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在忍者战争中被废弃的人类居所，名为“空区”。
穿过密不透风的走廊，辗转了不知多少相同的道路，死寂中只听到到自己的脚步声。这个地方，佐助曾经来过几次，那是在灭族之前，被父亲或者鼬带着前来。如今故地重游，宇智波却已经只剩自己和鼬两人，想起来不禁令人欷歔。
他一边走一边想，突然从前方跳出两只忍猫，一只脸团些，长着四条须纹；一条额上刻着“忍”字，脸颊尖细，貌若狐狸。它们都穿着忍装，见到佐助一起俯下身：“果然是佐助少爷呀…”“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咪？”
“是田火和日奈啊。”佐助向它们点点头：“我想定一把刀，顺便拜会猫婆婆一面。”
“带土特产来了吗咪？”田火问。
佐助从包里掏出一瓶猫草：“这个。”
日奈站起身：“跟我来吧，去见猫婆婆。”
如以前一样，猫婆婆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块地毯上，周围围着十几只猫，见到佐助进来，有的纹丝不动，有的则跳起来“呼哧”大叫。这里东西很多，却并不杂乱，各式各样的罐子和箱子摆在墙壁的搁板上。
“你想定一把刀？”猫婆婆问，将烟管在地上磕了磕，“夜也。”
一直跟随着她的少女夜也找出皮尺来，替佐助丈量了手臂、手掌、指关节和身高。
“真奇怪呢，我以为佐助你不会用刀的，”猫婆婆说：“毕竟鼬的刀法非常好。”
佐助沉默了一会：“…和他没有关系。”他在猫婆婆对面坐下来：“事实上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您，但这件事情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虽然我只是个为宇智波提供武器和情报的无名小卒，但也不要太小看我啊，佐助。”
佐助微微一笑：“抱歉，只是因为突然发现这几年一直处在监视之下，有些紧张。”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宇智波在木叶四十八年和木叶五十四年到五十六年之间的武器采购数量，和平时相比有什么不同。”
猫婆婆眯起眼睛：“你这样真是让人为难，佐助。虽然我们和宇智波有契约，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消息都要让你知晓，人类世界与我们没有太多的关联，即便宇智波灭亡，我们只需要找到新的契约人就可以了。”
“可宇智波一族现在还有我和鼬两个人，在我们死之前，契约是不会结束的。而且，想要找到像宇智波这样的契约人，并不容易吧。”佐助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对不起，我知道您必须保守秘密，但宇智波现在只剩下我和鼬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只需要我们来承担就可以。”
猫婆婆有些无奈：“你和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真是的…”思索了一会，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叠账册：“你想得没错，在木叶四十七年到四十八年间，还有五十四年到五十六年间，宇智波采购武器的数量确实比平时要超出很多，除了平常的忍具外，用于战争中的起爆符、弓箭、太刀…也大量购进。”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却未曾让佐助觉得欣喜，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苦涩。他抿抿唇，重新定了定神：“谢谢您。刀的话，我一个月以后来拿可以吗？”
没有来时候的急切，他踱着步，慢慢往回走。
木叶四十六年卡卡西获得写轮眼，宇智波和木叶关系急转直下，四十八年意图叛乱，如果要准备，必然是在这两年间。而回想起来，鼬从升上中忍后越来越忙，后来不久就加入暗部，止水哥当时曾经说过，这是因为“鼬是宇智波重视的人”，那样的结果，想必也有族人在背后插手。
如果宇智波真的意图谋反，并且不久就要举事，却在这时发生了灭族，时间上未免太过凑巧。如果想要谋反的宇智波灭族，谁是最后获利者？
此时他已经站在颜山之上，蓝天碧野，绿树成荫，远处是卯花川白色的激流，樱花到了信期，开得如云似霞，房屋如燕翼展开，随风隐隐传来笑语声。
呐，木叶，是木叶啊。
不知道为什么，佐助忽然想放声大笑，可笑声到了嘴边，却化作哽咽。
太荒谬了，真是太荒谬了。
他笑着流泪，仿佛站在一口又老又深的井里往上看，看得那么辛苦，才发现那些蓝天不过是假象。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后来没有找到任何文件，鼬的痕迹也被抹去，就完全说得通了。
真实究竟是什么？宇智波鼬你真的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器量才灭掉全族的吗？木叶究竟做了什么？
揭开了秘密，才发现下面掩藏着更多更可怕的秘密。
无法诉说，如鲠在喉。
他只能跪倒在地，哀哀呼唤着一个个名字：“信前辈…止水哥…阿银姐姐…葵…谁来帮帮我…”
可谁也没来，前者已经归隐黄泉，后者也远走他乡。自始自终，只有他一个人。一直流泪一直流泪，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慢慢平静下来，笑声和哭泣都退隐到了很远的地方，就像这深沉的天幕一样，平稳没有半点波澜。没有任何情绪存在，仿佛躺在世界的末日里。有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对于生命已经没有太多的依恋了。即便想起鼬，心情也特别平静，没有丝毫以前的那种心痛。
那些黑暗的、痛苦的野兽仿佛被放逐到了很远的地方。而被利刃镂空的心弦，此刻发出温柔的琴声，像春风抚慰着他。风吹起他的头发，在额前轻轻停一阵，宛若要拨开额上的愁云一般滑过。
这是木叶五十九年的四月，春天将逝，夏未来临，秋已蠢动。
不在意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蓦然回首时，才发现自己虚度了许多光阴。木叶六十年，如佐助曾经看到的那样喧闹开场。
鸣人将颜山折腾得惨不忍睹，随后被中忍追逐着招摇过市。即便在教室里，也能听到伊鲁卡那中气十足的叫声。佐助默默翻过一页书，仿佛一切噪声都不曾入耳。
他人成群，我自踽踽。
偶尔来探望的卡卡西忍不住叹气：“果然还是需要年轻少女的陪伴吗？我去把葵找回来吧。”回答他的是从窗口飞出的《古事记》，硬皮装，足足有四本《亲热天堂》那么厚，加上投掷的力度，绝对能打断人的鼻梁骨。
卡卡西闪身躲过，并且贴心地将书接住放回窗台：“别这么少年老成，小孩子就该有个小孩子的样。”虽然宇智波的监查工作已经结束，但也许是那段时间养成的习惯，卡卡西不时还是会过来转一圈。毕竟佐助曾有过患上过呼吸症和厌食症的经历，他就怕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宇智波家的小笨蛋就把自己养死了。
佐助不理他，在隐约察觉灭族真相后，他曾经患上过厌食症，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只要一想起这是木叶出产的米，就无法下咽，再怎么饥饿都吃不下去，最后因为昏厥被送到医院挂了半个月的点滴。
睁眼醒来时，只觉得卡卡西的一头银发有斑白的趋势，他不由笑出声，迎来的是属于上忍的狰狞逼视：“过度虚弱、低血糖、低血压…宇智波佐助，你可真能干，没等宇智波鼬杀掉你，你就先把自己弄死了。”
这是卡卡西第一次提起宇智波两兄弟的恩怨，就算是仇恨也好，先让佐助打起精神再说。但出乎他的意料，佐助没有发怒，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卡卡西，你有愿意付出一切，也想要的东西吗？”
他想起七岁那年与鼬的倾谈，“也许，是因为意识到了在仇恨之上有着更加重要的东西，因为有务必想要达成的愿望，所以不得不将某些东西割舍掉。人之一生中无法同时拥有太多的东西，只能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加以珍藏，虽然残酷，却是人生不得不经历的过程，去掉多余的生命，而剩下来的生命将更加完美强大，因为剔除累赘而更加丰实。”
当时鼬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没来得及问明白“什么是多余的生命”，如果鼬真的是为了木叶屠灭了一族，那么对于鼬来说，这个“多余的生命”，就是宇智波吧。
那为什么，又会让我活下来呢？
他将手背按在眼睛上，试图遮掩住不断流下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