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不知道这位暗部做了什么,只是自己出村的许可忽然变成了一个月一次,与阿银和葵见面的次数增加了一倍。在频繁的往来中,他也发现葵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阿银,似乎是在弥补为自己过去未曾做到的事情。
现在他和葵已经相处得很融洽,有时候阿银休息了,他们就默默坐在一起,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与勇气。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这天葵和佐助坐在廊下打谱,她忽然说。
佐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阿银的身后事。这样的事情,是他现在不愿去想的,但迟早要摆到面前来。
葵把黑色的棋子在手里翻来翻去,“如果真的到那天,阿银该怎么办呢?白石那么远,饭坂也回不去…这里虽然是她的家,但一个人在这里,真的非常寂寞…”
佐助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之情,他将棋子一丢,粗声粗气地说:“你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
这时已经是翌年春的三四月,收割后的芦根突出二三寸淡紫的嫩芽,有人水中架起提网,捕捉鲤鱼、鲫鱼和虾子。这段时间葵常常去河边,从村民手中买新鲜的鱼回来给阿银补身体,似乎也有些作用,阿银咳嗽的频率小了许多。
“佐助…”这天晚上,葵在厨房里又提起这件事来:“如果…就把阿银葬在木叶吧。”她望着锅中升腾起的白雾,淡金色的眼睛变得迷离又怅惘:“人类无法把握死后灵魂的走向,那么就让形体相会在一起吧。”
佐助沉默不语,到了半夜的时候,他从被褥里爬起来悄悄出了门。等葵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河边站了很久,月华如水,状如沉璧,偶尔有鱼游过,搅碎了粼粼的月光。
“喂…”葵去握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佐助望着面前淙淙流过的河水,静静地说:“让阿银姐姐和信前辈结婚吧。”
“求婚?”暗部惊讶得差点从窗台上掉下来。
佐助郑重地换上一套黑色的和服,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阿银姐姐和信前辈本来就有婚约,清衡长老也认为这是一桩不错的婚事。既然宇智波现在只剩下我和...宇智波鼬两个人,由我来做主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信前辈已经去世,那么今天就由我代为向阿银姐姐求婚。”
虽然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曾经见过类似的事情,但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第一遭。暗部心情复杂地看着佐助,记得最初见面时,他还会流露出细微的表情,但这半年多以来,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但这不是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沉默,而是窥见了圣哲的临终,被那无尽的浩大与深沉折服,无语可以言喜,亦无语可以言哀。
不过十岁的你成长为这个样子,是应该称赞,还是觉得悲哀?
暗部在树林中穿梭,佐助则走在大道上,不远处,阿银所在的村庄已经在望。
“结婚?”乍闻这样的消息,阿银也免不了吃了一惊。
佐助点点头:“信前辈曾经向我提及过与阿银姐姐你的婚约,清衡长老在去世前也并没有反对,我觉得,差不多是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阿银没有说话,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露出微微弯下的雪白脖颈。
佐助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葵陪坐在一旁,也面沉如水,相较之下,反而是暗部显得有些紧张。
“真是让人大吃一惊…”阿银抬起乌黑的眼睛,叹息:“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她伸手覆在佐助握紧的手上,笑着回答:“我愿意,佐助。”
佐助的行动很快,刚回到村里就向三代火影递交了申请,虽然这在木叶前所未有,但思索良久,三代火影还是答应了这件事情。
“非常感激。”佐助欠身说。此刻他正站在火影的办公室中,面对着三代火影微微无奈的表情。“至于婚礼的细节,之后会有一份细案交给您,我先告辞了。”他又鞠了一躬,转身就向外走。
“…佐助君。”三代目在背后开口,他咂吧了一口烟管,“有什么事情,就向村子里开口吧,你也是村子的一员呢。”
搭在门把上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颤抖,佐助低头沉默了一下,回过身:“是。”
他踏着余晖往宇智波族地走,太阳已完全落了,浩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暮色从夕蔼萦绕的木叶升起。他赶在花店关门前买下了最后一束百合,半个小时后,已经站在宇智波信的墓碑前。
浅水川的河水潺潺流过,水面映照着月光,天空上群星灼灼,如春花开遍了夜空。佐助将百合分成两束,分别放在信和清衡的墓碑前,踟蹰了一会,开口说:“婚礼已经选定在六月举行,阿银姐姐说六月的新娘最美。一切都请不用担心,我会做到最好…”
他咳嗽两声,觉得这样唠叨实在有点傻,干脆坐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两罐番茄汁:“今天来不及回家里拿酒了,先用这个代替吧。信前辈你…想让阿银姐姐住在你的左边还是右边呢?还是右边比较好,否则就要请左边的人挪挪位置了,住得很熟,随便挪动也不太好。”
他喝了一口番茄汁,喝得太快,一下被呛到了,咳嗽半天,眼泪遏制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来:“…真奇怪啊,明明那时候害怕得不行,现在却已经不再避讳谈起阿银姐姐会死去的事情…”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生与死的界限逐渐模糊,从一开始的天崩地裂,到后来的慢慢麻木,最后逐渐淡然。对于死亡,他开始有了另一种看法,虽然还朦朦胧胧,却已经有所领悟,至此,他也多少明白“人来则鼓乐为舞,人去则击缶而歌”的心情。
人人都会走向终点,不过是回归时间的不同,有一天我踏入死亡的门槛,会不会看到门前已经被父母点燃的迎接的灯火?想到这里,仿佛人生中所经历的各种惨状,都变得无关紧要。
人之一世,说穿了不过“流落四方,各安天命”八个字。
“不过,我还做不到这样,还是会觉得悲伤和痛苦,但已经能承受下去,就像雨水落下,最后回归大海…信前辈,这样的我,是否会让你觉得骄傲呢?”
他用手中的罐子轻碰了一下搁在墓碑前的另一罐番茄汁:“你想要告诉我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有些无法释怀…没有办法那么坦然地面对其他人…信前辈…”他望着墓碑:“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在想什么?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后…”
剩下的话不能说,佐助喝了一大口,明明是纯粹的饮料,却有些醺醺然。想起之前三代目说的话,他扑哧笑出来。
“三代目说我也是村子里的一员…我也是村子里的一员…”他捂着脸,仰天倒在地上:“宇智波…木叶…”
信前辈,知道那些事情之后的你,有没有像我这样纠结过?就像一直以为坚实的大地不过是虚假的幻想,那些和平的景色背后原来藏着那么多阴暗。如果没有发生灭族,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对自己的同伴举起刀刃?灭族的真相,真的像宇智波鼬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器量?
他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宇智波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不知是谁说的,木叶困住了宇智波,本来应该翱翔于天空的火鸟,遗忘了飞翔的翅膀,只能在蓬草间与家雀一起啄食。
是谁?他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有一轮红色的月亮掉了下来,螺旋纹样的面具,那人笑着说,真是堕落的家族。
那是谁?
佐助想要仔细回想,但耳边流水在缓缓歌唱,花草的清香随着暖风吹来,一切是那么的懒洋洋、昏沉沉、醺醺然,他的意识无力地浮在流水上,短暂停留的念头像深渊在柔声地邀请,最终让他忘了所有,跌落到夏季黄昏的光与热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