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之后兜的报复就完全停止了，佐助松了口气的同时，再次提高了对他的警惕。将别人的野心当做自己野心全力以赴的家伙，如果有一天找到更具有价值的道路，那时的药师兜将比大蛇丸更加可怕。
但这件事情仍有余波，似乎是被兜的挑衅所唤醒，姗姗来迟的青春的烦恼终于在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悄悄造访了佐助。他从梦中醒来，以十三岁后就再也没有过的狼狈姿态跌下床。他觉得呼吸简直就要停顿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凌乱堆叠的被子，仿佛那是一种不祥的、危险的东西。
房间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膻腥味道，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梦？
佐助隐约觉得一些无法控制的东西正在缓缓露出本来的面目，这样的预感让他感到一种措手不及的惶恐，忐忑不安，烦躁莫名，一种抽抽搐搐的焦灼紧张在胸膛里膨胀开。
他似乎能看到对面墙壁上，鼬冰冷的坚定的目光正紧盯着他，他忽然心慌意乱，充满了紧张情绪的痛苦在胸口到处乱闯，让他羞愧得蜷缩起来，麻木地、冷冰冰地、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缩成可怜的一点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佐助颤抖着，哆哆嗦嗦好半天才爬起来，步履踉跄地走进浴室，他甚至感觉不到流下的水是烫是冷，心中充满了悲伤与羞愧，只能不知所措地流着眼泪。
整夜他只是在地板上短暂地眯瞪了一阵，当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超过预定修炼的时间很久。这一天佐助都没有出去，他靠在墙壁上，自己把自己问得筋疲力尽，太阳穴霍霍跳动，眼前发黑，昏昏沉沉。郁结在心里的苦楚随着颤抖流下的眼泪一起倾泻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背痛得厉害，头也在痛，时钟指着六点，却不知道是下午还是早晨。
记忆渐渐从疼痛的脑袋里一点点跳出来，但佐助把羞愧压下去，他让自己安静下来。之前的事不过是一时糊涂。这样的自我安慰让他感觉好了一些。
这时从门外传来怯生生的敲击声，佐助惊跳起来，紧张得像只受惊的鸟，“是谁？”
阿重在门外问：“佐助大人…您还好吗？”
佐助瘫坐下来，“我没事…”他按着额头，试图让那里突突直跳的血管平静下来。
阿重没有离开，“您昨天没去训练场，大蛇丸大人让我来看看您。”隔着门板，她似乎踟蹰了一会，低声问：“您真的没事吗？”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佐助的回答：“去帮我弄点吃的…再去取一套新的被褥来。”
等她准备好这些回来时，发现门已经开了，佐助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床被烧得一片焦黑，连一丝纤维都不剩。
阿重不敢乱看，把吃的放下，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她动作很快，流利里带着不安。收拾完就立刻低头告退。佐助盯着已经焕然一新的房间，强迫自己到桌前坐下吃些东西。但流入口中的食物充满了厌恶与羞愧的苦涩，他停下来，再次感觉到那种灼热的、冲动的绞痛与羞愧的绝望。
此后攸忽过了几个月，转眼已经是木叶六十二年的春天。即便身处地下，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喧嚣躁暖的春光。这个时候，佐助被大蛇丸派了出去，“去试试你的剑吧，一直不沾血，会让它哭泣的。”
阿重依然跟在佐助身边，她的医疗忍术已经小有所成，足够让大蛇丸放心地将她作为佐助的后援派出去。这个任务对于佐助来说并不太过艰难，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大蛇丸那样的实力。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遇到葵。
那时他刚刚将最后一个人击倒，只听见屋檐上传来一声谓叹：“真麻烦啊，你把我未来的工作搞砸了。”
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冷冽声音，还有那双浅金色的瞳孔与那身紫色的短和服，佐助完全呆住了，愣在原地看着葵从屋顶跃下，笑盈盈走到面前：“你要赔偿我的损失啊。”
这句话顿时将四年的隔阂冲得烟消云散，佐助忽然觉得眼睛发烫：“是你自己太笨了。”
看到两人似乎认识，从藏身处跑出来的阿重将匕首收回袖子里。葵眼眶微红，却还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这家人要雇用忍者，结果就被你搞砸了，你得赔偿我损失。”
她的一颦一笑还像当年，似乎从未改变。不知为何，佐助心中忽然溢满了温情，仿佛以为往事已不可追，回过头却发现原来自己珍惜的东西依然没有改变。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轻松地笑起来：“好。”
即便夜已深，但仍有几家餐馆门口挂着暖帘。葵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老马识途地带着佐助和阿重左转右转，走进一家开在小巷深处的餐馆。
虽然店面狭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老板是个把头发整整齐齐往后梳的中年男人，蓝色的伴缠里穿着灰色的格子衬衫，腰上扎着围裙，看见葵进来，顿时笑了：“葵又来了？今天还是没找到工作吗？”
葵拍着桌子：“不要拆台啊，清水大叔。”她指指佐助，“我可是带着好不容易碰见的朋友来的。”
清水眼睛一亮：“哟，这位英俊的小哥是葵的朋友？照顾葵很辛苦吧，女孩子家的到处跑，总担心会被欺负啊。”
佐助微笑：“没有，葵很好。”
葵有些恼羞成怒，“明明是我一直在照顾他！”佐助和清水一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气恼得就要发火了,两人急忙转过头去研究菜单，“吃什么好呢？”
清水推荐说：“吃关东煮吧，从开店时候起，关东煮的汤汁每天都在添加呢。”
佐助点了鸡蛋、萝卜、鱼肉山芋饼和煎豆腐，替葵点了蒸鱼馅海带卷，换掉萝卜，又替阿重点了牛筋、煎豆腐、萝卜和鱼糕。清水啧啧赞叹：“小哥你记性真好，葵每次来都吃这些啊，真是，怎么不肯吃萝卜呢，明明很好吃啊。”
点了菜后又点了甘口的樱正宗，清水有些诧异：“小哥是喝樱酒啊，本来以为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兑果汁的烧酒，很少见喝樱酒的。”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很快把菜和酒端上来，酒温得恰到好处，不会太辣。
葵看着佐助：“啊，你也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了，”她笑起来：“那时候喝一杯就脸红了呢。”她说的是以前一起温酒守岁的时候，佐助因这回忆微笑起来，浅啜一口，窗外月已升上中天。
关东煮喷香暖热，樱酒清冽可口，厨房里的白铁锅噗噗冒着热气，深夜的食堂人迹罕至，却自有一种醉人的温馨。葵大概说了下自己这四年的经历，仍然是随停随走，甚至还跑到莲鹭海对岸的海之国去。
“想象得出来吗？整个海岸全部都是彩色的珊瑚啊，坐在船上能看到几十米深的水底，那些鱼就像飘在空中，这个时候我就想，其实我是站在天空之上吧。”她笑着说，脸上有一种风暴也遮不去的明亮光芒。
从清水家餐馆出来的时候，佐助觉得自己就要醉了，整个人仿佛踩在云上。其实他没有喝多少酒，但那种晕乎乎的快乐，就像心里开出了花。他和葵在无人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脚下踩着月光，空气里弥漫着樱花的香气。
想想真是神奇，三个小时前他刚刚完成了大蛇丸的任务，接着就遇见了葵，一起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餐馆吃关东煮。鞘里的血还未干，就一头跌进了温柔的日常。他不住回头去看，直到葵停下来凶巴巴地说：“不准再看了！”
佐助笑起来。将近十五岁的他已经长得比她还高，清朗俊秀，眼神温柔，那样侧着脸一笑，压根不知道自己有多英俊。葵忽然有些生气，拽着他的腮帮就往两边拉：“明明小时候很可爱，现在怎么这么讨厌啊！”
她拽了又使劲捏了捏，佐助站在原地不动任她蹂躏，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葵忽然安静了，摸摸他脸上红色的掐痕，“我听说你从木叶叛逃，跑到大蛇丸那里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静夜里听起来像一阵风吹过了银铃。
“他们说你是为了得到力量。”
佐助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慢慢笑起来：“是吗？”
葵直直看着他，忽然举手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拍，大声说：“不是！”
她的眼睛亮极了，就像两轮太阳在里面发光。重重拍了佐助一下，然后踮起脚搂住他：“我知道你不是。”
佐助只觉得心里猛地揪了一下，眼眶忽然烫得再也绷不住，他回抱住葵，轻声说：“我不是。”
这段时间他感觉累极了，在发觉自己对鼬竟然抱有超出亲人的感情之后，在恐慌羞愧之后，他将这些深深地压制下去。但青春蒙昧的冲动并没有因此消解，在他稍稍放松的时候，那些危险的情感就像雾气重新在湖面聚集起来，宛如风暴的前兆，在被强行放慢的节奏中依然能够预感到它急促的节拍与即将来临的力量。
他苦苦对抗，身心俱疲，直到在这异国他乡与葵相遇，方才有片刻的忘怀与安稳。那温柔的手抚慰着他，那双眼睛信任着他，这样的关怀，让他在痛苦中感到一些快慰。
“谢谢你，葵，谢谢你…”佐助没办法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告诉她，但这样的安慰，已经让他如释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