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Sophia同志啊,怎么这么晚啊?是不是没找着地儿啊?咳,找不着就甭来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吃的!”
“我都到楼下了。”
“那赶紧上来呗,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儿啊?跟着大拨儿一起上来多好啊?”
“哎,我今天,有点儿事儿,我,(声音变小)我今天把我男朋友带来了!”
“男朋友?不会吧?那快点儿上来快点儿上来,哈哈,这是今天比这婚礼更能触动我神经的事儿啦!哈哈哈哈,你终于把Stephen搞定啦?祝贺你祝贺你,马上就要变富婆啦,哈哈。”
“我已经到了。”
就在大家一片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场面中,Sophia从门口钻了个小头,接着羞涩地拉着一个男的进来了。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把电话的cancel键按下。
“小8,我来啦,给你们大家介绍一下——我的,男朋友。”
接着,Sophia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儿,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么少女般的表情,平时的老谋深算此刻都荡然无存。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坐在我对面的前台姑娘赶紧让服务员拿了两把椅子,还赔着笑脸对Sophia说:“莹莹,你别介意啊,今天小8有点儿郁闷。嘿嘿,这是你男朋友啊?好帅啊,赶紧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我眼睁睁地看着Sophia拉着小翻译的手坐到我旁边,我嘴里的糯米藕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差点没噎着我。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8,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你们俩成了,我有点儿意外。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趁着小翻译离席去洗手间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当时我心跳得特别特别快,我一直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冷静,也许这只是他们的一个玩笑也不一定啊,对吧?也许一会儿形势就会大不一样呢?对,就是他们俩合伙骗我呢!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小8,别这么早下结论,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小翻译之前对你那么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其实去年我们就互相有好感,后来发现我们真的挺有缘,圣诞节那天我们是一起过的,他在请我看电影的时候向我表白了,后来我就答应他了。哈,是不是太快了?我觉得虽然我们的年龄有些差距,但他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孩儿,而且我很确定:这回我很认真的!”
“感情来的时候谁又能说清楚啊,只希望你俩能走得长远。”
我对那天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小翻译对我就像只有点头之交的朋友。我实在难以想像,就在不到一个月前,我还跟这个人一起经历过麦当劳事件,虽然后来疏于联系,可也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转变。难道以前的一切都是我的想像吗?这不可能。他们演戏呢吧?可看到他对Sophia温柔体贴的样子,我又觉得,那一点儿也不像是在演戏,况且他们也大可不必在那个场合这么做。
为什么呢?这太快了吧?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一切还没有开始,怎么就全都结束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躺在床上,前思后想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我拿出那个高跟鞋的钥匙链,希望能用它验证我们的交往不是我做的白日梦。我打开手机,那里还保留着平安夜他发给我的那几条短信。不,一切都不是幻觉。
可我真的无法想像,这个男人今天看着我的表情,怎么能像看普通熟人那样淡定,怎么能像我从不存在他的记忆中似的。我迷惑万分,我甚至设想,小翻译是不是有个孪生兄弟,这些日子和我交往的是那个双胞胎兄弟……
我不断地想啊想,我在痛苦、矛盾中徘徊。我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这些都是一个梦,都是假的,是Sophia和他骗我的。不然就是小翻译觉得我太不主动,在对待感情的问题上总是拖拖拉拉,也不表明心迹;再说不定,他是知道了我还跟狐狸不明不白的。
天啊,一定是这样!他肯定觉得我对他的感情有所背叛才这样的!电视里经常是这么演的,为了气一下对方,男的就故意随便找个别的女人然后装得两个人很好的样子来。
他要真是因为狐狸的事情生气了,我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解释这一切。唉,都怪我,要是果断一点儿不就完了吗?干脆也别瞎琢磨了,直接见面和他解释好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至11点,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喂了一声,在我听来,那声音既亲切又遥远。我有些不知所措,镇定一下自己,我开了口:“是我。你,休息了吗?”
“还没。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很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我想,是不是当面谈比较好呢?”
“嗯,我最近很忙!”
“现在正在过春节,就趁这会儿吧,好吗?这几天你应该不上班儿吧?明天行吗?”
“嗯,哪里见面?”
“随你!”
“那就东方新天地门口吧。晚上7点,我最近很忙,你知道的!”
“好,我肯定会准时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结束通话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比这个冬天更加刺骨的冰冷。我很清楚地知道,当一个人反复向你重申他很忙的时候,那仅仅是一个不愿见你的借口。我的心开始变冷,潜意识里我已经看到了那不可逆转的结局。
明天一切都会清楚了!
(128)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艰难。
第二天中午,食不甘味地咽下几口午饭,我就开始挑选衣服,收拾自个儿。我照了照镜子。一天一夜的寝食难安和内心煎熬,让我面容有些憔悴。面对镜子里的这个女孩子,我蓦然有了几分失落。
从外表上只要看一眼,人人都会认定,小翻译是个格调高雅与众不同的人。那么,他凭什么垂青于我呢?想必他早已阅人无数,先不说他身边如云的美女,就单说现在的莹莹,我就自惭形秽了。无论是哪一条,我都不如别人,如果说年轻是唯一优势的话,我想,在真正的爱情面前,这也略显苍白。
即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还是精心地化了妆,强打精神告诉自己,我一定可以扭转这个局面!因为我是全天下独一无二、聪明睿智的小8啊!有那么多偶像剧做证据支撑呢,小8你一定行的!一般帅哥在电视剧里最后都找了一个像我这样成天吊儿郎当、其貌不扬的女孩儿。人家一定要那么编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相信编剧!相信自己!
傍晚5点半,我忐忑不安地坐上一班地铁,赶往我俩约定的地方。
地铁上有好多好多人,其中不乏情侣,他们中有些是两人静静坐在一起,头靠着头,给人一种宁静、温馨的感觉。这是我最羡慕的一种状态,我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有这样的一刻。可那个和我相依的人在哪里呢?
天渐渐黑下来,风也似乎刮得更大更冷了。是夜晚上灯时分了。
晚上6点整,我到了东方新天地门口。看着商场门口进出的人群,我想起那天他本来要约我在这里看电影的,当时我为什么没有答应他呢?如果和他看过一场电影的话,至少,我还能留下一个回忆。
晚上7点整,我并没有如约等到他。
7点20分,仍旧没有人来。
7点45分,突然意识到也许他和我走岔了,于是我穿梭在人群中到处寻找他的身影,未果。
8点,在他迟到了一个小时之后,尽管我找不到他,可我仍旧坚信,他也在某个地方寻找我,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向左走,向右走,我们擦肩而过却未曾谋面。
25分钟后,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就在已经几乎冻僵了的手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是他打来的电话,居然高兴得泪流满面。
“小8!”
“你在哪儿?我等了你半天,是不是堵车了?”
“不是。我想了想,有什么事儿还是在电话里说吧,不必见面了。”
“可,我等了你两个小时了,我,我还有好多要说的话没说过呢!”
“也别说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事儿啊?我可以跟你解释的。不过,我们先见面,然后你听我说好不好啊?”
“算了,其实你应该也知道了,再说什么也没意义了是吧?”
“那,那咱俩算怎么回事啊?你告诉我,我要听你说算怎么回事啊?”我对着手机近乎咆哮般地大喊,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震怒。
“小8,可能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要和你怎么样的意思。”
“你,你什么意思?你别跟我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小8,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样吵来吵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举着电话,麻木地听着。
“我只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受什么影响。我只想说,抱歉。而且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男孩,我真心希望你幸福。你还在听吗?”
我不再说话,我的眼泪开始不住地往下流。此时,我不敢出一点儿声音,生怕让他听出我的难过。我已经没有爱了,但最起码,还有尊严,这是我仅存的一点儿东西,我必须保持,我最后的一点点尊严。
“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先挂了。你就算恨我也好,很高兴认识你,再见。”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轻而易举地毁灭了我心中对一段童话般恋爱的所有美好憧憬、向往以及追求。
在这个寒冷寂静的黑夜,我一个人从王府井走回了家——就这样,一个人独自黯然神伤,一刻不停地流泪;就这样哭到眼睛生疼。脖子里厚厚的围脖似乎结了冰,我把它解下来,鼻涕和眼泪已经把这条我在西单花十块钱买的廉价围巾弄得冰冷而黏糊。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自卑感——一个喜欢买便宜地摊儿货的傻姑娘又怎能配得上又有品味又英俊潇洒的王子般的人物呢?
之后,我再没勇气做什么了。
2004年的春天很快就过去了,经历了这个打击之后,我对一切都显得异常淡漠。我爸妈在正月十五那天象征性地吃了几个元宵以后就回了重庆,他们没发现我有什么变化,可能是我情绪掩饰得好可能是他们正忙于自己的工作,根本无暇顾及我的这点儿心事。
接下来又是上班,根本乏善可陈。我心如死灰,每天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打发着日子。在单位,我开始变得更加低调,并很怕见到Sophia,我不想从她口中听到她和小翻译之间发生的任何事,但从她的容光焕发中我可以想像得到——她很幸福。
为了不让自己有太多的想法,我从那时候开始,不再用手机。
每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就把电话线拔掉,然后尽量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把屋里弄得热闹些,我怕太安静会胡思乱想。
为了麻痹自己,我开始在网上打游戏,看恐怖小说,电视里演偶像剧的时候,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却像疯了似的止不住地流眼泪。我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王子喜欢丑小鸭的!
我想忘记,可谈何容易,任何细小的事都会勾起我的痛苦。
有一天晚上,当我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经过穿衣镜的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我天生不能长得漂亮一点?如果那样的话,也许我就不会这样被人漠视,我知道,很多人的心里都觉得,一个女孩如果长相普通的话,她好像天生就没有选择爱上帅哥的权利。我知道,如果我对别人说,小翻译曾经和我在一起有过那些经历的话,这一切,都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肯定都觉得我疯了。为什么?好像仅仅只因为我不够漂亮,好像这一切都是我花痴臆想出来的情节。但这样,真的就可以践踏我的感受了吗?甚至连交了别的女朋友都不用先告诉我一声,而且明目张胆地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干吗?难道是向我挑衅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我蒙受这样的耻辱呢?
或许正如小翻译所言,我真的误会了,他并没有对我有什么好感,那当初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难道拥抱还不能代表情感的流露吗?他总不会解释那仅仅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吧?那岂不是太苍白了吗?
而这个时候,我又想到了狐狸。我在厌恶这种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对一个无辜的人?
说起狐狸,在那几个月里他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了音讯。我猜测,他已经有了新的对象,总之,也许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他也觉得实在没必要跟我再那么耗下去了。说白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干什么事情也没义务要先跟我打什么招呼,我算什么,即使是像小翻译这样连个再见也不说就走的我又能奈何呢?
只是想到这里颇有些感慨——但愿我没有伤害到狐狸的感情,毕竟他是个简单的人,也不该让他承受什么伤害。但愿如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真的不希望会那样。
2004年4月2号夜里,一场灾难突然降临。
晚上正睡觉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做梦,睁开眼好一会,才意识到是我家的门在响。我懵懵懂懂地喊了句:“谁啊?”
“快开门!”听清楚了,竟然是我姥姥。我赶紧跑过去。“快,你姥爷病得不行了,赶紧把他送医院去!”我姥姥急道。
“怎么回事儿?姥姥您别着急,我马上就打120啊!”
那天晚上,我姥爷突然发高烧到四十度,因为我姥姥家和我家离得很近,我姥姥才赶紧跑来找我想办法。折腾了几乎一宿,把我姥爷送进了医院。第二天白天,我请了假,到我姥爷单位去拿支票,又忙活了一上午,才办好了住院的事儿。
我姥姥和姥爷今年都八十岁了,已经离休多年,老两口现单住在我家旁边一栋楼里。平时,姥爷喜欢一早起来就到玉渊潭跑跑步,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因而身体特好,去年还参加老年爬长城比赛呢,怎么这一下儿就病了?
从姥姥那儿才知道,其实姥爷已经病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一直持续低烧。
“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啊?”我有点儿急了。
“你上班儿忙。”
“那也要跟我说啊!我妈他们不在,现在家里有什么事儿可不就靠我了吗?”
“唉,没事儿,就是感冒发烧,输输液就好了。”
但愿真的只是简单的发烧。
这几个月来,由于心情沮丧,不爱搭理人,我一直疏于去看望姥姥他们,因此我那会儿老觉得这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咳,要是平时多关心关心老人,早带姥爷去看病,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
后来我知道了一些更详细的情况:3月初的一天,因为要买国库券,我姥爷夜里两点就起来去排队,结果着凉了。从那天起就发起烧来,但因为只是低烧,就用一些感冒药这么扛着,结果4月2日晚间突然转变为高烧,小病演变成大病,住院了。
开始,我把这场病看得很简单,以为只要退烧了就没事儿了,可住院一个礼拜了,烧还是没退下去,我这才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住院大概八天后,我第一次准备找主治医生,谈我姥爷的病情,为此,我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走在医院过道中,又是那股让人觉得刺鼻的味道。这个时候,已是人间四月天,空气中本该弥漫着夏天将至的那种浪漫、温暖的气息,可此时此刻,我什么都无法感受,心中只有不安与焦虑。
“我想跟您谈谈十六床的病!”
“哦,你稍微等会儿啊,我们要去开会,你等会儿吧。”
“嗯,行,那我过一会儿再来。”
我在门口儿徘徊了10分钟,看到过往的人很多,决定先回病房呆会儿再过来。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姥爷正在睡觉,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径直出了医院,走到外面的便利店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偶然间瞥见旁边的水果摊儿上有西瓜卖。已经快到4月中旬了,天热得很快,虽然还没有到五一,可街上已有很多姑娘穿起裙子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竟然还穿着厚厚的外套。天气的变化,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注意过了,而且这短短的一周时间,我觉得也像熬了一年之久。
“师傅,您这西瓜多少钱一斤?”
趁着在路边喝水,我先问问价。
“三块!”卖水果的大叔眼皮也没抬一下儿地说,一看就知道没有砍价的余地了。
真够贵的。不过医院门口的东西哪有便宜的?我如果从家里那边买西瓜过来,途中公共汽车一颠簸谁知道这瓜得成什么样儿了,我要是打个车,又是多花二十块钱的事儿,怎么想都觉得不值,我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咳,就在这儿买吧,有的钱是能省的,有的是不能省的啊!
20分钟以后,我提溜着一个大西瓜回了病房,姥爷还在睡觉,我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又去找医生。
当当当。
“谁啊?”
“大夫,我能进来吗?”
“嗯,进来吧。”
“我想跟您谈谈十六床的病!”
“哦,十六床归吴医生管,他查房去了,你等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听是别人的病人,这大夫就一脸漠然。
“哦,那一会儿吴医生会不会查房查到十六床啊?”
“嗯,要不你先回去等着去吧。”
我只得郁闷地回到病房等着。这时候,姥爷醒了。经过一个星期发烧的折腾,显得面容憔悴,原来鹤发童颜的形象早就荡然无存了。
“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上班儿去啊?”
姥爷一见我来了,赶紧想坐起来,但是精神不济,根本就坐不了,只能又躺下了!
“哦,没事儿,姥爷,我来看看您,今天上午请假了!”
“请假?你别不好好上班儿,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啊!”
“不是请假,是休假,休年假,咳,没事儿,不扣工资的。反正您就甭管了!”
我姥爷就是这样,我要是让他知道我请假了他肯定要臭骂我一顿,这样他在医院也呆不踏实,只得撒了个小谎。其实我工作还不到一年呢,哪有资格休年假啊?
“干吗要休假啊?我没事儿,就是感冒发烧,小病,好了就出院。”
“我知道您是小病,小病也得好好歇着啊!”
这时候一个护士进来了,戴着白白的大口罩。
“试表了试表了!”
我从她手中拿过温度计,给姥爷试起了体温。5分钟以后,一看,三十七度九。
“姥爷,这么多天就没完全退烧吗?”
“咳,没事儿,不觉得难受。”
“别这么说了,大夫这几天给用的什么药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戴着大口罩的高个儿男医生溜溜达达地进来了!“查房了啊!”他说。
2004年4月2号夜里,一场灾难突然降临。
晚上正睡觉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做梦,睁开眼好一会,才意识到是我家的门在响。我懵懵懂懂地喊了句:“谁啊?”
“快开门!”听清楚了,竟然是我姥姥。我赶紧跑过去。“快,你姥爷病得不行了,赶紧把他送医院去!”我姥姥急道。
“怎么回事儿?姥姥您别着急,我马上就打120啊!”
那天晚上,我姥爷突然发高烧到四十度,因为我姥姥家和我家离得很近,我姥姥才赶紧跑来找我想办法。折腾了几乎一宿,把我姥爷送进了医院。第二天白天,我请了假,到我姥爷单位去拿支票,又忙活了一上午,才办好了住院的事儿。
我姥姥和姥爷今年都八十岁了,已经离休多年,老两口现单住在我家旁边一栋楼里。平时,姥爷喜欢一早起来就到玉渊潭跑跑步,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因而身体特好,去年还参加老年爬长城比赛呢,怎么这一下儿就病了?
从姥姥那儿才知道,其实姥爷已经病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一直持续低烧。
“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啊?”我有点儿急了。
“你上班儿忙。”
“那也要跟我说啊!我妈他们不在,现在家里有什么事儿可不就靠我了吗?”
“唉,没事儿,就是感冒发烧,输输液就好了。”
但愿真的只是简单的发烧。
这几个月来,由于心情沮丧,不爱搭理人,我一直疏于去看望姥姥他们,因此我那会儿老觉得这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咳,要是平时多关心关心老人,早带姥爷去看病,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
后来我知道了一些更详细的情况:3月初的一天,因为要买国库券,我姥爷夜里两点就起来去排队,结果着凉了。从那天起就发起烧来,但因为只是低烧,就用一些感冒药这么扛着,结果4月2日晚间突然转变为高烧,小病演变成大病,住院了。
开始,我把这场病看得很简单,以为只要退烧了就没事儿了,可住院一个礼拜了,烧还是没退下去,我这才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住院大概八天后,我第一次准备找主治医生,谈我姥爷的病情,为此,我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走在医院过道中,又是那股让人觉得刺鼻的味道。这个时候,已是人间四月天,空气中本该弥漫着夏天将至的那种浪漫、温暖的气息,可此时此刻,我什么都无法感受,心中只有不安与焦虑。
“我想跟您谈谈十六床的病!”
“哦,你稍微等会儿啊,我们要去开会,你等会儿吧。”
“嗯,行,那我过一会儿再来。”
我在门口儿徘徊了10分钟,看到过往的人很多,决定先回病房呆会儿再过来。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姥爷正在睡觉,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径直出了医院,走到外面的便利店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偶然间瞥见旁边的水果摊儿上有西瓜卖。已经快到4月中旬了,天热得很快,虽然还没有到五一,可街上已有很多姑娘穿起裙子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竟然还穿着厚厚的外套。天气的变化,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注意过了,而且这短短的一周时间,我觉得也像熬了一年之久。
“师傅,您这西瓜多少钱一斤?”
趁着在路边喝水,我先问问价。
“三块!”卖水果的大叔眼皮也没抬一下儿地说,一看就知道没有砍价的余地了。
真够贵的。不过医院门口的东西哪有便宜的?我如果从家里那边买西瓜过来,途中公共汽车一颠簸谁知道这瓜得成什么样儿了,我要是打个车,又是多花二十块钱的事儿,怎么想都觉得不值,我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咳,就在这儿买吧,有的钱是能省的,有的是不能省的啊!
20分钟以后,我提溜着一个大西瓜回了病房,姥爷还在睡觉,我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又去找医生。
当当当。
“谁啊?”
“大夫,我能进来吗?”
“嗯,进来吧。”
“我想跟您谈谈十六床的病!”
“哦,十六床归吴医生管,他查房去了,你等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听是别人的病人,这大夫就一脸漠然。
“哦,那一会儿吴医生会不会查房查到十六床啊?”
“嗯,要不你先回去等着去吧。”
我只得郁闷地回到病房等着。这时候,姥爷醒了。经过一个星期发烧的折腾,显得面容憔悴,原来鹤发童颜的形象早就荡然无存了。
“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上班儿去啊?”
姥爷一见我来了,赶紧想坐起来,但是精神不济,根本就坐不了,只能又躺下了!
“哦,没事儿,姥爷,我来看看您,今天上午请假了!”
“请假?你别不好好上班儿,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啊!”
“不是请假,是休假,休年假,咳,没事儿,不扣工资的。反正您就甭管了!”
我姥爷就是这样,我要是让他知道我请假了他肯定要臭骂我一顿,这样他在医院也呆不踏实,只得撒了个小谎。其实我工作还不到一年呢,哪有资格休年假啊?
“干吗要休假啊?我没事儿,就是感冒发烧,小病,好了就出院。”
“我知道您是小病,小病也得好好歇着啊!”
这时候一个护士进来了,戴着白白的大口罩。
“试表了试表了!”
我从她手中拿过温度计,给姥爷试起了体温。5分钟以后,一看,三十七度九。
“姥爷,这么多天就没完全退烧吗?”
“咳,没事儿,不觉得难受。”
“别这么说了,大夫这几天给用的什么药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戴着大口罩的高个儿男医生溜溜达达地进来了!“查房了啊!”他说。
我耐心地等着这位传说中的吴大夫一床挨一床地给病人做检查,转到我们这儿以后,他看了看我姥爷试过的表,又给他听了听心脏,量了个血压同样准备走人,看他要走到门口儿的时候,我赶紧叫住了他。
“大夫!”
“怎么了。”
“请问,您是吴大夫吗?”
“对啊!”
“那十六床的主治医生也是您了?”
“嗯。”
“我想跟您谈谈。我姥爷已经发烧一个月没退了,这到底是什么病啊?岁数这么大了,可别烧出什么问题来啊!”
“这个问题我们在会诊的时候都会沟通的,你就别着急了。”
“是吗?什么时候会诊啊?”
“很快了。”
“我能问问我姥爷得的是什么病吗?”
“这个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
“哦!”
被医生这么模棱两可的话一打发,我感觉这一上午的假算是白请了。看看表已经11点多了,我赶紧跟护士说了好多好话,让她们一定多关照我姥爷点儿,于是匆忙赶着去上班。晕晕忽忽到了单位就开始犯困,觉得清醒点儿了也一晃就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然后又是第一个冲出去下班儿的人。下了班儿先回家随便吃点儿什么,然后马上到姥姥家去拿给姥爷做的饭,再跑去医院。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什么都懒得弄,洗洗就睡了。
这么一来,我那段日子的睡眠质量空前的好,失眠的毛病不治自愈了。
后来的数天,我的多数的时间就是在单位和医院这俩地方度过的。
从那时候开始,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每天只有寥寥数语,记录下的是姥爷每天的病情变化情况。我也从最开始对医院的极度信任,变到非常怀疑,因为一转眼五一就要来了,姥爷的病情不仅没任何好转,而且到现在,入院已经几乎一个月,都还没有确诊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每天只是靠退烧药,靠输营养液来维持。我姥爷越来越瘦,已经快吃不下东西了。这件事越来越诡异,我总觉得医院好像在向我刻意隐瞒什么,但这种感觉,我一直放在心里,没有对姥姥说。我怕她着急。而对我妈,我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姥爷生病发烧的事情,她甚至都不知道姥爷已经住院。所以那年五一,她跟我爸都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回北京。
我认为,当一件事大家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唯一要做和能做的,就是自己一个人承担。我知道即使她们都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无济于事,我已经把姥爷安顿在了北京最好的医院,而且我也做了很多努力。告诉她们真相,她们又能做什么呢?只不过增加大家的心理负担。
可把所有人的心理压力让一个人承担,真是一件痛苦的事。那些日子里,我出奇得冷静,也不再有颓废的情绪,情感的伤痛仿佛在无形中烟消云散了,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我本以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小翻译的,可姥爷的事一出,一夜之间,小翻译就不在我的心里了,而我也像被洗脑了一样。过去的很多个夜晚,我为了那件事情睡不着觉,可现在只要一挨到床——别说挨到了,就算坐着都能睡着。这是为什么?
自我总结了一下,说实在的,那会儿就是因为太闲了。人要是无所事事肯定会胡思乱想的。所以我发现了一个真理,人在失恋的时候一定要尽量充实自己,这样就能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情。
尽管我对家里报告姥爷的病情时,都是报喜不报忧,可我自己心里必须要做好一切打算:毕竟已经是八十岁的人了,持续发烧这么久,体重急速下降,就算身体底子再好,也撑不住的,我只能渴望奇迹的到来。奇迹是什么?就是姥爷病情突然痊愈——但这可能吗?
退一万步想,如果不行了,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在公共汽车上,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小伙子估计以为是刚才在上车的时候他比我快一步抢了个座儿,我因此气愤得哭了呢,所以赶紧转过脸假装睡觉。
我没太在意这些。若是换了从前,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假借刹车之机狠狠跺那人一脚,但今天,我的心情很低落,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我只经历过一次亲人的亡故,但那时候我还很小,而且是和我只见过两三次面的爷爷,那时还不懂得伤心与难过,在印象中,死亡就意味着永远再见不到一个人了。但这次,却是从小把我带大的姥爷……
我如果亲历他的死亡,那会怎么样?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总觉得,那样不仅是我,家里的所有人都会崩溃的。
我望着5月的北京天空,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生中还会有这么多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2004年对我来说,给我带来的更多的是思考,是对我过往人生中从未经过的一些事情的深深思考。很实际的事情摆在我的面前,我已再不能像以前似的整天吊儿郎当地过日子,打自己那些小算盘,心中的梦幻也迅速被残酷的现实雨打风吹去。
原来人是会在苦难中成长的,我小8也一样,也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也无法事事都能用调侃去处理,也会很彷徨很迷惑。
就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狐狸又出现了。
这是临放五一长假前的一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双腿从医院回到家,开了门,正准备先坐下歇会儿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听这声音,我吓了一跳,怕是医院打来的,更怕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也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就直接接通了电话:“喂,哪位?”
“是我!”
乍一听到对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却一时记不起是谁了。我屏气细想……
“小8,不记得我了吗?”
“声音很熟悉,但——”
“哈,没关系,熟悉就好,我是狐狸啊!咱们好久不见了!”
狐狸?!实话实说,这名字当时对我来讲已经非常模糊了。
“嗯,好久没跟你联系了,我在元旦之后回了趟家,过完春节就出差去了,走前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家都没人接,手机也关机,后来我就干脆先走了。”狐狸自顾自地说。
想想那个时候,我正处于失恋的痛苦中,每天晚上回来以后就把电话线拔掉,手机也一直没开,如果不是因为姥爷生病的事儿,我根本不会再想起来用手机。
“哦,我家里出了点儿事,所以一直很忙。”
“没什么吧?要不要我帮忙啊?听你情绪不高啊!我可以去找你吗?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儿,我就是想看看我那盆儿榕树,还没被折腾死吧?”
“嗯,你要是愿意看的话就找一天晚上来吧。我白天都没空,晚上9点以后。”
“呵,这么忙啊!晚上9点以后?现在好像已经——我看看表啊!现在9点23分了,那我现在去行不行?我就在你家附近呢,本来是过来办点儿事儿的,既然你在家,我就顺便去看看榕树,捎带着看看你。方便吗?不方便就算了!”
又是那一套!过来办事?哼!
“来吧。”我爱搭不理地说了一句就准备挂电话——本来想说不方便让他走吧,但终究没好意思。
“好好好,我这就上去啊!”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敲门的速度那么快,就在我挂电话后不到两分钟,他就按了我家的门铃。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就跟逃难似的,提了两个大箱子,还背着个大包儿!
这一见面,还真是恍如隔世。
几乎经历了半年时间,我本以为这个人已经从我生命里消失了,但是他却回来了。
狐狸穿了一件半袖花格儿小衬衫,一条稍显宽松的米色长裤,裤子比原来那条长出了不少,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个长腿男。头发稍有些长,好像是很久没修剪了,却又像刻意留长的感觉,脸上异常滋润白皙,人似乎一下精神了许多,好像也没有原先那样瘦骨嶙峋了。有了些肌肉的他,看起来格外高大伟岸,干净利落,真是彻底摆脱了曾经穷苦孱弱的书生形象,脱胎换骨了!
咳,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次见面的狐狸,竟是活脱脱一个阳光美少年!我早先万没想到他竟是个可塑之才,这稍一打理,就有模有样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相比之下,我这几个月却苍老憔悴了好多。经历了生活的磨难,人看起来也没有了曾经的锋芒锐气,倒是有些走中年妇女的路线了。
“小8,瘦了好多啊。”
“嗯,你倒是胖点儿了。过来先看看你的宝贝树吧。还没死。”
狐狸用手稍微蹭了一下鼻子,撇了撇嘴说道:“咳,其实不是来看树的,主要是来找你。我今天刚下飞机。”
“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嗯,没什么,我出差买了些礼物送给你、你爸妈,我就不背回去了,怪沉的。正好坐的到西单的机场大巴,觉得离你家也不远,就过来试试运气,没想到你还真的在啊!”
这话说的,大晚上快10点了,我不在家能去哪儿啊!
说罢,狐狸就蹲下身去打开箱子,左掏右掏地翻东西。“这个,给你的。”狐狸头也不抬地把一个小花花绿绿包装的小纸袋递给我,又接着埋头继续刨。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瓶香水,粉色的,上面画了个娃娃脑袋。“这是什么玩意儿啊?”我诧异道。
“香水儿,我在机场转机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什么好,是一个黑人老太太给我推荐的,说现在亚洲女孩好像流行用这个。”
“这叫什么啊?挺贵的吧?你怎么也开始买这种不实用的东西了?”
“我也忘了叫什么了,她推荐给我的时候我闻了闻味儿,挺好闻的!西瓜味儿,又有点儿像黄瓜,呵呵,你要是用了这个小心人家把你给切了啊!出去一趟,也不知道该买点儿什么好!你别着急啊,我这儿还有呢,我还买了别的呢,你等着啊!”说着说着,就见狐狸脸红脖子粗地从箱子里拽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儿来。
“这是什么啊?”
“你自己打开看看就知道啦!”
我拿过袋子,第一眼先看到里面有一个大大的米老鼠图案。
“这是我在美国的迪斯尼买的。你不是特喜欢米老鼠吗?专门儿给你买的!”
我几乎被眼前这个场景吓了一跳,这还是我原来认识的穷酸狐狸吗?怎么半年不见,就鸟枪换炮了?
“你不过啦?买这么多东西,您不会中了五百万跑美国避风头去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这也花不了多少钱啊!”
“这话从你狐狸嘴里说出来,听着真是奇怪啊!”
“别说我了,好歹是出趟远门儿,总要买些东西回来啊,要不也太说不过去了!你说是吧?”
“呵呵。”
“还没吃饭呢。飞机上那点儿破烂儿吃不饱,能给下碗面条儿吗?现在太晚了,吃完我就赶紧撤了,没意见吧?”
那一夜,不知为什么,我有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我的心似乎重又温暖起来。
第二天是五一。早上起来,我破天荒化了点儿妆,也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照镜子。我的心情空前得好,也许这预示着今天姥爷的病情会有好转?若真如此,那简直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