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你不会被绑架了吧?”
“我真服了,没有没有,再过10分钟我就到家啦。”
“嗯?”(好像一下儿从梦中清醒过来)“死8,你死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啊?!一晚上我打了你手机无数回,你干吗呢你?”
“妈妈,妈妈,你别生气,别生气,我,今天遇上点事儿。”
“什么事儿啊?”
“我我,我的包儿被人偷了。”(我之前构想的如意算盘A计划从此刻开始彻底土崩瓦解)
“什么?哪儿被偷的啊?你这死孩子,刚给你买的新包儿还没出俩礼拜呢就丢了!你以后休想再买包儿!打明儿起就空着手出门儿吧你!兜里也没几块钱,还成天装大瓣儿蒜似的拎个小包出门儿!现在好了吧 ,丢了吧?!让你烧包!让你穷得瑟!哼,还惦记着再买个米老鼠的,门儿都没有!”
我被我妈在电话那边儿数落得一阵阵直出冷汗,车里这会儿安静得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效果如同我给手机接了个音箱。
“妈,你小声点儿,人家都听见啦,我跟狐狸在一块儿呢!”(事到如今我急中生智把狐狸搬出来企图暂时平息我妈的怒气)
“什么跟什么啊!你少跟我这儿胡扯,你以为我怕你狐假虎威啊?!”
“哎,小点声小点声!就是那次阿姨给我介绍那个男孩儿啊,你怎么给忘啦?”
“哪个哪个啊,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反正你今天是死定了,我告诉你,等着回来挨揍吧!”
“妈,咱回家再说好吗?现在我旁边儿真的有人!真的,一会儿把他带咱家去你看看就知道啦。我爸干吗呢?睡了吧?”
“没有,你甭找你爸,你一到要挨打了就找你爸求情,这回没用了,谁说也没用了,你爸也很生气,后果更严重!”
“哎,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我这不是怕我爸急得血压高了嘛!”
“不用你瞎操心。刚才跟外边儿疯玩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爸在家着急呢?现在开始假惺惺的了。你爸没事儿,好着呢,正磨刀呢,没空儿接你电话!”
“不是吧?这么点儿小事儿至于磨刀吗?别太冲动啊,妈,你们都冷静点儿!”
“什么冷静不冷静的,一家人都坐等着你回来呢,这一大晚上的。后来我跟你爸说厨房的菜刀钝了,你爸说反正也没法儿睡觉了,干脆现在磨磨吧,白天都要上班,没工夫弄。你想哪儿去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手机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对不起,您的金额已不足,您还可以再通话一分钟。一分钟后,电话将自动切断。”
“妈,你听见刚才那声儿了吗?”
“什么声儿啊?”
“好像有个人说我还能再通话一分钟?”(大家请原谅2003年的我还不甚了解手机设置的多项功能)
“没听见啊!”
“是吗?不是你那边儿说的啊?不会闹鬼了吧?”
还没等我这边儿倒腾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呢,电话就突然中断了,紧接着响起了滴滴滴的声音,再拨打过去,就是:“对不起,您的余额已不足,请及时充值。”
我垂头丧气地拽了拽狐狸的衣服,他猛地一惊:“怎么啦,怎么啦?打完了?电话打完啦?还是你到家啦?”
我不敢看他,轻轻地说:“都不是,狐狸哥,我对不起你!您一定要原谅我!您大人有大量,好人做到底,再陪我上一趟我们家跟我妈把这事儿说清楚吧!……要不我肯定有头睡觉没头起床了,以后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看不见正好,省得再给我找事儿。”
“你怎么这样儿啊!哎,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你也甭求我,咱就说吧,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三更半夜的,我跑你们家去算干吗的啊?”
“你,你,你可以以我朋友的身份登门造访啊!”
“我一个男的没事儿干大晚上登门造访女孩儿家干吗啊?要去也总得有名有分的才行啊!要是万一碰上个你们家邻里街坊的,呵,我是无所谓,对你小8的名誉可是有损哦!”
“别打如意算盘了,你想要什么名分啊?做梦!”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不去啦!正好回家睡大觉了!嘿嘿!”
“狐狸哥,我,我好汉不吃眼前亏,姑且承认了。”
“承认什么啊?”
“你是我异性朋友。”
“这么模棱两可啊?”
“乘人之危,小人,小人!你这个小人!”
“我怎么又成小人了?我不是破屋吗?嘿嘿,我真的不去了,要是去了,我这个破屋小人不是给您小8丢脸吗?”
“您不是您不是,行了吧?”
“那你倒是说说,咱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咱俩?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嗯,中听,中听!这还差不多,我比较满意!”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得意洋洋的烂狐狸,心里暗自说道:
哼!你别高兴得太早,让你先乐呵一晚上,咱俩打明儿开始就老死不相往来啦!这回我对天发誓,要是再有反悔我真的要把小8的“8”字倒着写!人格担保!
咦,好像“8”倒着写还是“8”耶?
我不会这么倒霉吧,注定这一辈子逃不出狐狸的魔爪了?
(15)
下车之后,我和狐狸各自心怀鬼胎。
我心里在盘算着如何最小化地渲染我和狐狸同学之间这种其实一点儿也不让人尴尬的关系。当然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先忍一忍的,君子报仇,两日不晚。明天早上,我就要一雪前耻!嘿嘿,必要的时候,明星接受采访时那一招还是要拿来一用的:“什么?我们?哦,好好笑哦,我们怎么会啊!私下里我们只是连聊得来的朋友都算不上的耶!”我妈肯定早晚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但愿在这件事上我妈不要那么愚昧地误以为我俩真的怎么怎么着了。
我在楼下按了好几声儿门铃(就是物业专门设了门禁的那种)。
“妈,快开门,我刚不是打电话回来说我马上到家吗,怎么还让我按了四声儿你才开啊?”
“你说呢?让你按四回当然有特殊意义,我就是想让你在到家之前最后再清楚一下自己的处境,让你也死个明白!”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哎,太英明了,幸亏把狐狸捎来了,要不从今晚开始,我们家就不再是8公馆了,彻底改名白公馆了!
“妈,我真的把狐狸带来了。真的!你最好收拾收拾!要不别怪我没告诉你啊!”
说完这句话,我就使了个眼色,示意狐狸跟我上了楼。
一个具有历史性的夜晚此刻正式拉开帷幕。
当——当——当——
“你不会自己开门啊?”
“在电话里跟您说八百遍了,我把包儿丢了,钥匙也一块儿没啦!妈你是不是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啊?大晚上的,甭让我跟门口儿大喊大叫的了,邻居还以为咱家怎么着了呢!”
“哼,进来再慢慢儿收拾你!”
咣啷啷,芝麻开门啦!
说真的,我这辈子若真的有终生不变、至死不渝的偶像的话,那舍我妈其谁哉!此时此刻,映入我和狐狸眼帘的老妈一改往日休闲形象,着装仿若要去参加居委会主任的海选活动一般,半丝不苟地把头发梳得溜溜儿的。我在心里偷笑,但又不敢做声。不过有一点至少是可以肯定的,只要狐狸在我家待一分钟,我妈就万万不会把绝世无敌结实的传家搓衣板儿扔出来。
“阿姨,您好!这么晚了还来登门拜访,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来干吗啊?”
(时间凝固10秒)
“哦,这个,这个,第一次来,也没给您带什么礼物,下次一定补上!”(真会胡说八道,就算大白天来,您舍得买东西吗?说的倒好听!)
“嚯嚯,客气啦!还说没带什么东西,这不把我们家小8带回来了嘛!”
(时间凝固5秒)
“阿姨,其实,其实您真的不要生气,这件事儿不怪小8的。”
“我当然没怪她!我怪的就是你!”
“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是不是晚上在一起来着?”
“是啊!”
“哼,是不是出去玩儿去了,把手机也关了。回来晚了,然后怕我骂她,你们俩就一块儿回来,骗我说把包儿丢了,是不是吧?”
“这?”
“咳,我又没怪你们,年轻人嘛,出去玩玩儿,都是应该的,就是别让父母担心,着急,你们说是吧?呵呵,呵呵!”
嗯,难道我妈没生气?!
我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我妈说:“妈,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晚上可以出去玩儿啦?”
“嚯嚯,当然可以,你都上班儿了,不是小孩儿了,只要记得跟家里说一声,谁管你啊!呵呵,呵呵。”
“那也就是说我以后都自由啦?!哈哈,这不是做梦吧?”
“当然啦,给你充分的自由。都管了你二十多年了,你以为我不累啊?当家长的,都是一心为了孩子好,你总觉得我管你管得多,这还不都是怕你走弯路,出什么事儿嘛!现在嘛,我终于可以省省心了,还轻松呢!呵呵,以后你要是出去就尽情地玩,不用担心别的。放松点儿!呵呵,你说是吧,狐狸?你父母也这么说的吧?”
狐狸面无表情地撇了一下儿嘴:“阿姨,我想去下儿洗手间。”
“好好,去吧,从这里过去,右转就是。”
我看着狐狸跑厕所去的一刹那,马上装得跟一只遭了瘟的小猫儿似的依偎到妈妈的怀抱里:“妈,你真好,以后我无论去哪儿都肯定先跟你说一声儿。”
我妈冷漠地看着我:“想玩儿去?行啊,晚上9点不回来,家里可立马换锁。”
狐狸出来以后,手湿答答地把水往裤子上蹭了蹭,我妈瞬间换了张貌似通情达理的面具,继续假惺惺。
“对了,狐狸啊,你跟我家小8跟哪儿认识的啊?”
“哦,您不记得了吗?是宋老师介绍的啊。”
“宋老师?哦?啊?哦,哦!”我妈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被外人察觉的微妙神情,却全被我尽收眼底,可想而知,我老妈现在肯定正死命地从记忆库中搜索这个被称为“宋老师”的神秘人。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她,谁让她平常老管人家叫“大嘴”的,关键时刻想不起来,自作自受。
“我听小8说您为人非常风趣,豁达,你们的关系不像母女,更像朋友。”
我妈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声在我耳边儿说:“少让他跟我这儿说好听的,等他走了立马收拾你!原计划不变,你甭指望了。”
我痛苦地坐在椅子上,木讷地见证着我妈跟狐狸南辕北辙,东拉西扯,胡说八道直到午夜一点。说真的,挨打我认了;挨骂我也毫无怨言,但是我此时此刻真的超级后悔把这俩人凑到一块儿去。这诚然就是2003年度超级8人的PK大赛直播现场!
我眼里噙满了泪水,这是无数次悔恨与呵欠的产物。在恍惚之中,我觉得他们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天籁之音从天而降:“阿姨,太晚了,我要走了。”
我兴奋地睁开迷茫的双眼,看到的却是BTV-1也不知道什么破烂电视剧里,那个假惺惺的傻小子对着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道别,眼睛却又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看着比自己妈还显老的所谓的女儿身上,依依不舍,含情脉脉。
更大的悲剧还在后头呢,我爸可能是犯了神经性失眠的老毛病,居然也搀和到了这场角逐当中,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我爸盯着电视看了两秒说:“现在这电视节目,真没法儿看了,都什么跟什么啊?你看这闺女比她妈还老。哎,什么样儿的题材都上电视,真是不行啊不行。”
我妈此刻不失时机地恭维起我爸来:“当然了,要说电视剧,还得数原来你写的那个好啊。”
狐狸一听,马上接过话茬儿:“是吗,叔叔还写过电视剧?哪个电视剧啊?”
我爸掩饰着内心的狂喜,含蓄而又深沉地说:“咳,好几年了,也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那个央视播过的电视剧,叫《狂飙》那个,很普通的,很一般,很一般。”
狐狸这个骗子又使出原来蒙我的“周杰伦”那一套手段:“哦!那个啊,我看过!我看过!是不是中央台黄金时间播出过的电视剧啊?”
这一刻,我爸的心情已经激动到了顶点,别说他了,连我和我妈也都一样惊讶,不过对我来说,更多的还是纳闷儿:我还以为那个破电视除了我们家的亲朋好友,三姑六婆以外,压根儿没人看过呢!今儿真是新鲜,碰上这么个主儿。不过我严重怀疑狐狸提到的所谓“黄金时间”有着极大的恭维成分:夜里两点属于黄金时间吗?如果狐狸同学真的这么认为的话,八成他当年是跟美国看的。
我爸强压住心中的喜悦,继续假装深沉地说:“是吗?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年龄段的观众群不太感冒此类题材的电视剧。”
“谁说的?当然喜欢了!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书,拍成电影电视剧更好啊!平素最欣赏金庸先生的作品,没想到叔叔您也是此道中人,佩服佩服!改天一定要好好和您探讨一下!”
2003年11月某日凌晨1点15分35秒。
我爸和我妈持续了几近一分钟的石膏脸:要知道,我爸那部传说中的电视剧是写秋收起义朱毛会师的,从头到尾,大米加步枪,跟武打压根儿一点儿不着边儿!
总的来说,我已经很难想起那个晚上到底是怎么睡着的了,但我非常肯定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跟我家楼下左拐第一个卖煎饼摊儿右手第三个长凳儿旁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我那个遗失的包包,令人惊讶的是,它居然完好无损。但就在这个时候,林依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死活跟我说那包儿是他的,后来我很郁闷,又觉得打不过他,只好让卖煎饼的给我评评理,可是人家生意正做得如火如荼,懒得搭理我。我只能特别郁闷地说:“你都那么有钱了,还跟我抢个破包儿干吗啊?”
他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本来就是我的。”
我鄙视地说:“噢,明白了,原来明星也买地摊儿货啊!”
我以为挤兑挤兑他没准儿他就溜了,没想到他说:“这也叫地摊儿货?这可是LV限量版的包包啊!”
我使劲地看了半天,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那个我跟西单明珠淘换来的十五块钱一个的狂野豹纹小挎包,什么时候变LV了?
更邪乎的还跟后头呢——章子怡和基努·里维斯也不知道怎么着凑一块儿去了。看他俩神色慌张,我特善解人意地说:“小章,你俩是不是躲记者呢?”
他俩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说:“赶紧的,躲这垃圾箱里来!快点儿!里面地儿大着呢,躺五个人不成问题。”
结果他俩还真钻进去了。临了,国际友人基努同志还跟我说了句:“中国人民是我们美国人民永远的朋友!”
我得意洋洋,结果一群记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窝蜂地奔过来,冲着我和林依伦就拿着相机一个劲儿噼里啪啦地狂拍。
后来一份儿大报纸从天而降,大标题是《林依伦的爱情鸟从天而降,LV包包啊巧定二人一世情缘》,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扭曲的面部疯狂地抽搐着,定睛一看,林依伦的脸逐渐幻化成了狐狸。
我说:“天啊!这一定是在做梦吧?”
惊醒之后,我又迷糊了一会儿,因为我记得曾看过一个报道说,醒来之后的前三秒使劲回忆梦中的情景,你就能想起梦里发生的事儿,过时不候,然后您再怎么想也没戏了,顶多能记着点儿细枝末节的东西。
我想了想,如果真的跟林依伦好上了也不错,到底人家也算得上是个帅哥,不过好像已经结婚了。哎,我真舍不得这个群星璀璨的梦啊!要是能再沉住气多睡会儿,没准儿一会基努·里维斯从垃圾箱里跳出来就会对我说:“小8,其实我跟子怡章没什么关系的,我们只是纯洁的工作关系。”
就算是梦,我也愿意听他这么说。
(18)
我使劲儿揉了揉眼,然后瞟了一眼我的可爱小闹钟,现在才6点45分,其实原则上说我还能再睡上15分钟,人嘛,即使理智如我小8者,也多少总会有那么点儿不知足的意思,如果我现在再躺下,肯定会拼命想续上刚才那个梦。可是成百上千次的经验告诉我,当你从一个美梦中惊醒,再想把它给连上,那几乎是mission impossible。再仔细想想,其实这个梦也不是那么完美无缺可圈可点,毕竟在尾声处林依伦原形毕露,不过是狐狸身披的一个小马甲而已,由此可见,倘若真的再继续下去还指不定能出什么妖蛾子咧!罢了罢了,不必欷歔,打紧的是拾掇拾掇准备上班儿啦。
我穿着我妈一个月以前在民族宫展销会上花了五块钱淘换来的传说中的真丝睡衣,尽管是男士的,但你甭说,要说睡觉还是得穿得宽松了比较舒服,然后头发乱七八糟地好像被点了一把火又没烧干净的鸟窝,嘴角儿处因为昨晚明显的睡姿不正确而遗留了些许哈喇子的痕迹。就在我如同梦游一般从屋里爬出来准备盥洗的时候,赫然发现我们家客厅里躺着一个人!
“啊!你干吗呢?”
“嚷嚷什么啊,大早上的,吓的人心都不跳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昨儿晚上没走啊你?!”
狐狸半裸着坐起身,迷迷瞪瞪地说:“多明白啊,昨儿都几点了?都快三点了,我走哪儿去啊?你以为现在截道儿专挑女的呢?大小伙子也照单全收啊!再说了,我是执意要走的,是你妈死活让我住这儿。”
我妈?哎!一个平日里那么大是大非分明的同志怎么这会儿就那么糊涂啊?这不引狼入室吗?我心里特撮火。
“你别把我妈说得好像是死气白赖让你呆这儿的,那明显是可怜你!”
“哎,行了行了,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们家住啊?你觉得不爽我还吃大亏呢!瞧这规模,还给我支了张行军床,本来人家就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么硬的地儿再睡一晚上就跟又坐了一夜火车似的,这不给人霜上加雪嘛!”
“哼,有人就喜欢得便宜卖乖,明明睡得倍儿香,哈喇子都给我们家枕巾上画地图了,还这儿唧唧歪歪地说这说那,虚伪就俩字,我只说一次,恐怕听见的人勾起了相思啊!”
“哎呀,小8,原来真没觉得,你怎么跟孙悟空似的啊?”狐狸歪着头瞪大双眼看着我。
“嗯?什么意思?呵呵,我明白了,你是不是看我七十二辩,巧舌如簧,所以甘拜下风啦?哇哈哈哈哈,早认输我也就饶过你了,何必死撑着呢!哈哈哈哈!”我故作镇定状企图转移话题。坏了,这个刁钻的家伙肯定是要拿我的真丝睡衣说事儿!哼,他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毫不含糊一脚把他从我们家床上给踹下来!
“哎呀呀,不要自以为是,这样不好。我的意思是说您跟孙悟空有一拼:明明自个儿长了一身毛儿,还老说别人是妖怪!”
“你你你,什么意思啊?!”
“行了行了,说人家流哈喇子,您先把自个儿脸上的抹干净再说吧,咳。”
“呵呵,你算说着了,我才不怕流哈喇子呢。我就喜欢流,怎么着?跟自己家呆着怎么着都成,图的就是一个痛快!不像有些人,自以为身材很好的样子,跟别人家睡觉还露点,就你那二两排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男人味儿啊?往那儿一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屠宰厂操作车间呢!”
“也不知道昨儿晚上是谁把我从实验室里三跪九叩地给弄来的!现在没事儿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呵呵,你刚知道啊!我小8就是江湖上人称两面三刀笑里藏刀杀人不用刀的西城玉面无敌8,碰上我,您算是倒了霉了。行了,什么也别说了,念在你昨儿晚上救了本姑娘一场,我也留了你一宿,以后咱俩就两清,井水不犯河水了。你现在赶紧穿上衣服收拾收拾!趁着我们家邻里街坊都还没上班儿的空儿赶紧给我走人走人!不许坐电梯啊!从楼道自个儿走下去!记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你跟谁都不许说!要是说了的话,哼,自己掂量着办吧你!”
“你可够狠的,不过咱俩我看这辈子是拴一块儿了。走着瞧!”
“哎呀呀,我好怕怕哦!我小8长这么大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别人吓唬。我是谁啊?我是吓大的!”
由于严重的睡眠不足,我整整一个上午都惶惶不可终日,只有中午饭时间还稍微能刺激一下儿我那已经迟钝的神经。
Sophia姐神采飞扬地走了过来,身上一阵一阵地飘香,熏得我又困了。
“哟,宝贝儿,怎么了你,这么没精神啊?”
“没什么,昨儿没睡好。”
“对了,你手机怎么不开啊?”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吗?”
“怎么了?吃枪药啦?这不就随便问问嘛,至于这么大火儿吗!”
“哎呀,别烦我了,昨儿把包儿丢了,连着手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了!”
“咳,我说呢,就你那破手机,也该换换了,字儿都快打不出来了,多耽误事儿啊!昨儿晚上人家小翻译打电话给我,说有事儿找你,你手机一直关机呢。行了,你赶紧给人回一个吧!”
“什么什么什么?你说谁?”
“小翻译啊!不记得了?说你小8记性好吧,怎么连这么个人都忘了?”
“没忘!只是再确认一下!”
“有病吧你,昨儿受刺激了吧?”
“哎,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今儿一上午不就不困了吗?耽误事儿!”
(20)
“小8宝贝儿,你干吗呢?”
“妈,我这个周六晚上要去钱柜。”
“抢钱去应该脑袋上套个丝儿袜呀,你怎么跟这儿倒腾大衣柜啊?”
“妈,您不是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吗?怎么今天露这么大怯啊?钱柜是一个唱歌儿的地儿,KTV!”
“瞧起的这名儿,明摆着让你们大把大把往里头扔钱呢吧?还美滋滋儿的呢!”
“行啦行啦,我又不当那个冤大头。是,是一个——同事过生日,在那儿请客。”
“同事?不是我说你,班儿才上了没两天就学会公款吃喝了。哎,FB(腐败)啊FB。”
我心里乐得开花儿了,管他FB不FB呢!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去KTV呢!而且第一回就去这么高级的地方,哎,你别说人家小翻译就是有品味又大方,这可是某些不入流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嘿嘿,现在先暂时委屈一下,姑且叫他“同事”,可是再过俩月,那形势就很难预测了,没准儿明年春节,呵呵,就,就……我都不好意思往下想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还是不等奥运会了,先把这事儿搞定,2008年带小“范植伟”看现场去。哇哈哈哈哈,呵呵呵。
想到这儿,我不禁又回忆起那个美好的午后。
我在心满意足地吃完了一大盘子西红柿鸡蛋拌米饭以后,以心跳120下/分钟的速度坐到电话机旁边儿。
试图平心静气,屏住呼吸,我温柔地看着办公桌上那个已经用了至少10年的西门子电话机。想到一会会儿,就要以它为桥梁,连通我和小翻译,就再也不想埋怨它平时有点儿杂音等诸如此类的多种毛病。
我认认真真地拨通了小翻译的电话号码,就像输银行卡密码那样一丝不苟。
“喂!”我敢保证任何听到我这个声音的人都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当然,天使和外星不明人种都在此范畴)
“喂,请问您,小8在吗?”
嗯,不是我给小翻译打的吗?这怎么回事儿啊?
“我就是小8啊。”
“是你啊!说话吓我一跳。我还奇怪呢,你们不是一人一电话吗,怎么别人替你接了?说话声儿就跟坐在仙人球儿上了似的。”
“废话!上班儿时间,万一老板找我,我那么横跟人说话这不成心找刺儿嘛!再说了,你谁啊?”
“我你都不知道了,还我是谁?!你给我仔细听听,才几天不见啊,就翻脸不认人了?!”
“哎呀呀,这不是咱大表哥吗?有什么事儿啊?”
“跟你我就不拐弯儿抹角哼哼哈嘿了,你上回跟我借了五十块钱买充值卡,都半年了还不还我。我今天也要买张卡,没钱了,你一会儿给我送楼下来吧。”
“表哥,现在是工作时间,好多人都竖着耳朵听呢!你小声儿点,别让人家知道咱俩是亲戚!”
“你少给我这儿打岔,我还不知道咱这儿的状况!想蒙我?咱这儿中午饭时间有一个人跟办公区呆吗?我要不是今天吃饭的时候看见你一人鬼鬼祟祟地溜回来了,我也不给你打电话。这冤有头,债有主,你就别跟我蘑菇了。”
“这这这,我今天没带。要不明儿给你行吗?”
“我就知道你没带,我可告诉你,你明天要是不还我我就告诉你妈!说你管我借钱染过一次头。”
“你也太狠了吧!那钱不是早还你了吗?”
“哼,要是你妈知道你染过头发你可就死定了啊。”
“你可真比高利贷还狠,以后再不管你借钱了!”
“多明白啊,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啊?西城无敌抠门儿小8的亲表哥!我要是不吝啬点儿也对不住你啊!”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明儿下午我装个信封放在会议室进门第一盆儿榕树的花盆儿底下,你自己去取吧!”
“好的,小8,我相信你!”
“那我挂了啊,你真够烦的,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可能影响我一生的幸福啊?”
“这个我没想过。不过自打我知道有你这么一个表妹以后,就已经注定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切——”
(21)
我悻悻地挂断电话,本来美好的憧憬仿佛一下儿被一盆从天而降、活蹦乱跳的地沟小龙虾给覆盖,烦恼劈头盖脸地糊了我一身,抓了这只那只又凑上来。
我从小到大跟我表哥只要一照面儿下场就必定极为惨淡,这就是传说中的劫数。
凡是在我们院儿里住着超过20年的,肯定都或多或少地见过几次我表哥手持菜刀追赶穿着趿拉板儿拖鞋横窜几条大马路的我。每每这时,一些平时没事儿闲的、关键时候爱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就在那儿大喊:“小8快跑!你这当哥哥的也一点儿不让着妹妹啊?你要是打不死她,等你爷爷回来了我们当面儿给你告状去!”这些挨千刀的事儿妈们,这不成心捣乱吗!
其实你要说我们俩有什么深仇大恨,那肯定也没什么,只是传说中的几字儿不合午的,在我俩身上这表现得真是淋漓尽致哪!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我姨带我俩去看电影。走到电影院门口儿了——
“姨,我想看《娇娇小姐》。”
“小姑,咱们看《无敌鸳鸯腿》吧!”
“姨,《娇娇小姐》好看!肯定是那种跟《茜茜公主》似的片儿。”
“小姑,那个没劲,武打的多好啊!”
“你还是哥哥呢,就不会让着我点儿啊!”
“那好!哥哥让着妹妹,咱就听小8的,看《娇娇小姐》。”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部分简陋的电影院都没有张贴海报的好习惯,所以,我们一行三人就看了一场歌颂国宝大熊猫的《娇娇小姐》。
回家以后,我姨故作不失望状跟我妈说:“挺好看的!今天真可惜,要不你带他俩去看多好!”
我真诚地看着正在暗自撮火的表哥:“别难过,咱们下次看《无敌鸳鸯腿》。”
“你还想有下次?!”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大悲千叶手就甩过来了。
关于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每每想起就未语泪先流。谁说我是记吃不记打的?事实证明我小8绝对是又记吃又记打的。
记得我每次头上捂块大毛巾被我们家一堆人送到儿童医院抢救的时候,那个老医生总是幸灾乐祸地说:“又是你哥干的?这小子下手稳准狠啊,每次都打不中要害地方。”
我上小学时一半儿医药费是栽在发烧上,剩下四分之一是耗到积食上,再有四分之一,就是被我表哥造的。
关于我们俩那点儿破事儿,还是等到下一部书里写吧,在这儿就不浪费大伙儿的时间了。就在我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的当儿,电话响了。
“喂,你好。”
“嘿,小8,我是Jean。”
“哦,怎么了?什么事儿啊?又管我借漫画啊?上回那几本儿《金田一》你还没还我呢啊!”
“不是,刚才有你电话,你那边儿正占线呢,我就让他稍后打。”
“他说是谁了吗?”
“他就说让你回给Stephen公司就行。”
“哦,是吗?好好,金田一不着急啊,我还有一套《相聚一刻》你看吗?”
这一次,我非常聪明地换了旁边儿办公桌的电话打,这样儿肯定没人骚扰啦!看看表才12点55分,还有时间!以小翻译的效率,5分钟差不多搞定。(拨号——通了)
“Hello。”
“Hi,是我,小8啊。”
“哦,最近好吗?”
“嗯,还好。你呢?”
“还不错。我这周六晚上过生日,昨天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呢,就跟Sophia说看见你了让你回个电话给我。怎么样,有空儿吗?”
“啊,是吗?在哪儿啊?”
“就在白石桥的那个钱柜,我记得好像——离你家不远吧?”
“好啊,一定去!几点?哪里等你?我,我手机出了点儿问题,咱先商量好吧。”
“那,我看看啊,周六晚上6点半吧,在门口儿等你怎么样?”
“好啊!那一言为定!咱们到时候见!”
“OK ,see you。”
女人善变,但是最神奇的就是一瞬间让你郁闷扫光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
“我说你到底倒腾完了没有啊?你真是把我压箱底儿的东西都找出来了。”
“哎,衣到用时方恨少!为什么别人老说女人的衣橱里总是少那么一两件儿衣服,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哎,妈,要不这周六上午咱俩到华联逛逛,我孝敬你件儿衣裳怎么样?”
“周六?恐怕不行!周日吧。”
那不黄瓜菜都凉了?本来想一箭双雕的。“周六为什么不行啊?”
“咳,那天答应狐狸了,让他周六上午来咱家吃饭啊。”
“什么?这么大的事儿干吗不告诉我啊?”
我愤慨地抓起电话就拨通了狐狸的手机。
“喂,谁啊?”
“我!我!我!”
“你跟家呢?没事儿别打手机啊,咱俩都得交钱这不两败俱伤吗?”
“你,你也太阴险了吧!”
“我?我又怎么你了我?”
“废话,你自己知道!你是不是穷疯了,非到我们家来吃饭?”
“你妈让我来的!”
“少跟我这儿拿我妈说事儿。我爸我妈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我们全家都被你这只狐狸精给糊弄了?”
“你冷静点儿冷静点儿,不去就不去,又没说非去不可的,你至于吗你?”
“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不许来!”
“好好好,不来不来!挂了啊,幸亏才打了45秒。”
我转过头来又恶狠狠地看着我妈:“妈,你们怎么回事儿啊?”
我妈天真地眨了眨眼:“宝贝儿8,怎么了?”
“哎,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我特烦他吗?”
“没看出来啊。”
“难道一点点儿也没发现?”
“没发现。”
“你和我爸平时那么睿智无敌,勤劳勇敢的,怎么连这么点儿小事儿也看不清楚啦?”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凭什么看出来你讨厌他啊?”
“这不很明显嘛,我要是喜欢他我干吗老骂他老跟他吵架啊?”
“这明显吗?我跟你爸只知道他是第一个晚上10点以后你带到咱家来的小伙子;第一个你大晚上跟他单独出去玩儿的人;还是第一个跟他说咱家大事儿小事儿的人,我们就以为你俩有点儿意思。难道看走眼了?不能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哎,真是的,我该如何解释呢?
“妈,有些事情你们可能真的看不明白,我自己心里喜欢谁我能不清楚吗?你们就甭瞎操心白添乱了。”
“其实我也不是想说你,毕竟是熟人给咱介绍的这个小伙子,你要是不喜欢他就跟人家明说,要不人家满腔热情的到最后落个一场空,这样不好,你要自己心里有数儿啊,就算你俩成不了什么男女朋友,也别跟人家闹得太僵。总之这个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女孩儿自己心里要对这种事儿有点儿谱,懂吗?”
“那,让我好好想想吧。”
这个晚上,我第一次为狐狸失眠了。哎,都怪我妈成心让我看报纸头版上的可怕新闻:北航一博士,抱着抛弃自己的女友一块儿跳楼了,最后俩人都跟阎王爷那儿报道去了。
虽然我也知道我妈没安好心,但是这起血案,着实引发了我一晚上的深思熟虑:狐狸,他该不会也这么做吧?
这种事儿真是不禁琢磨,一想就能想出一簸箕来,比如前一阵子沸沸扬扬的清华学生给大熊泼硫酸事件……小8我这张脸虽然长得是差强人意了点儿,可要是再抹上点儿硫酸那不更添乱了吗?再说了,全民支持奥运会一片形势大好的今天,就算是作为北京的一个普通市民,贡献自己一点点儿微薄的力量,我也不能让狐狸这瓶儿硫酸甩到我身上一丁点儿!人家辛辛苦苦申请了半天,终于申奥成功了吧,我到时候伸长了那张脸往长安街上一站,你说人家是轰我回家以免影响市容呢,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留我在那儿摇旗助威好呢?得了,本着不麻烦政府的原则,还是将一切可能扼杀在襁褓中吧。我一直在辗转反侧地想啊想:说心里话,狐狸这个人嘛,其实也并不是太招女生讨厌的那种男的,你说他油腔滑调吧,也算不上,顶多说话有点儿尖酸刻薄,不给人留面子;你说他油头粉面吧,他好像也没怎么捯饬过自己,我估计他那穷酸抠门儿的劲儿也舍不得往自己头上抹油;你说他居心叵测吧,好像我俩这几次见面都是我先找的他。所以,综上所述,也许他真的是误会我对他有意思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岂不糟糕大发了?我今天刚打电话骂了他一顿,闹不好,保不齐他现在就在我家门口儿猫着呢,就等明儿一大早我起来上班儿的时候,稀里哗啦一瓶儿王水就倒下来了。那,那,那我的脸还不瞬间化为乌有?
还有一种可能:他现在正顺着我家楼下的空调,一层一层地跟蜘蛛侠似的奔上爬呢!然后顺着窗户一跃而进,一瓶硫酸劈啪一声儿就落到我床上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呢,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一身大窟窿小眼儿的,还冒着泡儿。啊,太恶心了!
这一整个晚上,我跟硫酸算是干上了,没完没了地设想种种可怕的硫酸情节。凌晨时分,我是这么自我安慰的,退一万步说,如果我真的被毁容了,那以后我就效仿《夜半歌声》,人家宋丹萍身残志坚,硬挺着没离开娱乐圈,后来人家幕后工作不也做得不错吗?就算有点儿自娱自乐之嫌,那好歹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如果有幸狐狸今晚不对我下毒手,那明天白天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赔礼道歉为紧!其实有些事情得慢慢来,当然了,这仅仅是个缓兵之计。当前最紧要的,赶紧把眼睛合上迷糊一会儿吧,明天还得上班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