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本图画书。佐助一直这么认为。
木叶村民都说宇智波家的幺子早慧,只三四岁光景便生得沉稳宁静,有人登门拜访时,常常看见他坐在廊下,卷轴从膝盖蜿蜒到地上。佐助看书认真,抿着眉头,胖乎乎的指头按着字,一行行看下来。只不过这般端正肃然的神情放在大人身上还好,出现在尚且圆滚滚的佐助身上,就极为有趣了。
因为这个原因,止水近日上门拜访的次数突然增加起来。如今,他正坐在拉开的门扉旁,咬着草饼笑看着对面廊下的佐助。鼬端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止水一眼佐助一口草饼不时还哑笑捶地的场面。他走过去不客气地一踢:“佐助可不是让你取乐的对象。”八九岁的鼬绷着脸说,眼睛下的纹路因为生气而加深。
止水接过茶水,辩解道:“但真的很有趣啊。”他含笑望向佐助,小小的身段还在萌芽状态,尤其坐在地上时,看起来像只圆鼓鼓的饭团。尤其像今天这样穿着白色的时候,只有头发一处黑,‘那就是海苔饭团。’止水因为自己的联想再次喷笑出来,惹来鼬的狠狠一瞪。
虽然语多讥讽,但气氛仍然和乐融融,尤其对于已经成为忍者的止水和鼬来说,这样闲暇安宁的时光实在难得。鼬将瞪视止水的目光收回,落在屋顶的一簇菖蒲上,紫色的花随风摇摆,轻轻抚摩着青碧的天空,堆积在一隅的云慢慢散开溜走,只留下两三条羊毛似的云絮。顺着滴水,鼬的视线滑落在佐助身上,小小的团子君若有所觉,抬起头向哥哥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仿佛棉花糖一样,连看起来都充满了柔软甜蜜。
止水愣了一愣,忽然一把握住鼬的手,正色道:“鼬君,请放心把佐助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
鼬额上青筋一跳,终于忍无可忍甩开止水的手,抱起佐助护在怀里,恶狠狠说:“你给我离佐助远一点。”
佐助不知两位兄长笑闹的因由,懵懵懂懂抬头,看看鼬又看看止水。止水拍拍掌笑着伸手说:“来,佐助,止水哥哥抱。”
至此,宇智波鼬终于不负止水所望——炸毛了。
一时间院中廊下千本与手里剑齐飞,连穿丸子的竹签也被当作武器,扎进廊柱足有三指深。
止水倒吸一口凉气,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鼬握着苦无又攻上来。两人打得正酣,被鼬特意放在屋顶上的佐助却已经看累了,他站起来,走向更高处的屋脊处。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四位火影的雕像,雕像下是一排覆盖着红色屋顶的房屋,正中竖起的塔楼上似乎写着什么,佐助踮起脚尖仍然看不清楚,踌躇了下,准备爬上脊兽再看,却被人按住肩头制止了,“不可以站在上面啊,它们会生气的。”
佐助回过头,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止水还要大一些的少年,有着宇智波家特有的白肤和黑发,黑色的眼睛非常明亮,仿佛光亮穿过流水,在水底折射出历历的光波,看起来柔和而夺目。鼬和止水也停下切磋跳上屋顶,看见少年时微微一愣,止水招手笑道:“信前辈。”
鼬微微弯腰:“信前辈。”他上前抱起佐助,退回到止水身边。
宇智波信向两人点点头,对止水说:“紧急任务,止水君。”
止水会意的点头,抬起手揉揉鼬和佐助的头发:“下次再一起吃丸子吧。”
鼬一偏头躲过止水的蹂躏,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滚蛋,止水忍不住笑出来,冲两人挥挥手,和信一起瞬身离开。
佐助靠在鼬怀里,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回过头问:“哥哥,那个人是谁?”
鼬理了理他的头发,抱着他跳下屋顶:“他是宇智波信前辈,十七岁,刚升为上忍。怎么了,佐助?”他有些讶异地问到,平时佐助并不会主动问起其他人,和同龄的孩子相比,他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也不会讲故事呢。”佐助喃喃说,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哥哥,中午做木鱼饭团吧。”
信是佐助触碰到的又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而第一个人,是止水。
世界是一本图画书。佐助一直这么认为。
这种认知一直维持到遇见止水,当他像对待鼬那样拉住止水的手时,并没有意料中的图画传过来。止水,就像那些摆放在家中的用具一样,不会讲故事。有一段时间佐助分不清楚止水和死物的区别,但他们之间的不同是那么明显,止水会笑,会说话,会吃丸子,会把鼬逗得发火;而那些死物是静止、沉默的,它们从不开口,在父母和鼬的手中被移来移去,即便摔碎也毫无声息。佐助试图探究这其中的秘密,他从花园的池子里捞出金鱼,发现它们也是沉默的,他把这些金色璎珞般的生命整齐地摆放在石板上,目睹它们拼命挣扎最终静止,但自始至终都在沉默。
止水也会一样吧。佐助蹲在地上默默地想,重新把金鱼放回水中。
尔后他遇见了更多的人,有手无寸铁的平民,也有洗不掉血腥味的忍者,他们大多数人不会讲故事,只有一些人,当碰到他们的时候,那些用黑白线条勾勒出的画面会源源不断地流传过来。
就像一本图画书。
佐助翻看完鼬带回的图画书时突然想到,尽管有“很久很久以前”,有“很多爱慕辉夜姬的人”,可除了那五位公子外,那些爱慕辉夜姬的人并没有露面,但他们也并非不存在。佐助觉得自己似乎明悟了什么。
“也就是说,除了哥哥这样的,世界上还有止水哥那样不会讲故事的人存在。”佐助坐在渡桥上,对着一枝女郎花自语——这是鼬为他带回的礼物,采摘在七月的清晨,薄雾濡湿的花瓣上犹带着朝露的珠滴。当佐助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悬挂在铺洒着朦胧晨光窗口上的娇嫩花枝。
与这意外的礼物一起到来的,还有三岁的佐助对于这个世界模糊的明悟——如果说那些流传过来的画面是一本已经翻开的书,那么在此之外,还存在着更多的未曾打开的书。而未来,他将用自己的双眼去了解那些未解的存在。
在此觉悟后不久,那枝女郎花就因为脱离花枝而凋谢了,枯萎的花瓣落下枝头,被佐助小心的用一只红白橡色的瓷盒收藏起来。而伴随着天气变化,开在枝头的女郎花也纷纷凋残,丛丛密密的菊花接着盛开,不久冬天降临,梅花才清绝吐艳,转眼间又是樱花绽放,等到菖蒲葳蕤之时,又一年的夏季已经来到。此时佐助已经不再为鼬与止水的不同而烦恼,在通过书本探寻未解存在的同时,他也开始试图理解那些传来的零乱图画——那里面,似乎也存在着一个木叶。
虽然有着不小的区别,但那些图画里的木叶与现实的木叶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佐助被鼬拉着手走在街上,左右张望的同时不忘记将这个木叶与那个木叶相比较。
“啊…”佐助小小一声,鼬立刻停步,“怎么了?佐助。”
佐助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路口挂着青色帘幕的店铺,似乎,曾经从鼬那里看见过这家店,但图画过于杂乱,就好像看了一场剪辑混乱的电影,只记得黑底上绣着红色的祥云和青色的,宛若鲨鱼般的面孔。
“佐助…”鼬蹲下来:“想要吃丸子吗?”不知为何,佐助总觉得鼬在说这句话时,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划过一道闪光。他晕乎乎地被带进丸子店坐好,转眼间两盘六串三种口味的丸子已经被端上来。小孩子对甜食总是有所偏爱,尤其点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但吃掉一串后,任凭鼬怎么哄佐助都不愿意再吃第二串。
“佐助不喜欢甜食吗?”鼬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因为自己喜欢甜食的缘故,也希望佐助能体会到其中的妙趣。
佐助坐在鼬的膝盖上,双手捧着陶杯,啜饮着略带苦涩的茶汁,这种味道并不为孩子所喜,却意外地对佐助的口味。“也不是不喜欢,”他抬起头,小脸因为苦恼皱成一团:“但妈妈说吃多了会肚子痛的。”
鼬微微一愣:“抱歉,我忘记了。”他摸摸佐助的头发,大约是生在夏季的缘故,佐助的脾胃有些虚弱,有时候连吃生鱼片也会引起肠胃不适,久而久之,家里的口味也逐渐变的清淡起来。每次带着佐助外出,美琴都要叮咛鼬不能给他吃生冷、辛辣和不易消化的食物,看来佐助已经把这些叮咛都记下来了。
想到这儿,鼬觉得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他记得一年前还要替佐助系鞋带,半年前尚需要叮咛不能多吃冰品,如今他已经记得少吃糯米丸子。鼬暗暗叹了口气,揉揉佐助的头发,“接下来想去哪里呢?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