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那天下班儿,都晚上10点多了。我们家道儿远,跟十里堡呢,我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然后我去关楼上的灯。一般咱店里晚上10点就没什么人了,说真的,全北京这么多家麦当劳就属咱们店萧条了,主要是地段儿可能不太靠大商场什么的。我关灯的时候,就隐约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的。当时把我吓坏了,因为炸了一天薯条儿了,我觉得可能是自己晕菜了,后来使劲揉了揉眼,结果再一看,人没影儿了……结果那天给我吓得!坐公共汽车回家我就琢磨,这事儿也太邪了,我又没见过那女的,而且当时楼上都没顾客了,打哪儿冒出来的啊?本来我想问问大家,可是咱初来乍到没上几天班儿呢,就跟人说这个,人家不以为我魔怔了啊,所以一直忍到现在没说,今天没想到又有人看见了。唉,我觉得这事儿确实有问题。”
瘦子严肃地皱着眉头,我一听他的话就知道他并没有杜撰,因为他讲的和我刚才遇到的情况非常像。看来,这也正可以证明我没有出现幻觉。
“那,那女的,你是跟哪儿看见的啊?”我想进一步验证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人。请原谅我还继续用“人”这个字,因为尽管心里恐惧,可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
“好像……大概从洗手间那儿往外走吧……别让我回忆了,太吓人了!”瘦子顺手拿过一张麦当劳宣传单攥在手里,边说边把那张纸揉得紧紧的,揉成一团,这会儿,我很难分辨他的心里到底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不知为什么,他的脸都显得有些狰狞。我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再给自己任何心理暗示——大家都很正常,这只不过是一个误会。幸亏麦当劳灯火通明,否则我一定会崩溃的!
“那她是走的还是飘的啊?有脚吗?”胖子道。胖子还是保持他那一贯的表情,从始至终他的行为都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说不上是为什么,也许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儿都不该表现得如此平静,这反倒映衬出他的反常,我甚至开始有点儿怀疑他就是这场恐怖事件的始作俑者。人到了这个时候,难免会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神经质情绪,仿佛除了自己以外,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侦探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没注意,都这会儿了,别吓唬人了!”瘦子又抽过来一张纸,我能体会到他心里的烦躁,因为我和他相同,是这件事直接的目击者。这种感觉,是胖子和小翻译绝对无法体会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来:“咳,我在这块儿住了二十多年了,原来有件事儿,恐怕你们都不知道。不过我给你们讲这个没别的意思啊,你们别瞎想。好像几年前,这里头不是麦当劳,是个商场,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原来的员工都是女的,大概可能是老板欠了不少债,所以工资都没发全就跑了。最后——”
“最后怎么了?”瘦子把眼睛瞪得和麦当劳甜桶一样圆。我发现他真的比夏雨好看。
“最后,听说有个女员工喝盐酸自杀了……”
“那是死这儿了吗?”我觉得瘦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不知道……都是听别人瞎传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啊。”我试图安慰他的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哎,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啊?几点了?”
我觉得今天一整天无比疲惫,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
“夜里三点五十了。”小翻译看了看表,“呵呵,小8,看来我今天晚上也别想回家了。”
“我来之前也听人家说这块儿出了点事儿。”胖子终于开口了。不过他的情绪始终是那么平稳,仿佛是在叙述一件普通的家长里短的小事儿,我觉得这种人,不是他心理素质超常,就是他心理变态!我一向喜欢把人往好处想,我宁可认为他是个好人。 “什么事儿啊?说来听听。”小翻译似乎有些倦意,我觉得他的眼眶有些红红的,刚下了飞机就遇到这样的事,如果能选择的话我估计他宁愿今天别回来。
“咱这家店不是挨着天客隆嘛,就是他们店里,好像是1999年夏天,逮了好几个贩毒的。”胖子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假的啊?”
“我跟报纸上看见的。”
“这好像跟咱今天这事儿不搭嘎吧?”
“你们都说了,我这不也就是说说嘛。”胖子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小8,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好了。”小翻译深情地望着我。唉,我俩凑在一起怎么老是这么背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字不合?
“我,我还是跟你们在一块儿吧!”我的大义凛然让在场所有男士为之动容,其实我也挺想回家的,可一方面是进不了家门,另一方面,我真的好怕啊。
“我,我想上厕所,我快憋不住了。”瘦子愁眉苦脸地说。
“那你赶紧去啊。”
“我,我害怕。我……要不你们陪我上去吧。”
“哎,你怕什么啊!又没有鬼娃娃花子。”胖子嬉皮笑脸的样子,突然让我觉得他特别讨厌,他一点儿都不能理解我和瘦子的苦恼。
“胖子!你太不厚道了你!真枉费你这一身肥肉了你!”
“你们别说,关于厕所里的鬼故事还真不少啊,张震讲的《厕所里的灯》你们都听过吧?”小翻译怎么也来劲了?我晕……
“我,我不想听。”我拉了拉小翻译的衣服角儿,示意他别说下去了。
“听说那个张震最后自己把自己吓疯了,是不是真的啊?”胖子还在不屈不挠地吓唬人,我真服了!我从那一刻起彻底颠覆了原来对胖子的一切好感!
“谁都别说了,我要发飙了啊!”瘦子用手砸了一下桌子。
“最搞笑的关于厕所的就是那个‘你要纸吗?’那个笑死我了,哈哈哈哈。”胖子一边儿笑还一边儿从柜台里掏出几张麦当劳纸巾来,并做出个递纸巾的那个动作。
这个好笑吗?我怎么没觉得!我此刻和瘦子一样烦躁,也许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这种感受。你要纸吗?我一听这几个字,头皮一下就发起麻来。刚才那女的不也这么跟我说了的吗?可是我没要!天啊!如果我接过来了……那结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们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小翻译义正词严的话放在这里为什么显得那么苍白啊?“其实我曾经也被一件事情弄得害怕了好久,不过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小翻译顿了顿,“既然今天这样了,我不妨给大家讲讲吧!”
(81)
“我小时候住在学校的家属区,有一年清明前后,连续发生了四起——怎么说呢,就算是死亡事件吧:三起都是自杀,还有一个,不明原因。”
“什么叫不明原因?”胖子道。
我觉得这个死胖子简直就不是人,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说吗?!
“嗯,你们听我从头讲吧。”
当时我想,如果小翻译敢给他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把那打明信片儿要回来,然后跟他绝交!
“行了行了,你赶紧说吧。”
“嗯,好的。第一起是我家对面三楼的女孩跳楼,那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种,怎么说呢,非正常死亡吧!真的挺吓人!其实那个女孩,如果能活到现在也有四十多岁了。我经常见到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喜欢穿一双好看的红鞋,好像我小的时候谁要是穿件红的,那就是很时髦的了。记得有一个电影就叫《街上流行红裙子》呢,呵呵,可能你们不知道,我是七十年代生人,跟你们还是有些代沟的。呵呵,跑题了,说正事。她死的那天是凌晨三四点吧,我记得天刚蒙蒙亮外面就热闹起来,我一听,是救护车的声音。但是我不敢出门,只好拉开一点儿窗帘往外看,只看见好多好多人。后来白天我出去的时候,还在她死去的地方站了好久……”
“你看到什么了?”胖子似乎总是对可怕的事极感兴趣。
“没什么,只有黑黑白白的东西。”
“哈哈,你不会看见黑白无常了吧?”瘦子尽管内心恐惧,却还在说笑,我挺佩服他这一点,因为我早就笑不出来了。
“当然不是。我想,黑的恐怕是血迹凝固后的颜色,而白的,应该是脑浆吧?”胖子冷冷的声音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嗯,说的对,确实如此。之后我每天上下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在那个地方驻足观望。”
“你观望什么啊?再看不也就是那些东西吗?”
“不,我当时想的不是这些,那时候我很小。我在想,她跳下来的时候,一定穿着那双红鞋。我在找,也许,遗失在了什么地方也说不定,因为她死的时候脚上没穿鞋。”
说到这里,小8我不得不提一句——这之后的很久很久,我都对红鞋有一种极为恐惧的心理。大家设想一下,在黑夜里,如果你在黑暗中见到形单影只的红鞋,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是第一件。还有呢,你们还听吗?”
“那当然,别卖关子啊。”
“噢,好的。跳楼的事情过了大约一个礼拜,我在放学的路上目睹了一场车祸。我并没有看到整个经过,只是走在路上时,看到好多好多人围在马路中间。好奇心的驱使,我也想看个究竟,然后我过去了。”
“这回你看到了什么?不会还是黑黑白白的吧?太没创意了。”
“不是,这回不是。”
“那是什么啊?”
“我看到了一摊血,而且,我是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里居然能有这么多的血。”
“这也正常啊,车祸要是不流血那也不能死人哪。”
“嗯,你说的没错,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除了血还有——”
“还有什么?赶紧说啊!不说我着急!”
“还有,一只红色高跟鞋。”
……
那一刻,这个晚上的恐怖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别讲了!你们谁陪我上趟厕所啊,各位,求你们了!”瘦子急得直跺脚。
“我还没讲完啊,你们不听了?”小翻译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诡异微笑。
“讲完讲完!别讲一半儿就撤,太不厚道了!”
“可是——我,我受不了了!”瘦子急的样子真像关在铁笼中的猴儿。我特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体验过相同的境遇。
“给你个空纸杯自己搞定去吧,找个背人的地儿……”
胖子随手递过一个麦当劳的纸杯子。
“我就是怕没人的地方,要是不怕我早自个儿上厕所去了。”
“可惜我们这儿有女士,要不你就可以随便了,唉,不巧啊不巧。行了,哥们儿,我看他还是不急,咱先听你讲那个故事。”
胖子随手胡噜了一下瘦子的头。从第一眼看胖子到现在,我就一直没看到他的下半身,我的意思是——人在恐惧中总喜欢胡思乱想——也许,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脚?!
小翻译的两只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拿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我还真有点儿渴了。呵呵,那我继续讲?你们听吗?
“听,听!”又是好奇变态的死胖子。
“好的,我继续讲,呵呵。两周后,有一个女学生上吊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么的平静,就仿佛在说自己晚上吃了一碗牛肉面那般稀松平常。
“哼,不会是穿着另一只红鞋上吊的吧?”胖子眯着眼睛。我猛然间注意到,其实他并不是困了,而是,他的眼睛平时就睁成这个样儿。
“你别弄得那么有连锁反应好不好?她上吊的时候舌头伸出来了,脸黑紫黑紫的,想必一定很痛苦。也许只有真正看见,才会明白那种恐惧感,那可能比任何一部恐怖电影都要更胜一筹。她没有鞋。”
“那时候你才多大?难道你亲眼看见了吗?”我惊讶极了。如果换了是我,也许早疯了,不疯至少也要变态了,可小翻译他却还能坚强健康地活到现在,还能轻轻松松地给我们讲这个事儿!服了。看来只有两种解释:一,他说的这些可怕的事儿全是道听途说胡编乱造;二,他压根儿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变态!从那一刻起,我对他的好感打了个对折!
“嗯,是的。那回我和我的同学打羽毛球儿把球打到了女生宿舍的阳台上,因为是我干的,所以大家都说要我去敲人家的门拿回来。我踌躇了好久,决定直接爬到那个阳台上去拿。是二楼。我在几个同学的帮助下上去了。在拿到羽毛球正想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站着个人,我回头一看,只有一双紫青紫青的脚垂在那里,再往上看……后来,我就一头从阳台上栽下来了。”
“你没摔成脑震荡?真牛!那时候你多大啊?”
“谁说没有?呵呵,住院住了一个月呢,我那时候还很小。”
“天啊!”
“不过当时觉得还挺幸福的,哈哈,正好可以一个月不上学啦。”
“哈哈,对啊对啊,上学时候最希望生病了,哈哈,这样就能有好多好吃好喝的。只不过有时候发烧烧得头疼,我都吃不下去。”瘦子苦笑了几声。
“呵,只不过噩梦还没有结束呢。”小翻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杯中的可乐。我怕极了,因为那可乐的颜色好像干涸的血迹,里面的几个大冰块儿被晃得咣啷咣啷直响,弄得我特别心烦。
“还没结束?那还有什么?”还是胖子。
“还有最后一件啊,就是那个诡异的死亡事件。”
“诡异的?有多诡异?”胖子又补上了一句,“你们要不要薯条儿?我炸点儿去。嘿嘿,配合着听故事。”
“去吧去吧,顺便把王力宏再给我们开开,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瘦子调侃到。
“小子,还没把你憋死,还塞薯条儿?我服。等着,等他讲完我就炸去。”
胖子又拍了拍瘦子的后脑勺儿,他这个动作让我感到二人之间似乎很熟,可是胖子说他才上班儿没两天。这个细节让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这是为什么?或者是我想错了?难道这真的只是男生之间一种很普通的动作吗?
“你们真的还要听吗?”
“我要上厕所!谁陪我去,我请麻辣诱惑!”瘦子抓着自己的上衣,样子非常可笑,要是放在平时,我会好好描述一下,但是今天,我丝毫没有心情。
“呵呵,别说得那么好听了,咱们四个能不能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还得另说呢。”
(82)
麦当劳的时钟已指向凌晨4点30分。我很想就这么熬到天亮,该死的冬天,大约要到7点半以后才能稍微亮堂点儿。好在目前我们身边的人毫发无损!但愿,不会像《金田一》里那样,有人受到伤害。可是,难道……我现在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假设这是胖子和瘦子之间的事情,我和小翻译会不会成了无辜的受害者?可为什么小翻译也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整个过程中,只有瘦子让我觉得正常,那也只是因为我俩有着相同的遭遇。可是,最正常的人也许就是最会伪装的人!
唉,一切都乱了,没头绪了!到底谁是幕后的策划者?我真的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灵异事件。那么,这件事情背后一定有隐情。千万别乱了阵脚,至少此刻可以非常肯定一点——那就是,我自己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瘦子,要不你到雪地里解决吧,这大雪地亮亮堂堂的,总比楼上黑灯瞎火的强啊!”胖子冷嘲热讽着。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特想看看他的脚,但是又觉得很害怕。
“胖子,你不想活了,老子已经忍了好久了!”瘦子终于急了,他抓着胖子的衣领儿,脸挣得通红。
小翻译赶紧上前,一边拉开两人一边劝解道:“算了算了,都算了吧。要不我陪你去?”
我们三个人都瞪眼瞅着小翻译:“去楼上吗?”
“对啊,不然去哪儿啊?”
“你们俩吗?是不是人太少了?”我问道。
“不少不少,要不你俩也一块儿上去?”瘦子一听到自己的内急马上要解决,特别兴奋。我觉得瘦子是个很随性的人,这样的人没什么心机,所以这件事,他应该不是那个背后的人。
“我还得看店,万一现在来了客人怎么办?”胖子一如既往地摆着他那张宽大、欠扁的石膏脸。
“这大半夜的,来的也不是人!”瘦子一看自己这边儿有人了,开始起哄吓唬胖子,但是胖子却不为所动。
“那你俩留在这里吧,小8是女生,还是别受刺激好了。”小翻译示意我坐在这里。
“哎,我们还是一起吧,要不我也害怕……”说实在的,谁愿意跟胖子那种人呆一起谁就有病!
“那你们仨去吧,我自个儿呆这儿。”
二层只有洗手间那边儿的灯还开着,其他地方漆黑一片。我觉得很惊讶,这一点更让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件事绝对有隐情,绝对的。我刚才来的时候,可是开着几盏大灯呢!这一点我绝对没有记错。因为如果我当时是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中看到那个湿头发女孩儿,我肯定会吓得一激灵,但是并没有……细细想来,那女孩即使是鬼,也肯定不是要害人的,要不她也不能帮我那么个大忙啊!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不怎么怕了。多少次,我在心里设想着能和小翻译独处在一个鸟语花香、流水潺潺的地方;现在,伴随着瘦子的“哗哗”声,我和小翻译四目相对,愿望终于实现了。这让我回忆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送我和Sophia姐进电梯时的情景:当时,他也是用这么一双迷人的大眼震撼了我。哎,虽然梦想与实现有点儿打折的意思,但好歹也实现了啊,别那么多事儿了小8,偷着乐吧你。
“小8,你怕不怕?”
“嗯,有点儿。”
“别怕,已经五点多了,没什么的!呵呵,自己吓唬自己就麻烦了。”
……
“对了,别人帮我买的票是什么片子啊?我还不知道呢。”
“好像是《卢浮魅影》!”
“好啊,这个不错的,我喜欢苏菲·玛索。”
“我也喜欢。不过,我不喜欢恐怖片。”
“嗯,对了,小8,你今天不回家你家人不着急吗?”
“其实……”
我正想详细跟小翻译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状况呢,瘦子就出来了:“啊哈,好轻松啊。”他三蹦两跳窜出来,样子非常得意,“说好了,麻辣诱惑,我请!你俩什么时候有空?咱以后就算是朋友了。”
“呵呵,以后再说吧。”小翻译笑了笑。
“对了,我的牛奶,”我指着厕所对面的第二张桌子说,“你们看啊。”
一眼望去,所有的桌子上都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天哪,谁动了我的牛奶?
“我说什么来着,这这这,真的是有有有鬼啊!”瘦子颤抖着说。
“可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啊,鬼还喝人家牛奶啊?”小翻译走到前面,使劲儿盯着我说的那张桌子看了许久,“小8,你的牛奶开了吗?”
“没有,一口都没喝呢。”
“你们看这个。”小翻译用手捏着一个在黑暗中亮闪闪的东西晃来晃去,“小8,这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拿上来的吸管儿吧?”
“坏了!胖子!胖子一个人不会有事儿吧?”瘦子大呼小叫,“咱们赶紧下去看看吧!真的有鬼啊。”
“急什么啊?依我看,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因为,胖子就是个鬼!”小翻译镇静自若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脸都麻了。那30秒我可能就得了传说中的面瘫!
“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和瘦子仿佛被人泼了一身冷水。我觉得特别害怕,怕得手脚冰凉,我真希望闭上眼,这就是一个梦,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就在床上躺着睡觉呢!我再也不抱怨了,什么也不抱怨了,只要能活着,只要我还能看见我的亲人,就算是傻大葱,我也既往不咎了。我可真不想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家!这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是这么地珍爱生命!说真的,我还挺想再见狐狸一面,如果可能的话,让他赶紧把我们家那盆儿让人撮火的榕树搬走!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他是鬼的?”我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一进门儿就发现了。”
天哪,是不是小翻译早就发现胖子没有脚了?!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瘦子小声地说出这几个字。理论上说,他是挤出来这几个字的,我估计他是怕我们说话声音太大把胖子引上来。
“对啊,你……是不是看见他没有脚,是飘着的?”我小心翼翼地说。说完以后,突然有点儿后悔:这么封建迷信的话我都说得出来,真是罪过啊罪过!
“咳,你们都想哪儿去了!因为大家都叫他死胖子死胖子的,你们想想,胖子都死了,那不是鬼吗?”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小翻译还能讲出这么冷的笑话。我当时那个寒啊,就别提了。
“你可真行,这种玩笑也开得出来!”我气愤道。
“呵呵,无厘头,跟小8你学的。再说了,我们现在是要调整一下紧张气氛,因为根本就没有鬼,难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那个晚上,我用尽了一切可能的恐惧意识,但,在发现牛奶消失的那一刻,我反而不怕了——一个帮你打开厕所大门,又拿走你牛奶的女鬼,这么有人情味,那她就已经人性化了,一点儿也不让我恐惧了,也许她就像Casper(精灵)一样,以后还能和我成为朋友也不一定啊。人在恢复理智之后,大脑运转会急速提高……
凌晨6点30分,我和瘦子、小翻译坐在二楼,我们一直等待着……大家是这么想的,我们默不作声,然后看看胖子会有什么异常。大家是这么分析的:有一个女人,肯定是我们三个所不知道的,但是胖子却一定知情,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和这个女人故意制造出来的,目的还是未知的,但不管是为什么,也实在不该牵扯我和小翻译来陪他一起参加这种并不让人那么愉快的事情。所以,我们不下去了,我们等待胖子的道歉,同时等待那个女鬼自己现身……
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光的刺激,那种感觉可能就像电视剧里演医生给人做手术的时候,那几盏大灯“哐”的一下子打开,绝对是一种超震撼的感觉!我估计明星走星光大道的时候也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儿吧!那噼里啪啦的闪光灯晃得啊……有一点我比较奇怪,为什么那些明星没一个得青光眼、白内障的啊,天天被那么闪来闪去的,还要在拍照时故意把眼睛瞪得巨大?唉,就这样儿都能扛得住,我服!估计要是我参加记者招待会,没5分钟眼睛就立马变流氓兔了。这么想来,人家那赚的也是辛苦钱了。那可是冒着牺牲眼珠子的危险啊!难怪现在好多人喜欢戴墨镜参加活动——保护视力啊。窗外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的时候,我知道,安全已经到来,一切可怕都已经过去。放眼望去,满目是白花花的一片,不知道如果满地撒的都是银子,这个清晨会不会还这么冷清?可以明确的一点是,我们在等待胖子的过程中一个个地睡着了,就坐在二楼餐桌的椅子上。虽然不是很舒服,但实在是太累了。这漫长的过程不亚于等待戈多!可怜的小翻译同学——昨天早上还在另一个城市,希望能提前回到这里来个大城小爱,可惜世事难料;瘦子同志——在圣诞平安夜连轴上班儿的同时还要遭受这种心理上的巨大刺激;我——自不必说了,抽奖被老外忽悠,被同事撞见和傻大葱XX,想上厕所误入恐怖麦当劳,偶遇好心女鬼,临了还拿了我的牛奶。唉,如果评选2003年圣诞节最倒霉人物,我们仨绝对是状元榜眼探花啊!谁是状元,我就不用说了吧,倒霉事迹一目了然,一天之内碰上四件郁闷中的郁闷事儿,唉,舍我小8其谁啊!
小翻译把头低着双手呈X形环抱,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脸,也无法猜测他此刻的表情,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布满血丝的双眼肯定跟三分熟的牛排有一拼;瘦子侧着脸,打着呼噜,右脸上有着横横竖竖睡觉压出来的小褶儿,嘴角流着幸福的哈喇子。为什么说幸福呢?因为一切已经过去,我们都没事儿了,所以瘦子睡觉的样子显得丝毫不设防,其实像瘦子这种北京男孩儿挺招人喜欢,他们仗义,大大咧咧,一惊一乍,喜欢起哄,爱凑热闹——跟我有点儿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此我喜欢跟瘦子交朋友。我上班儿来的这几个月,已经交上的朋友警察小刘也是个好人,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他那五十块钱我还没还呢,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用联通……
我低头看了看表,8点30分。冬日里星期天的早上8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应该在温暖的被窝儿里抱着带有我体温的大熊做中总统套的美梦,意味着被我妈大呼小叫地催促起床吃一百年不变的老三样儿油条、豆浆、鸡蛋……但绝不意味着我和两个我压根儿谈不上熟悉的男同学趴在冰冷的快餐店桌儿上睡觉!
我已经无法回忆起今天早上我们都是怎么睡着的了,好像是瘦子提议我们都坐在一个不起眼儿的座位上,在黑暗中等胖子上来吓他一大跳,可是胖子显然是没上来。而我们,也一个个相继睡着了。死胖子,一点儿人情味也没有的死胖子!
趁着他俩还没睡醒的当儿,我赶紧去洗洗脸!
我轻轻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洗手间。唉,太郁闷了,这一晚上把我折腾的,眼睛红红的,眼圈黑青黑青的,脸色灰暗……唉,我估计现在谁要是见了我肯定以为撞了鬼了。象征性地洗了把脸,我觉得肚子饿了。耶,猛地想起件好事儿:10点以前麦当劳早餐便宜!以前一直想吃从来没机会赶上,平时上班的时候没时间,周六周日的又起不来。这回可是个好机会啊,再帮患难兄弟小翻、瘦子买点儿,这会儿比平时请客划算啊,哈哈哈哈……这样我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吃瘦子的麻辣诱惑!哇哈哈哈,真是爽啊,爽啊,爽!啦啦啦,新的一天来了!
“欢迎光临麦当劳。”
“咳咳!”
“哟,睡醒啦?点什么啊?”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死胖子,昨天为什么不上去给我们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哪?”
“废话!都这会儿了,你玩儿够了吧?我这个圣诞节被你折腾的啊,可真是够意思啊。”
“谁折腾你了!你们俩陪瘦子上厕所去,半天不回来,我就上去看了一眼,你们仨人都四仰八叉地睡着了!你还说我?不看看你们身上的毯子都是谁给你们盖上的?!”
“毯子?”
哦,也是啊,我怎么就没留意一下毯子啊?难怪刚睡着的时候觉得有点儿冷,后来越来越暖和了……咳,我就光顾着琢磨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那,昨儿的恶作剧真的不是你啊?”
“不是我。”
“真的?”
“真的!”
“敢以人格担保吗?”
“敢!”
“不行,谁知道你有没有人格啊。”
“有完没完?没人跟你说过你这人很烦吗?”
“你干吗这么气急败坏的啊?谁也没招你没惹你的。”
“行了,你要点什么?赶紧的吧,我一会就要下班回家睡觉了。昨天一晚上都没休息,没时间跟你闲扯。”
“好吧,给我三个牛奶。哎,等会儿,现在什么最便宜啊?不是说10点以前早餐优惠吗?我不要牛奶了,哪个便宜给我哪个!”
(86)
我又慢慢地走上二楼,走到最上面的那个台阶,一探头,发现那俩人还在那儿睡呢。我发现男生好像都比女生嗜睡啊,尤其是在条件比较恶劣的情况下更能睡得着,厉害!厉害!佩服啊佩服!就在这时,一个女孩儿从二楼的洗手间走了出来。我一看就愣了:刚才二楼可没人啊!难道是趁我买吃的那点儿工夫从外面进来的,我没发现?我赶紧跟了上去。只见这个姑娘走向麦当劳的儿童乐园区,走到那个小滑梯后面,轻轻地打开了那扇看似玻璃,其实是门的东西。
“哎,小姐,稍等。”我追上前去。
“嗯?有什么事儿吗?”
“耽误您几分钟。我想问问这个门——”
“门怎么了?”
“啊,门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您从这门穿过去,这旁边儿是什么地儿啊?”
“噢,我是旁边儿饭店的,自打这边儿开了麦当劳以后,我们就都从这块儿穿过来。有时候我们那边儿洗手间人多,就过来这边儿。”
“啊,是吗?我经常来这个麦当劳,怎么不知道这儿还能通到那边儿啊?”
“噢,人家麦当劳的说白天营业时间不让我们打这儿过,所以就是晚上10点以后,早上9点之前才能走呢,其余时间都锁着这门。这门平时有这小孩儿滑梯挡着,门把手被遮上了,乍一看也看不出来。不过再过几天这边儿我们就过不来了,听说麦当劳要把这个撬了砌堵墙。”
“噢,这样啊。”
“是啊!哎,你问这个干吗啊?”
“噢,没什么,我昨儿看见一人从这儿过,觉得挺新鲜的,就问问,这不正好撞上您了嘛!”
“噢,那没事儿我走了啊。”
“嗯,等会儿,您稍等。”
“还什么事儿啊?”
“我昨天看见一个头发湿漉漉的女孩儿,是你们那儿的吗?”
“湿漉漉的?我哪知道啊。还有什么特征啊?”
“我也没太注意,我就是在这个洗手间这儿看见的。”
“噢,可能是下班儿前谁洗了个澡吧,然后又跑这块儿来上厕所的。麦当劳的厕所干净,我们一般都跑这边儿来。”
“哦,谢谢您。”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唉,怎么突然觉得那么没创意啊?没劲!(大家也别骂我,结论总是不如过程精彩)
我提溜着两大袋子吃的,“咣当”一声儿放在桌子上。
“哎哟,我说,小8,你能不能温柔点儿啊,我这儿正梦见发工资呢,让你这么一砸,钞票都没点成!”瘦子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呵欠连天。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快点儿,吃早饭了!”
“早饭?我的?”瘦子一激灵就起来了,“小8,你真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也是个贤妻良母啊!啥好吃的,给朕先过过目。”
“有必要这么假吗?15秒之前还说人家坏了你的好梦呢。”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你。我先吃点儿,饿疯了。哎,这哪一袋儿是我的啊?”
“随便挑一袋儿吧,哪个都行,咱俩说话声儿稍微小点儿,他还睡着呢。”我指了指趴在那里的小翻译,示意跟瘦子到远一点儿的地方吃。
“噢,行,咱到那边儿去。”
我们走到靠窗的桌子处,把东西一撂,坐在那里。“唉,小8,你可真够笨的,我自己就是麦当劳的,还买这么多麦当劳早餐,这不花冤枉钱吗?”
“爱吃不吃,不吃你都给我倒了。”
“别生气别生气,我吃我吃!对不起还不行吗?”
我强压住心中的郁闷……唉,还真是花了冤枉钱了,早知道就买一份儿,再到对面儿买一屉包子打发瘦子这没品味的,失败啊失败。“得了得了,我跟你说件事儿,关于昨儿晚上闹鬼的事儿,我想,我知道真相了。”我说。
“你是不是看见胖子了?他说什么?”
“咳,不是他,跟他没关系,真的。”
“那怎么回事儿啊?”
“唉,没创意得我都懒得说了……”
(87)
我跟小翻译走出麦当劳的时候,恍如隔了一个世纪。“哈哈,我就说没什么事儿啊,这个平安夜过得真是有意义。但是没想到我们紧张了这么半天,一切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原因。这是不是更加坚定了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啊?”
“是啊,我也没想到!现在觉得一点儿都不可怕了,不是吗?”我说。
“没错儿,我们开始还怀疑胖子呢!不过胖子昨天刚跟女朋友分手,也难怪会对一切都满不在乎了。要是早知道这样,也许大家就不会互相猜疑了。”小翻译笑道。
“是啊。哈,不过我那杯牛奶至今还下落不明呢。当然,这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鬼。哈,就算是哪个家伙拿走了我的牛奶喝,我只要知道她是个真真正正的人,也就没什么别的感觉了。嗯,你还去看电影儿吗?”
小翻译给我抻了一下上衣领子,我这才注意到,我的衣服领子一个竖着,一个耷拉着,像垂头丧气的兔子的耳朵。“算了,我看还是回家睡觉吧,电影票留做一个纪念,也许好多年以后,想到这个圣诞节,会觉得有特殊意义。哈,真不知道是万圣节还是圣诞节啦。”小翻译说。
小翻译帮我把衣服领子弄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的,我突然觉得他是个很细心的男人。他说什么?好多年以后?我的脸红了……真不知道好多年以后会怎么样!我曾经多少次设想过很多年后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的情景,就像《最浪漫的事》里唱到的那样……真的听他说到这些,我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一种甜蜜的、低调的、朴素的温馨感油然而生。“哈,是啊,那咱都各回各家吧,我真的挺困挺累的了。”
“行。”小翻译微笑了一下,用他最最深邃的眼神望着我。真有“贝壳汗母”的风采啊!
“可惜我一直没有一个完整的机会和你多说几句话。呵,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亮闪闪的小盒子,“送给你的礼物,在上海买的!昨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现在打开看看?”
我接过小盒子:“里面是什么?”
“自己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制的绣花高跟鞋形钥匙链:“哈,这么精致!真可爱啊!”
“嗯,小小的礼物,以后每次开门的时候都想到我啊,我可是随时承载着开门的使命噢。”
“嗯,谢谢,我很喜欢!真的!挺漂亮的。”
“喜欢就好。那我就不送你回家了,我先走了。”
“哎,别走——”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
“现在是大白天,给我讲讲那最后一个故事!”
“最后一个故事?”
“对啊,我昨天晚上听你讲了三个故事,还剩下一个,就是非正常死亡的那个,给我讲讲。”
“呵呵,那个啊,不讲了吧?”
“讲吧讲吧,讲全了我回头吓唬别人去。”
“嗯,哈哈,那好吧。我住院以后,休息了一段时间,修养得挺好,每天我都在医院静静地呆着,心里觉得很平静。临出院前大约一个星期吧,有天傍晚,我去散步。当时是5月来临之前的最最舒服的天气,医院的花园里弥漫着浓浓的槐花香气,可是,一辆急救车的尖叫打破了安静。我冲过去,就看见很多医护人员抬着个人出来,那人全身都湿透了,身上挂着水草之类的东西。我没看到她的脸,也不知道死者什么样,但是能看到一条小花裙子紧紧地贴在她的腿上……”
“是跳河自杀的吗?”
“不是的,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女生。据说那天傍晚,她特别想去公园划船,就拉了几个好朋友一起去。本来天气好好的,可突然乌云密布,然后开始刮大风,这女孩呢就像发了疯似的跳到河里去了。入水的时候有人听到她喊了一句:我想游泳。”
“她……死了吗?”
“死了。”
“这太奇怪了!她会游泳吗?”
“不知道。”
“不是被别人推下去的?”
“现在已经事隔好多好多年了。当时好像也没人怀疑是谋杀。”
我手里紧紧地攥着小翻译送给我的钥匙链,突觉北风四起,分外阴森。原来,在大白天听这样的故事也会有同样的恐怖效果。“就这么结束了?”我喃喃道。
“嗯。”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这女孩儿什么都没有留下?遗书?或者别的什么?死前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遇到不高兴的事儿?”
“好像没有。只不过,听说在她跳下去的地方,河的中心,漂着一只红鞋……”
“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