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狐狸轰出卧室以后,我躺了一会儿,觉得头疼,嗓子干,我自己试了一下体温,还是三十九度,感到生活非常没有希望,我先前供奉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原则此刻开始土崩瓦解,像这种毫无生活质量可言的郁闷生活还不如尽早一了百了,尤其是当你病入膏肓的时候,还有一个恬不知耻的没人性的总在你耳边聒噪不停,在一个病人面前争强好胜,还大言不惭地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唉,所以说,当一个人不要脸的时候,那也就真的无可救药了,为了让我剩下的日子在一种平静的状态中度过,我决定赶走他。不就是给我烧烧热水、倒倒药、量量体温、做做饭嘛,好像我欠他多少东西似的,抛开一切依赖思想,我自己搞定这一切,至少还落个清静!
“狐狸,我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儿啊?说啊,我烧水呢,你大点儿声儿啊,这抽油烟机声音太大!”
我躺在床上,把脖子抻长了五尺在那儿大喊:“狐狸,你,过……来!”
“什么?大点儿声儿,我听不见!听——不——见。”
“我——说——了,你,先——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什么?你,说——什么?我——烧完水出去再说!”
持续了两分钟左右的这种类似在天坛公园玩儿的回音壁游戏,最终以我的妥协作罢。我蜘蛛侠一样趴在床上,我真是彻底被这个男人打败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我的一切信心、尊严、希望,这个男人肯定是上天派来专门惩罚我过去二十年的玩世不恭、桀骜不驯、放荡不羁、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的。唉,罪过啊罪过,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啊,想想过去的几十年,曾有多少无辜百姓晕倒在我的毒舌之下……善哉啊善哉!
“你趴着睡觉对心脏不好,赶紧调整一下儿姿势好不好啊?”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死我了!你是特务吧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啊?”
“什么我走路没声儿啊?我从厨房出来你还让我敲锣打鼓兴师动众地使劲儿嚷嚷说,我出来啦我出来啦?像我这么深沉内敛的男性,这不是我一贯的做事风格!”
“狐狸,我最近好像食欲不好,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咳,你这不是感冒了嘛?要是这会儿还能吃下去大鱼大肉,那就说明你的病快好啦!你找我就说这个啊?”
“嗯。可我老觉得胃里泛酸,你说这会不会是我得胃癌了?”
“胃癌?应该不会吧!我觉得你也没什么特别不好的饮食习惯啊,也就平时爱吃肉不爱吃素,爱吃油炸的、烧烤的、烟熏的、油多的、膨化食品之类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还叫没什么特别的……”
“对啊,这说明你的生活水平高,能够达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地步。你像我这种穷得掉渣儿的能有顿饱饭吃就不错啦,哪还挑三拣四地嫌这嫌那啊!”
“照你这么说我更有可能得了胃癌了,而且我觉得我一看见你就犯病,就头晕、恶心、全身乏力、胃里泛酸,你说这是为什么?”(像我这种逐客令,他要是再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自杀去)
“嗯,这个问题,我认为理论上说这是你的一种心理作用,我曾经听人说过这样一个理论——”
我就知道他多多少少也该有点儿自知之明了!看来我用这招儿还不错。“什么理论啊?”
“嗯,当一个人处于恋爱状态的时候,时常会觉得身体状况和以前不同,尤其是当这个人处于一种暗恋的情况时,一旦看到了他心仪的对象,这种症状就会越发明显,此时在临床上的表现是,头晕乏力、神情恍惚、食欲不振、胃部不适等等!”
“你的意思是——”
“Bingo!正如你所料,尽管你可能自己不愿承认,但在你的心里已经产生了这种不可逆转的巨大变化,也就是说随着几天的朝夕相处,你已经深深地暗恋上了某人……所以几天下来,你总觉得病情没有好转。这其实是一种假象!是爱情蒙蔽了你的真实感受!”
“我……我想杀人!”
“别冲动啊,徐怀玉说了,爱情就像一场重感冒。小8,恭喜你啊!我断言你明天早上起来感冒就会痊愈,而且真是颠覆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古老传说,在你病好之后,你紧接着就会发现你的爱情鸟也随之而来啦!”
“一个字——你给我滚!”
“这明明是四个字嘛。”
“滚滚滚,甭跟我这儿废话了。我告诉你,少在我生病的时候跟我耳边儿唧唧喳喳妖言惑众了你! 你要是聪明点儿就立马收拾东西,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我小8不用你管,活着跟你没关系,死了也扯不上瓜葛!”
“得了得了,我不说了,可是我还不能走,要不谁照顾你啊?行了,别生气啦,我刚才都是逗你玩儿的,谁知道你这么不识逗啊!我就是想分散一下儿你的注意力,让你别老琢磨自己怎么着了,要怎么着了。什么事儿都没有,不信明儿早上起来你看,肯定神清气爽,格外意气风发精神矍铄!”
“滚不滚?我忍你很久了!我告诉你,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哼,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知道不要命的怕什么吗?”
“怕什么样儿的啊?”
“怕立马想死的!实话告诉你,我就是那立马想死的!滚!你给我滚!甭让我再说第二遍让你滚! ”
“可你明明已经说了五遍了,再说就是第六遍了啊!”
(117)
12月31日晚上,我不顾一切地轰走了狐狸,留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躺在病榻上。我从那一刻起,领悟到了一句旷世警句,在此说出与大家共勉:
一个人,可以被累死,但是绝不能被烦死!
他走了,就算是好多事儿我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咱图个心里痛快啊!仔细想想,我说的那句话好像跟“撑死比饿死强”这句名言足相匹敌,要流传世间看来还是很有前途的。但愿我小8能够留此佳句照汗青!
晚上8点左右,我妈从重庆打来了电话。这是她走之后打来的第二个电话,第一个大家都知道,就是告诉我她跟我爸已经弃我而去的事实那次。现在想起来仍是不堪回首!唉,谁让她是我妈呢,我总不能因为她对我不仁我就对她不义啊!咳,说白了,这还是我的宽宏大量人格高尚使然!
“喂!”(通过来电显示已经早有准备,故作冷酷镇静状)
“宝贝儿8!”(听起来好像特激动的样子)
“干吗啊?”(保持冷酷状态。不可懈怠,否则前功尽弃)
“哎,我打电话来你一点儿也不激动啊?”(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初战告捷)
“激动有什么用啊!”(我发现我有时候简直太酷了)
“你怎么啦?”
“我,我病了!”(要装得好像自己罩得住一切的样子。哼,没有他们我照样过得很好)
“病得怎么样啊?快好了吧?”(服了!还有这么说话的,好歹您也说句“什么?生病啦?真可怜,我真着急”之类的话啊!虽然有虚情假意之嫌,但总还听着入耳啊)
“快好了,大夫说明天就好了!”
“是吗?你去的哪个医院啊?人家还不错,告诉你马上能好,一般看病大夫都说不一定怎么怎么着呢!看来你的病也不严重啊!”(哪个大夫确诊我能好?狐狸大夫!这个不要脸的我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羞耻……赶紧换频道,不说这个)
“妈,你跟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快了,也就最近了!”
“我知道,你上回不是说1月2号回来吗?”
“嗯,年前准回来啊!”
“年前?今天都12月31号了,这年前是什么时候啊?”
“我说的是春节啊!宝贝儿,别难过,妈妈给你买好吃的啦!”
“好吃的?我现在没胃口,别老拿好吃的搪塞我,你们说话不算数!哼!”
“别着急,到时候就有胃口啦,都给你留着呢!”
“听这意思还有一个月你们才能回来呢,买的什么吃的你们抓紧自个儿消灭了吧,省得带回来麻烦,还是坏了的!”
“放心吧,现在是冬天,而且我太有先见之明了,买的都是牛肉干儿,且坏不了呢!”
“牛肉干儿?妈,你可真舍得,这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以往出差不都买两袋儿咸菜、话梅的就把我打发了吗?这回怎么舍得花钱买肉肉啦?”
“这不好久不见,知道你喜欢吃肉!”
“不是吧。依我的经验,这八成是谁送你的,然后你跟我爸一致认为嚼着费腮帮子,最后还是便宜我了吧?”
“你这死孩子,怎么这么说我啊?得了,咱不说这个。我跟你说,我那天去逛拍《一双绣花鞋》的那条街,想给你买双绣花鞋的!”
“后来呢?买了吗?”
“咳,本来都看好了,后来觉得实在是放家里有点儿瘆人,就算了。你看,现在我跟你爸不在家,你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屋儿里摆双绣花鞋,尤其像你这种不好好放东西的主儿,再把一只踢腾到床底下去,只剩一只跟某个地儿一横……你睡得正迷迷瞪瞪的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不一下儿就被吓死啦?”
“你把我说得也太二了吧?我看你八成还是舍不得花钱!哼!”
“好多事儿得防患于未然是吧?什么钱不钱的啊,不是钱的事儿!”
“你怎么都有的说!早知道你压跟儿别告诉我有这么档子事儿啊?现在我惦记上了,怎么办啊?”
请大家记住一个不成文的定理,当一个人义正词严地对你说:根本不是钱的事儿!那90%以上就是钱的事儿!我可以设想这样一个情景,我妈跑到人家卖绣花鞋的地方一看,不就是双花布鞋吗?挑选好了正欲付钱之际,被卖家那令她不可承受之要价所震撼,随之放弃……然后又在我这里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哎呀!我不跟你多说了啊,你赶紧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儿呢吧?”(她的一贯战术,遇到无话可说时找辙赶紧撤)
“不上,明儿是元旦倒休,后天才上呢!”
“那也赶紧睡吧你,别看电视,看电视有什么好啊,消磨时间,让人变得意志消沉!”
“那我该干吗啊?”
“学习啊,年轻人,多学点儿东西多好啊,趁着年轻。你看我现在老了,脑子不行了,老忘事儿!你一定要抓住现在的机会啊!多学点儿东西没坏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爸呢!”
“你爸在呢,跟他说话吗?”
“不说了不说了,挂了吧!”
“不说你问他干吗啊,你爸听见以后还挺激动,一听你说挂了吧特扫兴。嗯,记着看看你姥姥去啊!”
“嗯,会去的,不是我不想跟我爸说,我这么一琢磨他就算跟我说也没什么我爱听的,所以还是挂了啊!”
“哎,别,先别挂!”
“还有什么事儿啊?”
“你得的什么病啊?是感冒了吗?”
“现在才想起来问啊?服了!”
废话半个小时以后,终于挂了这个电话。唉,真够烦的。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灯。那一刹那,我觉得灯特别亮,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这么亮的灯了,这一阵子一直觉得所有的灯泡儿都昏暗得跟路灯似的……今天这是怎么啦?奇怪啊奇怪,真奇怪。
第二天,也就是2004年的1月1号,早上起来,明媚的阳光刺到眼睛的时候,我非常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咦,怎么觉得神清气爽哪?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不会吧?病就这么好了?
这一天,正好是医院给的三天大限的第四天开始,我,就这样病好啦!太好啦!明天终于可以上班啦!哈哈,没事儿了?不会吧?这么快?
真的好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结婚?你要结婚啦?不会吧?还有人愿意嫁给你啊?哪个青光眼加白内障的双料儿啊?”
“你少废话,我再怎么着也比你强点儿吧?谁嫁给我?当然是美丽、温柔、可爱、善良的露露。倒是你,赶紧发愁给自己找下家儿吧!唉,你眼瞅着也快三十了!”
“有毛病吧你?我快三十了?你小学没毕业吧你?再者说,就算是虚岁,这再怎么虚也虚不了七岁吧?神经病,自己娶媳妇儿自己高兴就得了,犯不着还要时刻不忘以打击诋毁别人为己任吧?”
“算了算了,不跟你胡扯了,看在你是我表妹的分儿上,提前通知你一下儿——日子就定在大年初一了!”
“告诉我干吗啊?你放心吧,这种好事儿我是肯定要去的,白吃白喝的怎能落下我呢?”
“其实我也没指望着你能怎么着,就这么点儿出息吧你,但是别忘了通知你爸你妈一声儿啊!”
“通知他们干吗啊,就我一人全代表了,再说他们现在也不跟北京啊!”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在北京,要是在,我给你打什么电话啊,这不浪费感情吗?就你那穷得哆嗦的样儿!”
“说话不要这么恶语伤人好不好?我又哪儿招你惹你了?”
“行了行了,记得跟你们家人说一声儿我要结婚就行了啊!”
“放心,这种好事儿我是一定会告诉他们的,我估计我这一辈子想宰你一回也比较难了,这次机会不抓住更待何时啊!说吧,你每桌儿什么标准啊?没有粉丝荷包蛋的(鱼翅鲍鱼的俗称)我可不干啊!”
“我就提醒你一句,结婚是要随份子的!”
“哦,知道了,我会叫上大家去给你凑热闹的!”
“凑份子可是要给钱的!”
“放心吧,好歹是我大表哥结婚,多少是要给点儿钱的啊!”
“什么叫给点儿啊?”
“给点儿那好歹也要跟压岁钱一个标准吧,五十行吗?”
“五十?说出来不嫌寒碜哪你,好歹给个八百啊,要不怎么能代表你小8啊?”
“要真想代表我小8直接给你八块钱得了。我够大方了,你要知道我平时买张充值卡都前思后想使劲琢磨呢,这大手一挥就给你五十了!还是白送的!”
“那你甭来了!”
“什么不让我来了啊?你刚才不是打电话让我来吗?”
“我是让你的钱来!”
“钱也得由我带来啊,你别嫌少,五十也是钱啊,这是我个人给的,别人没准儿给五百也不一定呢!”
“算了算了,本来也没打算从你这儿发财。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那咱到时候再联系吧!”
“行行,本来我中午打算睡个午觉的,都是被你闹的,还废话那么半天,你不知道我大病初愈啊?”
“咳,我说怎么好几天找不着你人,还以为你跳槽儿了呢,后来一琢磨也不能啊,谁会要你这么个德才兼不备的主儿啊?再说了,现在不打什么时候打啊?就中午没人,而且单位打电话又不花钱!”
“抠门儿!”
“你不抠儿,下回我用单位座机打你手机!”
“你要是敢打我就敢不接!”
“行了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要通知一下别人!”
“还二十天呢,至于这么穷得瑟吗你?就显摆你结婚了是不是?真是八辈子没见过媳妇儿,跟猪八戒一德行!”
“什么啊什么啊,这不是让大家提前该借钱的借钱、该取钱的取钱去吗?我是猪八戒你有什么好处啊?那你就是猪八戒的首席大表妹!”
“挂了挂了,你这个守财奴!还首席大表妹——恶心死我了,去年的饭都能吐出来了!”
“那就说我是8朗台的表哥好了!”
“我挂了啊,单位的内线也不能这么浪费!”
在大多数时候,我们遇到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你觉得一件事情有百分之百的胜算时,往往最后你与目标失之交臂;而在绝望无助的时候,结果却让人有些意外,甚至还能带给你惊喜。
比方说这回,我本以为上班来的时候很多人会对我投以异样的目光,长城饭店事件大家肯定已经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救了我一命,以至于经过了一个礼拜又一个元旦假期后,大家也对此感到索然无味了,这个时候如果谁再提那档子事儿,实在就是太过无聊!我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因此,我又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我这人看来人缘儿还不错,大家都不忍拿我多开玩笑,而像那种千夫所指的主儿,估计就会一辈子掉到这旋涡里无法自拔,而且此事会如档案一样如影随形,跟着他到一个又一个工作单位,直到他死,不过就算是死了没准儿后代也要因此继续蒙羞……这就是传说中的遗臭万年。所以我们常说众口铄金呢,就是这个道理。善哉善哉,承蒙我平时广结善缘啊!
第二,我可能确实太过微不足道,并已达到大家懒得提的地步。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是好的,毕竟从表面上看,此事已有烟消云散之态势。我确信大家再提及此事,肯定是下次逢年过节的大日子,先甭管以后,至少这一年里我能多少落个清静。
说到这里,还是那句话,好多事情就在你觉得没什么了的时候,又会突如其来地给你出点儿岔子,瞧,我也万万没想到,下次逢年过节,居然就近在咫尺;更可恶的是,还要连带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咳,这虽后话,但在我做完三周工作总结后就会马上向大家详细叙述当日的情况……
快乐而无聊的三个星期很快过去了,大家都在一种期待春节的心猿意马中在看似忙碌实则虚度年华的假象中打发着时间。我这几个礼拜也没干成什么大事儿,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病好后回家收拾收拾了屋子,为我妈我爸重回8府后耳目一新、并对我刮目相看做好充分准备。三个星期里,我给小翻译打了大概三次电话,一星期一次,除一次找到他,剩余两次都无法接通。听那意思是节前工作繁忙,这一点可以理解,人家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换言之,美帝国主义很懂得我们中国人民的消费理念——春节,任何兜里有点儿钱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大舍其财!所以让人家忙着挣钱吧,我还来日方长。毕竟这是一年的开始,如果照我的原计划执行,我觉得这是非常乐观的一年……为了让他觉得我大方、得体、懂事,我就只打了三次电话给他,没发一条儿短信,因为我觉得,如果发了短信人家不给你回那简直是太没面子了!况且,用单位座机打人家手机,是绝对彰显我的个人风格的举动(在能利用公家资源时,绝不浪费自家一针一线)。
说完了小翻译,再说说狐狸,毕竟是三周的总结嘛,这个人物总是不能略过的,尽管没什么可说的,也还是要一笔带过一下——这仨礼拜里,我俩第一次实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承诺,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我本来动过一点儿恻隐之心,想打电话问候一下儿的,可后来一想,既然有此契机,不如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彻彻底底地当回过河拆桥的坏人。再说了,我也不能算过河拆桥,毕竟在我生病的时候,他也没干什么,不过是做做饭,烧烧水,量量体温,拿拿药,仅此而已。我估摸这厮八成是趁这个档儿回家省亲去了,如果真像他那会儿说的那么对我执迷不悔五迷三道,估计节后不久狐狸尾巴定会重现江湖,所以现在大可不必操心。当然了,我一点儿也不操心,这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其他的人也多少谈几句——
我爸和我妈在年前的某个下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家。我拿钥匙一开门,就看见屋里地上放着大包小包的一大堆东西,我妈挥舞着一个开了封的塑料袋,从屋里冲出来,边走边喊:“宝贝儿,快来吃妈妈给你带的牛肉干!”
通过此事,关于我对那包牛肉干来历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之后的几天,我爸和我妈对我好得简直像我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期末考试得了双百一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经常流传一句话叫“小别胜新婚”了,其实无论什么关系的人在小别了之后大体都会如此——敌人也不例外。
好了,总结到此结束,估计大家也懒得再听我废话,现在把时间赶紧跳到2004年1月28号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那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在这天上演了。
我对婚礼一直充满着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想像,比如说电视里总是演新娘往后扔一大把花儿,后面儿的哪个有幸接着了,那么一段好姻缘也就要来了。我觉得这绝对是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儿,冬天里的鲜花可是非常非常值钱的,虽然我表哥小葱一向吝啬,但这回我看他是豁出去了,毕竟是结婚嘛。要是他能买999朵玫瑰让露露往后一扔,我再趁着这层亲戚关系走走后门儿,这花轻而易举就是我的啦!要是拿回来放个瓶儿里好好养着,闹不好能挺到2月14号,那个时候玫瑰的价钱可就是N倍N倍地往上翻啦!我的天啊,我就奇怪了,像我这么有经济头脑的人才,怎么至今还埋没在家里无人知道啊?啊啊……
“在那儿发什么愣呢?赶紧睡觉,明儿早上还得早起去参加人家婚礼呢!”我妈一边儿在那儿数钱装红包,一边儿还不忘了唠叨我。
“妈,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去啊?”
“穿什么都行,反正也不是你结婚,又没人看你!”
“那哪行啊?你没看人家电视里一演结婚大家都穿礼服吗?特正式的那种!”
“那是电视里瞎演的,你甭什么都信,电视就是专门儿骗你们这种小孩儿的!”
“那不行,你说要是万一明天人家都穿着礼服裙,就我穿个羽绒服大厚毛衣那多傻啊?”
“你要是穿个裙子去那才傻呢!上回你给人家过生日,那会儿刚立冬还不怎么冷呢也就算了,现在可是三九天啊,一年里最冷的就这会儿了!”
“哎,你说这个傻大葱什么时候结婚不好,非要大冬天的结婚,真有毛病,他就不能再等几个月吗?”
“哎,我说你这孩子也是,人家结婚你老是唧唧歪歪地絮叨个什么劲哪?”
“哼,我这不第一次参加这么重大的活动嘛,心里激动啊,我要穿得好看一点儿才不丢咱家人的脸呢!”
“谁说第一次参加啊?你上幼儿园的时候不是你姨结婚你还参加了吗?还穿着鞋在人家床上乱踩,后来被我生拉活拖地给拽下来了,还死气白赖地说你也要结婚。都忘了啊?你这孩子就是记吃不记打!”
“当然没忘,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要以这次的光辉形象以雪前耻的!”
经过长达15分钟的交涉,我妈最终懒得理我,同意了我在傻大葱婚礼上穿裙子的请求,并强行让我承诺,若因此举而引发感冒、头疼、鼻塞、流鼻涕、流眼泪、腿疼、风湿病、关节炎,以及由于感冒未经及时治疗而导致的肺炎、肺结核,甚至由于抵抗力减弱而不幸感染的SARS等任何后果,均由自己承担一切责任。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问题,风光一回总要付出点儿代价的,我认了!”
我妈用一种极为鄙视的眼神瞄了我一下,眼中流露出层层杀气:“还有个补充条款!”
“说吧说吧,只要让我穿裙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事实证明,强权政治在坚定的信念之下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穿裙子可以,但里头必须套毛裤!”
终于把我妈打发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高高兴兴地翻了个身。穿毛裤?门儿都没有,反正明天趁着乱你也看不见,我才不穿呢!就这样,我怀揣着一个浪漫美丽的梦慢慢、慢慢地睡着了。
我当时心情激动得就宛如自己要结婚一样。真纳闷,至今我都想不通一向低调的我那回为什么要那么穷得瑟。
虚荣心害死人!大家要永远铭记这句倒霉的格言,它对广大女性同胞尤为适用。
这天一大早,我就起床开始化妆。我妈悄悄开门进来了。“宝贝儿,起床啦!哎哟我的天哪,这一大早的你就开始画皮啊?别吓唬人啊你!”
“妈,嘿嘿,你看我的粉涂得怎么样?是不是就跟电视广告里说的那样白皙剔透哇?”我企图用一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架势,给我妈一种惊为天人之感。
“你这脸,画这么白,更显大了;这粉怎么就跟……跟柿饼儿上挂的白霜似的?”认真涂了半个小时的粉,让我妈一说,成柿饼儿上的白霜了。对于这种评价我早就处乱不惊了。为了达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妈可以使用任意歹毒的语言来攻击我,在这个时候,坚定的信念与无敌的自信实在是太重要了!
为了避免面色过于苍白,我还用了点儿腮红。好像从2003年夏初,街面上流行一种叫“果冻”还是什么的妆来着,报纸、杂志、电视上的明星们各个都如法炮制,化得粉嫩粉嫩的。尽管自我感觉化好妆的我有点儿“果冻”的样子,可我妈还是认为我有欲表演二人转之嫌。这一点我就不多争辩了,我妈这人对于一切美的事物都喜欢抱一种异常刻薄的态度。
早上8点,我兜儿里揣着五十块份子钱,和我爸我妈打车赶往丰泽园酒店。路上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爸,你说小聪结婚,是不是我们单位同事也要去啊?”
“谁知道啊,那得看他请了几桌儿,有的人结婚喜欢分着请,有的为了热闹,亲朋好友、领导、同事就一块儿请了!哎,你事先没问问他啊?”
“没,我忘了。那,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不能跟你们一块儿进去了!”
“为什么啊?”
“让人看见,知道我们都是一家子那可不好!”
“说的也对啊,你怎么早没想到啊?”
“现在想到也不晚啊。一会儿我就不跟你们一块儿走了,到了那儿以后我先看看情况,咱各走各的吧!”
刚一下车没走两步,我就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现象,正可谓:八婆处处有,婚宴特别多。
先是看见了几个我平时八百年都不见一回的拐弯抹角的亲戚。这时,我传说中的表姑大步朝我走来: “哎呀!看看这是谁啊?小8吧?吓,还那样儿,没长个儿,还是挺胖的。哟,大冷天的穿条裙子,你不冷啊?毕业了吧?现在找着工作了吗?”
“哦,是姑姑啊!是啊,我上班儿了!”
(本来想躲的,没躲成,都怪我穿了条裙子太扎眼。从那一刻开始疯狂鄙视自己穿裙子的行为,而且使劲低头,最好不要让她再看出我化妆了,要不后果更加不堪)
“都找着工作了?跟哪儿啊?一个月多少钱哪?”
“那个那个,没多少钱。”
“没多少是多少啊?洋洋过来!明年你也要毕业了,好好听着点儿!”接着,我这位表姑就把从小在她淫威下郁闷成长的窝囊儿子一把拽了过来!
“真的没多少,我现在还没转正呢!”
“是正式工作吗?你们那单位好像是私人企业吧?”
……
“这回小聪结婚你们家出了多少钱哪?”
“我不知道!”
“你哪能不知道啊?跟姑姑说说,我好有个数啊!”
“这要什么数啊?您要给就给呗,问我们家给了多少干吗啊?”
“这当然得有个数啊!其实按说我跟小聪这关系,也拐弯抹角的,所以这钱,我正琢磨给多少呢!”
我一听这话就气儿不打一处来——不算一家人,那你干吗来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叫了我一声儿。太好了,正好让我赶紧溜,不跟这位表姑胡扯八道了,听她说话我撮火——这大喜的日子,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先走了啊,给多少钱您自个儿掂量吧。”
我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只留下表姑还在对她那傻儿子骂骂咧咧:“你看连小8这种原来最没出息的孩子居然都能上班儿了,你自己也好好掂量掂量吧你!明年找个什么工作,好好琢磨琢磨,别一天到晚在家里闷头睡觉了你!”
这声音犹如鹤鸣九天,荡气回肠,大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感,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在很多很多大人的心目中我一直被定位成一个没出息的孩子,我到底干了什么人神共怒的事儿了,让她们这么容不得我?
唉,这真是我一辈子的痛。
(125)
“哎,小8,你今天打扮得可真漂亮啊!”真是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刚走了一位,又来了个八婆新势力,也是我最最不想看到的一个人——前台姑娘。
“你来了。这么早?才8点多。”(不得不做的寒暄)
“我们家离这儿近,你忘啦?所以我就过来得早啊!”
(噢,看来我没想错,傻大葱果然把单位所有的人都叫来了)
“哎,小8,你怎么不说话了?”前台姑娘眼睛眨了又眨,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小8,你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下啊!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勇气的!”
“佩服我?佩服什么啊?今天是有点儿冷。唉,我现在也有点儿后悔啊,早知道不穿裙子了,咱俩赶紧进去喝杯热茶吧,这把我弄得俩腿直打哆嗦!”说完这,我拉着她赶紧进了酒店。一进门,一股空调的热浪像温暖的海风一样扑面而来,真是爽啊!
“哎,别转移话题啊!”前台姑娘使劲对我挤眉弄眼,她那两排刷了睫毛膏的眼毛儿像雨刷器一样忽闪来忽闪去,弄得我晕头转向。
“转移什么话题啊?”
“咳,如果换作是我,我肯定不会像你这样的!”说罢,她两手一背,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外,就好像勾起了万千思潮、无限往事一般惆怅。
“你怎么了?我不就穿了条裙子,脸上稍微化了点儿妆嘛,你们至于这么一个接一个轮着番地打击我吗?”
“我没打击你,我甚至很能理解你这个时候的心情!”
“什么心情啊?”
“唉,小8,其实你真的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你那件事的,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你还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你在那儿白话什么呢,我怎么一点儿听不懂啊?”
“别再这样了,小8,咱们同事一场,虽说你平时有点儿抠,可人还是个好人,我明白谁遇到这种事儿都会难过的,你也没必要假装坚强!而且你还小呢,以后的路长着呢,真的,振作点儿!”
“我挺振作的啊!你有话就直说吧,甭拐弯儿了,听着费劲!”
“小8,以后我给你介绍个好男孩儿,你别难过了!”
“什么意思啊?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啊?”
“咳,其实那个小聪也没什么好的,况且人家已经结婚了,也怪你当时没打听清楚就直接跟他表白了。这些事本来也没什么,可别扭就别扭在你俩还在一个单位,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啊!唉,你也别想太多,过一阵儿,等大家都淡忘了这事儿,你就会好受多了。唉,要不人家怎么总说办公室恋情危害大呢,要是成了还好,没成的话真的挺那个的。不过就算成了的,有个吵架斗嘴也是难免的事儿;再说了,结了婚又离的现在不也满大街都是嘛,所以从这一点来想,小8你还算幸运的,正好提醒你悬崖勒马,甭自寻死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儿葱啊!对吧?”
“你刚才说、说、说什么?大家都淡忘什么了?什么意思啊?”
“你以为你保密工作做得好啊?咱单位谁不知道啊!就长城饭店那回,哎,活动完了以后你还找人家去。你别以为是我说的啊,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我对天发誓我跟谁都没说过这事儿,可别人看见了啊,结果人家就传你俩怎么怎么着了,我还跟她们说:你们别瞎传,人家小8还是小孩儿呢,哪有那么复杂啊,跟你们说的似的那么乱七八糟的。咳,你也别在意啊!”
“我,我能不在意吗?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结果那次活动以后你还好长时间没来上班儿,还碰上小聪说要结婚的事儿。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他要结婚了,一直瞒着没敢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啊!唉,我知道你压力挺大的,没想到你今天居然还真来参加了,还穿得这么……你知道,作为姐姐,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要告诉你一句——无论你再怎么做,再怎么打扮,他的眼里现在只可能有他老婆一个人,你是抢不了新娘的风头的。你别难过,也许每个人生活中都会遇到这种事儿。不过原来老听人家说,爱人出嫁了,新郎不是我。你别信这个,这种事儿男女平等,谁说女的就不能遇到这种事儿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当时真恨不得再发生一次唐山大地震,让这个碍眼的女人在我面前迅速消失!而且要是石头把她砸底下我就算看见了也坚决见死不救!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我认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祸害是什么?八卦!要消灭一切谣言就要先消灭这些造谣生事的无聊者!
今天真是倒霉催的!气煞我也!
(126)
终于熬到来了一大堆人,我赶紧找了个借口跟这个招人烦的姑娘暂时划清界限。曾经有好多人问我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说出跟小葱真实关系的事情,在此做个简单回复——
唉,这样的事有时候是有口难言,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单位有相关的规定:亲属不可以在该单位同时任职,因为单位怕员工“抱团”。比如,一旦某个人掌握了比较核心的领导权之后,自然而然会想安插自己的亲朋好友来单位,这样不利于内部管理。所以,这样的相关规定还是比较有利于一个单位发展的。话虽是这么说,但我相信我们单位50%左右的人都是通过这样那样的关系进来的,只不过大家都隐藏得很深,一般忌讳谈这个问题。像我一开始是因为自我保护意识不够强,才露出一些马脚的。
2003年我毕业的时候,工作非常难找,得到这个工作机会,我非常珍惜,可不希望节外生枝。毕竟,饭碗比面子重要,是吧?哈哈。小8同志是不是机谋很深啊?在此奉劝刚毕业的小朋友,一定要低调低调再低调,总是低调地做人,向小8同学学习,打掉大牙往肚子里吞是没错的。
现在转回头来,咱接着说婚礼。
我没想到那天小葱会把他的婚礼弄得那么简单,简单到他跟露露俩人都是穿着毛衣,牛仔裤来的,我本以为露露是怕冷,到了现场会赶快换装,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小葱这个抠门以及算计到家的家伙,这回是把他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虽然看似请了无数桌,但菜色平平,光类似水煮花生米这样的小菜就上了它几十碟,连喜糖都算作两大盘,也没有我们平时结婚能看到的什么婚礼主持之类乱七八糟的节目,从头到尾就是家长发了发言,领导发了发言,感觉倒更像一场春节期间的茶话会。
事后证明小葱是英明的,伟大的。在婚礼上花个几万块钱讲那么一天的排场,是土财主的行为,如果你不是有钱没处花,或者不在结婚时猛得瑟一下儿就觉得难以表达自己娶上媳妇儿的喜悦之情,我奉劝你不如也这样操办,因为很明显事后的红包不仅能填补你在婚宴上的一切开销,还能给你带来一笔巨大、丰厚、不劳而获的资产。我当时都能想像得到小葱和露露这俩人晚上回家坐在炕头儿数钱的美好情景——肯定就像《阿凡提的故事》里那爱捣鼓自己那几袋儿钢镚儿的巴依老爷。我这么说话确实有点酸葡萄心理,不过从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结婚的时候也要如法炮制!
钱还是花在刀刃上,从露露和小葱能够达成共识的问题上我得出一个结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其实这不叫吝啬,应该这么说:这是会过日子。
我拿着筷子,在一盘糯米藕里猛夹了三大块,然后赶紧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里。我今天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连新娘子都没我这么打扮。于是我低着头,不敢轻易动弹一下儿,生怕被大家注意到我的形象。不过这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表现,我相信这些不安好心的家伙肯定早就憋着再拿我议论一番了,而且肯定跟前台姑娘的想法如出一辙。唉,你说这些人就不能有点儿别的事儿琢磨琢磨吗?天天就是这点儿破事儿!难怪我们单位总是业绩平平,编的杂志老是被楼下收破烂儿的按公斤算钱收走。怪谁啊怪谁啊?咳!
(丁零,丁零,丁零,丁零,丁零,丁零)
电话响了。哪个不开眼的打我手机啊?
“喂!谁啊?”
“是我啊,小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