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蛇丸在田之国的某个巢穴。
阴暗凄冷的地道里,墙壁上的油灯有气无力地晃着,连多一分都懒得照亮。兜抱着新的卷轴往藏书室走,路过第二区域时,看到一个孩子正蹲在一扇门口,旁边搁着个背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兜停下来:“佐助君又要出去啊,阿重。”
阿重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略有些晃荡,沉默地点点头:“是,兜大人。”她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又瘦又小,蓝灰色的衣服空空荡荡的,只有皮肤还算白皙,褐色的眼睛如古井不见半点波澜。
兜叹口气,正要说什么,门忽然开了,佐助换了身蓝色的深衣,腰上系着浅色的腰带,斜插着草稚剑,想对阿重说什么,看见兜顿时拧起眉:“你来干嘛?”
兜推推眼镜,“路过而已,不过”他上下打量了佐助一番:“佐助君还真是悠闲啊,五个月前不是刚出去过吗?这样下去还能杀了宇智波鼬?”他笑着挑衅。
但佐助这次连表情都欠奉,拎起阿重手里的背包就往外走,阿重急忙跟上。兜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才表情不明地转身离去。
离开大蛇丸的基地,才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这时正是黄昏,夏秋交接之际,半黄半绿的树林中斜射入淡金色的阳光,从树梢之间的缝隙,可以望见澄碧的天空。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走了一阵,夕色越变越深,最后将整个树林都染成通红,犹如火海一般。走出树林时,佐助忍不住用手挡住眼前刺目的夕光。
他们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佐助辨了辨方位,带着阿重向花之国的方向走去。
日落出发,自然来不及赶到城镇,天黑的时候,他们来到一座小山脚下的护林人的屋子前。阿重略捋了捋鬓发,走上去敲门。佐助站在院子里左右打量,马棚上贴着从神社求来的防盗符文,主屋前的空地上晒着砍下来当柴烧的胡枝子。一条目光凶狠的黑色大狗飞奔过来冲他咆哮。阿重和主人说了几句,主人出来将狗呵斥住,将佐助和阿重迎进屋子。
这座屋子并不大,一部分铺着草席,应该是客厅,后一部分挂着帘幕,大约是平时睡觉的地方。炉旁是地板地,铺着草席,靠墙堆着农具和生活日用品。屋子里没有什么装饰品,只在烟熏火燎的窗口那里放着一只粗瓷瓶,里面插了一枝红彤彤的枫叶。
出于对忍者的敬畏,主人家三人一时间都不太敢说话,阿重从背包里拿出牛肉、米,还有和服的衬领作为礼物送给他们时,他们竟然惊慌得连连摆手,等实在推却不过,才不好意思的收下。
女主人拿出盐渍野薤和茶招待两人,将肉切了,放进炉灶上煮着芋头的锅里。相处了一会,他们渐渐放松下来,男主人和佐助与阿重一样在火炉旁坐下,用长长的火筷子拨动着烧得通红的杂木,开始聊起今年的收成。小女孩也不害怕了,靠着父亲坐着,眼睛一会看看锅里,一会看看佐助。阿重向她招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跟前,掏出一把绘着水纹芦花的黑漆填金梳子替她梳头。
这里离城镇很远,也没有通电,只能靠煤气灯照明,灯火昏暗,只有炉子边一片光明。女主人端着葱出来:“两位大人都能吃葱吗?”见阿重点头,才把葱加进去,又加了半瓢水,望着小女儿笑着说:“这是忍者大人替你梳的吗?要谢谢大人啊。”
阿重抿唇微笑,替女孩在发辫上插上一朵通草花。小女孩摸摸辫子,偎到父亲身边让他看。男主人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从冬天开始,炉火就不会熄灭了,这里的气候可和平地不一样,过冬的粮食也要提前准备,我们从八月份就要开始腌咸菜了,这样可以比平时多得两成。”
阿重认真的听着,不时问问烧炭、打兔子之类的山里事,佐助虽然一声不吭,但倾听的表情却大大鼓舞了主人继续讲下去的热情。一直到锅里冒起白沫和热气,女主人用筷子翻了翻,从壁橱里拿出食盘、饭碗和漆筷,盛了饭上来。
“闻着好香啊,能收到这样的礼物真是太好了。”男主人摩挲着手掌笑着说。
女主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佐助和阿重的碗里盛满了肉,阿重把自己的碗和她的换了:“我可吃不了这么多。”几个人一起吃起来,佐助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挟了一半给阿重,又喝了一碗肉汤就搁下筷子。
正在吃第二碗的男主人惊讶地说:“只吃这么一点吗?再吃一碗吧,秋天吃肉最好了。”
佐助微微一笑,“已经吃得够饱了。”
男主人叹了口气:“我也吃得很多了,可还是想吃,真好吃。”他又大口吃起来。
等吃完了,女主人收拾起食盒,把大锅放在炉子上,开始煮马吃的糠料。他们继续聊了一会,直到睡意昏沉,佐助和阿重推辞了主人的好意,裹着毛毯在炉火旁睡下,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煤油灯已经熄了,只听见小女孩喃喃说了几句什么,有人翻过身,再也没有动静。
这是佐助十四岁的一夜,从他离开木叶来到大蛇丸那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在大蛇丸那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辛苦,也许是出于对自己未来身体的维护,大蛇丸对佐助十分珍惜,甚至可以算得上宠溺,有时候佐助对他疾言厉色,也不见他有什么生气。即便佐助突发奇想要出来旅行,大蛇丸也只是找了阿重来好在路上服侍他,这样的情形,偶尔连兜也看不下去,有时候不免在言语里带出来,却被佐助视若无睹。
这样一年里大概出去了两三次,时间从几天到半个月不等,好在佐助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一般只是在没有忍者的小国打转,才让兜没有含恨吐血。五个月前,佐助刚刚结束了一次旅行,那是在月之国名为尾石的地方,他追逐着樱花最后的踪迹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略带哀伤色调的小城,靠山临海,居民以打鱼为生。靠运气吃饭的行业,人的生死难以预料,也因此为这个城市增添了一片严肃而和谐的气氛。站在尾石向北望,便是广阔无垠的宜阳海,传说天照神曾在此海中沐浴,在每年的夏季夜晚,海面上就会出现朦胧的霞光,宛若天宇受卖命美丽的裙裾。
在秋天的时候,尾石的黄昏会变得非常短促,太阳迅速落下,疾风劲吹,暗绿色的海浪在海面上奔驰,海边的岩岸上,山羊觅食着稀疏的荒草,咩咩哀叫。但到了春天,那些荒凉的山崖上就会开满樱花,枝垂樱、雨樱…绵延十余里,将这个小城点染得如云似霞。尤其在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夜晚,夕月幽光,星垂平野,带着食盒、竹筒,乘着小舟前往落潮时露出的浅岛,海上饮茶,夜听有人弹着琵琶唱曲,实在是惬意非常。曾有人为此景作歌:“细浪荡海滩,红色小贝拣,樱花瓣,掺杂在其间。”
佐助与阿重驾着船来到最小的岛上,约莫只有半里大小,岛上建着一个简陋的寺庙,涨潮时半没入水中,需要乘船才能祭拜。他在这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随着潮水回到岸上。
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夜:海水在脚下荡漾,白色浪花一波比一波快地扑上来,拍击着灰色的礁岩,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小岛拍成碎片。没有陆地的庇护,无边无际,浩荡无比的海洋如此直接地呈现在面前。这样的时候,才会知道与自然相比,人类如此短暂也如此脆弱,所有的痛苦欣喜,不过是波浪荡漾的一个瞬间。
这样的领悟,一霎间有如醍醐灌顶,就像一道光打破了灰暗中的朦胧,他不再有迟疑与恐惧,未来之路,已经坦荡地在他脚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