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蔚蓝的天空飘满各式色彩艳丽的纸鸢,细竹作骨,薄纸为身,凌驾于真正的飞鸟之上。
“殿下,我们也去放纸鸢吧。”红影望向天空,殷切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羡慕,毕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自然爱这些有趣的玩意。
“不行啊,红影,难道你忘了,我是不能踏出这别院一步的。”季清停下抚琴的动作,淡扫的眉因为愧疚而蒙上一层哀戚。
已经一年了,被禁锢在这里整整一年,永远清冷的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梅树已经开始抽出嫩枝,一树灿烂的梅花早就凋零,落了一地细碎的白末。
原来时间,也可以这样漫长,短短的一年,就已耗尽他一生的热情。
男人不再来了,将他丢在这里半年,不闻不问。是彻底厌倦了吧,平凡到乏味的样貌,连发泄功能都不具备的身体,又怎么留得住那样优秀的男人,更何况他原本就恨他入骨,讨厌的东西当然是丢到越远越好……
“殿下,我们可以在这里放啊,你忘了后院还有一大片空地呢!”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红影一跃而起,朝屋里跑去,“殿下,你等等,我马上就能扎个纸鸢出来!”
微笑着摇头,为少女可爱的天性,修长的十指再次舞动起来,细细的琴弦在阳光下闪烁耀眼光芒,飘渺轻柔的音乐流泻而出,缠绕着腾升上天空,静谧的院落恍若梦境般虚幻。
“殿下,你看,漂亮吗?”
半盏茶的时间后,红影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似模似样的纸鸢,虽然做工还稍嫌粗糙,但纸上的画却相当漂亮,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
“红影,这是你画的?”
接过纸鸢,季清仔细观看画中的女子,鬓发如云,眉若远山,一双杏眼透着莹莹光点,樱红的唇轻轻勾起,雪白的衣裙在风中飞扬。
好美……美得像天上的仙子,不惹俗世的埃尘,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吧……
“我怎么画得出这样漂亮的画来,是在屋顶的阁楼上找到的。”指指头顶已经残破不堪的小小屋顶,红影努努嘴,“喏,就是那个老是漏雨的地方!”
“放在那种地方,应该不是重要的东西吧,殿下,我们走吧!现在的风势正好呢!”
“恩。”
心里不安的感觉被少女快乐的表情抹去,季清甩甩头,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
安静的午后,阳光正好,金色光束慵懒地撒在布局精致的庭院,一池淡绿浮萍被微风掀起层层波浪,纷飞的琼花惹来白色粉蝶流连缠绕,无论是谁,往那九曲回环的石桥上一站,都会忘了时间。
可惜,与这优美景色不搭调的是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因激动而稍显粗嘎的呼唤。
“将军、将军!”
仆人模样的男人飞快地跑着,跳过青翠的灌木丛,一下扑进了敞开的大门,匆忙之中磕到了额头,但男人浑然未觉,依旧保持着满脸愤慨之色。
“呀!”
下一秒,女人的惊叫传来,尖细中还能辨出羞恼的成分。
“卫平,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将军的寝室!”趴伏在卫南身上未着片缕的妖娆女子柳眉倒竖,呵斥起鲁莽的仆人。
“下去。”
一把推开身上一副将军夫人姿态的女人,卫南厌恶地说,他一向讨厌自以为是的人,特别是女人,几次肌肤相亲后,就摆出女主人的样子,实在可笑。
“将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可是为了你打破自己卖艺不卖身的毒誓……”女人被男人冷漠的语气吓了一跳,很快,又委屈起来,漂亮的丹凤眼染上一层湿意。
“下去,不要让我再重复一次。”淡然得连起伏都没有的话语,刹那冻结了女人的勇气,虽然很不甘愿,女人还是很快地穿好衣服退下了。
“你慌成这样,难道有了她的消息?”挑挑眉,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紧缩的瞳孔里溢出希冀的光,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宝物。
“将军,请恕属下无能,不但没能找回白岚小姐,反而让她的画像受辱!请将军责罚!”扑通一声,卫平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在坚硬的地板上生生裂出几道痕迹。
“殿下,你看,它飞得好高呢!”
一地薄草上,妃色衣衫的少女欢快地奔跑,清丽的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握在右手的线轱辘快速转动,放出极长的丝线,线的另一头,牵引着一只做工简单的纸鸢,薄如蝉翼的纸张随风飞翔,将嬉戏的云雀抛在身后。
“殿下,你要玩吗?真的很有趣哦!”朝不远处微笑不语的季清挥挥手,红影兴奋地喊道。
“不用了,你慢慢玩吧,要小心……”
“呀!”
季清还没有说完,前方奔跑的身影突然倒了下去,空中飞得正好的纸鸢也开始飘飘扬扬地下坠。
“红影!你没事吧?”
季清飞快地跑过去,将四脚朝天,哭丧着脸的红影扶起。
“呜……好痛哦!都怪这块可恶的石头,挡在路中间,害我跌得这么惨!”红影气恼地跺脚,再望向天空时,不禁花容失色,“咦!我的纸鸢呢?怎么不见了!”
“应该掉下来了吧,你看,线都被你绊断了。”捡起落在一旁的线轱辘,季清费力地说,涨红的脸似乎在强忍什么。
“殿下?你的表情好奇怪哦,是身体不舒服吗?”摸摸男子的额头,红影再次困惑,“没有发烧啊,奇怪……”
“噗!”
终于忍不住了,男子笑出声来,苍白的脸色微微染上一丝血色,微风吹拂下的黑色长发四散飞舞,竟带了妖异的魅惑。
“好啊!殿下居然在幸灾乐祸!”
难得见到男子如此放松的表情,红影佯怒着追打男子,沾了湿泥的狼狈脸庞绽开一朵明亮的笑容。
“殿下,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呢!”
“恩?”
“你看,天那么蓝,花那么美,你应该多笑笑!”
看着理直气壮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的少女,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活着,都能看到同样美丽的风景。
这,就足够了吧。
“红影,明天我们一起来放纸鸢,你一个,我一个,我们一起!”
“好啊!我一定扎一个飞得最高的,输了的人要受罚哦!”
“好!就罚她学小狗叫!”
“呵呵!好啊,学小狗叫!”
一缕风过,吹起盛放的蒲公英,满山飞舞的白色模糊两个嬉闹的身影,却清晰印下了那份简单的快乐。
只是,快乐,短暂亦如一阵风过……
“混帐!”
男人愤怒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条长长的回廊也能清晰听见,季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脑海里浮现出男人凌厉的浓眉和阴鸷的目光。好可怕……什么时候起,想到那个人就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了呢?是他让自己跪在隆冬的厚雪里还是将他吊在酷日下曝晒的时候?
他怕他,怕到连回忆都恐惧。
“喂!你乌龟转世啊!不赶快走的话有你苦头吃!”
身边的卫平早就对季清拖拖沓沓的步子不耐烦了,粗鲁地推搡了他一把,一直顽疾缠身的虚弱身体根本经不起壮年男子的大力,季清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竟冒出一层冷汗。
“对不起……”早就习惯下人的无理,季清习惯性地道歉,为自己不曾犯过的错误。
“快走啦!”以为季清会反抗的卫平被他轻柔的声音惊了一下,反倒不自在起来,粗犷黝黑的面孔微微泛红。其实他本质并不坏,只是跟随卫南多年,养成了以卫南为中心的习惯,模糊了处事界线,凡是对卫南好的他必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反之,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季清,恰巧就是他眼中最大的钉子,因为他毁了卫南的幸福。所以,在他的授意下,将军府里的下人要么将季清视为空气,要么横眉冷眼,胆子大的甚至恶语相加,拳脚相向。
“请问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吗?”沉吟良久,季清终于鼓足勇气询问,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个明白吧。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有数!”对上季清无辜的眼神,卫平心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语气也恶劣了些。
“是吗?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过啊……”这次,又要给我安上什么罪名呢?是穿着破烂丢了将军府的脸还是形容猥琐碍了将军大人的眼?
“喂!我说你……”
不满身后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卫平回过头正欲呵斥,却在看见男子勾起的薄凉嘴角时不自觉地消了音,阳光照耀下,男子身上的白色布衣散发出淡淡柔和的光芒,黑亮的眼里泛着清澈波光,比清风更飘渺的气质让人错觉他是从天而降的谪仙……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好看……
“卫副将,你怎么了?”不解卫平呆滞的眼神,季清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你做什么!”
仿佛猛遭到惊雷,铁塔般的汉子一下子弹跳开来,剩下诧异的季清举手站在原处。
“呃……你、你快点啊,我先走一步!”急匆匆说完,男人逃也似的地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令人厌恶到这种地步了?
低下头,男子被长发掩去的表情比身后逶迤的细长影子更寂寞。
敞开的大门外铺就一条猩红长毯,刺目的血色蜿蜒前行,直到被及地的水晶帘阻挡,透过那些轻轻晃动的珠子依稀可辨两个模糊的身影,一站一跪,一个高贵,一个卑微。
“你知道她是谁么?”指着案几上已经破败的纸鸢,男人的声音阴沉可怕。
“不……季清不知……”季清颤抖着低下头,原本纤瘦的身形此刻更加渺小,仿佛微弱烛光投射在墙上的暗淡阴影,一阵风过,就再不可寻。
“不知道?”
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季清削尖的下巴,卫南眯起眼睛,凉薄的嘴角高高翘起。
“如果我说,你一切的不幸都拜她所赐,你会怎样呢?”
一向淡漠的瞳孔因为男人简单的一句话深深缩了起来,无数悲哀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平静的表情。
“她是?”依然颤抖着的声音,却不再只有恐惧。
“我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我从未见过的,你最爱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娶我?”苍白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季清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还有没有问的必要,可感情,总是凌驾于理智之上。
“哈!为什么?”男人摊开双手,忍不住嗤笑,“你不会期待我回答‘是因为我爱上了你’吧?尊贵的王子殿下。”
“我当然不会这样认为!因为在那之前我们连一面都未曾见过!”愤怒地甩开男人肆意游走在脸上的手指,季清咆哮如一只受伤的小兽。
“呵呵,原来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呢!可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抚过季清的脖子,厚厚的茧子在细致的肌肤上留下轻微的刺痛,“不要忘了你的立场!除了她,没人敢这样和本将军说话!”
手,在瞬间收拢!
“唔!”
窒息的痛苦急速漫过胸腔,被男人提起的瘦弱身体静静悬在空中,连挣扎也忘记。
“你不怕死?”
感到手上的人呼吸变得粗重,卫南将他狠狠扔到地上,随即,脚踩了上去,慢慢加重力道。
“死,有什么可怕?”似乎感觉不到胸口越来越紧窒的痛苦,季清抬起头,笑得云淡风清。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幸福!啊!为什么!”
失了理智般,男人凶狠地踢打蜷曲在地上的男子,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原本透明的水晶帘。
“咳、咳、咳……”努力遏制住不断涌向喉咙的腥甜,季清抱住男人还在施暴的双腿,“停……停下吧,你看,这副残破的身子还能活多久呢?不要为我脏了你的手……你不是还在等她么?要是她回来见不到你,会很伤心的……”
“你……”错愕于男子温柔的微笑,卫南忘记了动作。
“我再怎么不济,也是个王子,你不要忘了,杀王族者株九族……”悲凉的眼神被渐渐沉重的眼皮遮盖,季清如风中的落叶缓缓坠地。
弯下腰,抱起几乎没有重量的瘦弱身体,男人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静静凝视着怀中早已失去意识的人,久久……
水晶帘动微风起,扬起串串晶莹剃透的珠子,男人慢慢低下头,直到他的唇贴上男子苍白的唇,悄无声息地辗转流连……
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依然是熟悉的小小木屋的屋顶,红影同往常一样静静守在床边,手里捏着针线做些绣工,已经很长的头发滑下肩膀,大大的眼睛因为昏暗的灯光而微微眯起,年轻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突然,觉得好安心。
“啊!殿下,你醒了!”
习惯性地抬头察看,红影欣喜地发现睡了许久的人终于醒来了,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
“恩,”慢慢坐起身,惊讶于身体除了一些刺痛外,并没有受太多苦楚,季清忍不住问道,“红影,是谁送我回来的?”
“咦?不是殿下自己累了去床上休息的吗?我送饭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下了呀!”
“这样啊……”
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华贵丝袍,浓稠如夜的黑上缀满银色翩跹的蝴蝶,原来,那个温暖的怀抱不是梦……
“殿下,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收好绣工,红影边替季清更衣边问,语气里满是期盼。
“如果不太麻烦你的话。”对上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实在很难拒绝,虽然他并没有想吃欲望。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去给你做!”怕他反悔似的,红影飞快地朝厨房跑去,当然,走之前没有忘记将他最喜欢读的书放在案几上。
破旧的封面,即使晒过几次还是依然卷曲的页角,整齐放在木桌上的几本残缺不全的《史记》,是红影求了府里的老管家许久才得来的,季清很爱惜,通常藏在床边的柜子里,和他的琴一起。
翻开泛黄的书页,熟悉的油墨清香传来,季清沉浸到了书里的世界,那里,是他唯一能得到宁静的地方。
“殿下,做好了,你来尝尝!”
红影端着两只搪瓷碗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浓郁的香味和着翻腾的白气滚滚而来。
“好香!你做的什么啊?”放下书,季清接过红影手里的碗,饶有兴趣地问。
“是火锅哦!殿下一定没吃过吧!是我们四川的特色菜呢!”
“火锅?”季清疑惑地皱起眉,他连听都没听过。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啦,就是把各种蔬菜肉类和调好的酱料放在一起煮,不过,真的很好吃哦!”
“那我试试。”提起竹箸,季清夹了一块土豆,轻轻咬下一口。
“怎么样?”伸长脖子,红影像一个迫切得到表扬的孩子。
“恩,很好吃!”季清转过头,朝红影重重点了点。
“那你一定多吃一点哦,我今天特地向小翠姐姐讨了些鱼和肉呢!”
“小翠?”
“恩,就是管厨房的小翠。”
“她不是一向很苛刻吗?怎么会给你食物?”季清记得的小翠是一个皮肤稍黑,下巴尖细,冷漠得有些可怕的少女,每次红影向她讨东西都会吃闭门羹。
“许是她今天心情好吧,”红影绞着手指猜测,又慌忙加了一句,“对了!殿下还不知道呢!听说府里来了什么贵客,大家都忙着装扮庭院,准备宴席什么的,所以小翠姐没功夫和我磨,就让我自己拿了,说不定明天我还能去厨房弄只鸡给你补补呢!”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见机行事,红影好心情地哼起了歌。
“呃……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客人呢?”放下筷子,季清突然失了胃口,因为心里,正涌起不好的预感。
“好像是姓白吧……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见丫头们悄悄……”
“姓白……吗?”
白岚……
他最爱的女人……
“咳、咳、咳!”
血,从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一股一股,汇成伤心的河流。
原来一切,还是没有改变,那个温暖的怀抱从来就不是他的,偶尔的温柔,不过是厌倦了粗暴而已……
可是,他却真的,心动了。
“将军请夫人去大厅会客。”
捧着一套艳丽女装的丫鬟站在破旧木屋的门外,冰冷的声音里能明显感觉出幸灾乐祸的成分。
“夫人?”红影生气地挑起眉,一步一步逼近门边的少女,“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里没有什么夫人,只有尊贵的王子殿下!”
“你,还不够身份命令我做什么。”少女抬起眼,冷冷瞥向气愤难当的红影,随即,勾起了一抹艳丽的笑,“这份礼物是我家小姐精心准备的,希望夫人笑纳。”
说完,她双手捧着衣服递给红影,红影倔强地撇过头,长长衣袖掩盖下的双手紧紧握着。
“啪!”
少女径自松手,衣服直直落在两人之间,沉重的回响一如少女的话语,“戌时,请夫人准时。”
未时,屋外阳光灿烂,简陋的屋子依然阴冷。
少女已经离开很久了,季清还是静静躺在床上,枕边放的正是那套昂贵华丽的衣裳。其实,他早就醒来,却假装熟睡,他怕看见红影的眼泪,更怕看见红影眼里的悲伤。细瘦的手指慢慢抚过上好的丝绸,苍白的皮肤和刺目的血红形成鲜明对比,但又与那些盛放的白色牡丹意外地和谐。
“红影,为我更衣。”
淡淡的,甚至没有起伏的一句话,仿佛带了可怕的力量,让呆坐在木桌旁的身影狠狠一震。
“殿下,不可以!你怎么能穿女装?你是尊贵的王子啊!”激烈的摇着头,红影哭得很伤心,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样温柔美好的殿下,为什么如此命途多舛!甚至连尊严,都即将被剥夺!
“红影,为我更衣。”依然是,淡淡的语气。
“殿下,你不要这样!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逃跑,我们永远不要再回来,好不好?”红影一把抱住床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男子,任由眼泪落在他的颈间。
“红影,我走不了的,你看,我这一辈子都走不了了。”轻轻推开少女,季清缓缓拉开里衣的左襟。
“不!这是……不!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顺着少女惊恐的目光,季清微笑着低下头,左肩光滑的皮肤上深深烙了一印,一条凶狠的黑龙盘踞在那里,细腻到鳞片的纹理。
黑龙印,比最低贱的奴隶脸上的刺字还要屈辱的印记,用两块烙铁合制而成,一块描形,一块画神,神形兼具,生生世世,都沦为黑龙的玩物。
“所以,不要再为我哭泣,我的命运,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抬起手,温柔地为少女抹去眼泪,男子幽深的黑色眼眸里只剩一层浅浅的光,那些痛苦哀伤都不见了,当然,也不会再有轻烟般飘渺的快乐了。
“卫南,这是最后一次了。”
九曲回环的长廊上响起男子特有的低沉声线,纯粹干净,很是动听。
“我知道,我不会再让她伤心。”
“那么你的正牌夫人呢?你要怎么做?”手腕微微一斜,清澈的液体便沿着壶口落下,陈年花雕的香味一下在空气中弥漫。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端起酒杯,俊美的男人脸上绽开一抹魅惑的笑,但他的眼睛,却是冰冷的。
“哦?你打算暗杀?”被开得妖娆的蔷薇掩去脸孔的男子低低笑了一声,“这可不高明呐,还不如直接跑去云武那个老匹夫那里说你活腻了。”
“我不会杀他。”
“难不成他还会自己死在你面前?”男子嘲讽地嗤笑。
“正是,我不仅要他死在我面前,我还要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死。”
“啪嗒”
上好的白玉夜光杯粉碎在男人的两指间,反光的碎片折射出对面男子错愕的表情,但下一刻,男子的又挂上了惯有的微笑,
“你够狠,不过,我喜欢。”
用如此狠毒的方法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只为了自己的幸福,卫南,我们真的太像。
不论多美的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都会非常滑稽可笑,更何况他连清秀都算不上。
这样的笃定,在看到一身血色衣衫的季清后,被彻底推翻。
他的确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子,淡扫的眉,清浅的目,眉宇间还萦绕着浓浓哀愁。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男子,却仿佛注定为了那片妖娆的血色而生。浓郁的红贴在苍白到有些孱弱的皮肤上,没有挽髻的青丝垂落肩头,被微风撩起长长的一缕,站立在人群之外的男子,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白岚见过将军夫人。”
不甘地咬着嘴唇的少女慢慢走到季清面前,没有行礼,没有问好,只是高傲地挑着眉毛。
“请白姑娘不必多礼。”微微颔首,季清绽开一抹微笑,他不介意她的无礼,因为他早已习惯。
“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欢我挑选的衣服?”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季清,少女并不屑于掩饰话里的恶意。
“很漂亮的衣服,白姑娘费心了。”
“你不生气吗?”踮起脚,轻柔的呢喃滑过耳际,少女身上甜腻的香味立刻充盈鼻间。
“为什么要生气呢?这的确是件很漂亮的衣服啊。”季清淡淡说着,手指慢慢抚过针脚细致的刺绣。
“你……”恨恨地咬住嘴角,白岚一时语塞。
“哈哈……岚儿,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怎么奈何得了贵为皇子还肯下嫁男人的宇华王爷?”
清朗中略显沙哑的男音从树后传来,把季清和白岚都吓了一跳,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白岚愠怒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夕哥哥,原来你比岚儿来得还要早呢!”
白夕宠溺地摸摸少女的头,狭长凤眼看似无意地扫过一旁静静站立的季清,朦胧月光中一抹妖娆的血色啊,呵,岚儿真是失策,这个男人很适合毁灭一般的红,清淡的脸孔能悄悄平息血腥和杀戮。
我突然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毁灭他了,卫南。
“白公子,你近日可有口干舌燥,轻度咳嗽之症?”正当白家兄妹亲热寒暄的时候,被冷落一旁的季清突然插进一句,令两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白夕疑惑地皱起眉,他住的丝竹苑和玲珑阁并不相邻,他是如何得知他近来染有风寒的?
“因为白公子的嗓音清越中带了一丝沙哑,我才妄自猜测而已。”察觉出对方眼里的敌意,季清只好苦笑着解释,他居然忘了在这将军府中,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可能是我最近没有注意休息,感染了风寒。”白夕礼貌而又疏远地道出了原因,如非必要,他不会也不想理睬眼前这个夺走岚儿幸福的男人。
“我认为白公子染上的并非风寒,而是一种传染病。”沉吟片刻,季清终于下了结论。
“传染病?”白夕和白岚异口同声地发问。
“恩,我听红影说白公子和白小姐是从南方北上到达将军府的,所以你们途中一定经过了泛滥后的湘漤河。”
“所以呢?”白夕饶有兴趣地盯着表情极为认真的男子,欣赏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一派儒雅之风。
“湘漤泛滥,每年都会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而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腐烂后就会产生各种疾病,比如瘟疫。”
“你是说……”
“不错,白公子很可能已经感染上了瘟疫。”
不会错的,夺走母妃的可怕疾病他怎么会认错!
“混帐!你是在诅咒夕哥哥吗!”
还没等季清从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左颊便火辣辣地发疼,对面的白岚举着右手,细白的掌心已经泛红,可见方才那一掌有多用力。
“岚儿!不得无礼!”
看见一丝血线自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白夕的心莫名发疼,在接触到白岚诧异的目光后,他才发现自己紧紧搂住了那副摇摇欲坠的瘦弱身躯。
“我没有恶意的,请公子一定要赶快医治,否则……”没有说完的话被模糊的意识吞没,紧篡着白夕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用力到骨节都泛白的地步。
“岚儿,快去请大夫过来。”
打横抱起昏厥的男子,白夕对赌气背过身的白岚说,依然清越的嗓音中透露出不容违抗的命令。
“哼!让他死好了!”猛地一跺脚,白岚飞快地跑出了中庭。
“请出来吧,看来还要劳烦姑娘亲自跑一趟了。”苦笑着目送白岚远去后,白夕站在空荡的院落中央冷冷道。
片刻,花草掩映的树丛中走出一人,素净的浅蓝衣裙,虽然比府里丫鬟大红大紫的装扮更赏心悦目,但也说明她的身份低微。
“小婢红影,是殿下的贴身丫鬟。”红影走近白夕,深深福了一福,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躲在树后都看清楚了,相较于白岚的骄纵无礼,白夕还勉强算是谦谦君子,至少他没有伤害她的殿下。
“你就是他的死士?在这弱肉强食的将军府中能保他安全,你很不简单呐。”眼前的女子年纪尚轻,却没有少女的清涩和无知,相反地,不符年龄的成熟内敛让人很安心。
“白公子说笑了,红影不过是个蠢笨的丫鬟而已,三番五次闯下祸来,都靠了殿下挺身而出才得以苟存,又有什么能力保护他呢?”说到最后,清丽的脸上浮现一抹难掩的忧伤。
“他保护你?”
白夕难以置信地问道,怀里的身体明明脆弱到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是的,殿下身上的伤都是为保护红影而落下的,所以,红影为了保护殿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你是在向我宣战?”白夕不觉好笑,区区一个丫鬟居然威胁到他头上。
“红影只是希望白公子和白小姐不要太为难殿下,如果不是皇命难违,殿下又怎会甘愿嫁作他人妇,更遑论处心积虑地逼走白小姐?”将军府里的流言,她听得太多太多,无论怎么辩解,也辩解不过那些人仇视的眼光。
“我的确不知个中缘由,但是这些话你应该告诉的对象不是我。”顿了顿,白夕接着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大夫来看看你家殿下吧。”
“大夫?如果红影请得来大夫,殿下又岂会虚弱得被白小姐一掌就打得不省人事?”红影暗笑白夕太过天真,连将军都不待见的夫人,又有谁会放在眼里?一入豪门深似海,这样的道理生长在豪门世家贵为天之骄子的白夕自然不会明白。
“我也算粗通医术,不如先将他交给我?”见怀中之人丝毫没有转醒之势,白夕不禁隐隐担忧,毕竟是自己累他受伤。
“这……”红影迟迟拿不定主意,因为白夕也不象可以信任的人。
“他的病应该不少吧,如果你坚持,我不会勉强。”对上红影如蒙大赦的表情,白夕不疾不徐道,“不过,将军恐怕没有足够的耐心听你解释军夫人缺席晚宴的原因吧?”
自己居然忘了晚宴的事!
将军已经差人来通报,殿下万万不能缺席的!否则……
“请恕红影驽钝,希望白公子能保全殿下,红影感激不尽!”说罢,红影“扑通”一声跪在白夕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唔……”
大概被两人的说话声惊扰,季清幽幽转醒,却看见自己最不愿见的一幕,红影卑微地跪在地上向抱着自己的男子用力磕头,他想阻止,却发现男人的力气大得可怕,将他死死禁锢在怀里,他只能发出微弱断续的声音。
“你起来吧,我想这几分薄面,他还是会给我的。”如同看够了戏一般,白夕终于发话。
“谢谢白公子!”红影感激地站起身,丝毫没有察觉额头已经渗出血水。
“红影……”
轻轻的呢喃带了道不尽的苦楚,季清将头埋进男人的胸口,掩了红影探询的视线,也掩了自己带泪的脸庞,殊不知这一切,已经落入男人深邃的目光里。
丝竹苑
叠山倚翠,曲径通幽,一湖碧水之上坐落一间精致的竹屋。
“此处简陋,恐怕怠慢了夫人。”白夕坐在竹制床前微笑道,狭长凤眼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公子说笑了,季清不过寄人篱下,请公子不必拘礼。”季清抬头淡淡应答,自那双清浅的眸子里,白夕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微笑还是哭泣。
“我已替你把过脉,你的脉象很奇怪,虽然气血虚弱,体内却有一股纯阳之气游走,想必为你化解了不少痛楚。”摆脱掉不该有的情绪,白夕冷冷说完,眼睛停留在季清身上,等待回答。
良久,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季清推开覆在身上的柔软锦被,慢慢起身,在白夕不解的目光中径自走向窗边的案几,绿竹制成的案几上置了一架楠木古琴。
信手挑起一根琴弦,旋即迸射出灿烂花音,如阳光下宁静的湖泊忽然泛起波光粼粼。
手落,音起,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自指间缓缓流泻,临江而坐的男子,来不及挽拢的发被晚风掠起,摇曳生姿。
片片竹叶斜飞入水,划开或深或浅的弧线,划开天边灿烂的银河,却划不开,曲中哀愁……
浅淡若水,然,深不见底。
白夕注视着背对他的男子,浓稠的红依然掩不住他的消瘦,突起的背骨随着细微的动作起伏。突兀地,心痛了一下,能弹奏出这样曲子的人,是应该被好好呵护的啊……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湖边静(度)坐的两人都不再说话,悠扬的旋律回绕于青山绿水间,荡开层层涟漪。
佛曰,不可说。
薄凉的嘴角勾起,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表情,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委婉的方法逃避他的问题。
季清……你究竟是过于单纯还是城府太深?
清晨,阳光带着暧昧的色彩穿梭于竹林之间,隔着细碎的缝隙落下斑斑点点,树上嬉闹的鸟雀也刷亮了羽毛,探出蓬松的脑袋朝湖中心窥视,似乎连它们也意识到湖边小屋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袭素衫的男子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侧耳细听清脆的鸟鸣,那样欢快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所以,他没有注意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影,以及那双环过腰间缓缓收拢的手臂……
“啊!”
一声轻呼,他已然落入那人的怀抱,陌生的气息,干净清爽,就象那人给他的感觉。
“白公子不觉得这样的游戏很幼稚么?”不用回头也知道,此刻男人的脸上一定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可是很有用啊!”显然,男人并没有悔改的意思,反而越发洋洋得意起来。
季清苦笑着摇头,完全拿他没有办法呢,无论是将红影调去大堂,还是将他留在丝竹苑,他都默默接受了。或许因为他是白岚的哥哥吧,那个他对不起的女孩唯一的亲人,所以才会近乎放任地接受他的要求。
“清,你出神的样子很可爱哦。”男人俯在他耳边轻声说,末了,恶意地咬住耳垂,用利齿轻轻拉扯。
“唔……”
一阵酥麻的快感从脊背窜起,季清不禁低吟出声,明明知道应该马上推开他的,双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紧紧攀住男人的肩膀,迎合他的亲吻。
“不……”
感觉到男人游走的手探进他的里衣,季清慌忙推拒,不料,抵住男人胸膛的姿势反而让他趁虚而入,细薄的衣衫很快被剥落,季清苍白瘦削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之下,青年特有的紧致肌肤散发出好闻的青草味,白夕紧紧盯着季清,幽深的眼里写满欲望。
“不!不……唔!”
被白夕拥进怀里的季清,来不及挣扎之前就被封住了嘴唇,强势地吻住他的男人缠住他的舌,逼迫他回应。
走开!走开!走……开……
季清猛烈捶打压在身上的高大身躯,希望男人可以恢复理智,却被越来越激烈的吻夺去了呼吸,软倒在男人怀里。
抱起晕厥的男子,白夕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混合厌恶与轻蔑的眼神残忍得有些可怕,但很快,他又露出温柔的微笑,附在男子耳边细语呢喃,
“清,我和卫南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呢,你说,他看见你在我身下求欢的样子会有什么反应呢?”
“呵呵……一定很有趣。”
傍晚时分,天边涌起翻滚的云霞,季清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躺在湖心临窗的竹床上,空气中有一丝潮湿的气息,几只低飞的燕子扑腾着来回,寻找湖面湿了翅膀的虫子。
季清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体立刻传来阵阵撕裂的痛,他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却再也不敢乱动了,躺在床上静静养神。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得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倒是床边柜子上的瓷碗被月光一照,依稀反射点白光,黑糊糊的汤药盛在里面,凝固了一般,散发出清苦的味道。
这又是为何?
季清不由苦笑,他有些痛恨白夕的温柔了,就像他出其不意的背叛。
在昨天之前,他几乎相信白夕和他成为朋友了。将军府里的日子,根本不是过出来的,只能一天一天地熬,这里的人,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连带红影也受了不少委屈。惟独白夕,待他如同兄弟一般,以至他都忘记了,白夕是白岚的哥哥。所以,他被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不恨白夕,即使白夕做了那样的事情,他还是不会恨他。
只是,不原谅而已。
“吱呀”
一声轻响,门缓缓开了,季清睁开眼睛,清澈的波光里荡开层层笑意,会这样开门的人,也只有红影了。
可是,他猜错了。
在看见白夕淡漠的脸时,他依然高高地扬起嘴角,企图笑得快乐一点。
“你傻了?还对我笑?”
立在床沿,白夕盯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季清,早就猜到那笑不是要给他的,可心里,还是存了一点小小的期望。
季清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白夕,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砸在湖蓝色的被子上,晕开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点。
白夕懵了,他料想过很多次季清见到他的情景,怒吼,愤懑,或者歇斯底里地哭泣,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流泪。
是流泪,不是哭泣。
没来由的,心里一阵恐慌。
“清……你怎么了?”
小心地抱紧季清瘦削的身体,白夕怕了,季清的样子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发怵。
“白公子,请你放手。”
良久,季清抬起头,疏离地唤了一声,随即,擦干了满脸的泪水。
“你……唤我什么?”白夕愣愣看着季清,手不由松开了。
白公子?
“混帐!你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一把抓过挣扎着想下床的季清,白夕终于发火了,他刚刚和卫南大打出手,才保住季清一晚,不想伤了十几年的兄弟之情,换来的竟是一句和他撇清关系的白公子!
“啪!”
一声脆响,季清颤颤地举着右手,白夕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偏了脸,乌黑的眸子闪过一抹狠厉。
“你敢打我?”
听出他话里危险的成分,季清并不害怕,反而挺起胸膛,直视他。
面对如此明显的挑衅,白夕不怒反笑。
第一次见到这样倔强的季清,剑拔弩张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他所认识的季清,是个温和柔软的男子,沐浴在晨光之下,无害到鸟雀都纷纷落在他身边嬉戏。所以,他认定他是没有脾气的,无论怎样玩弄,都不敢反抗。
可是,他错了。季清不是软熟的桃子,可以任人搓圆揉扁,他是柔韧的柳枝,可以随意缠在指间,然,只要一松手,便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细细长长的,被风高高扬起,再也不能抓住。
他,不想松手的……
“咳咳!”
喉头一紧,白夕断断续续地咯出一些血来,鲜艳的红色落在月白衣衫上,凄艳无比。
“白夕!你、你怎么了?”
扶住白夕摇摇欲坠的身体,季清慌了神,低头死死拉着白夕的胳膊,怕一松手,他就又倒下了。
“清,你在担心我吗?”
挑起他尖尖的下巴,入眼的是那张平淡无奇,最多只能称作清秀的脸,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让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你……受伤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季清终于仔细看了白夕,依然是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随意一笑,就能颠倒众生,可是,为什么他的脸上到处可见青紫的淤痕,狼狈得连衣服上都占满灰尘?
“对不起……”忍不住抬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季清为自己的卤莽道歉。
“嘘……不要说话。”
抓了季清的手握在手心,白夕将头搁在他的肩上,剩下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紧他的腰,原本遥不可及的两人,此刻亲密地贴在一起,摇曳的烛光晃了晃,终究还是熄成了一缕轻烟。
“清……?”
日上三竿的时候,白夕从沉睡中醒来,身边的床单已经凉透,失去了那人温暖的热度,昨夜的相拥而眠恍若一场梦境
,可是,他却清晰记得那人温柔的睡脸,细细的眉拢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晕开一抹薄红。
很可爱的样子。
摊开手,举在眼前,满满的阳光便从张开的指缝间流出,暖暖的,明亮的颜色,就像昨晚那人手里的月光。
季清,原本和他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男子,如今,牵起他心里最细的弦,细到几乎看不见,然,轻轻一动,还是会痛彻心扉。
或许,卫南是对的,自己不应该招惹季清,虽然开始,只是为了好玩,而现在,却真的不能置身事外了。
他爱上了季清,爱上了卫南的妻子,爱上了镇国将军的夫人。
不知从何时起,眼睛就再也离不开那人,数月的朝夕相处,最终让他万劫不复,身为猎人,居然爱上自己的猎物,不是很可笑么?
可是,停不了。
停不了地贪恋他的温柔,停不了地寻找他的身影,停不了地想念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