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比这更漫长的睡眠,仿佛死去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连身体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了,只留下一股气息,一抹意识,就像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他也与这黑暗凝结在了一起。他不知什么是醒什么是梦,那些痛不欲生或欣喜若狂的日子究竟是真,还是陷身于黑暗中的自己的臆想?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佐助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等到再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白雾般的细雨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跌入了一个梦中。记忆渐渐回溯,莺谷公寓,鸣人,鼬…被折断的手腕和肋骨还在愈合,不时会有隐隐的抽痛。他坐在床上,点滴滴尽后也没有叫人,自己撕开胶布拔掉针管,继续眺望着云头后露出的青色天空,明亮可爱,好像一只美丽的眼睛。
感觉很奇怪。仿佛半身还徘徊在那死之国度,与现实有一层隔膜,触觉、听觉都异常迟钝,连樱端着装满苹果的盘子在面前说什么都不知道。他按住额头,甚至想从那里撕下一层血肉,让灵魂抛开肉体的阻隔,毫无挂碍地与世界交流。
谁来撕开它…撕裂它…佐助痛苦地蜷缩着,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鸣人站在门口,满脸惊讶:“这是怎么了?”
仿佛一道闪电笔直落下,佐助蓦然想起那年冬天在神社时的第一次触碰,由鸣人带来的狂风般的力量,将那些曾让他苦恼万分的碎片突然拼成完整的图案,那么现在,他是否也能为他撕开这层隔膜?
“干什么啊?”鸣人懵懂发问。
佐助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和我交手吧,鸣人。”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让我解脱吧;一定能替无法看清本心的我做出抉择吧…
天台上,九月的风已经变得微凉,芒草开始泛白干枯,在阳光里乱舞。赤脚踩在地上,凉意沁透肌肤,如此舒适,如此快意。血液开始沸腾,渴望着厮杀与战斗。
在死亡森林曾经体验过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狂野,绝望,痛苦,放肆无忌…什么规矩什么责任都不存在了,只有杀!杀!杀!
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
就像藏在灵魂里的野兽自人伦的禁锢中冲杀而出,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恣意地活过。鸣人也激起了性子,手中气旋旋转,仿佛一股微缩的台风就要咆哮着升上九天去。
短兵相接,蓦地听见樱一声大叫,忽然冲进两人的攻击范围,眼看就要被螺旋丸和千鸟撕成粉碎。这时卡卡西忽然窜出,一手一个将两人远远抛开,医院的水箱被打得爆开,存水汩汩流出。
“如果只是单纯地打架,你们也做得未免太过火了吧!”卡卡西竭力用平淡的口气说,“刚刚的千鸟,用来攻击自己人也未免太过分了…你想杀了鸣人吗?”他低下头,俯视着站在水箱旁的佐助。
佐助“啧”了一声,转身跃下天台。不顾伤口还没有愈合,他一路狂奔到学校旁的树林中——经历了风之国与大蛇丸的突袭后,木叶的实力折损大半,连学校也处于休学状态,甚至老师也要开始出任务——这时候的学校空无一人,只有簌簌的风吹过。
虽然已经是初秋,木叶仍然是夏天的打扮,但天空已经显露出秋天的萧索。
坐在树上,佐助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回想起鼬说的话,‘只会逃跑吗?如此弱小的你,就只懂得这么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吗?匍匐在偷窃了宇智波力量的卡卡西脚下,使用乞求来的忍术,佐助,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弱小…弱小得让我都不屑杀掉…’
如此残酷的话语,虽然在心中早已做好准备,却在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依然不堪承受。就像阿银说过的那样,‘常常让我们记住的,不是敌人的伤害,而是亲友的背影。’
“因为还爱着,还在期待着,却得不到回应,才会觉得痛苦。”那个时候,阿银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的痛苦是来源于爱吗?是不是只要把爱割舍掉,就不会再痛了?他举起双手,是不是让某一方彻底消失,就能得到解脱?
这样的可能诱惑着他,让他焦躁不安。他想他从未这么恨过,却偏偏不知道该恨什么。无所依靠的仇恨,让他油然生出毁掉一切的冲动。尤其是突然被卡卡西绑住的时候,他只觉得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嘭嘭地跳动,他真想朝着他的脸,那张装神弄鬼的脸揍一拳。
“你懂什么?别说的你好像什么都懂!”作为木叶忍者的你,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情?如果要赶尽杀绝,为什么又留下我一个?所谓的仁慈,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残忍。
“一个个叫我放弃仇恨,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让你们来试试看啊!这样你们就能实际体会到,你们所说的话有多么不切实际了!”他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无数恶毒的言词从嘴里吐出,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黑暗与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嘴里说着保护我,实际上却是在监视我,在木叶也好,在阿银那里也好,一举一动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木叶就有这么害怕宇智波吗?害怕到只剩下一个人都不敢放心?!”他冷笑:“你又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教我千鸟?是觉得愧疚吗?偷窃了宇智波的力量你,以拷贝忍者为名的忍者,卡卡西——”
他大吼出来,这么久以来一直闷在胸膛、压在心底的愤怒终于从心里爆发了,仿佛有一只愤怒的手在揪着他狠命摇晃,让他头晕目眩,全身都在抽搐。
卡卡西很久没有说话,逐渐的,佐助平静下来,他开始意识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沉默变得尴尬,他想躲开,却被钢丝牢牢绑在原地。
“我的确不是你,佐助。”卡卡西低声说:“所以无法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也没有评价的资格。不过,我活得比你久,活的时代也比现在还要乱,所以我已经彻底体会过失去最珍惜的人的痛苦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都不是幸运的人,但也不是最不幸的人,因为我和你都已经找到了自己最珍惜的同伴。”
他扯动钢丝,让它松下来:“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才会珍惜…我们的确监视过你,但也确实希望保护你,一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人生人世千头万绪,到了最后依然没办法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而教你‘千鸟’,是因为你有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所以我才赐予你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应该用来攻击自己的同伴,也不应该用来报仇,你应该知道这股力量要用来做什么。仔细想想看,我所说的话是不是不切实际吧。”
卡卡西瞬身离开,留下佐助若有所思。
他的确明白卡卡西所说的话,也愿意相信木叶对自己确实存在一份善意。如果自己不曾知晓真相,那么未来的日子,也许真的会这么过下去,悲伤也好,痛苦也好,开心也好,得意也好,被岁月渐渐消磨,到最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值得痛不欲生或欣喜若狂的。也许暮年的时候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点清冷的味道,其他的,与旁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信为他打开了一扇窗,他嗅到了自由的味道,听到了灵魂的声音,他没办法再把自己藏到那些影子里去,掩住耳朵,不去听那些真实的风声;闭上眼睛,不去看信他们以死亡为柴薪点起的路标。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凝视着月亮,原本以为已经枯竭的眼睛里再一次充满了泪水,在树荫与月光营造的半明半暗中,佐助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幻影:满身是血的鼬,带着微笑点上自己的额头…
这样的幻觉,支撑着他度过了无人陪伴的日子:如果这样的命运无法改变,至少在死前你还会对我露出微笑…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逐渐接近死者的栖所,而现在置身的实实在在的世界却正在消解、消失。从远处吹来的风,萧萧而过,那是已逝人生的声音。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佐助这才觉得全身冰凉,他站起来想要回到医院去,月影之下却突然出现四个带着音忍护额的身影。
“你们是谁?”佐助警惕起来。
梳着朝天发髻的黑发男子冷笑着回答:“在下为音忍四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