将卷轴交给伊鲁卡不久,果然有人上门来追讨清衡留下的书。佐助将经过止水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的书交出来,温顺的态度让富岳松了口气。
“你这样很好。”他破天荒地开口夸奖了佐助:“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佐助低下头,他没有想到期待良久的来自父亲的夸奖会在此时降临,而这样的夸奖,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雀跃,而是心如刀绞。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赞美原来也会让人如此难过。
事后回想起来,正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难过让他忽略了很多事情,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那是暮春的一个夜晚,院中的樱花开得如云如雾,映衬着朗朗的月华,一阵风吹来,花瓣飞起如同雪浪四溅,散入迷人的夜色。
睡得正沉的佐助被父亲的一声暴喝惊醒,踮着脚尖下了楼,才发现父亲、母亲和哥哥都聚在平时谈论重要事情的和室内,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但奇怪的是,房间里居然没有开灯,而且听父亲的口气,气氛似乎十分紧张。
“我不能说,是极密任务。”这是鼬的声音。
“鼬…”父亲停顿了一会:“你是紧紧联系全族与全村中枢的桥梁,这一点,你明白吧?”
鼬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父亲似乎十分无奈:“给我好好记住这一点,明天的集会你也要来。”
鼬没有答话,而是瞥向佐助藏身的门后:“佐助,上完厕所就快去睡吧。”
从来没有听过鼬那么冷淡的声音,佐助咽下一口口水,答应了。
但父亲似乎已经按捺不住,站起来呵斥道:“那么晚了你还乱跑什么,快给我去睡觉!
佐助垂下头,“…是。”他忍不住抬起头又看了鼬一眼,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佐助回到楼上,躺在床上默默地等。以往如果和鼬闹了别扭,无论多晚他都会过来安抚,可这天晚上,佐助一直等到天亮,那扇特意虚掩的门也没有被打开。
天越来越亮,碧碧的朝雾悄然消散,蔷薇色的晨光充溢天空,不久,一道明晃晃的光芒穿透帘幕的空隙流进来,旭日杲杲,已经跃上树林的梢顶。
佐助呆呆坐在床上,他摸摸眼角,并没有流泪,连噩梦都不曾光临。
所以说,我已经长大了吗,已经能够完全不在乎了吗?
他凄凄地笑了,喑哑如同枭鸟。
第二天放学之后,鼬并没有出任务,而是留在家中。虽然心中梗着什么,但佐助还是像以前那样到他身边坐下。
此时远山已经衔住落日,人间万物,无一不被染上了一层金烟。
“你讨厌我吗?”鼬忽然说。
佐助呆了一下,鼬笑着说:“没事的…忍者就是在别人的憎恨中活下去的,这也是理所当然。”
“不…我还没到那样的…”虽然嘴巴里这么说,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在笑:宇智波佐助,你在口是心非。你的确讨厌哥哥,讨厌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讨厌他除了你之外,居然还有其他更为珍视的东西。
“…呵呵…所谓的优秀也是值得深思的,有了力量,就会被人孤立,也会变得傲慢起来,即便那是他们一开始所期望的、所要求的。”鼬笑着说,仿佛意有所指。
佐助咬着嘴唇不想再听,别说了,别把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哥哥…
“但是…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兄弟,作为值得你超越的壁垒,我会和你一起共存下去。即使会被你憎恨,做哥哥的就是这样。”
佐助猛地抬起头,鼬淡淡笑着,仿佛在说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佐助正想要说什么,却听到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鼬在不在!快滚出来,有话要跟你说!”
鼬安抚地按住佐助的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与不请自入的三人对峙着。躲在墙后的佐助认出其中一人是曾经在街上与止水说话的宇智波八代,他与宇智波铁火和另一人站在一起。
“…是什么风,把大伙都吹来了呀。”虽然气氛紧张,但佐助仍然险些笑出声,他没想到鼬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场面话。
“昨天有两个人没有来集会,你为什么不来!?”不知姓名的那位宇智波发问。
佐助心里一惊,哥哥果然没有去爸爸所说的那个集会。
“既然进了暗部,就应该知道会被派去做各种麻烦事情,你父亲也是这样说的,虽然他竭力庇护你…”
“不过我们可完全不想对你有什么特别照顾。”宇智波八代接口说。
“…”鼬短暂沉默了一会:“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你们该回去了吧…”
宇智波八代冷笑一声:“是呢。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件事想问你。”他微微拧转身形,“是有关昨晚在南贺川投河自尽的宇智波止水的事。”
投河!?
佐助站在那儿想了半分钟才明白,另一个宇智波的声音慢慢地回到他耳边。
“另一个没来集会的人,就是止水,你好像是把止水…当亲哥哥一样崇拜吧。”
有那么一会儿,佐助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止水…投河自尽…
这两句话在脑海里循环不休,完全想不起其他事情。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反反复复只有止水…
欺负他的止水,安慰他的止水,告诫他的止水,带他回家的止水…
留在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止水蹲在窗台上,把那几本书递过来。
“不要有事啊,佐助。”他温和又担忧地看着佐助,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微笑着离去。
止水…死了…
佐助觉得喉咙里梗了什么东西,一呼吸就疼得全身颤抖,话都说不出来。
他茫茫然抬头,看到鼬接过了什么,又说了几句,那三人便向外走去。
“警务部队和暗部还有其他联络途径,你要毁灭证据,我们马上便能得知。”背对着说话的人,是宇智波铁火。
鼬沉默了一会,忽然用一种冰冷的语调说:“不如说得更直截了些。”
那三人停步回头,眼中俱是已经打开的写轮眼。
“你们是在怀疑我吧?”鼬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偏偏又刺耳无比,让人忍不住火气上升。
“没错,确实如此…臭小子。”
“明白吗,鼬,你就试试看背叛全族吧…那可不是轻易就能算了的。”宇智波八代威胁说。
眨眼间人影攒动,佐助一惊,电光火石之间,那三人已经被鼬摔到了路上,匍匐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刚才就说过了,‘最好别仅凭外表和臆测就判断人’。我稍微忍一忍,你们就妄下结论、低估轻视我,口口声声说着全族、全族的你们,却看错了自身‘容器’的大小,就因为你们不知道我这‘容器’的深浅,现在才会匍匐在那里。”鼬轻蔑地说。
宇智波八代颤抖着发问:“止水他…最近在监视你…加入暗部后,你最近的言行举止实在太过可疑,你到底在想什么…”
鼬没有回答,反而继续着刚才关于“容器”的言论:“执着于组织、执着于全族、执着于名号…这些都是制约了你们、决定了你们‘容器’的忌讳之事。而且,你们害怕、憎恨尚未见过…尚不知晓的事物,实在太愚蠢了!”
黑色的勾玉在红色的眼中转动,暴戾而不详的气息蔓延全身,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猛兽扑出,将人噬咬殆尽。
佐助跪倒在地,心脏几乎就要从喉咙跳出来…这样的哥哥…从来没有见过…
“住手!鼬。”不知何时回来的富岳喝止住鼬,“适可而止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近有点奇怪啊…”
鼬站直身体:“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仅此而已。”
“那么,为什么昨晚你没有来?”
鼬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接近巅峰。”
“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鼬挥手甩出的苦无,深深扎入墙壁上宇智波的族徽中。
“我的‘容器’,已经对这平庸的家族绝望透顶。全族什么的,就因为你们执着于这种渺小的东西,才会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真正的变化,是无法以规定与制约的,以预感与想象的框架约束的。”
“少自大了!!”富岳呵斥道,“够了,你再胡言乱语就把你关押起来。”
这话不知道为何让鼬忽然冷笑起来,这样的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三人之一斥道:“再也不能原谅他了,队长,快命令逮捕他吧!”
“哥哥!”佐助不知哪来的勇气,奔出门大声说:“快住手吧!”
别像信前辈那样被带走,别像止水哥那样悄悄死去…他心口猛地一酸,眼睛烫得再也绷不住眼泪。就算为了我也好,求求你留下来,不要再离开我了…
似乎是感同身受,鼬真的停了下来,跪倒在地:“杀死止水的人并不是我,但是我为我屡次失言而道歉,十分对不起。”
他的面目隐藏在暗影中,却不知为何让佐助觉得无比悲哀。刚刚的那一喊,似乎亲手斩断了鼬的什么。从这一刻起,那个会抚慰他、拥抱他、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鼬,如同幻影一样消散在这凄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带着被强行折断的伤口的鼬,在垂危的夕色中,露出宛若妖魔般的冷厉眼神,以及,形状奇异的写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