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妈,眼珠子忽然一转: “小8!我想了个好办法!”
“什么啊?别岔开话题逃避劳动。”
“哎,我觉得你要是弄点儿刘海儿,是不是能把这几个痘儿给盖上啊?”
“嗯?刘海儿?”
“是啊,好像现在挺流行的吧?你看那什么,就那个,唱《看我七十二变》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就那个蔡依林不就弄了这么个发型吗?”
“好像有点儿意思。那你觉得我适合这种发型吗?”
“适合啊,你虽然乍一看脸有点儿圆,可仔细一看其实是个瓜子儿脸,所以弄什么发型都好看。”
“是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瓜子儿脸呢,狐狸,你别说,你这人说话也不是老那么不着调儿,偶尔还是能一语中的啊。”
“不过,我说的是南瓜子儿啊!”
“管它什么瓜,反正都是瓜子儿脸。”
“嗯,小8,我就喜欢你这种特有的革命乐观主义。”
“那当然了。人活着要没点儿自娱自乐的精神那还让不让人活了?行了,甭夸我了,你赶紧给我设想一下儿我这头发该怎么弄啊?噢!想起来了,你等会儿啊!我拿本儿杂志来!”
我窜到屋里,把前几天买的那本儿《瑞丽》给翻出来,我觉得里头禄弥姑娘那头发帘儿不赖:“狐狸狐狸,你看你看,这个头发怎么样?”
“哪个哪个?”
“就这个。你看,我到外头拿着这本儿书跟剪头发的师傅说就弄成这样儿怎么样啊?”
“就这个啊?这个还用到外头去剪吗?这连我都能剪出来。”
“你也会?”
“那当然,我的手艺那可不是盖的,可是出了名儿的,好多人都找我剪!”
“是吗?”
“最重要的是,你到外头剪最少人家也得收你10块,我可不要你钱。”
“什么?不要钱?你今天怎么那么大方啊?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呀?”
“瞧你这人,老不把人往好处想。什么阴谋啊,这不是到你们家吃饭来了嘛,吃人家的嘴短,今天就便宜你了。”
“哈哈哈,那好那好,今天我小8就相信你一回,赶紧来吧。”
嘿嘿,又省了十块钱,呵呵,very good。
(42)
从我为数不多的几次到发廊剪头发的经历可以得出一个不争的事实:一般给人家做头发的都是那种瘦了吧唧穿着鸡肠子衣服梳着一丝不苟诡异发型的男人,近距离观察狐狸,确实很有这方面的潜质啊!除了衣服穿得宽敞了点儿,头发烂糟了点儿,消瘦度还是比较符合标准的。而你们看看发廊里的女的,无一例外都是给人洗头按摩修指甲——完全上不了台面儿无法操刀啊!所以我一度认为,美发行业和大厨行业类似,真正的大拿都是男的。这可不是性别歧视啊,其实我废话了这么半天,就是想给自己点儿心理安慰——相信狐狸能给我整个满意的刘海儿,原来净让我妈给我剪了,每次剪完我都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毁灭这个世界上任意一种可以反光的东西!
“狐狸啊,你一次少剪点儿啊。”
“放心吧,我有数,哎,你们家有给花儿喷水那种小喷壶吗?”
“有啊,在阳台呢!你要这个干吗啊?”
“先给你头发喷点儿水好剪哪。”
“噢,对,对。”
人家外头理发馆都是先这么弄的,看来狐狸还挺专业的啊,真是又让我多加了几个放心。“我开始剪了啊,一次少弄点儿。你放心,绝对让你满意。”
“好的好的,我们家有把王麻子,你拿那个剪吗?那个快。”
“要那么快干吗啊?你们家有小点儿的剪刀吗?就是医院那种手术剪似的。”
“你要干吗啊?我可不兼做整容。你只要把我头发弄好就行了。”
“想得倒挺美的,一分钱不花还想整容呢,这也就是你小8想得出来。我就是拿个小点儿的剪子顺手啊,我不习惯用大的剪。”
“噢,这样啊!等会儿啊,我抽屉里有,给你拿去,我妈经常拿这个剪我们家的龟背竹。”
“嗯,太好了,就这种最合适。赶紧拿来。”
“好好,我去拿。”
趁狐狸给我剪头发的工夫,我说:“狐狸哥,问你个事儿。”
“嗯,小8妹,甭客气,说吧。”
“你说人家过生日,我送什么东西既能显示自己的独特品味,又能一分钱不花还让他过目难忘啊?”
“那你写个‘祝你生日快乐’的血书好了。”
“跟你说正经的呢!叫你一声狐狸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对你够正经的了,你老想一毛儿不拔干成事儿,这可能吗?!”
“什么叫我一毛儿不拔啊?上回谁在西单快渴死的时候,是谁解救他于水火之中啊?”
“哎,你们女的怎么干了点儿什么事儿都要揪着不放,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拿出来说说啊?”
“不说怕你想不起来。”
“我记性好着呢,不过你要是再说下去,我这手可不一定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啊!”
“哎,哎,哎,别啊别啊,您手下留情,好好剪哪好好剪,要不我三个月都没法儿见人。”
“想让我专心点儿你就先把嘴上安个拉锁,我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再把拉锁拉开。”
(沉默15秒)
“哎,我说狐狸,别人过生日你都送什么啊?”
“你怎么又开始说话啦?”
“人家水平高的理发师都是边聊天儿边弄头发的。”
“那行,那咱俩也聊吧,聊完以后要是头发剪裂了别怪我啊。”
“那不说了。”(沉默23秒)“狐狸,你说我画张画儿送给人家好不好?”
“你怎么闲不住啊!你小时候是不是得过多动症啊?再说了,你以为你是齐白石啊,还送人张画儿?!”
“你可别小看我!我上小学时参加月坛地区防火宣传漫画比赛得过三等奖呢。”
“月坛地区?你可真好意思说,连个区级都算不上。居委会组织的吧?”
“居委会怎么啦?你别看不起人家居委会,人家还发了我一本儿相册和一套台湾明信片儿呢。特好看。”
“台湾明信片儿怎么了?还特意说个台湾。台湾怎么了?不就咱中国一个省嘛,至于吗?还特意那样说……台独分子!”
“嘿,我说你还来劲了是不是?谁台独啊?那我还说你是美国特务呢!”
“我怎么成美国特务了?”
“哼,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要死要活地跟人家大使馆死气白赖的,最后人家可怜你让你到那儿溜达了一圈,临了你还不是回归了我们祖国的温暖怀抱?哼,八成你就是梅花党的残渣余孽。”
“你再废话我给你剪个阴阳头!”
“这么小气,还说自己是男人呢!”
“谁说男人就非得忍受女人的聒噪啊?谁说的?”
“好吧,我不说了。你剪吧,反正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嘿嘿。”
我现在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把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来第十一份儿的明信片儿送给小翻译!这可是小8私人珍藏了十年历经三次搬家毫发未损的明信片!当时我们居委会组织了那次漫画大赛,据说奖品是主任刘大妈的台湾亲戚友情赞助的,一共十套明信片儿,而且都特别好看!反正就是你们哪儿都买不着的那种!哇哈哈哈,我小8又一次成功化险为夷,柳暗花明又一村啦。本来已经几近绝望的边缘,想给小翻译打个电话说自己生病了呢,现在,现在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去! Party开闹,有我登场,屋顶也掀掉,哇哈哈哈哈哈。
“狐狸你快点儿,快点儿,我脖子现在都麻了,感觉跟落枕了似的!”
“你这人,哎,我觉得你一点儿耐心怎么都没有啊?”
“我最讨厌弄头发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好多女的不厌其烦地差不多每个月都弄一回,据说烫个头更费劲,三四个钟头呢!不过你这也够费劲的,都半个钟头了吧?”
“小8,我觉得要是烫头免费你肯定去,对吧?”
“你把我小8想得也太那个了吧。说实在的,我是比较节俭,但是遇到您,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我抠门儿吗?我那么多次解救你于危难之中,你就这么说我?”
“算了算了,我不说你了,你好好给我弄个头发,今后咱俩就尽释前嫌行了吧?”
“咱俩以前有什么过节吗?我怎么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算了,正好当没有得了……我问你,你觉得把头发烫个离子烫怎么样?是不是特飘逸?”
“离子烫是什么?”
“就是烫完以后头发又亮又直那种!”
“那也得分人吧?要是脸跟大柿饼儿似的,又把头发弄得全贴头皮上,是不是更显头大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那你觉得我弄这种发型好看吗?”
“哪种?”
“离子烫啊。”
“你舍得花几百块钱弄那么一个跟一脑袋龙须面似的发型?”
“舍不得。”
“那就乖乖别动了。最后一哆嗦,咱马上就完工了啊。好了,照镜子去吧!”
我先用手摸了摸前额,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所以,还没照镜子就先有种不安:“狐狸,你不是说给我弄得有点儿层次感吗?我怎么觉得是厚厚的一摞啊?”
“对啊,虽然是厚厚的一摞,但是每一摞都有层次,你放心,剪这种的我可是得过优秀的!”
“得过优秀?什么意思?”
“原来上园艺课的时候就属我手艺好,不是跟你说了嘛,好多人都找我剪,你看现在玉渊潭公园一进门儿直走水库那块儿吧,那一片的花草原来都是我剪的!”
“狐狸!你这个缺德带冒烟儿的,我还以为你给人剪过脑袋呢,没想到你是修花草的啊!你这个大骗子!我恨你一辈子!”
“别啊别啊,你先甭恨我,你照照镜子,我觉得比你原来秃眉光眼的那个头好看多了。”
“我不!我才不呢!你就是成心!成心地想糊弄我!让我没脸见人,好委身于你!你好狠啊你!我告诉你,我小8就算是变成秃瓢儿也不会嫁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时候,我妈从厨房出来了。“肉炖上了,一会儿就好啊,大家别着急。哟,小8,你怎么变样儿了?这谁给你剪的刘海儿啊?”
“哼,别提了!别笑话我啊!我知道我现在肯定跟个人妖似的!”
“谁说的?挺好看的,不信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我妈说。
“你们这些人啊,成天合起伙儿来就想笑话我!真没劲!”
“谁想笑话你了!你自己照照!别老那么没自信!”狐狸说。
这个时候,我妈把我的小圆镜子从屋里拿过来:“自己睁眼看!”
“不看不看就不看!是不是跟埃及艳后一样啊?”
“想得还挺美,还埃及艳后呢!自己照吧!没那么漂亮,顶多一个蔡依林。”我妈撇着嘴说。
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哎,即便是悲伤,也要正视,这是我一向坚持不二的唯物主义作风。
(44)
哇!
这历史性的一睁眼,这世纪般的觉醒,成就了日后小8风靡一时的“刘晓庆专用刘海儿”(八卦的同学都比较了解这个刘海)。
坦白地说,狐狸的手艺确实不错,有点儿Jolin的味道,我仿佛一下儿就年轻了五岁,可以装高中生啦。而且貌似脸一下儿小了一圈,正好使我脸颊处的肉肉显得不那么突兀了。最最关键的:痘痘不见啦!Yeah!
“怎么样啊?骂了人家半天,感觉如何?”狐狸问道。
“Just so so.”我心头暗喜,嘴却不示弱。
“咳,‘得便宜卖乖’,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吃中午饭的时候狐狸一人就干掉了我们家一锅大米饭。我妈秘制的红烧肉似乎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主要的原因我总结了一下是这样的:平时我家的吃肉主力——小8同学,鉴于晚上要去参加一项非常重要的外事活动而显得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事重重——导致战斗力较差;我爸,一向只喜欢吃豆腐白菜的同志,在这次就餐中也并没有出乎意料地成为一匹吃肉的黑马;至于我妈——只顾着张罗大家吃了,所以自己也吃得不怎么尽兴;唯独只有狐狸同学,就跟搭上时光机器的顺风车跑到了2003年的我们家撮饭来了一样——这种人要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肯定是千夫所指的主儿,哎,有这么不就菜干吃大米饭的吗?真是服了!
说真的,这次Party的准备工作做得并不那么尽如我意——礼物搞定,发型搞定,可是服装呢……
吃完饭以后,我有些郁郁寡欢。“小8,又怎么了?还不高兴?头发不是挺好的吗?”我妈一边儿刷碗一边儿说。
“哎,狐狸新给我弄的这个发型好像有点儿不太适合你给我缝的那裙子了。”
说真的,什么发型都不可能和我妈缝的那裙子搭上调儿的,但是我没好意思说,嘿嘿。要不说我小8机敏过人呢,这样把罪过全推到狐狸身上,真是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呵呵,再加今天那盆儿榕树,我要让我妈对狐狸的厌恶感变double,哇哈哈哈哈。真是天下最毒小8心啊,哈哈哈哈哈……暗剑直戳糟狐狸心脏!一定要把狐狸,杀死!杀死!杀死!
“有什么不配啊?你这孩子就是事儿多!”我妈好像有点儿烦我。似乎情况不妙。
“妈,你缝得挺好的,就是他给我弄这头发——哎,让我说他什么好啊!”
“说他什么好?哼,我看你是自个儿本身也对我的手艺不满意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妈,你看,你干吗把我想得那么虚伪啊!哎,这样不好,真的,不要那么多疑嘛。”
“嗯?是吗,我多疑?哎,那算了,本来想把我一件压箱底儿的宝贝掏出来给你看看的,既然你对我的手艺很满意,那算了。”
“什么啊?哎,妈你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啊?不会是我姥姥给你的旗袍什么玩意儿吧?别吓人好不好?到时候大家都以为我参加化装舞会去了呢!别太突兀啊。”
“你别老把你妈想那么土好不好?这种事儿我心里有谱。”
“你到底有什么宝贝啊?”
“哎,既然你对我缝的裙子那么满意,我也懒得给你找了,你就穿着那个去吧,下回有机会我再给你刨出来啊。今天妈妈做了一上午饭,累死了。行了,就这么着吧,我先歇会儿。你招呼人家狐狸去吧,别把人家晒在外头一个人看电视啊。”
“妈。”
“干吗啊?”
“你就给我看看吧!让我开开眼。”
“哎,没跟你说累着呢嘛!”
“你给我缝那裙子我真穿不出去。”
“哼,早说啊,还磨磨叽叽的!过来吧。”
我好奇地看着我妈像变魔术一样,走到外边儿,从衣架子上掏下来一个白塑料袋儿:“自己看吧。”
“什么啊?”
我打开那个袋子。啊?
“妈,你什么时候给我买了这条黄裙子啊?”
“趁你睡大觉的时候。”
“啊?商店那么一大早开门儿吗?”
“谁告诉你是今儿早上你睡大觉的时候啊?昨儿晚上,你不是说头疼嘛,我跟你爸散了个步就给你买回来了。”
“哇,妈,你们对我太好了!”
当时我觉得热泪盈眶,感动得不得了。哎,看来黄历和塔罗牌还是有些可信度的!破除封建迷信的事儿搁置一段时间再说吧。
“别高兴得太早,刷的可是你自个儿的工资卡啊!”
………
啊,不夜城啊不夜城!北京东边儿三里屯儿是京城有名的酒吧聚集地,而西边就相对来说冷清点儿,不过白石桥一带还算热闹。关于这些事情,本来一向是和我八竿子打不上一点儿关系的,但是今晚,这历史性的一晚,辉煌的一晚,将彻底改写我曾经一穷二白的夜生活历史!
我脚蹬着两年前用我妈她们单位发的代金券在百盛买的百丽黑色长靴,上身为一件Wanko黑色胸前饰小花儿修身毛衣——外套没什么特色,大家不要以为这是小8着装的一个败笔——大错特错,我要在脱去外衣的一刹那,给大家一个闪亮登场的surprise(惊喜)!这才符合我小8一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作风。且毫不谦虚地说,人家自我感觉还很有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夏奈尔的风格耶!大家没觉得我特有创意吗?估计我要是不点拨,你们谁也想不出来。给大家点儿提示:夏奈尔小姐叫什么名字啊?抠抠儿啊!这不正符合我西城抠门儿8的绰号吗?真是中西合璧,珠联璧合,合二为一啊!咱这回既不玩Bobo(波波)也不玩儿雅皮。不是我小8张狂,三百瓦灯泡儿算什么?今天我小8一登场,就用最最中庸的淑女风格震瞎小翻译那俩大黑眼球儿。不信?不信小8我今天拼了!跟你赌个大的——一个麦香猪柳儿蛋!输了我买单。不过咱事先说好啊,10点以前特价的时候我请,过时不候,酒水自备……
我站在15路公共汽车上,一想起这些事儿就心潮澎湃神不守舍:哎,不会是小翻译先在包间儿里独自惆怅,黯然神伤,等得比烟花儿还寂寞吧?——看我出现的那一刹那马上双手一拍,“啪”的一声儿,门外一个拉小提琴的嗖地一下儿就钻到我们屋里,然后就跟我身边儿像苍蝇似的绕来绕去——他一边儿拉着超罗曼蒂克的曲子一边儿挤眉弄眼儿地示意小翻译别忘了给小费;然后,小翻译倍儿gentleman地大手一挥:“好了,你出去吧。”随手往那哥们儿的上衣兜儿里塞了张一百美元的大票儿,“辛苦了。给自己买杯Red Label(“红方”,苏格兰威士忌),剩下是你的tip(小费)。”
这个时候,我有一种由衷的感受——哎,掌握一门儿特殊技能是多么重要啊!这一首小曲把我一月稿费赚出来啦!这回就先算了,以后咱可不再干这种冤大头的事儿了。其实,女人这一辈子不用日日浪漫,只要有那么一次,关键的一次就足够了。五年以后,我抱着天真无邪的小小范植伟坐公共汽车再次经过钱柜这个美好的地方时,我一定会指着对他说:“宝贝儿,看见了吗,那就是我和你爸一吻定情的地方,你一定要永远记着这儿啊!”
哎,人生,你的名字叫美好!
“小姐?小姐!”
“啊,啊?”
“白石桥到啦,该下车啦。”
“噢,谢谢您!谢谢您!”
我一蹦三跳地从车上下来,从我的脚踩在那条大马路的一刻起,心脏正式以120次/分钟的速度狂跳不已,感觉跟上星光大道也差不离儿。放松!深呼吸!不紧张不紧张!我把手放在心脏上摸了好几下,确定自己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以后,走上了过街天桥——
(46)
从过街天桥上下来,猛吸了一口北京12月中旬夜晚的冷风,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觉得冷,这可能就像我妈经常评价我的那样,是烧包的结果。
在今天临出门儿的时候,我妈特别嘱咐我裙子里要套条毛裤,还危言耸听地跟我说如果不穿会立马得关节炎,现在还显不出来,等老了以后夏天都要穿棉裤才不觉得冷,然后捂得一身痱子。我非常明显地是被她的一番话给吓倒了,但在权衡利弊之后,我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决定用丝袜代替毛裤——事实证明,我妈的话并不全都那么准确,至少我现在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我看了看表,马上就6点了,说真的,紧张的情绪又一次涌上来。还好,我远远就看见了超帅的小翻译正站在腾达大厦门口——今天为了参加这个活动,我特意把尘封了两个月的一盒月抛博士伦给打开了。重视度可见一斑吧?
小翻译左顾右盼,好像很焦急地在等人一样。哇,不会如我所料真的是在等我吧?小8何德何能啊!赶紧的,别让人家等着急了。快马加鞭啊,go,go,go!
“嘿!”
“嘿!小8啊,你来得真准时啊!”
“嗯,我刚才打老远就看见你了,怕你着急就快走了几步啊!”
“是吗?那太好了……哟,你今天穿得很漂亮啊。”
Yeah!被发现了!我说什么来着?猪柳儿蛋拿来。“是吗?呵呵。”
“小8——要不你先进去,我怕你冻着。我这儿还有几个朋友呢,这些人老迟到。要不你先进去在大厅坐会儿?”
什么?事先没跟我商量就叫了朋友来?我还没答应做他女朋友呢他就这么自作主张叫朋友来了?哎,这人,也不让我事先准备准备。
“没事儿没事儿,我不冷,不冷,我跟你在这儿等会儿吧!嘿嘿!”
我看着小翻译焦急等待的神情,心中顿生无限怜爱:难怪有人说认真的男人最美,看他这个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哪!嗯?要不趁现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先把生日礼物送给他?
“嘿,我准备了一个礼物送给你。”
“是吗?那谢谢你了!”
“不谢不谢,本来你过生日请我来了,理应要送的嘛。”
“嗯,哎,等会儿!小8,一会儿再拿吧,我那几个朋友来了。介绍给你们认识啊,来。”
这个时候,从不远处走过来三个人,在夜幕下显得格外抢眼:两女一男一字排开,三人身高呈波线形。据我不完全目测,两名女性均为亚洲人,身高约为175厘米左右,三围估计是38、23、36上下,长发。右边的女性外着皮草大衣,腿长不详,短裙在膝盖以上35厘米处。再走近点儿,发现其肤色超白,从月光下可见细腻贴合的粉底,据小8两个月来认真阅读各类过期时尚杂志所得经验判定,该女妆容属精致类,全身行头应该不下三千RMB……稍等,如果她手里那个小包儿是GUCCI的A货的话,再给她一身行头加上五百大洋。咱下面姑且把她命名为“超短裙”,好记。再看左女:刚才身高外形已叙述,在此不作赘述,长卷发,肤色较健康,一双比小翻译再加两倍的超级大眼,眼睫毛儿像蚊子腿儿一样丝丝分明,鼻梁处理得非常西化——能看出天生可能具有某种异国血统,故整张脸棱角分明,可圈可点。咱把她命名为“假洋鬼子”。
中间的男的还用说吗?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真理:女的要是举行什么聚会、Party之类的肯定不会邀请比她漂亮的异性,难道男的也有同样的毛病?所以综上所述,对这个可怜的男人我也就不多着笔墨详尽叙述了,省得大家嫌我啰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自打我看见了那俩女的以后,就跟被针扎了的皮球一样——一点儿情绪也没有了。想必大家都很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估计你们也不想再在我的伤口上撒辣椒面儿吧?咱且叫他“被忽略男”吧!
哎,当时听了我妈的话把毛裤套上多好,现在觉得冷风飕飕的……
(47)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是小8,我的工作伙伴儿。小8很聪明的,工作能力很强,悟性很高。”
工作伙伴?真是……再说了,他又不是我们单位领导,干吗说我工作能力强啊?哎,得了,也不追究这个了,幸亏他没当着人家面儿说:“这是我朋友小8,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特能说。不信?不信小8你给她们来一段……”哎,万幸啊万幸。“小8,这是我的几个朋友,Mallory,Johnny,还有Cathy。”
“哦,你们好你们好!你们有中文名吗?我怕英文的我记不住。”
这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超短裙说:“哦,我叫林X媛。”
假洋鬼子说:“我是王X丹。”
被忽略男说:“张X鸣。”
哎,何必都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啊,我开始还以为他们仨都是日本人呢。超短裙从自己的假GUCCI里掏出一张名片:“请多指教啊。”
我接过来一看,哇,原来是个签约麻豆(模特)啊!我说怎么刚才觉得那么面熟啊,是不是在哪本杂志上见过?
我也赶忙从自己的上衣兜儿里掏出一张片子双手呈上:“客气了客气了,这是我的,也请您多指教!”
假洋鬼子往超短裙身边儿一凑,看着我的名片俩人诡秘地对视一笑。超短裙接着说:“噢,你是XXX报的?我跟那儿的人很熟的,你们那个摄影小张儿,见了他帮我带个好啊。那,你是做什么的啊?”
“我?噢,目前还是做小工的,呵呵,端茶倒水而已。我刚毕业,现在先实习一段时间,以后再正式上岗!”
超短裙轻蔑地说:“哟,那也就是说以后我们还得躲着你点儿了?”
“嗯?躲我干吗啊?”我很惊讶地看着她。
“当然要躲你了。你们狗仔队不是最喜欢偷窥拍摄人家隐私吗?不躲着你以后我们还不被你拍光了?”
说完这个,俩姑娘就狂笑起来。当时小翻译的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被忽略男好像也有一点儿尴尬挂在了脸上。好像有的时候,男的比女的还是要厚道点儿,有的女孩儿说话根本就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只顾着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我笑了笑:“嗯,其实这个你们也大可不必担心,一般我们只对明星感兴趣,其他人的事儿拍了也没什么价值,你说是吧?就比方说我们家楼下卖冰棍儿的阿姨吧,她要是跟修鞋的多聊了两句,那肯定不会有记者追着狂拍说他俩怎么怎么着了,你说是吧?就算写了也没人爱看哪!要是写了,读者肯定就有意见了:你们报社没事儿干了,什么都乱联系,那俩狗打架你们报道不报道啊?是吧?所以说呢,普通人的事儿娱乐记者没兴趣知道。新闻要有价值。价值你们懂吗?啊,当然,我没别的意思啊,你们也不算普通人了。呵呵,长这么高,走大街上确实挺扎眼的。”
当时两个姑娘立马就僵住了笑容。小翻译赶紧打圆场:“哎,咱都堆在门口儿说话干吗啊,赶紧进去吧,我订好了一个包间儿,咱们先上去再说。”
接着小翻译看着我,说:“小8,是不是饿了?咱们都先吃点儿东西去吧?”
我看着小翻译真诚的脸,问:“是跟这儿吃吗?”我左右扫了一圈儿,就凭这装修水准,里面儿消费一顿可是不菲啊。假洋鬼子说:“对啊,不在这儿吃在哪儿吃啊?”
我小声对小翻译说:“这里头东西卖得是不是特贵啊?对面儿就是家乐福,要不我到那儿去买点薯条儿、可乐、话梅什么的带过来吧,这样还能省点儿。”
小翻译看了我半晌,没说话。超短裙说:“哟,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钱柜啊?”
我觉得他们就像盯着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是啊?怎么了?”我道。
假洋鬼子用鼻子发出了一个哼的声音:“哎,这样啊,我说呢,连钱柜提供一顿晚饭的事儿都不知道。Eric,你这朋友从哪犄角旮旯儿来的啊?哈哈哈哈哈……”
小翻译好像一直很尴尬,我知道他现在肯定特后悔,也许他叫了那几个人,就压根儿不该再让我来。其实现在比他更难受的大有人在呢!我相信,一个女孩儿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奚落,肯定都会觉得无地自容,特别难过。我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遇到这样的事儿,我真的很想跑回家,因为这只是刚一见面,谁知道一会儿还要发生什么令人难以预料的事情呢!哎,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
但是,但是转念一想——谁让我是乐观的小8呢!难道遇到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就退缩了吗?那还能叫顽强的小8吗?我才不走呢!既来之则安之,没什么好怕!我就不信了,凭我的智慧不让这俩张狂的姑娘对我道歉外加顶礼膜拜,我今天就不回家了!哼!
现在我该做的事情根本不是自惭形秽,我应该开动脑筋,好好琢磨琢磨到底该如何尽快融入这个大环境。以不变应万变,瞬间将局势转败为胜,扭亏为盈,才是咱的传统作风!
(48)
打一进了那个包间的门儿我就开动了可与一休哥相媲美的脑瓜。其实仔细分析一下,对手也并不是强大得攻不可破,要找到她俩的弱点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原则上说,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美丽姑娘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但凡稍长得有了几分姿色就容易沾沾自喜,加上长时间里一些善意的、中立的、不怀好意的褒奖纷至沓来,就难免让她们更加自以为是,并且极易持有白雪公主她后妈的那种心理状态——全世界谁最漂亮?还用说?肯定是我啦!
当然,这作为她们最为隐秘的内心活动,诚然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在某些场合,还有点儿良知的此类姑娘会假模假式儿地忽闪着自己纯真的假睫毛儿说:“我漂亮吗?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漂亮呀,那个XXX才真的漂亮呢,呵呵,真的!你们都说我比她漂亮?没有吧?我可从来不这么想。”其实她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废话,她能跟我比吗?瞧她那大脸盘子!还跟我比?有可比性吗?!”
咱先不管她的心里是怎么激烈斗争的,能说出这种谦虚的话来,就暂且给她的印象分儿加上五个百分比。
综上所述,当两个美貌势均力敌的姑娘凑在一起时,那她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会像外表上看起来那么和谐,她们之间必然潜在某种明争暗斗的成分。我想,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姑娘都不例外,看面前这两位这样儿,应该也逃不出我的猜测吧?!
于是乎,我有八成的把握,她俩看似亲密的关系其实不堪一击!
做下一步分析,当然,这还是一个常规猜测,一般来说,有些姿色又喜欢打扮的姑娘,往往会把大多数的时间用在如何让自己的优势更加突出上,再加上这姑娘一漂亮了,就难免会受到大家的追捧,好多事儿大可不必亲力亲为,比如上学的时候吧,你费了一晚上的工夫写完的物理作业,人家一个早自习就抄完了,而且答案还全都对;考个试吧,有男生冒着被株连的危险也要把小纸条儿递给她;稍微及格一次,老师就激动而郑重地向全班宣布:“XXX在这次的考试中成绩大有进步啊!从以前的0分儿考到了今天的60.5,这是怎么样的精神啊!大家都要向她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什么啊?这老师也不仔细琢磨琢磨,要是全班都考60.5,他早就当场气绝身亡了!
难道像我们这种长得差强人意的姑娘天生就得是学习机器吗?你稍微考试排名落后了点儿,老师又说了:“哎呀,小8,像你这样可不行啊!最近怎么回事儿啊?分心了吧?我得把你妈叫学校来说说,你可跟人家XXX没法儿比,人家可早被XX电影学院提前录取了。”
同学们,我在此最后郑重说明一下:小8对任何电影学院出来的同学都没偏见,咱这不是对事儿不对人嘛!其实白话了这么半天我就是想阐明一个道理,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对不住大家。我今天想证明给大家的就是:漂亮姑娘大多脑子不那么好使,至少没有她们的外表那么绚烂多彩。这当然不能怪她们自己,我刚才已经说了,受到他人过多的吹捧,已经将她们一些最起码的脑力活动也扼杀了。人的脑袋总是不思考,久而久之,肯定就越来越慢,越慢就越懒得用,之后就逐渐锈掉。加上较多的饭局应酬,过多酒精的麻醉、尼古丁的侵蚀,让她们本来已经行将枯竭的脑力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她们那唯一的一点点小心思还都放在了琢磨怎么勾引个男的,如何攀比某个女的上,哪还有精力学习人文历史科学文化知识呢?这样一来,上虽不通天文、下也不晓地理的小8兴许能在这方面险胜她俩,虽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却有事在人为的想法,足矣!
想到这里,我稍有了一点儿自信。大家不要觉得我把这两个姑娘影射得这么糟糕,其实小8最厚道了。我也承认,谁让咱天生不丽质呢,那后天当然要补齐,我已经说过了,笨不是她们的错,如果我也长得漂亮点儿的话,我肯定也会是个白痴——这我一点儿也不否认。
现在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先利用她俩这层并不稳固的友谊了解一些情况,当然,我不是要挑拨离间,这种事儿我是不屑于为之的,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对手的情况,如果她俩中的任意一个早已成了小翻译的心中人,那我再做什么不都是白搭吗?
(49)
我们几个人刚一落座,超短裙和假洋鬼子就叫唤起来:“赶紧赶紧拿吃的去,快去快去!别忘了再叫一打儿啤酒来。”
一打?我一听就晕了。小翻译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一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整洁的男生。哎,可惜这么好的男人却可能跟我压根儿扯不上一点儿关系。“小8,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拿些吃的?”
“噢,好啊!”
小翻译出了包间儿,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我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保持缄默15秒后,小翻译主动开口)
“小8——今天很抱歉。”
“抱歉?怎么了?”
“嗯,其实,其实我跟她们两个也不是很熟,只不过是——”
“是什么啊?”
“因为我们公司请Cathy做了个广告,所以就认识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哦?没什么特别的关系?这难道是给我的什么暗示吗?
“噢,都能理解,能理解,工作伙伴嘛,场面上的应酬而已。这个我知道。”
我虽然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过生日这么私人的事儿,不用非扯上这些人吧?哼!
“你别这么说,工作伙伴和工作伙伴也不一样啊,比如你,我心里把你当朋友!真的!”
朋友?!我听小翻译这么说,瞬间就热血沸腾冰山融化了。天啊!就为他这句话,今晚上小8我奉陪到底,肝胆相照,万死不辞了!
“好了好了,咱赶紧拿吃的去吧,什么都甭说了,能给你过生日,我可高兴啦!”
“是吗?你能来我也很高兴。”
小翻译冲我笑了笑,天啊,我简直幸福得都快冒泡泡儿了。要是能每天看到他的笑脸,我肯定能活到一百零八岁啊。“拿吃的拿吃的!拿完咱们赶紧回去!别让她们等急了啊!”
当我们回到包间儿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开唱了,一看就是KTV常客啊。我一看,唉,我在家琢磨了好几天的曲目估计也排不上号儿了,干脆坐着喝点儿饮料吧。超短裙点了一首《眉飞色舞》,自己可能觉得比较兴奋,唱着唱着就把小外套脱了,只剩下一个传说中的裹胸。为什么说是传说中的呢?因为在2003年底,这种上露半扇儿胸,下露半拉肚皮的衣服还很少有人穿,这种东西的真正流行还是到了2004年的夏天,所以我也是叹为观止地第一次在公共场所看到如此反季节的打扮,于是将其定义为“传说”中的。她一边儿唱一边儿跳,自我感觉可能很像郑秀文,不过在我看来,就像一只遭了瘟的骆驼在做最后的挣扎。“唉,累死我了,我赶紧歇会儿吧我。”
“唱得真绝了!你是不是放原音了?说,Mallory !”被忽略男看着长得挺敦厚的,夸起人来也够虚伪了。“没有啊没有啊,都是我自己唱的!真的,不信你问Cathy!你们真是的,为什么每次我唱这个歌儿老有人说我是放的原音啊!我不干了我不干了,你们还我个清白啊,真讨厌。”
超短裙使用了很多女性在公众场合惯用的撒娇政策。哎,我的鸡皮疙瘩啊鸡皮疙瘩,掉满地啊掉满地……
超短裙姑娘把麦克风交给假洋鬼子姑娘,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开始咕嘟咕嘟对着喝。突然她停下来,怔怔地看了我一眼:“你没带相机吧?”
“我?没有啊!我带相机干吗?”
“没什么,职业习惯。我不想被人拍到这种场面,到时候上了报纸我都说不清楚。”
我当时真是无话可说,这姑娘自我感觉也忒好了吧,她以为她是章子怡啊?!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没那么无聊的。”
“哼,我看我还是防着点儿好。记者嘛,为了拍人家那些不光彩的照片儿一个个可都是挖空了心思啊!”
“关于这个问题嘛,只要你没做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