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术在第二天就进行了,绿色的、代表希望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佐助体内。他的手指微微动弹,在众人的期盼中颤动着睫毛,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鸣人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佐助?还记得我是谁吗?”
佐助虚弱地眨了眨眼睛,“吊车尾的。”
“你…”鸣人先是气恼,突然又笑起来:“你总是这么讨厌啊。”他轻轻握住佐助的手:“快点好起来吧,我们一起去揍斑那个混蛋。”
佐助的唇角微微翘起来,他开始四下张望,思索着,想找到什么。卡卡西把鼬推到床前:“站在这里干嘛?”
纲手微笑着招呼其他人全部出去,“鼬,你和佐助好好谈谈。”
鼬站着没动,佐助一直看着他,眼睛里闪耀着湿润的病态的光,嘴唇轻轻动着,用很低的声音说:“哥哥…”
鼬微微颤抖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渴吗?”
佐助点点头,鼬站起来去倒了水,搂住他的脖子,扶着背让他慢慢坐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一手扶着他,一手把杯子贴到佐助嘴边:“不要喝太多。”他注意着水的流速与倾斜角度,不会太快也不会太低,看差不多就把杯子放下去。
佐助闭着眼睛喘息了一会,现在他的身体就像是被霜侵蚀过的树叶,千疮百孔,连细微的动作都会筋疲力尽。鼬没有把他放回床上,继续抱着他,摩挲着他的手臂。
他们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就像凝固了一样。鼬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和佐助已经变成了被包裹在这寂静里的两只小虫,像琥珀那样,也许千百年后有人把他们从这宁静里挖出来,会看到他们偎依在一起,手指交握,难舍难分。
鼬觉得自己不光是在安慰佐助,依靠在他怀里的佐助其实也在安慰着他。这样的拥抱让他有一种强烈而温暖的活着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佐助,那么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鬼魂。
木叶因为有佐助的存在才有意义。
他想苦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明白佐助对自己的意义。但这样的错误让他更加珍视现在的每一刻,这些平淡无奇的日子,一些细细碎碎的絮语,比任何的力量更加打动人心。
鼬把纲手的计划和理由慢慢说了一遍,低下头去看佐助的反应。
佐助的手动起来,握住鼬的手,吃力地抬起头:“我要接受手术,我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和你一起活下去。因为我已经深深品尝过别离的滋味,才会对你如此慈悲。
鼬出神地盯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完全没注意到泪水已经从眼眶里流出来。
佐助微微笑起,想抽出手去碰碰他的脸,鼬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自己眼睛上,灼热的泪水顺着兄弟俩手指间的缝隙淌下。
鼬觉得人生中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加平静,更加自由的时候,就像一层淡淡的烟雾似的包住了他的心,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说不出的悲哀。他望着佐助,露出温柔的、难以言传的神情:“好,我们一起。”一起活,一起死。
问情何能尔?生死犹相知。
手术将在两个星期内完成,第一次手术的时候鸣人和佐助一起被推进手术室——为了保持细胞的活性——他回过头冲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黑发友人说:“我们打个赌吧,看谁先成为上忍,输的人要请吃拉面,吃到吃不下为止。”
佐助微笑着答应了,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仿佛能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光明。
十一月末的时候,木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微如盐粒。从窗户看出去,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因为天还没有亮,这种纯白里带着一点隐隐的青。树枝上的积雪不时滚落下来,扬起一片白色的烟尘。光线变得越来越亮,太阳并没有出来,却躲在云层后把天地映得亮亮的。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戴着草帽、墨镜,穿着雪鞋,裹着披肩和斗篷,像在夜路里一样小心翼翼地走。但还是有人会不小心滑到,他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扶起来。房间外不时响起啪嗒啪嗒的响声,是来医院的人们在门口抖落木屐上的雪,和护士轻声打招呼。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一个年轻的护士推门进来:“佐助君,你的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
一直站在窗边向外看的佐助这才回过头,接过那张单子,缓缓舒了口气。
接受手术之后,他整整昏迷了一个月。沉浸在睡梦中,让身体重新构造,体会再次降生的快乐。来自漩涡和千手的力量,化作一片暖流在全身扩散开,像无尽的大海,像落下的雨点,像清晨的露珠,像母亲温暖的子宫。
他仿佛置身云海,温暖、柔软、飘飘欲仙。他跟随着黎明之光越过甘甜的海水,鸟群环绕着他轻盈起舞,共同掠过一片惊涛骇浪,晴光潋滟,以云霞为霓裳。生命的琴弦发出铮铮之声,在耳边轻柔低语着,像情话一样呢喃柔软。
佐助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鼬,第四次忍界大战已经正式爆发,鼬作为木叶的主力战斗人员,在一个星期前被调往前线。鸣人、樱、卡卡西、大和等人,也已经全部离开了木叶。
木叶的重建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佐助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穿过簇新的村庄向火影塔走去。来到桥边时,他停了一停,河水并没有冻上,像箭一样飞速地流去。他回望村庄,到处都是白色,一片雪海,却并不寂寞,一些家屋顶的烟囱里,正向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纲手坐镇在新建好的火影塔中,虽然目前战事糜烂,她却仍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开朗与活力。
“我就知道你一出院就不安分。”她笑着抱怨。佐助身体恢复得很好,虽然瘦下去的还没有补回来,但眼睛里已经全是光彩。
“我想申请出战。”佐助请求说。
纲手叹了口气:“真是的,一个个都是好战分子。”她提笔刷刷写下什么,扬手扔过来:“只要你能搞定团藏。毕竟现在你还算是他的人。”
佐助看了一眼,是一张派遣令,调往宇智波鼬所在的比睿山战场。他微笑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到门口的时候纲手叫住他:“提醒你一句,因为融合了漩涡一族的力量,阴之力的属性被改变,你已经无法再使用写轮眼了。”
佐助笑起来,纲手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的笑容居然也可以用明媚来形容。
“那有什么关系。”她听到他朗朗地说:“即便没有写轮眼,我也是宇智波佐助!”他推开门,穿堂而过的凛冽冬风吹起衣裳猎猎,仿佛一双翅膀已经身后徐徐张开。
佩恩袭击木叶的时候,把根的基地也完全毁坏了,后来又爆出团藏移植写轮眼的事,就一直没有重建。他索性把根全部挪到了新木叶的边上去,设在一个很大的黑色土仓里。
到达那里需要经过一条荒僻的小径,路两边长满了高大的松树,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风,几乎要提灯前行。虽然适逢寒冬,树叶仍然苍翠,挂了一树的雾凇。
佐助站在门口等着通报,屋檐下挂满尺来长的冰柱,滴滴答答向下滴着水,草葺的屋顶留下浑浊的水滴,石头下露出黄色的衰草。虽然现在已经不再下雪,却比那会儿还要寒气逼人,来来往往的人微微缩着肩膀,看见佐助站在门口时明显一愣,隔着面具交换了个眼色,恍若未见地擦肩而过。
这时进去通报的人出来了,“宇智波,大人召见你。”
佐助跟着那人往里走,一如既往黑暗幽长的通道,团藏的房间在最深处,窗户全部钉死了,从天棚上垂下帘幕和油灯。佐助进去的时候,他拄着拐杖站在墙边,默不做声地看着一副字画。
佐助忽然想起这个人其实在名画鉴赏上很有一套,书法也很好,有时候替他整理文件的时候还会看见纸上写着短诗,吃饭时餐桌上绝对不可以出现蕨菜饼,很喜欢羊荠菜和大麦茶。想做什么事就坚持到底,决不放弃,每到这个时候,别人的意见他是一点都听不进耳朵里的。
团藏说:“你想去前线。”
佐助早就习惯他刻薄的语调,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身为根之众,却像外面那群人一样。”他语气里流露出嫌弃的意味。
佐助淡淡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对团藏已经没有任何讨厌的感觉,谋夺写轮眼也好,主张灭族也好,让鼬流浪在外也好,就像走了很长的路,已经看到了尽头,忽然就不那么在乎路途上的荆棘了。
“木无根何来叶,”他念起团藏经常说的一句话,话锋一转:“若无叶又何须有根?”
他挺直脊背,眼睛里停驻着火焰的光芒:“请允许我上前线。”
团藏好一会没有说话,“愚蠢的想法…和…一样愚蠢。”他指着门口:“出去。”
佐助知道他已经隐晦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嘴角微微翘起,礼貌地告辞后,步履轻捷地走出去。
团藏一动不动,直到门合上,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慢慢回到椅子前坐下。望着昏暗的天棚与微弱的灯火,他忽然想起曾经的往事:荒凉的战场,死去的袍泽…他再次想起那时自己与猿飞为谁去做诱饵而争吵。果然啊,自己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无法追上他,火影也是,部下也是…
他按住属于自己的左眼,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你是沐浴阳光的树叶,而我则是黑暗中的树根。你对这样的我作何评价?我说日斩,对你来说,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