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瞎编的吧你?都是红鞋?吓唬我呢吧?!”
“呵呵,对啊,就是吓唬你的!”
“那,前面三个是不是也是你编的?”
小翻译微笑了,笑得很温暖很温暖。
“嗯,就算是吧!专门儿吓唬小孩儿使的段子。”
“幸亏你说这都是编的,要不你送我个鞋算怎么回事儿啊?!”
“嗯,回去睡觉吧,可能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双红鞋。好了,回家吧小姑娘,祝你圣诞快乐。”
小翻译在和我道别的时候,推荐我去看一个电影,名叫《Lolita》,我一直没有机会看,也找不到这个电影,但是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不过,像这种电影表述的沉闷的感情不在我的理解范畴之内,这,可能就是我永远无法深入别人内心世界的根本原因。我,可能就像别人看到的那样,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乏味空洞的、过于理想化的平淡世界里。那天和小翻译分别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这病还持续了挺长时间,所以至今我回忆起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觉得像一场梦。不过小翻译的一句话却深深埋在了我的心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双红鞋。或者,我可以把这句话解释成为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故事,也许是不堪回首,也许是刻骨铭心,有些事情,你能找到答案;有的,则永远尘封在记忆当中……
(88)
趁着一位邻居大爷出楼门的空当儿,我蹭进了楼道大门。唉,让人郁闷的门禁啊。现在的我头昏脑涨。我还从没这样在外头折腾一宿过。我不记得是怎么开的门,也不管来没来水,有没有电,就那么一头栽倒在床上,倒头就睡。感觉自己跟挺尸似的躺了四十多分钟,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脑子乱乱的,有很多可怕的情节闪来闪去,而且越睡越冷……唉,停了水可能暖气也供不上吧;没电,就别提用空调取暖了。我把床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把自己紧紧地裹成一个肉粽子状。还是冷。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不喜欢电视里介绍的那种巨薄无比还超暖和的什么什么保暖内衣,个人感觉传统的大棉袄才是最暖和的。被子也一样,厚厚地压在身上的大被子从气势上就有一种绝对的、泰山压顶的感觉。只可惜在好几年前,我们家这边儿拆迁的时候,我妈就把这些占地儿的东西全卖了,还有我爸当年的军大氅,他们结婚时候很上档次的三开门儿大立柜……这些代表着一个时代的东西全都以令人叹为观止的廉价贱卖光了……
我浑浑噩噩像一条癞皮狗似的趴着,冷极了,也懒得下床找东西盖。我就这么硬挺着,就这么耗着,一直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真是春花秋月何时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啊!我望穿秋水地等待……我妈怎么还不回来啊?
铃铃……电话响了。我一激动,猛一起身,只觉眼前一黑:我是不是躺的时间太长了?唉,稍微缓了缓,才觉得头上像顶了一百斤大米似的。电话还在催命似的狂响。此时的我每走一步,简直就像腾云驾雾一般,真是飘飘欲仙啊。不过当大仙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可能是高处不胜寒吧,我怎么觉得那么难受啊?
“喂。”
“这么半天才来接电话,干吗呢你?”
“哦,妈,我睡觉呢。”
“都几点了还睡觉啊你?啊,这都几点了?”
“妈——你跟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干吗啊?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偷看电视了?”
“扯这么远干吗?偷看没偷看,你回来检查不就知道了吗?”
“嗯嗯。”
“几点回来啊?快饿死了。”
“宝贝儿8,这个……我跟你爸现在正跟重庆呢。”
“重庆?重庆饭店?!不是香山饭店吗?又改地方了?活动不完了啊?赶紧回来吧!咱家都停水了!”
“停水了?你怎么不提前接点儿啊?我现在怎么回去啊我?我现在跟重庆呢!就是直辖市的那个重庆!”
“你不是说你跟香山饭店呢嘛,怎么跑重庆去了?”
“唉,其实,其实就是来重庆了……怕你昨儿知道以后在家大闹天宫,后来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儿,觉得你也二十多岁的人了,应该独立一点儿,所以现在告诉你。我们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自己在家做饭生活,看看你有没有生存能力。你的工资卡我放你床头柜里了,应急用的啊!别随便乱花钱,我随时网上银行查你的余额,攒点儿钱以后给你结婚用呢。”
“什么叫有没有生存能力啊?再说了,我结婚?你想得可真够久远的。”
“生存能力就是1月2号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你还活得好好的。行了,别的你也甭跟我闲扯了。”
“你之前应该烙张大饼套我脖子上再走。”
“饼在冰箱里,自己热热吃。套不套自个儿脖子里,你随便。”
“妈,我怎么觉得被你算计了?你老实说,你跟我爸是去参加厂家的活动吗?”
“咳,回家再说吧。”
“别别别,你还是现在先跟我交个底儿吧,我怎么觉得这一个多礼拜不足以考验我啊。”
“其实,实话跟你说吧,我跟你爸都调到重庆工作来了。”
“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啊?”
“你别着急啊,春节以后才过来这边儿呢。”
“你们以后一直都在那边儿了?那我怎么办啊?”
“咳,你别瞎着急啊,就是工作一年,每个月都回北京一次。你就当你爸妈每个月都到外面儿旅游一趟,心里是不是平衡多了?”
“妈,说实话,我更不平衡了。”
“行了,别跟我腻味了。”
“妈,你们这是图什么啊?”
“图什么?还不是图多挣点儿钱给你这没出息的孩子花啊!你看看人家谁像我跟你爸这岁数了还这么折腾啊?”
“你连我爸怎么也一块儿捎上了?你们这工作还带F2(美国发放的陪读签证代码,此处指陪伴)的啊!那你怎么不带我啊?”
“你爸正好也决定在重庆这边儿的一个公司呆一段时间,可能比我回去的要早。行了行了,别废话了,等我过两天再给你打电话吧。”
“妈,我还是不明白,上班儿有瘾啊?该退就退吧,干吗啊?实现共产主义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不用这么拼命吧?”
“上班儿没瘾,但是赚钱有瘾啊!没钱你吃什么喝什么啊?行了,甭说了,一会儿去你姥姥家看看,因为31号我也回不去,这回过节你就到姥姥家帮帮忙吧。行了,先这样吧。”
挂了这个电话以后,我惆怅了好久,这是我上大学以后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和父母分开,觉得特不习惯。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曾经特别渴望能有一个自由的空间、自己的空间,现在有了,却是这样,太突然了。我能理解我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因为如果她还像以前似的,用那种商量的口气跟我说,小8,妈妈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你愿意吗?我肯定会撇着嘴,眼里哗啦哗啦地流着泪,但还口是心非地说:妈,你去吧,你跟我爸去吧,你们别管我,我没事儿,你们就各奔前程去吧,就当没我这个孩子。也许我真的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以致现在还无法适应。唉,我真不知道,在下班之后,如何面对那清锅冷灶;在寂静的黑夜,如何打发孤独的时光……
2004年对我意味着什么呢?唉,谁知道!前途未卜的感觉!
我觉得头晕得厉害。费了很大力气,把笔筒里的温度计拿出来,夹上……
三十九度二!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在周一那天早上的8:30,我很准时地给两个人打电话请了病假。第一个是Sophia姐,我在单位就靠她罩着了,所以什么事儿肯定都先跟她说。
“姐,我病了。恐怕这个礼拜都上不了班儿了,麻烦你跟大小老板说一声儿吧。”
“呵,小8,心理素质太差了吧?不就上台露了一小怯嘛,也不用这样吧?”
“别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话还挺利落的嘛,上班儿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头疼,挂了啊。”
第二个是前台姑娘,问话乏善可陈,无任何出彩之处,大体情况与Sophia的对话颇为雷同,在此不做赘述。反正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为了躲躲风头才不去上班儿的!没办法,对于这种人,我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的。这点儿小事儿能让我怕什么啊,不就没领上奖吗?切——我还不稀罕要呢。打完电话,心里踏实多了,又继续躺下。从昨天回来到现在,我几乎没吃过东西,就是头疼。想下楼买点儿吃的,觉得晕,难受得不得了。哎,走不动道儿。往常这会儿,都是我妈在旁边儿给我端吃端喝的,所以事到如今,我连该吃什么对症的药都不知道……
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百服宁,凑合着吃吧。没有热水,自己又懒得烧,咳,凉水就药片儿,效果可能也是一样的。但是吃饭怎么办?总不能也这么凑合!百服宁是西药,吃这个之前可能要多少吃点儿东西垫垫底儿,我从冰箱里揪了一小块儿烙饼塞到嘴里,感觉味同嚼蜡。就这么凑合把药吃了。靠着这张饼,我挺了两天。
12月28日。
我每天早上的最低温度是三十七度五,而自下午开始就持续高烧到第二天早上。每次裹着毛毯在寒冷中哆哆嗦嗦地拿出温度计的时候,我都感到无比触目惊心:为什么我每天都是按时服药,却一点儿也没有好转呢?……一种不好的预感告诉我,也许我的病不是感冒发烧那么简单——
SARS?
我头脑中闪现出这个可怕的词。我该不会是中了吧?2003年是人心惶惶的一年,在这一年的前八个月里,每个人都生活得几乎没有未来。可为什么到年终了,我却还要摊上这种倒霉事儿?
为了不让自己觉得孤独害怕,我每天把电视从早开到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一下儿买的电会全部用光了,那时我将处在黑暗中不知所措,还有——我怕去医院,但是我知道,已经拖了三天了,我也不得不去了。
12月29日。
第四天一大早,我打了个车到离我家最近的医院门诊去看病。快过元旦了,大街上一片节前的喜庆场面。一进医院大门,一个通告让我不寒而栗——发热门诊请到住院部。发热门诊已经很显然被隔离开来,非典以来的恐怖气氛再次让我感受得淋漓尽致。我忐忑不安地跑到住院部的门诊,门口儿,一个戴着大口罩的人对我说:“先试个体温吧!”
我怕试体温,怕温度太高他们直接就把我收下来,所以,我没有按照规定的5分钟就偷偷把温度计拿了出来——三十八度九。趁没人注意,我偷偷把温度甩下一点儿……
“试完体温去做个血尿常规检查。”口罩上面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我。
“噢,多长时间出结果?”
“20分钟。你赶紧做去吧,做完拿结果去找张大夫。今天门诊就到12点钟。”
“行。”
经过那次的经验我发现抽指血是非常非常疼的,难怪人家说十指连心,看来蛮有道理啊。“大夫?什么时候出来结果啊?”
我紧张得不得了,觉得特别害怕。说真的,我不希望很快出结果,却又怕结果出得太慢更加让人揪心难耐!
“等会儿吧,15分钟,你先坐那儿等会儿啊!”一个口罩上的冷漠眼镜,反着光瞥了我一眼,很不耐烦地说。
“嗯,谢谢。”
(91)
等了不长时间,一个穿白大褂的小护士飘着走了过来,为数不多的几个病人赶紧冲过去拿结果。我有点儿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自己的常规检查肯定有问题。我翻啊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却没能在那堆纸里找到我的名字!
“大夫,这一堆单子里怎么没我的啊?”我跑去问大夫。
“你什么时候检查的?”
“就刚刚啊,大概15分钟以前吧。”
“噢,你叫小8吧?”
“嗯。”
“你再检查一次吧。”
“再查一次?为什么啊?”
“也没什么,你就再查一回吧!”
“还用交钱吗?”
“当然得再交一回了!”
“那我不查了,我都交了一次钱了。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噢,那随你吧,不过……你的血象不太正常,最好让你的家属带你到大点儿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们医院因为快过节了所以人手不足。”那大夫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轻松,让我甚至怀疑他是为了骗我十九块钱,才叫我再抽一次血的。
“那我去XX医院吧,您把我刚才的单子给我。”
“给你。”
我虽然不懂上面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后头的参考值里我也明白,如果说白细胞的标准值是(4-10)×10^9/L的话,只有2的我就显然太不对劲儿了。
拿着检查单,我有点儿站不稳的感觉,手里的二百块钱恐怕不够去别的医院再看一次病,拿药就更别提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缓了片刻,然后从包儿里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小翻译的电话。
“喂。” (听起来背景噪音很大,可能是在外面办事呢)
“是我,小8。”
“我这里很吵!你声音大点儿行吗?”
“噢,你……在哪儿呢?”
“我在深圳陪老板开会!周一走的,没来得及告诉你,可能要1月3、4号左右才回来!”
“嗯,没事儿,那没什么事儿,就这样吧。保重!我,没别的事儿,就问候你一下而已……拜拜!”
“你多保重,那我先挂了,回见啊!”
“嗯。”
那声音仿佛天籁之音一般,越来越远……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挪下来的时候觉得费了很大很大的力气,以至于后来我都没有力气再按cancel键了,电话里嘀、嘀、嘀的声音持续了好久好久。我的头抽搐着疼起来,由于恐惧,我哭了。我不敢给我的家人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白细胞会这么低,我会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比如白血病……不对,要是白血病的话白细胞应该超高才对。那,难道是艾滋病?
谁艾滋了我啊?不该啊!虽然我对艾滋病没什么常识,但我觉得这也不太可能啊。不会是学校义务献血时传染的吧?哪个不负责的给我抽的血啊?这个杀千刀的!毁我小8一世清白与英名不说,还让我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们永远蒙受他人的白眼儿……想到这,我突然发现自己即使在病得快烧糊涂的时候,还能这么乐观,还能这么豁达以及天马行空……小8啊小8,你是不是真的到死还这么二啊?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每次发烧,我妈都跟我说,小8,没关系,小孩儿发烧一次就会变得比以前更聪明一点儿,所以,等你好了你就变聪明了。可我现在已经都这么大了,我不需要变聪明了,真的没这必要。而且我真的很怕死,难道我活不到2004年啦?还有两天,我能撑到吗?2004年,我才23岁,我还什么都没经历过呢,我甚至连肯德基外带全家桶都没吃过呢我,还有水煮鱼我的最爱!烤鸭!口水鸡!大拉皮儿!羊肉串儿……我,我,我这辈子要是就这么着了也太亏了吧我?我,我,我死活也不能死啊我!
“电话来啦电话来啦!”
我愣了半天神儿,肚子也在咕噜噜地叫,这全是被刚才幻想的好吃的烧的!等手里有个东西疯狂振动起来,我才回过神来。
就是这个电话,后来救了我的命,也就是这个电话,让我和狐狸同学又见面了……
“喂。”
“嘿,小8,是我,半个月没搭理你了,怎么样啊?最近过得不错吧?头发是不是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好评啊?”
“你谁啊?”
“忘了?我是狐狸啊!”
“狐狸?谁是狐狸啊?”
“怎么了小8,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快死了!”
“你怎么了?被绑架啦?”
“我现在在XX医院,你来找我吧!”
“哪哪哪儿?XX医院?我马上来啊!对了,你不会拿我开涮呢吧?”
“爱来不来,随你!”
尽管那时我特想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说着说着突然晕倒了,然后男主角飞速赶来,把我抱着送到急诊室,之后,在抢救的过程中若隐若现几个我戴氧气罩儿的痛苦场面。从某种意义上说,氧气罩儿是个好东西,可以恰如其分地遮挡我鼻子上最近出道儿的那几个大包,这样我的1/4张脸可能还挺上镜的……男主角在外头溜达一会儿之后,会走出来一个戴眼镜儿的男医生说:“幸亏送来得及时,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一会儿再进去看她吧。”
可惜啊可惜,狐狸没有那么帅,我估计我要是晕倒了,他那一身精瘦肉,还没把我扛到急诊室自己就先扑倒在地了。之后如果我侥幸活了下来,这件事定会像我在长城饭店的遭遇一样成为众多人茶余饭后的经典段子,时不时拿出来提一下儿,聊以慰藉他们无聊的工余文化生活。我凭什么要肩负娱乐大众的重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不凭什么!不凭什么不凭什么!就为这我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倒下!
不过大家请相信,我决不是因为这个信念而一直坚持着没晕倒的。很多很多电视剧里的这个晕倒情节我至今无法体会——那人得病到什么份儿上了才能晕啊?至少我可以肯定,持续高烧几天,体温三十九摄氏度的我还好好的,顶多眼神儿有点儿像死鱼,其余与常人无异。在这个时候,我非常渴望能遇到一个熟人,哪怕是往日里关系不怎么好的也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连狐狸都不推辞了,尽管我深刻地意识到这家伙很可能乘人之危,不怀好意。饥不择食,贫不择妻,慌不择路的道理就是这么来的。今天,确实让他捞着了。没办法,谁让我小8是虎落平阳呢。人的求生欲总是这么强烈!
大家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吗?我认为在我生平遇到的事情中,大体上,自我感觉有100%把握的,往往结果比较惨淡。比如说这次吧,等待的时间比我想像的要长得多。长到什么份儿上?您往下看就知道了……
一个穿着羽绒服、脖子上系着超厚大围脖儿、把脸紧紧遮住、只露两只眼的姑娘在仓皇地四处张望。她不是在期待什么白马王子的到来,现在就算她等的这位同学骑着白猪来她也认了。可问题是,人在哪儿呢?
“小姐,我们12点就关门儿了,现在还差5分钟,您走吧。”(某扫地大妈)
“我待会儿就走。”(两只眼姑娘有点儿绝望了)
“那您稍微挪点儿地方,我要擦地了。”(全世界轰人惯用伎俩)
“您擦吧!”(爱擦不擦,我就不走)
5分钟后。
“小姐,我们要关门儿了。您赶紧走吧,要不我锁不了门。”
“我就坐这儿等人,其他地方我不去。”(走廊的门又不用锁,就算我病了也不傻)
“那您坐着吧,医生都不在了啊,要看病得走到门诊那边儿呢,挺远的啊。”(潜台词是你万一病倒了没人管你)
“谢谢,我知道了。”(我不走我不走我就不走)
等了N久,久到只能用N来形容。只觉得好像是睡了一大觉,醒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周围没一个人影。我站起身来往外走,那叫一个晕啊。我不记得自己是鼓起多大的勇气走到马路上的,也不记得是怎么打出租车的,更不记得是怎么到家怎么上楼的,但是我永远记得我在我家楼道里看到的那一幕。
“小8?你下班儿啦?”
……
“我等你好几个钟头了!打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这该死的手机,打完电话稍微使点儿劲就不小心把手机关了。
“你到这儿来干吗?”
“噢,上回你妈说你们家没有合适的花盆儿装那榕树,今天我找了个好花盆儿给你们送来了,这不正好快过节了嘛。你看看,怎么样?”
狐狸指着自己身后的大瓷花盆儿,似乎十分得意啊。这个缺心眼儿,难道听不出我妈是想让他把那盆儿惹眼的榕树从我家搬走才那么说的吗?难道非要我妈说她不喜欢那盆树他才明白吗?我彻底崩溃了。BTW:我妈要是知道自己精心设计的借口最后得来这么一个下场肯定会面瘫的……
“我以为你爸在家,就过来了。给你打电话你还说你在医院,我一听就知道你蒙我呢。可是你爸也不在,你们家也没人,我只好等啊等啊等……真失策啊,早知道先往你家打电话就对了。哎,你怎么不上班儿啊?你们单位29号下午就开始放元旦的假啦?”
“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啊?光傻愣着干吗啊你?赶紧开门儿让我把花盆儿搬屋里去啊,咱俩就跟楼道里说多傻啊!”
(你还怕傻啊?你还不够傻吗?!)
“你傻啦?受什么刺激了你?小8——哎,小8——你站稳点儿啊,别晃悠啊,晃得我眼晕啊!”
“帮我开门,钥匙在这儿。”
说完这句话,我之后的记忆就是断断续续的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进的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不是被狐狸抱进去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开始是歇斯底里地摇晃我,然后他尝试把我抱起来,后来发现可能有点儿力不从心。对最后这一点我深表怀疑——一个连榕树都能扛得动的主儿连个人都抱不起来吗?从狐狸迟疑的那一刻看来,他这个人有点儿表里不一:因为,他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并不是抱不动!
喝醉酒的感觉是不是和发烧一样?所谓借酒装疯,是说在酒精的作用下,人会借着酒劲儿说点儿平时不敢说的话,做点儿平时不敢做的事。那发烧呢?至少不想说话,因为说不动,但意识是清醒的……
“小8——你真的病了?”
……
“你别说话了,点点头就说明你病了,我就知道了。”
(你缺心眼儿吗?都这样了难道还不是生病吗?!)
“那你试个体温吧!你们家温度计在哪儿?”
唉,狐狸啊狐狸,你要是个医生不知道多少患者就死在你的磨蹭劲儿上了!还用体温计吗?摸摸头不什么都知道了?蠢就一个字啊!我二度崩溃!
如果我在去医院的路上死了,会不会造成狐狸一生的愧疚?为了不造成他永远的心里创伤,我坚持着没死,这是不是可以作为我善解人意的一个最好的佐证?
一番颠簸无须多言,咱直接说看病。当我坐在医院急诊室的时候,一个满头卷发戴四方大黑框眼镜儿的医生用他那口罩后的,让人无法想像的大嘴问道:“怎么啦?哎呀,哪里不舒服啊?”
“大夫,她发烧了!”狐狸这个时候成了我的全权独家指定代言人。
“噢!哎呀,那赶紧去发热门诊啊!”
“可是她烧得不行了,赶紧给她打个退烧针吧。”
“哎呀,这个问题很严重啊,我不是不想给她打,可是医院有规定,发热病人要先去发热门诊做胸透才能转到我这儿的急诊来啊。”
“发烧做什么胸透啊?”
“哎呀,这不都是非典闹的嘛!”
“那人烧死了怎么办啊?”
“哎呀,成人烧一会儿没什么。对了,她是成年人吧?看着像成年人,行了行了,赶紧去吧。”
“大夫,现在还有非典病人吗?”
“哎呀,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啊!当然不是说你发热了就是非典,但是要是你得了非典就肯定会发热的!”
“那要是得了非典还能治得了吗?”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们啊?那生病了来医院干吗啊?照你这么说,找个巫婆跳跳大神儿不全好了吗?”
“哦,其实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您先给她退烧,然后我们保证马上就去做胸透!您放心!”
“哎呀,不行啊,医院有规定啊,我们做不了主啊!”
“有你臭贫这工夫咱都做完回来了!”我不鸣则已,一张口医生和狐狸都不说话了。愣了5秒钟,那个卷毛儿“哎呀”说:“我说什么来着?烧一会儿没事儿吧?哎呀,赶紧去吧。”
根据我最近几次去医院看病的经验来讲,如果你病了,最好别往大医院跑,因为那烦琐的程序只能让你的病每况愈下。我实在懒得再叙述狐狸同学忙前跑后排队划价交钱等过程了,只是不得不提一句,本来我以为自己不幸感染了艾滋病的,现在改成先确诊自个儿是否2003年末北京最后一个SARS病人了!
不得不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SARS的名声比AIDS好一些,但是死亡速度却更快,而且最后的结果估计是喘不上气儿憋死的!这直接导致我在排队等胸透的时候心情异常恶劣。
“狐狸,你说我会不会死啊?”
“当然会了!”
“连你也这么说!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儿吗?”
“我总不能说一些不客观的话吧?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啊,谁能说谁长生不老啊?你以为是神话故事哪?”
“我又没问你我这辈子会不会死,我是说我这回会不会死啊?”
“唉,我又不是医生,你问我干吗啊?”
“当我没说!”
如果我当时还能有一点点力气的话,我一定会狠狠地揍狐狸一顿,只可惜我没有了。我能做的,只是无限痛苦地独自黯然神伤,并因此发誓如果病能好的话,今生今世再也不跟这个男人来往,如果违背了我的誓言就让我去死吧!不行,就算我死,我也一定要拉上他当垫背的!因为我的死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可以选择死法的话,我希望是被撑死的!当然不是吃狐狸肉撑死的,大家放心,我是个野生动物保护者。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5点多了,唉,这就是医院啊医院,该死的传说中的大医院……我开始后悔当初执意要跑到这里来。
(时光机器带我回到三个小时以前)
“小8小8,你说句话啊!我送你去医院吧!”
“嗯。”
“去哪个医院啊?”
“XX医院。”
“为什么去那么远啊?”
“合同医院,能报销。”
“看来你病得还不算太严重。”
悔不该烧晕了错来XX医院!
我好悔啊好悔啊!8朗台啊8朗台,都临死了还省那些钱干吗啊?你又无儿无女的,你留给谁花啊你?
(97)
胸透的时候我觉得特害怕。
照了半天,除了发现我小时候因为得肺炎而产生的一个钙化点以外其他一切无恙。给我照胸透的那个工作人员显然也非常反感医院这种行为,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这不是一种趁火打劫、趁乱收费的行为,那实在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了。我在胸透的小屋里晃了不到15秒就晃出来了,这15秒,损失了我,噢不,应该说损失了狐狸同学的一百多大洋。我得意洋洋地出来了,狐狸正在门口翘首等待:“怎么样怎么样?”
“狐狸,我,我被传染了。”
“传染什么了?”
“非典啊,咳咳。”为了制造气氛,我故意干咳了两声儿。
“是吗?人家跟你说确诊了?”
“对啊,我的肺都烂得不成形儿了,而且,八成你也中了!”
“噢,这样啊,太好了!”
“好什么啊好?你听清楚没有哇你?我说的是我得非典啦!”
我旁边儿好几个正等待胸透的病人都用异常恐慌的眼神盯着我,我开始有点儿后悔这么大声儿。没办法,太激动了,对于狐狸这种缺心眼儿,我有点儿郁闷得无法表达自己的情绪。
“我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你非典啦。”
“那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说好?我病了你有什么好处啊你?你这个损人不利己的!”
“当然好了。你不知道吗,要是感染了非典就能免费住院,人家给你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说,还不用自掏腰包儿了!而且,我刚才给你做胸透那钱也省回来了,我能不说好吗?你要是什么事儿都没有,那一百多块钱不就打水漂儿了吗?是吧?一百块钱能干多少事儿啊?煎饼果子能买五十个了。”
“难道在你心里我的命还不如一堆破煎饼吗?”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都是你自个儿瞎琢磨的。”
“哼,告诉你,我什么事儿也没有。”
“早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多明白啊,你要真SARS了人家早把你给收了,还能容你这样儿活蹦乱跳地跑出来跟我说:我感染啦我感染啦!有这工夫不知道多少人又被你传上了呢。”
“唉,跟你这种人说话真没乐趣!你就不能顺着我说吗?”
“顺着你说?那好吧——唉,小8,你真可怜,不幸感染了非典;不过你别难过,你死了以后我会经常去你家看看你爸你妈还有榕树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你这张嘴……”
“我怎么了?要说嘴这个问题,咱俩绝对是势均力敌天下无双……不,天下一双啊。”
“我头晕!懒得跟你胡扯。”
“哟,对了,咱胸透也透完了,赶紧回急诊看病去吧。”
“你这个耽误事儿的!虽然我没得非典,可保不齐是不是中了什么别的!你就耽误我吧你!”
“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啊?”
“哎,我不会得艾滋病了吧?”
“为什么啊?”
“我,我上午去那医院的时候,查了个血常规,人家说我白血球低得不正常。”
“是吗?那还真没准儿就是艾滋病呢。”
“你有没有句人话啊你?”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又不是我说的!”
“你,你,你……我能说你不能说!知道吗?”
“这叫什么啊!你直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完了,那我不就知道了吗?”
“狐狸,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特招人嫌啊?”
“有啊。”
“那你怎么就不能虚心点儿知错就改呢?”
“招人讨厌又不是我的错,这是别人的看法,我又不觉得自己讨厌!”
“服了。”
“嗯,我也挺服的,有的人老是嘴上说别人烦,还一天到晚找人家,你说这是什么行为啊?”
“只能说这人贱,没别的可说的。”
“好像是有这么点儿意思!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小8,这句话送给你,咱俩共勉!走,咱看急诊去。”
(98)
排队排队排队,唉,中国人多还真是处处体现啊。我跟狐狸坐在急诊室门口儿的大长椅子上等了好长时间,实在是烦得不得了。而且在我做胸透之前,门口一个恶狠狠的大婶儿还勒令我们购买了俩口罩!唉,暴利啊暴利,可我们又能说什么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就尽情地切吧切吧切吧!到现在为止,尽管我还不知道自个儿到底害的是什么病,可是200大洋都已经在这些无谓的检查,挂号中一点点儿流逝了。“下一个,XXX……XXX……XXX在不在啊?哎呀,XXX在吗?”
终于叫到我了,我和狐狸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被点名了!此时,外面的天都已经黑得不成样儿了。“狐狸狐狸,快帮我抱着衣服,我要进去看病了!”
“噢,别这么激动嘛,吓我一跳!我就怕女的一惊一乍的,干吗啊这是。”
“至于吗你!”
我走进急诊室,满怀希望,探头往里头一看,还是“哎呀”大夫。“哎呀,你们回来啦?胸透结果怎么样啊?没事儿吧?”他说。
“嗯,好着呢。”(废话,要是不好还能让我到这儿来见你吗)
狐狸赶紧拿过片子给他看了一眼。
“噢,哎呀,噢,没什么,就是一个钙化点,没什么问题!过来吧,把口罩儿摘下来。嗯,张嘴,跟我说‘啊——’。”
“啊。”
“哎呀,再张大点儿啊,说‘啊——’。”
“啊——”
“哈,小8,给你拍张照片儿叫狮子大开口怎么样?留个纪念,多有意义啊。”
我鄙视地瞥了眼站在一边儿满身抱着我的羽绒服、围脖、帽子的狐狸一眼——瞧这家伙幸灾乐祸胡言乱语的样儿!我就为一件事儿庆幸得一塌糊涂稀哩哗啦的:幸亏今天没让小翻译陪我来,他那一身的KENZO香水味和医院颓废的气息将是多大的反差;再加上一个形容猥琐的我!如真是那样,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嗯,扁桃体有些发炎。哎呀,好像还有一颗牙补过是吧?”
“啊,是啊,1998年补的。”
“哎呀,这是哪儿补的啊?好像补得不怎么样啊。”
“口腔医院。”
“为什么不来我们院哪?哎呀,你瞧瞧这块儿。”
“哎呀”拿着个大手电使劲照着我的槽牙,还把狐狸拉过来看。狐狸不怀好意地朝我笑了笑,我知道这家伙肯定又想笑话我没跑儿的!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我赶紧岔开话题:“大夫,口腔医院不是专科门诊吗?大家都去那儿。”
“大家都去你就去啊?哎呀,不是我说你,我们医院的口腔科也很不错啊,就跟西四那块儿呢。你们家就住这附近吧?干吗舍近求远跑那么老远哪?”
“我们家在那医院有熟人,看牙不用排队。”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狐狸抱着一大堆东西估计沉得都冒汗了!
“大夫,她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就是简单的感冒吧?”
“哎呀,这个还不好说,等会儿啊。把衣服稍微撩一点儿上去,我听听心脏。”
我刚要把衣服往上拽,一想到狐狸还跟我旁边儿站着呢。“别看别看。”我瞪了他一眼。
“谁看了!”
“没说你看,就是提醒你别看。”
“你这真是欲盖弥彰啊!本来人家也没想看啊。”
“行了行了,让你甭看你就把脸转那边儿不完了嘛,还跟我瞎矫情什么啊!”
“我真不明白,就一摊白花花的堆满脂肪的肚皮有什么好看的?还遮着掩着,让我看我都怕倒了胃口。”
“你你你……”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儿。
“哎呀,行了吧你们俩,我就听听心脏,你们俩都说了多半天啦。赶紧的赶紧的,哪来那么多事儿啊?”
“啊,不好意思,大夫,不好意思,您听吧。”
我赶紧跟大夫赔了个笑脸,顺势把衣服往上一撂,同时屏住呼吸。我发现,我使劲吸气的时候不仅肚皮上的赘肉会无影无踪,而且还能露出几根肋骨呢,哇,终于达到传说中的骨感境界了。我瞄了狐狸一眼,示意他看看我的肚皮,事实证明确实是白花花的,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脂肪和赘肉。哈哈哈哈!狐狸不屑地翻了一下儿眼皮:“别缩着了,累不累啊你?有本事你一辈子这么吸着待着,算你本事!”
“死狐狸。”
“哎呀”大夫在我的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笔。我的心一直悬着,但愿他写完以后我就能回家了,医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味道,尽管是冬天,也伴随着冷风嗖嗖地灌进我鼻子里。我打了一个喷嚏,问:“大夫,我没事儿吧?”
“哎呀”一边聚精会神地写病历一边儿用鼻子哼出了几个字:“哎呀,现在还难说,去查个血常规吧!单子给你,先交钱然后去化验。”
只听“刷”的一声儿,“哎呀”麻利地撕下一张空白化验单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