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个故事为了告诉我们这个意思啊,我还是第一回听说!”
“对啊!就是这个意思!”
“能问一句,你高考的时候语文得了多少分儿吗?”
“问这干吗啊?”
“随便打听打听,不说算了!”
“具体不记得了,反正挺低的,我语文学得不好,唉,拉分儿的,就这个害得我考了好几年呢。”
“难怪!”
(143)
狐狸说,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源泉。当然这句话的原创肯定不是他了,可他总喜欢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儿。此话的大致意思是说——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儿都不要悲观,当一件事儿发生转折之后,无论是好是坏,那都说明这件事儿在不断发展着。我这么说好像又是在重复一句废话,不过大家仔细想想,还是有点儿道理的,有时候一件事儿一成不变未必就是好的。不说了,还是赶紧讲后来发生的事儿吧。
经过数日的漫长等待,医院终于解除了隔离。这一天,我下了班儿赶到医院去,终于看到了住了一个来月医院、形容枯槁、毫无精神的姥爷。
“我到底得的什么病啊?”姥爷目光呆滞地盯着我问。
“姥爷,你别担心,没事儿的!”我一边儿给一个大桃儿剥皮一边儿说,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剥皮的速度放慢,也显得特认真——这是我用来掩饰尴尬的一种常用方法。
“那我能不能出院?”
“现在还不成,要不我去跟大夫说说吧。姥爷,这几天觉得怎么样?”
我把大桃儿放在一个饭盒儿里,拿一个大勺儿挖了一点儿想给姥爷喂了,可他转过脸,压根儿不想吃。
“唉,在医院住着觉得跟等死似的啊!”
第一次听到姥爷这么说话,吓了一跳,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大致讲的是心情和病情的直接关系。如果一个人心情好的话,那么就算得了不治之症都能再活好久;可要是心情不好,那小病也能要了命。这该怎么办?到目前为止,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确诊,咳,真不知道这医院的人都干吗呢?就算有什么病,你也赶紧告诉我们啊,让人这么瞎琢磨都快琢磨死了。不行,我得再跑一趟值班室,问问那个主治医生到底我姥爷的病该怎么治。
我一出病房门儿正要奔值班室走,竟遇着一个老大爷拦着我说起话来!“小姑娘小姑娘,你过来!”
我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是否在叫我。“大爷,您叫我啊?”
“对啊!你是不是十六床家属啊?”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儿,这位大爷手里拿着一把类似猪八戒上火焰山时手执的芭蕉扇,个儿不高,却很敦实,要不是他穿着斑马服,我实在不能断定他就是个病人,看样子也是快要出院了。
“啊,对,我是他外孙女儿!”
“呵,老爷子好福气啊!外孙都来看他,我看你来了好些回了。”他边说边使劲儿扇着大扇子,离他比较近的我也跟着沾了点儿光。比较奇怪的是,我看他一边儿说话一边儿汗还往下淌。哪有那么热啊?
“是啊!那个,您找我什么事儿吗?”
“哦,我就跟你说啊,你姥爷我看他平时上下床去厕所的都挺费劲,你们家怎么不给请个护工啊?”
“护工是什么啊?那个,医院不是有护士吗?”
“嘿,你这孩子,护士能天天贴身儿给你伺候着啊?你看你们这小年轻儿的现在都还上学呢吧?”
“没有没有,我上班儿了!”
“就是啊!你看你们都上班儿着呢,那就更不能耽误工作啦,请个护工吧!你看我每天,就怕耽误我儿子闺女,就跟医院请了个护工,这样儿照顾着,家人也不担心哪。”
“噢,您说得是,我没想到,我赶紧回去琢磨琢磨这事儿,我原来一直就没想到啊!那,您几床的啊?”
“啊,我18床的。行了,你记着点儿,其实咱要是家里有人手儿,肯定愿意自个儿家来人照顾着不是,可要是家里人都忙工作呢,那就只能找护工了你说是不是?孩子都有自个儿的事业,咱不能耽误了人家啊!”
“嗯,您说的是,那您哪儿找的护工啊?医院里管给介绍吗?”
“你打听打听,要是能找个知根知底儿的认识人,那不更好吗?找不着咱再说医院的。我跟你说啊,”大爷示意我凑近点儿,他把声音放小,“这医院的人哪,净想着赚钱啦!忒黑!”
我会意地点了点头:“谢谢您,我回去就张罗这事儿!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多提醒着我点儿,我年轻,好多事儿没经验!”
“嘿,行!我看你们家以后就指着你了!只要是有这份儿心,有什么干不成的啊?”
我看着这老头儿又自言自语絮叨了一会儿回了病房,本想跟他说声儿再见的,也没说成,脑子里便开始琢磨他说的请护工的事儿,一路迷迷瞪瞪竟然忘了找大夫就直接出医院坐上公共汽车回家了!唉,要不说呢,这人连轴转就是不行,我最近明显感到脑子有点儿迟钝,每天下了班还得去医院,回来什么也干不成就是睡觉,就这样儿有时候仍觉得跟一夜没睡似的。
我下了车,在经过姥姥家的时候本来想去跟姥姥说说请护工的事儿,后来一琢磨,算了,我姥姥也八十岁的人了,这些事儿她也没辙,到头来还得靠我一手张罗,不跟她说了,关键就是怎么找个可靠人。我突然想起狐狸曾经跟我说,他爸病危时在医院陪护的事儿,想必在这方面他应该挺有经验。我赶紧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那段日子里,我的手机费那真是空前绝后的高啊!咳,也没办法了,到了这份儿上,攒着那点儿钱又有什么用哪?
“喂!”
“喂,是我啊,狐狸。”
“哦,我都快睡着了,什么事儿啊?”他说着,还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我乍一听还以为是手机信号儿不好被干扰出现的怪声儿呢,差点儿给挂了重拨。
(哈欠打完3秒后)
“喂,说话啊!喂喂喂!”
“唉,让你一个哈欠我都没有说话的激情了。”
“别啊别啊,我现在精神抖擞!快说!”
“这个,唉,咱还是面谈吧,明儿下班儿了你到我家来得了,到时候我再跟你说,行吗?”
“搞得这么神秘?行吧行吧!那我继续做梦了啊,刚才梦见差点儿吃了一个鸡腿儿,就被你给搅和了,难道你不想有什么表示吗?”
“什么表示啊?我忏悔一下儿得了!”
“咳,难道你就不想明天让我梦想成真吗?”
“就知道你琢磨这个呢,没戏!明天下班儿以后我没时间给你做饭!”
“噢,那当我没说,我这人是不是特识趣儿?”
“凑合吧。明儿早点儿来!”
“护工?那是得找个好点儿的!”狐狸把眼睛尽量瞪到最大,认真地看着我说。
“那你说我到哪儿找去啊?”我假意迷茫,其实心里已经有谱儿了!
“那我还真不知道,我对这行业不了解!”
“那原来你们家看护你爸是哪儿找的人哪?”
“我们家穷啊,肯定请不起人,都是我们自己照顾的。当时在上学呢,反正那会儿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那,不说别的,在这方面你一定很有经验啦!”我诡异地看着狐狸,笑得像米老鼠他女友似的那么暧昧和甜蜜。
“你,想干吗啊?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我真不好意思说,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你看咱俩都这么熟了,要不,你先试试?”
“我还要上班儿呢!”
“少废话!是谁原来跟我说根本不用坐班儿,随叫随到的?”
“那是原来,我最近在,在,在……”
“在什么啊在?你明明就是在——找——借口!”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找借口,你要知道,这可是个很劳神的活儿啊,而且我特不喜欢医院那种气氛,整天跟那儿呆着我觉得倍儿不对劲儿。”
“唉,你就权当体验一下生活嘛,反正你早晚也得去,提前适应不是挺好吗?”
“什么叫我早晚也得去啊?”
“你以后也得生病是吧?肯定一生病就得住院吧?现在不正好提前熟悉下儿环境吗?”
“这叫什么逻辑啊?服了!”
“哎,不会时间太长的,你就去吧,反正你现在整天也是混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有道是:无利不起早啊。”
“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就惦记这个呢!现在跟你提雷锋什么的也是白搭,我就不费那个劲了,反正你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就过去看看,然后你晚上过来我管你一顿饭怎么样?”
“一顿饭?什么标准?”
“肯定是大鱼大肉好吃好喝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嗯,听起来挺划算的嘛,再说,闹不好照顾的这个,以后就是我姥爷了也说不定呢!”
我心里偷偷算了一笔账,怎么着都是找狐狸去比较好,再怎么说狐狸是认识的人,我要是请护工一个月至少也要花个千儿八百的,纵使我给狐狸每天吃上它三斤红烧肉,这一个月下来花五百撑死了!就一顿晚饭,五百块钱标准,不吃死他?保证他一个月下来狐狸也得吃成野猪了!就这么定了!
“怎么样?决定了没有啊?反正你现在不也没什么事儿吗?最后问你一次啊,最后一次了啊!”
“那,我点的菜你都能做吗?”
“放心放心,不能做我给你买去,家门口儿什么商店没有啊,还怕买不着你吃的!”
“那,行吧,我先试试。我明儿就去,晚上,我想吃烤鸭。”
“烤鸭?”
“没事儿,我知道你不会做,没关系,你们家院门儿一出去直着往前走,一直往前 ,有一家饭馆儿门口儿贴着‘挂炉烤鸭38一套’呢,我今天下车就看好了!明儿你就买这个回来得了,也甭做了,晚上下班儿也齁累的。”
38×30=?
亏了。
“对了,那我每天往返的车票算谁的啊?”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该找谁找谁去!”
我忽然间有种中了计的感觉,唉,有道是:再狡猾的猎手也斗不过好狐狸啊!
(145)
第二天晚上下班儿之后,我跟狐狸约好了在医院大门口儿见面,他到得还挺早,手里拿了瓶儿娃哈哈纯净水,看起来有点儿着急。我赶紧快走了几步,道:“真早啊!走,咱俩赶紧进去吧!”
“我都跟这儿喝两瓶儿水了你才来!”
“哎,堵车了,不好意思。走吧走吧!”
我俩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缝儿,我指着里面儿对狐狸说:“狐狸,你看,那个就是我姥爷!”
狐狸把头一探,瞄了一眼说:“哦,看见了,看见了,那一会儿进去了我该怎么说啊?”
“咳,你不用瞎操心了,我会说的。”
“你不会当着他的面儿直接说我是你男朋友吧?那太突兀了,你要是有这打算还是先跟我说一声儿好了,要不我怕到时候不知所措!”
我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我是不会给你这种不知所措的机会的!”
“什么意思啊?”
“废话,我有毛病啊,说你是我男朋友?你哪儿长得像我男朋友啊?”
“我看你姥爷那么一副智者相,万一他问我怎么办哪?其实咱俩的关系这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你放心吧,我会说你是我同学的,这样行了吧?打一开始就把谣言的苗头掐死。再说我姥爷没那么八婆,问这个干吗啊?”
“同学?我这么老眉老眼的是你同学?这听着也太假了吧?到时候你姥爷肯定得问我,同学:你留级留了几年啊?”
“那你就实话实说呗!”
“说什么啊?”
“废话,考了八年大学的事儿你忘了?”
“谁告诉你我考了八年了?明明只有四年!”
“咳,你就将就点儿吧!我姥爷参加过抗日战争,要是一听说你考了八年才考上,没准儿还会对你有种特殊感情呢!这就叫先入为主,让人家第一眼看见就待见你。再说你现在也算功成名就了,说说你考了八年的辛酸血泪史又怎么了?反正你现在是成功人士了,成功人士是不怕回忆过去的!”
“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什么意思?”
“无时无刻不在辐射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无厘头感觉!”
“甭废话了,赶紧进去吧!”
我俩相继鬼鬼祟祟地进了病房,姥爷正在看报纸。
“姥爷,我来啦!”
姥爷抬了下眼皮,无精打采地说:“来啦!”
“啊,姥爷,我给您带了西瓜汁儿了,我在家现榨的,放冰箱里冻了会儿,你赶紧喝吧,现在天热,别放馊了!”
“放那儿吧!”
“姥爷,您看。我来介绍一下儿啊!这是小张儿!”我用手拽了一下儿,抓了个空,回头一看,狐狸这厮居然正在听旁边儿的人神侃呢!我赶紧把他给拉过来:“姥爷,这是小张儿!”
狐狸尴尬地笑了笑:“姥爷好!”
我姥爷的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眼光从镜片上方出来,瞄了狐狸一眼:“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哦,姥爷,是这样儿,我让他过来照顾您的,这样呢,我白天上班儿万一有什么事儿找他就成了!”
“找他?找他干吗啊?白天有什么事儿?什么意思啊?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姥爷把报纸一放,撂了句话。“不想来就甭来了,我一人呆着挺好,不用你们来看,这儿有大夫呢,万一我不行了他们会给你打电话的!你用不着找个外人守着我!”
我俩从病房灰溜溜地走出来,半天没说一句话。
“嘿!”
……
“怎么了,小8?不高兴了?”
“废话,要换成是你你高兴啊?都费劲巴力地看了一个多月了,今天被他一句话骂得我都不想来了!说得好像我特怕麻烦似的,真没劲!”
“哎,你也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啊?我都被灰头土脸地骂成那样了,还怎么着啊?”
“我觉得你姥爷现在肯定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这样的!”
“那我也心情不好啊!”
“咳,你别瞎琢磨,我觉得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让医院确诊病情,然后对症下药。谁愿意成天跟医院里住着啊?要是换了我,别说住一个月了,就是一礼拜我也受不了,早疯了!”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再去找趟大夫问问吧,前天来的时候本想问的,后来给忘了!”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我该说你什么好?”
“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主治大夫什么时候在,跟他约个时间谈!”
“好好,我跟你去。咱俩一块儿去!”
“没事儿的,你先回去吧,今天也挺晚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吧!怕你没经验,不知道问大夫什么好,尽说些没用的话!”
“嗯,狐狸,谢谢你。其实——有的时候你这人也还凑合,不那么招人烦!”
“嗯,那咱俩一会一块儿吃晚饭吧,我都饿了!”
“行啊!一会儿到我家去,我给你下碗面条儿!”
“别介啊。”
“怎么了?”
“不是说好吃烤鸭吗?我都熬了这大半天了,就等这个呢!”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切……又看走眼了!”
我跟狐狸走到医生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就没好意思进去。“咱等会儿再进去吧!”我拉着正想往里冲的狐狸说。
“那等吧!”他非常郁闷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5分钟以后 )
“要不咱俩进去看看,怎么没点儿动静啊?”狐狸不耐烦地溜达来溜达去,时不时想往里面探个头。
“被你的鸭子烧的吧!再等会儿!”
“不是鸭子不鸭子的,你看他们说话没完没了的,那什么时候轮上咱们啊?”
“什么不是鸭子,我看你就是被鸭子闹的,唉,算了,进吧!我也不想等了,这得等到猴年马月了啊!走吧!走吧!进!”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就听里面一个温柔的男声说:“进来!”我和狐狸一进去,就看见一对中年男女正在跟医生唠叨呢!
“大夫,那让我们家属再商量商量吧!”
“那我下病危通知?你们家属最后决定一下吧!”
“大夫,我爸已经八十多了,您觉得还有治疗的必要吗?”
大夫很平静地瞥了他俩一眼:“这就要看你们家属了!其实要我说,反正最后再用药也还是花钱的事儿!”
“那,我们再商量商量!”
“你们快点儿商量吧!”那个医生很不耐烦地写着东西,也没再抬头看。
“行行!”
我听了半天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看见那对中年男女在一边嘀嘀咕咕絮叨起来,趁这工夫,我赶紧凑到前面去。“大夫,我是十六床的家属,我想问问主治医生吴大夫什么时候在?”我说。
“有什么事儿吗?”这个大夫漫不经心,一边儿还继续写他的单子。
“我就是想问问,我姥爷那病什么时候能确诊啊?”
“哦,你十六床的是吧?”
“对对,就是住院都住了一个多月的那个!”
“你等着吧!我们现在还没法儿确诊,专家已经会诊了好几回了!”
“这什么病啊这么难确诊?”
“我们要是知道什么病了不就确诊了吗?”
“那现在怀疑是什么病啊?”
“上次做了个检查,现在不排除肿瘤的可能!”
“肿瘤?”一听到这两个字,我几乎崩溃了——肿瘤不就是癌症吗?那我姥爷恐怕就再也出不了医院了。
这时候,那对中年男女凑过去:“大夫,签就签吧!”
“那你们谁过来,先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我们现在要对病人做的一切治疗方法都是经你们家属同意的!”
“哎。”
“谁签?”
那中年男的过去说:“唉,我是老大,我来吧!”他茫然地签了字,就和那个一起来的女的出了病房。
我看着那个若无其事的大夫问道:“那我姥爷的病最晚什么时候能确诊啊?”
“最近吧,我们也不知道。你等着吧,有消息了会通知你们家属的!”
这就是大夫,让我觉得可怕的大夫,面对人的生死已经毫无感觉的人——也许是他见多了这种分分合合的场面,早已麻木了。
从那间冰冷的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我心里空落落的,有点儿堵得慌。经过姥爷病房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姥爷还在看报纸,我也没进去,就绕了一下道儿走了。就在这时,那间病房的门突然大开了,护士把一个病人从里面儿推了出来!
我一看,那蒙着白单子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的,居然就是前几天提醒我给姥爷找“护工”的老大爷!跟在后面的,是那对神情沮丧的中年男女,就这么一直跟着护士把老头儿推走了。
我真没有想到,几天前还那么精神的人,居然一下儿就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人的生命,难道真的这么脆弱吗?
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热心人。那一刻,我无法掩饰心里的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亲眼目睹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那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对于一个尚不熟悉的人我都能这样触景生情,真不知道如果这人和我有关系,我会何等的痛苦!这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狐狸站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言语。
“小8,我们先回去吧!”终于他开口了。我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今天肯定不再跟你提烤鸭的事儿了!”在摇摇晃晃的21路车上,我满眼都是大包小包儿,大行李小行李,各路准备去北京西站赶火车的同学、同志们,还有一个被欲望焚烧得已经不能自拔的家伙——狐狸。
他的欲望,肯定是某只被倒霉催的鸭子;而我,毫无心情可言。不用说,还是那档子事儿!
“我都不想说话了!”我无精打采地挤出几个字儿来。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不过我有话说啊!”狐狸眨了眨眼睛,很神秘地看着我。
“小8,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吗?”
“你别吓唬我,像你这么没文化的人居然都会用‘蹊跷’这个词啊?”我强打精神,跟他说了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
“不用这么打击我吧?就算我语文不那么……谁规定我不准用这个词儿啦?”狐狸显得有些忿忿,要是平时,他肯定会说:你不觉得这有点儿不对劲儿吗?我听惯了他那样的大白话,乍一听到“蹊跷”,还真有点儿没回过味儿来!通过这一点,我发现,一旦某个人在你心里形成了某种特定印象以后,要再想转个型,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
“哎,你又琢磨出什么来了?直接说,不要搞得那么神秘,装神弄鬼似的!”
狐狸像个长臂猿一样两只手抓着车顶上的扶栏儿,身体前倾,把头凑到我耳边儿。我都服了,一个人脖子比较长的话,居然能做出这种高难度动作!
“小8,你不觉得医院有点儿问题吗?”
我一听他这句话,后背直发凉,头皮直发麻。在黑暗的公共汽车上,狐狸的眼镜仿佛折射出一种悠然的蓝光;他的嘴角儿,还挂着一丝诡秘的微笑。我当时被吓了一大跳,别说我了,坐在我旁边儿的大妈看见这情景赶紧把身子往外靠了靠——我估计她也是被狐狸同学震撼了!
“你,什么意思啊?”
“小8,咱们来分析一下儿那大夫今天说话的态度!”
“咳,一般大医院的大夫都那德行,有什么好分析的。你要说这样儿就算医院有问题,那哪个医院没问题啊?我发现了,现在医院的大夫个顶个儿的都跟大爷似的。你甭说大夫了,有的护士都倍儿牛呢!”
“哎,我说的问题不是那个,你理解错了!我说的是,他说你姥爷可能得了癌症!”
“怎么了?”我挺忌讳狐狸说这个词的,仿佛说了一次,就会变成真的一样。
“你知道吗,我想来想去就奇了怪了,像这么大的医院,难道一个多月了连个癌症都无法确诊吗?”
“你什么意思?”
“因为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听你说话那意思,咱该做的检查早就做了,听医院那意思各路专家也会诊了好多回了,咱就这么说吧:如果你姥爷得的是癌症,就算不是,只是疑似的话,那也显然不应该再让他住在传染病区里,你想想,要是就这么住着的话,对一个八十岁的病人来说,这会儿要是再被传染了什么别的病那不就麻烦大发了?”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好像是有点儿道理啊,我也有疑问!”
“先别疑问了,该下车了!赶紧下车咱边走边说!”
“哦哦——”
我俩慌慌忙忙地在大包儿小包儿、大行李小行李、各路赶火车的同学、同志们的眼皮底下挤出了公共汽车。背后还传来了售票员阿姨的责骂:“干什么呢?早干什么呢?早就说了要下车的提前准备,现在跟这儿挤挤蹭蹭的耽误时间!”当然,这位肯定不是李素丽。
我俩也没敢搭腔,灰溜溜地下了车。
“狐狸,我有一点儿不太明白,医院既然知道是什么病了,为什么拖延时间不确诊呢?这么拖来拖去,现在每天就是退烧药这么维持着,那我姥爷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狐狸突然停下来,说:“小8,这只是我们一个非常冒险的猜测,我是凭直觉觉得医院肯定是有点儿问题的,但你说为什么要一直这么拖延时间,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会不会是我姥爷感染了一种新型传染病,为了封锁消息所以才这样的?”
“你脑子被猪油泡过了,居然这么没逻辑的话也说得出?那你还不如说你姥爷被人发现其实是外星人呢,根本就是长生不老,医院要拿他做活体实验!”
“那,也没准儿吧?”
“咳,我不逗你了,我发现好多女的一遇着点儿什么事儿就自乱阵脚。你能不能稍微镇静点儿,理清头绪,咱们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因果关系来?要不,你就保持沉默,别打扰我思考问题!”
“嗯,好吧。”
就在我俩要拐进路口儿的时候,狐狸忽然表现得垂头丧气的,好像很没精神的样子。“唉。”他叹了口气。
“怎么了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我以为他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就赶紧问他。
“没怎么没怎么。”
“哎,有什么你就说吧,别藏着掖着!”
“不说了不说了,真的不说了,我都说过今天不提了!”
“什么事儿啊?赶紧说吧,你要是现在不说那就没机会了啊,别让我干着急啊!”
“哎,那我说了啊,你没发现我都饿得眼冒金星儿了吗?”
“咳,就这事儿啊,早说啊你!”我松了口气:幸亏不是什么别的。
“算了算了!咱俩去吃牛肉面得了!”
“不用,既然答应你吃烤鸭,那就去吧,我还想等你吃饱喝足以后,咱俩再研究研究呢!”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包儿,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往里头装了二百块钱,一人一百块钱的标准,怎么着也够了吧。
“嗯,这话听来颇为受用啊!”
“行了,甭废话了,赶紧走吧,正好前头有家郭林,也甭去那个‘38一套’了,估计早关门儿了!”
“行行,哪儿都行啊!嘿嘿,只要有的吃!”说罢,狐狸心满意足地跟着我掉转头,穿过马路,奔郭林去了。
“想吃什么自己点吧!”我摆出一副很阔绰的样子,特意在服务员小姐拿着根儿圆珠笔凑过来写菜单儿的时候大声儿说了这么一句。我觉得既然咱要破一回财,一定要让自己从其他方面把这失去的给找补回来,比如说,面子。我想,现在大家肯定都觉得我是富婆儿啦,至少,这位等得不耐烦的服务员小姐肯定已经对我肃然起敬,我想我已经向她树立了一个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典范——咱吃饭咱自己买单,不占男同志一分一厘小便宜。
“你觉得土豆丝儿是醋熘的好吃还是尖椒的好吃啊?”狐狸把巨大的菜单挪开,从背后露出一张小脸来。
“唉,随便随便吧。看半天,就要了个土豆丝儿啊?我还当你在那儿看什么呢!你赶紧的,甭磨叽了,真够费劲的!”我当时自我感觉说的这句话显得特有魄力,一般有钱人可能都这样儿,说完以后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我这不是征求你意见吗,毕竟是你请吃饭啊?不是我说的,你们女的一吃饭就事儿特多,什么不能吃肥肉啊,不吃大蒜啊,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万一点完以后你说什么你不能吃辣的,怕脸上长痘儿,又说不能吃油炸,怕上火兼长痘儿,又说……”
“行了行了,你有这废话的工夫咱菜都上来了,别絮叨了,你要不点我来!”说这句话是相当冒险的,说完以后我有点儿后悔,其实本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烤鸭要一套完事儿,当然不可能给他买一只,那得多少钱啊!要是不够吃可以再来盘儿扬州炒饭之类的垫吧垫吧,我估计这也就差不多了。现在这家伙居然还想再点别的菜,我突然有点儿后悔,干吗要说让他来饭馆儿吃啊,38一套的回家吃肯定绰绰有余。唉,亏了。
“小姐,水煮鱼多少钱一斤?”狐狸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水,问道。
“哦,那要看您点哪种鱼了,我们有桂鱼,黑鱼,草鱼。”
“行了行了,我不要了,还得赶时间,懒得吃鱼了,怪麻烦的还得挑刺儿!你给我来一个烤鸭,不是要一只啊,是一份儿的这种,一只我俩也吃不了!再给我来盘儿扬州炒饭。先这么着吧,不够再说。大晚上的,我们也别吃那么多了,是吧,小8?”我正郁闷的时候听到狐狸这么一说,立马有如沐春风之感:这家伙好歹跟我混了这么长时间,还算会办点儿人事儿,哼哼!
服务员小姐在这里站了25分钟,结果用了不到5秒的时间重复了一下儿我们点的菜,郁闷加愤慨地走了。我估计我在她心目中的富婆儿形象此刻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不仅如此,她肯定还会想:这俩人肯定是早串通好的,还想装得像要大吃大喝似的!
哎,兴许大家到饭馆吃饭都是这么做的也不一定呢。总而言之,我还是喜欢在家做饭吃,这好处就太多了,即便宜,便宜,还是便宜!具备这三点压倒性优势,就算是自个儿做得难吃点儿,咱也忍了!
我发现我骨子里还是有点儿小气,但至少有一点我认为我比其他小气的人强,因为大多数抠门儿的人是对别人吝啬对自己大方,可我对别人对自己都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其实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原谅我那么多感慨吧,毕竟那回是我请一个自己完全心不甘情不愿的人吃饭,难免会有些伤感。
“行了,等上菜这工夫,咱俩赶紧说正经的!”我看着正在大口喝茶的狐狸,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嗯嗯,咳,差点儿没呛着!说吧!”
“咱俩刚才说到哪儿了?”
“就是我分析的,觉得医院有鬼啊!”
“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原因是什么?任何事情的背后肯定都有一个真相!”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像金田小8。
“嗯,对对,我先插句别的,小8,说实在的,我都有点儿不太好意思让你请,要不这顿我请算了!”
“什么意思啊?不用了,不是说好我请吗?”
“别别,我回忆了一下儿,好像咱俩认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怎么请你吃过顿正经饭吧?”
正经饭?那我原来吃的都是不正经的饭啊?晕!
“咳,我现在不是有求于你吗?”
“哎,别介啊,说的那么见外干吗啊?这有什么求不求的,咱俩是朋友,该帮忙的地方就帮忙,你看,我也挺穷的,说白了什么都没有,现在除了能帮你想想辙以外也没别的能干的!你们家现在这样儿,肯定是急着要用钱,我爸住过院,我太了解那种情况了,每天住院的钱哗哗地跟宿舍自来水似的往外流。你姥爷都住一个多月了,那肯定也花了不少了,所以,这会儿我就不乘人之危了,这顿我请吧!虽然我不富,但请你吃顿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其实我好几天以前就想好了,早看好了那‘38一套’的烤鸭,结果你今天要来这儿吃,也没关系。一会儿菜上来了不够你再要别的。行吧?咱先吃着!”
我一看狐狸同学一反常态,难得的一脸真诚,稍微有点儿小感动——狐狸还真挺够朋友的!“不用不用,你想太多了,没事儿的,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惨,没有没有,我还挺得住。钱不是问题,都是公费医疗,单位全报销,主要是事情太让人糟心,明白吗?”
“等会儿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怎么了?说什么啊?”
“再说一遍,就你刚才那句话!我想,我可能猜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152)
“我就说我不用你请啊怎么了?”我有点儿晕,一时没回过味儿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狐狸闪烁着一双琥珀色的小眼睛,显得很睿智地说:“你说你姥爷是公费医疗?怎么个负担法啊?”
“全是公家出啊,我姥爷可是离休老干部,还参加过抗日战争呢!怎么了?”
“全出?那要是花个几十万也是单位全出?”
“哼,你以为呢,才一个多月,这大大小小的检查,这个那个的费用加起来也都好几万了!”
“嗯,我终于明白了!”
那狐狸此时给我的感觉很像宫藤新一,我觉得我看着倍儿傻——张着大嘴,用很惊讶很渴望的眼神盯着他。
“你明白什么了?赶紧告诉我啊!”
“哎,小8,我要是说了我的猜测你也别太当真啊,但我总觉得是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其实姥爷的病本来并不怎么严重,医院也很了解这个情况,但因为你们是公费医疗,通过做检查等等,可以让你们一直这么花钱花钱再花钱。总之一句话,医院就是为了赚你们钱才这么做的!”
说“花钱花钱再花钱”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儿筷子跟那儿自得其乐地穷比划。
“这,应该不会吧?医院哪能这么办事儿啊?而且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禁得起这么折腾吗?”我打心眼儿里对医院的感觉还是那四个字:救死扶伤。因此心理上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尽管狐狸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是讲得通的。不过从另一方面想,如果能因此确定姥爷没得什么大病,那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
“小8,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在意啊。”
“你说!”
“我觉得医院压根儿就没有让你姥爷再出院的打算,因为他年龄很大了,在治疗过程中即使出了什么问题,医院也能说过去,所以我认为现在医院持续在用退烧药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事儿。当然了,咱都不是学医的,对这个也不大懂,但就根据最平常的人情世故推断吧,如果一个人已经病入膏肓了,医院却对病人的情况态度显得很漠然,你觉得这可能吗?”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在医院没认识的人啊?现在不是都要找后门儿才能看上好大夫吗?”
“你说的只是一方面,我觉得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最关键的还是,人家觉得你这病不是那么重!”
“听了你说的话我觉得好可怕啊,那医院真的就要这么治下去……”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画面,医院就好像731部队一样,要用活人做人体实验了!
“小8,你先别急,这只是咱们的一个猜测,你也别太当真啊,兴许医院真的是没查出来姥爷究竟得了什么病呢,是不是?”
“哎,其实我倒真希望是你说的那样,至少我知道姥爷没得大病!”
“嗯,对了,还有一点,小8,姥爷做的检查结果你都看过吗?”
“没有,都跟医院呢,有病历的,当时我也没管大夫要过,我觉得就算看了也看不懂啊!”
“哎,我说啊!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仔细啊?看不懂就不用看啦?医院要是给你乱收费你也不知道啊!平常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大事上怎么那么糊涂啊?唉,难怪女的一般都当不了什么大官儿呢,好像办事儿都不行啊!”
“你少废话,我没本事是我自个儿的事儿,你别一下儿打击一大片!”
“行了,反正我觉得我也点得够透了,最近你要经常走动一下,频繁在医院出现,然后使劲找大夫,一定要让医院尽快给个说法!不要再拖下去了,现在可都快6月份了,这眼瞅着就住两个月了,咱不说别的,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而且,我现在坚信我姥爷没得癌症了!”
“嗯,明天去医院的时候把病历拿来,你仔细看看每一项检查结果,不明白的就让大夫给你解释,别觉得不好意思,这都是他们该做的,现在咱是病人,咱花了钱住院就是大爷!他们有这个义务!”
“行!狐狸,我觉得让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好多了,我今天本来一直在想,我姥爷会不会真的得了癌症呢,让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姥爷都快好了似的!”
“你怎么又乐起来了?哎,要不说你们这些女的,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儿呢就开始盲目乐观,你别觉得这就是什么好事,你现在要面对的问题还多着呢!首先,咱还没有最后确定这个推断是不是真的,这个,需要你去想吧?还有,万一真的被我们猜中了,那下面你该怎么做?是转院还是继续留在医院治疗?而且,姥爷究竟得的是什么病?这些,你是要自己深思熟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