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为苦夏的缘故,清衡在吹了半夜凉风后就病倒了,没有任务在身的信有时会来陪他说说话,或者带来几本珍贵的书。虽然每次清衡都会对他挑选书的品味评头论足一番,转头却又让人把书仔细放好。
这天信带了西瓜来,亲自动手把瓜切成小片,又用竹签仔细把每一片的瓜籽挑出来,用小碟盛着放在清衡伸手可及的地方。
清衡不满地说:“这娘娘腔的吃法是谁教给你的?西瓜的乐趣就在于品尝甘甜的同时还要为瓜籽所苦恼,你要剥夺我的乐趣吗?”
信把另一碟递给佐助,漫不经心地回应:“咳嗽到连喝水都会被呛到的老人就不要再计较这么微末的乐趣,如果你被噎住了,我和佐助君都不会帮你做人工呼吸的。”
清衡的脸一下子涨成梅干色,指着信想怒斥这个逆孙,却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信体贴地服侍着他喝完半杯水,又把西瓜放在他面前,微笑着说:“请吃西瓜吧,外祖父。”
如果不是太过失礼,佐助相信自己一定会笑出来,此刻他只能掐着自己的手指,别过头去假装欣赏墙壁上的挂画。
信耐心地陪着清衡斗嘴,直到他朦胧睡去才轻手轻脚站起来。佐助踮着脚尖转移到走廊上,等信合上拉门,两人一起向别苑走去。
“上次,你说希望能坚持自己的本心,究竟什么是本心?”佐助有些别扭地问,除了鼬之外,他可从来没有向别人请教过什么呢。
信袖着手,注视着溪流中一尾活泼的红鱼,“佐助君自己没有答案吗?”
佐助一噎,索性扭过头不理他。信笑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如果佐助君没有答案,那么我也不知道。”他用手指拨弄着清澈的流水:“我们并非自愿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却必须寻找到活下去的方式,有的人选择随波逐流,就好像寄托在柔弱枝头的葛花,也有的人渴望把握自己,按照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比如忍者,有的人将守护作为自己的信念,也有的人将同伴看做最重要之物,还有如宇智波这样,以家族荣耀为信仰…没有两个人会有同样的生存方式,前行者的道路没有可借鉴之处,佐助君,每个人的答案都只能靠自己明悟。”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啊…”佐助泄气地说。
“那么换句话吧,佐助君想要的是什么?”
“超越鼬。”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引来信微笑的一瞥。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佐助发现自己没有答案。拼命的训练,日复一日的追赶,究竟是为了父亲的重视,还是为了鼬的肯定?
“超越鼬之后,佐助君想要得到的又是什么?”信抛出另一个问题。
佐助无法回答,他就像拼命划桨的船夫,却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平海夕漫漫,何处问迷津?
“我该怎么办?”佐助迷惑了,“我该怎么办呢?”
信按住他的肩头:“比起要做什么事情,需要先明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世间的事情如此繁杂,将会耗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与精力。当我们忙于追逐线团的顶端时,就会随波逐流,落入琐事当中。”
他托起佐助的手臂,带着他跃上屋顶。如洗的碧空下,广袤的木叶如画卷在眼前展开。黄色的颜山,红色的火影塔,如燕翼般排列的村庄,更远处是绿意葱茏的林荫与雪白的麦浪,卯花川汩汩流过,宛若一条灿烂的银带。
这是佐助所熟悉的景色,却又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信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在院中的时候,我们只能看见狭窄的蓝天;在这里,看到的是整个木叶;越过山岭,则是更加广阔的土地。佐助君,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所看到的还要广大,惹他人怜爱的风景,有时并不值得我们停下脚步。不要听从别人给予的臆想,也不要屈服于爱或者恨的怀抱。佐助君,明白自己坚守的是什么,明白自己是谁,那就是本心的所在。”
佐助心里流过一丝明悟,如同种子落进泥土,等待着萌发。他回过头,信凝视着远方,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翻卷向后,黑色的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亮光。
“自由,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对于宇智波一族赋予的期望,”他的声音被风吹向远方: “超越一族的眼界,去了解更加广阔的天地,寻找到更加值得坚守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当佐助偶然回想起这一幕,他记得这是木叶五十三年的六月,蝉羽已丰,在树上鸣叫不停,温暖顺滑的风里裹着菖蒲的花香,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天空。
这一天,他听到了对宇智波最美好的祝愿,那个被族人诘难的人,那个透明而澄澈的灵魂,面对整个世界露出微笑。
这是佐助记忆里最美好的夏季,也是后来再也无法找回的,关于宇智波最温暖的回忆。
清衡病愈不久,信也重新开始接任务。聊天的人不在,别苑重新寂寞下来,佐助的卷轴抄写已经接近尾声,闲暇时间也越来越多。也许是病中养成了习惯,清衡有时候也回到别苑来和佐助聊聊天,更多的时候,佐助则翻看书卷消磨时间。
清衡的藏书极其丰富,文学、地理、历史、医药、宗教…几乎无所不包。佐助尤其对历史感兴趣,他没有想过除了木叶之外,宇智波还曾有过那么漫长的历史。
“族人大多都已经忘记那段过去了。”清衡对于佐助的发现嗤之以鼻,“现在他们关注的只有木叶而已。”
木叶,木叶,就像一个咒语。围住了宇智波,困住了宇智波,可笑的是,宇智波自己也完全忘记了火鸟的荣耀,和家燕一样巢居,与麻雀一起在地上啄食…如此堕落的家族,真是愚蠢之极。
佐助不记得清衡有没有说这样的话,或者完全是自己的幻觉,他只记得上一刻他们还坐在被日光浸满的廊下,突然之间天旋地转,红色的月亮从天空掉下来,整个世界奇怪的安静了,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下水去,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完全淹没。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刚刚擦黑,最后一点白天的尾巴懒洋洋地游弋在屋檐的上方,东边天空已经升起月亮。他身上盖着毯子,清衡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似乎一直没有动过。他手里有红色的一点在闪闪发光,佐助看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根烟管。
“果然是小孩子吗?说睡着就睡着。”他语气里藏着笑,“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你母亲会担心的。”
佐助一下子清醒过来,向清衡道了别就匆匆忙忙往家跑。穿过漫长的街道,回到家的时候余晖刚刚落尽,门口迎接家人的灯已经点了起来。温暖的灯光让佐助的心一下子暖和起来,他蹦跳着跑进家门,大声喊:“妈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佐助。”
佐助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瞪着前方——站在那里的不是往常母亲温婉的身影,而是鼬。
鼬。
佐助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刚刚的梦里没有醒来,否则怎么会看到鼬站在面前。可眼前的景象那么真实,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妈妈的微笑,还有鼬。
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最激烈的战斗,佐助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四肢虚脱,脑海里一片空空荡荡,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
“佐助。”鼬走过来。
“哥哥…”佐助一开口才发现声音里带了哭腔,平时他一定会忍回去,可现在却完全不想这么干。他又气又恨地盯着鼬,捏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鼬心里已经后悔了,他应该早点告诉佐助自己回来的消息,而不是听指导老师的带回一个“惊喜”,不,已经变成惊吓了。他心疼地看着佐助,一向生气勃勃的孩子从来没这么缺过底气。
佐助…” 他连声音都不自觉地软下来:“我回来了。”
鼬回家的第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佐助一反常态坚持坐在美琴旁边,和他隔着整张桌子。鼬知道佐助在和他闹别扭,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佐助吃过晚饭就回房了,鼬站在客厅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在学校时他无暇关注同学,在下忍小队时因为实力最强,又是宇智波一族,老师和队友都对他的冷淡视作理所应当;和止水在一起时,止水一直都温和而包容。而佐助…
鼬叹了口气,在前廊上坐下来。
从小到大佐助一直都非常乖巧,性情也温顺,即使和年纪相差很大的人也能聊到一起。鼬一直很放心他,不怕他受伤,不怕他受人欺负,不怕他会没有照顾好自己,不怕他会交不到朋友。有时候自己答应帮他训练却没有做到,只要说“原谅哥哥”,下一次佐助还会笑着扑过来,就算被自己戳了一次又一次的额头,却一直学不乖。
他以为这次佐助也会像以前一样笑着扑过来,他可以稳稳地接住他,然后听他在耳边叽叽喳喳,说那些快活细微的小事。
可是没有。
分离的三个月骤然拉开了兄弟俩的距离,刚刚在灯火下,鼬才注意到佐助又长高了一截,原本圆鼓鼓的脸开始露出下颌的形状。从前那种天真纯粹的神气里似乎掺进了什么别的东西,就像一朵花提早绽开了,可现在还不是它开放的季节。
想了一会儿,鼬还是起身上楼,来到佐助门前敲了敲,灯关着,没有人应答。踌躇了一下,他推门走进去。光线的差异让他一瞬间眼前发黑,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佐助坐在床沿,头耷拉着,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鼬觉得心里哪个角落怦地一软,软得都有些发痛。
“佐助…”他想说一声“对不起,原谅哥哥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伸手拍拍佐助的腿,才发现这个孩子全身都绷着。
“佐助…”他又叹了口气,突然间佐助像个小炮弹一样扑上来,“嗙”一声撞得鼬胸口发疼。
“哥哥…”佐助的声音里带着低落,“哥哥…”他重复喊了好几声,好像这么做就能把自己的愁闷排解掉。
鼬抱着他,拍着他的脊背,听他一声声的喊。黑暗和缓了重逢后的违和,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亲密无间。佐助蹭着鼬的胸口,觉得有很多话堵在心里,仔细一想却没有什么能说出口。
此时佐助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关于成长的怅惘——他正从聪慧走向明睿。信替他指明了方向,他已叩开大门,可路还那么漫长。即便亲密如鼬也无法代替这个过程,曾经以为宛若一体的兄弟,原来也有彼此无法触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