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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悕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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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更短亭

作者:薄悕

红楼隔雨相望冷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李白《菩萨蛮》

“师兄……”

“云天青,你不必再劝我。”

“我不是来劝师兄的。”墨蓝发色的少年抬头望他,原本总是清澈澄透的墨蓝色眸子此刻却仿佛一潭幽远深渊,沉沉的不透光影。

他手中执了一壶酒,两个酒杯,向玄霄扬了扬,唇角一抹浅笑:“我是来请师兄喝酒的。”

玄霄微微怔了怔,突然就从未有过地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如此之远。即使自从缚妖界一事以来,他们见面的时间便几乎为争执所充斥。那几个月的旧时光,也许早在这三年离分的洪荒里,已被不知冲散至何方。但是至少,至少自己还是明白他的想法的。可是这一刻,他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这个时候,喝什么酒?!”玄霄皱了皱眉,“莫又喝醉了,怎么死都不知道!”莫名的烦躁,带着巨大的不安降临。仿佛一旦接受这个人的邀请,就有什么永远无法挽回。

云天青依然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师兄,已经有很多人死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云天青!你说什么?!”玄霄的低喝中已有隐隐的怒气。

“生又何欢,死又何妨?红尘十丈,浮生三千,不过空空一场。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师兄,你的道,是什么?”

“云天青,若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呵,师兄误会了。老子可是惜命得很。所以……”云天青又扬了扬手中的酒,“只是一杯。最后的一杯,师兄也不肯赏面么?最多我答应师兄,喝了这一杯,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玄霄盯着云天青,仿佛不认识这个人般。

他只是浅浅笑着,看着他。

也罢,这个人的要求,大抵自己此生,也无法拒绝。

“只能喝一杯。待我们成仙后,你要喝,我也不拦你。”

“好。”云天青斟好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玄霄,“师兄,干!”

两只酒杯轻轻碰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仿佛有什么,碎了。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昆仑本就在阳关之西。

既无故人,何来故人?

“砰!”的一声,是酒杯被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云天青,你干什么?!”玄霄目光一凛,隐隐约约之中,他已明白云天青想干什么。

一地狰狞的碎片,无法弥补。

“呐,师兄,以后我都不会劝师兄了。”那个人轻笑得飘渺绵长,一触即散,“我来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告诉师兄,我要和夙玉师妹一起离开琼华了。”

“云天青,你说什么?!”玄霄目光更冷,一把揪住了云天青的衣领,逼视着那双如深潭般古井无波的眼睛。

“师兄听清楚了。”云天青声音淡淡,丝毫不介意玄霄揪住他的衣领的手越来越用力,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也许在决定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师兄,你还记得那句箴言吗?

也许在舍得丈量后,才明白是真的情深不寿。

“云天青,你敢!?”“砰!”的一声,玄霄亦摔了手中酒杯,额上朱砂猛地破裂成三瓣,深褐带红的长发无风自动。

云天青稍稍露出了一点惊异的表情,然后他便笑了:“师兄认为,云天青——是有什么不敢的?”

“你——!”

“其实呢,师兄,天青一直都不明白,你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虽然也没必要明白。但是师兄,你真的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那个人依然在笑。他总是很喜欢笑。清澈的笑,调皮的笑,讨好的笑,得意的笑,狡黠的笑,温柔的笑……自己有时候都会不明白,他怎么就能随时随地的笑出来呢?

他知道他有着怎样的一个过去。虽然他已经忘了他是怎样知道的。只是他犹记得那个人叙述时的表情。

更像在说一个故事。

与他毫无关联的故事。

偏偏是他的亲身经历。

“那你呢?”你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么?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告诉师兄又有什么用?”

师兄,你已经忘记了。忘记了一次就足够了,又何必重蹈覆辙?

“云天青!”

“玄霄师兄,天青师兄。”一把清冷略带担忧的声音打破了此处诡异的对峙气氛。

“夙玉师妹,你来了啊,我到外面等你。”云天青说完,望了玄霄一眼,笑道:“师兄,再见。”

或者,再也不见。

只是他从来潇洒,所以转身得如此决绝。

不过半句真言,值得用谁的一生去沉淀?

弱水三千,不能浮羽,又如何承受得起如此沉重的情?

玄霄怔愣了一下,方想起伸出手去拉,然而抬起在半空的手,只余那人扬起的几缕发丝轻轻划过掌心,依然柔软得不可思议。下一刹那,掌心便只剩下虚无。

是否终于明白,其实自己失去了他,便最终什么都握不住?

长空早已不再清澈,乌云伴随着漆黑的夜色,沉沉地压在玄霄心头。

一瞬间感觉到了冷。

只是那时候成仙的执念太深,早已忘了自己因何如此希望成仙。

“玄霄师兄……”

“真的非走不可吗?”

“玄霄师兄,我……”玄霄师兄,你想挽留的,到底是谁?

“是云天青怂恿你的吧?”玄霄眯了眯狭长深邃的凤目。

“玄霄师兄,这是夙玉自己的决定,与天青师兄无关。”

“别以为我不知道。以为失了望舒,我便会知难而退了吗?云天青,该说你天真还是太不了解我?”玄霄冷笑一声,“云天青,你会后悔今天走得如此决绝!”

多少年以后,那个人的确后悔了。只是,后悔的是什么,是否如你所愿?

“即使不能让你停手……天青师兄也许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让你停手。”夙玉低垂了眉目,“他只是希望,你能够失败。”

若失败了,是否就会死心?

夙玉想起她去找云天青时两人的对话。

“夙玉师妹?”云天青打开房门见到敲门的人竟然是夙玉,显然很惊讶,“你如何会在此?”

“天青师兄,我……”夙玉欲言又止。

“夙玉师妹,有事便说罢。”云天青似乎有点疲倦,往日的洒脱现今已难以在他身上找到影子。

“天青师兄……”夙玉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道:“天青师兄,你与玄霄师兄素来亲厚,你可否劝劝玄霄师兄,不要再杀戮下去?”少女抬头看着云天青,眼中已有泪光,“真的很可怕。我今天竟然看到,有杀红眼的琼华弟子,竟向同门举刀。我与玄霄师兄说,他只责怪我妇人之仁。可是天青师兄,这样,真的能够成仙吗?”

这个善良的女子,已经被逼至极限。

“夙玉师妹,如此能不能成仙,我想你已明白。只是,师兄他既不听你的劝,更不会听我的劝。若会被别人几句劝便退缩,那人亦不是师兄了。”

一开始,知道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便找过玄霄。

“师兄,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仙人难道不是应该心怀慈悲的吗?满手血腥之人,怎么可能成仙?师兄,我总觉得这是一个阴谋。师兄,我们一起去劝劝师父他们,让他们放弃这个计划吧。至少,应该从长计议啊。”

“放弃?从长计议?云天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师兄……”云天青一惊,“莫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计划的?你也是同意这样做的?”

“是。”

“师兄……”云天青惊惧地看着玄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喃喃地道:“怎么可能……?”

“天青!”玄霄被云天青的举动吓了一跳,上前一步握住云天青小臂,“天青,你怎么了?”

“师兄,那不是真的,是不是?”云天青抬起头,满脸都是哀求。

“天青,你到底怎么了?!”玄霄皱起眉头,云天青的反应让他很惊讶,“天青,如果成功了,我们就可以一起成仙了!不,”玄霄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种云天青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我不会让这个计划失败的。”

“师兄!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天青。”玄霄皱着眉看着云天青,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反对。

“师兄,一定要非成仙不可吗?”墨蓝发色的少年低下了头。

“不然我们来琼华修炼是为了什么?”玄霄皱着眉,不解地看着云天青。

“是吗?天青明白了。”说完,云天青转身离开。

“天青?”

背后传来了玄霄疑惑的声音,但是云天青已不想去管。

他有一个预感,一个很可怕的预感。

“天青师兄,难道便没有办法了吗?”夙玉着急的声音把云天青飘远的神思唤了回来。

“办法?”云天青苦笑了一下,“办法也许有一个,只是你我又如何忍心?”

如何能够忍心,将他的努力毁于一旦?即使,明知是错,只是能与他一起,千难万劫又如何?万劫不复又如何?

只是又如何能够忍心,看他陷于执妄的阴谋而不顾?又如何能够忍心,明知是错,却为一念之私,让他继续错下去?

不惧千难万劫,万劫不复的,是你。而他,又是否愿与你万劫不复?

他只欲成仙。

“天青师兄?”

他已忘了因何成仙……

“夙玉师妹,我已是琼华的叛徒,所以……因为我还不想死,我要离开琼华了。”

命薄缘悭,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师兄,我是真的不信的。

“天青师兄,难道……”

“是啊,不是谣言。”

“天青师兄,你……”

“妖又如何?人又如何?仙又如何?魔又如何?说不定我们的上一世,就是妖魔鬼怪,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先自己杀了?万物皆是生灵,又哪里有天注定的贵贱善恶之分?

“抱歉,夙玉师妹,说了奇怪的话了。”

“不,”夙玉摇了摇头,“我觉得天青师兄说得不错。他们,都是无辜的。”

“谢谢你,夙玉师妹。”

“天青师兄非离开不可吗?”

“对于我来说,”云天青笑了笑,“离开,或者,是最好也是惟一的办法。”

是否看不见,就可以当作不在乎不知道?

很久以后云天青明白,那是真的不可能的。

但是这个时候,惟愿糊涂。

师兄,也许你已经忘记了,但是我真的不愿意,你去信守那个诺言。

人生百世,活多少年又如何?成仙长生又如何?

师兄,至少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

生尽欢,死无憾,那便足够了。

即使真应了那句话,我真是为情而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夙玉师妹,不可能有人成仙的。这本是一场阴谋,虽然不清楚是谁,目的为何,但是我很清楚,那个幕后主使者不会让我们成仙的。”

“既是如此,那天青师兄为何不告诉玄霄师兄?!”夙玉一惊。

“你以为我没有跟师兄说过么?”云天青苦笑,“若非失败,师兄大抵是不会停手的吧。即使这次失败了,十九年后,你觉得师兄就不会再试一次?”

夙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云天青:

“天青师兄,你说,若少了望舒,玄霄师兄会不会就此罢手?”

“夙玉师妹,你——?”

“我携望舒,与天青师兄一起离开琼华吧。”

只要能救他,背叛又如何?

“夙玉师妹,你……想清楚了?”

“嗯。天青师兄,夙玉……亦厌倦了。不要说我们这样根本不可能成仙,就算能够成仙,夙玉亦不愿如此成仙……”

“夙玉师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们这样一走,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明白吗?”云天青担忧地看着夙玉。

“夙玉明白。”夙玉苍白地笑了笑,“无论怎样,夙玉都要试一试。”

“不。”云天青摇了摇头,“夙玉师妹,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离开,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夙玉师妹,你知不知道,一旦离开,你就回不来了。”

离开,是一个死局。走进了,就没有退路。从此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吗?

“……我,知道的。”夙玉低下头,“只是天青师兄,我真的累了……”

“也许,师兄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天青师兄你又为何要走?!”夙玉抬起头,看着云天青。

“我说了。”云天青淡淡地道。

“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不是吗?”

“不,夙玉师妹,那就是原因。我很明白离开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是一生,除了年幼,不曾在哪个地方羁留过这么久。也是时候,离开了。而夙玉师妹,你不同。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吗?”

“天青师兄,我明白。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如果离开,是我惟一能够做到的……再不能相见,又如何?”夙玉微微一笑,“天青师兄,九霄太过遥远,夙玉无论如何,都碰触不到。所以,又何必呢?”

云天青看着夙玉,最终微微一叹。

“既然如此……好吧。”

“天青师兄……”夙玉低下头,“谢谢你。”

“谢?”云天青轻笑,“夙玉师妹,你可知,我说的办法,本就是让你携望舒离开?”

“我知。”怎会不知,这是惟一的办法?若不知,又怎肯离他而去?“天青师兄,你不需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是我想救他。”夙玉抬起头,眼神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收拾收拾,去向师兄辞行吧。”

“失败?我记得我跟他说过,我是绝对不会让这个计划失败的。”玄霄看着夙玉,神情凌厉。“就算没有了望舒,我也同样可以缚住妖界,琼华同样可以举派飞升!到时候你们别后悔!”

“玄霄师兄!天青师兄说过,这是一个阴谋!不要再执拗下去了!”夙玉几乎要哭出来了。

“还说不是云天青怂恿你的?”玄霄冷笑,“云天青,你……好!你要走就罢了,你——!”

“咔嚓——隆!”巨大的轰鸣声突然在此时响起,苍白而耀眼的闪电划破沉沉下压的天际,然后这场压抑了许久的大雨,终于降临了。

“云天青,你……好!云天青!……”站在滂沱的大雨中,玄霄突然像是着了魔般不停的道着这两句话,苍白的闪电下,表情是狰狞的悲伤。

“玄霄师兄?”夙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就在夙玉不知所措之时,“扑通”一声,玄霄竟然昏迷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玄霄师兄!”夙玉刚想跑过去把玄霄扶起来,不料有人比他更快,墨蓝色的阴影掠过,一个青色的身影已经把玄霄扶起来了。

“天青师兄?”

“嗯。”云天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扶着玄霄回到了他们住的房间。

把玄霄扶到椅子上坐下,云天青便径直走到玄霄的衣橱边,拿出了换洗的衣物。

夙玉知道云天青要给玄霄换衣服,便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便听到云天青的声音传了出来——

“夙玉师妹,可以进来了。”

夙玉推门进去就看到玄霄已经被云天青扶上了床,靠近一点便看到他明显苍白的脸色,眉头紧皱,不知是因为什么。

“天青师兄,玄霄师兄他……?”

“怒急攻心吧。”云天青转头看了夙玉一眼,“夙玉师妹,你……还要离开么?”

“我……”

“夙玉师妹,还是……留下来吧。”云天青看着窗外丝毫不见小的雨。

夙玉看了看玄霄,又看了看云天青。

“不,我还是与天青师兄一起走。”

“可是夙玉师妹……”

“我已经决定了,天青师兄不必再劝。”

“呵。”云天青不禁笑,“夙玉师妹与师兄一样呢。”

夙玉摇头,低声道:“与玄霄师兄一样的不是夙玉,而是天青师兄。”

“嗯,夙玉师妹你说什么?”夙玉的声音太低,所以云天青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天青师兄,我们还是现在就走吗?”

“嗯。再迟的话,就走不了了吧。”云天青看了看越来越深沉的天空。

“那我们走吧。”夙玉深深地看了一眼玄霄,“玄霄师兄,保重。”

说完,便与云天青一起走了出去。

“既然不舍,便回去吧。”走出琼华派大门以后,云天青看着回头看的夙玉道。

“不,我只是在告别而已。”夙玉回过头淡淡一笑。

“告别吗……”云天青轻轻一笑,“夙玉师妹比我看得开呢。”

“不是的。”夙玉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云天青怀里抱着的那两把剑,有点奇怪地问:“天青师兄……如何会带两把剑?”

“诶?”云天青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里,便又笑了起来,“不小心,就把琰阙也带出来了。”

呵,想起那时,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的样子,云天青自己都不觉好笑。

从十岁左右被赶出太平村开始,哪一次离开不是潇洒非凡?这一次,竟然如此犹豫不决,真是可笑啊,云天青,你也会有不舍这种感情的么?

后来,不是决定放下了的么?不是觉得没有意义的了么?

到底还是忍不住,想留一个念想吗?只是那个人,已不会再用,甚至不会记得了。

有什么意义呢,云天青?

当年自己孑然一身独上昆仑,到该离开之时,本就应该孤身一人下山,如今,不但多了一个人,还多出了如此多不该有的东西。

只是……我从来不曾后悔过呢,师兄。

“琰阙是?”

“曾经,是师兄的剑。后来师兄不要了,我便把它顺手牵羊啦~”云天青笑着道。

“天青师兄的剑,叫什么名字?”夙玉别过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呃,迟澜。”

琰阙。迟澜。

夙玉也曾听说过。

这场戏,谁为谁投入了太多的精彩?

若早知命运如同断开的掌纹,你会否宁愿彼此是路人?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程,夙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天青师兄,你救的那只小梦貘呢?”

“梦璃么?我把她交给我一个老朋友抚养了。我总不能带着她四处奔波的吧?”

“梦璃?”

“嗯,我给那只梦貘起的名字。”

梦璃,梦离。

“但是,它是梦貘,难道天青师兄的朋友不是普通人?”夙玉有点惊讶。

“不,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了。只不过,我把我双亲留给我的一个翡翠玉佩戴在了她身上。那个玉佩是件灵物,能遮住妖气,还能把梦貘的样子变成人的模样。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哦~我们路过寿阳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她吧,我相信夙玉师妹也会很喜欢她的。”

“好。”

夙玉被冷醒的时候刚好听到了屋外的笛声。

起先只是一段低沉婉转的前奏,然后音律便一直换上去,一股气不断的往上升,仿佛一直盘旋于九天之上,才几声传出,已然有一种苍凉华丽的哀伤。然后又是一个转折,速度稍缓,而声音却渐渐的低了下去,但依然有一丝不断,那是一种极致的哀伤,扣人心弦,令人的心都跟着慢慢颤抖,那仅余的一丝颤音,就像一根柔韧的天蚕丝,绑住了你的心脏,随着曲韵的奏响,拉紧。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夙玉蓦地捂住了嘴。那种哀伤太甚太真切,仿佛根本就是从自己的心底蔓延出来的。

拜托你了,停下来啊!

仿佛是听到了夙玉内心的呼唤,那笛声突然变得极快,如同晴天令人猝不及防的闪电,一下子掠过苍穹,七音如同游丝般,却是不断,不断地向上攀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夙玉觉得再这样下去那笛恐怕都会受不住压力而爆裂的时候,笛声蓦然而至。

一缕余音也找不到,仿佛这笛韵,从来没有出现过。

夙玉却依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能抬起头去看吹笛之人。

灰白色的单衣有点宽荡,消瘦的身形却更加显露无遗,如瀑的墨蓝色长发半束散落在腰背,划出一个哀伤的弧度,他信手低眉,不知是依然沉浸在笛韵里,还是在想什么。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天青师兄……”夙玉忍不住出声唤道。

“呃,”云天青像是被惊醒般抬起头,“夙玉师妹……什么事?”

“天青师兄……这首曲,叫什么?”

“这首曲吗?清狂。它名《清狂》。”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清狂,清狂……”夙玉低着头喃喃地重复了几次,才道,“很适合的名字呢。”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云天青笑了笑,然后才想起什么般,“夙玉师妹……还是冷吗?”

“嗯,好像,更严重了。”夙玉如实回答。

“是吗?”云天青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竹笛。

那天他们离开琼华后,便去了寿阳看了成为了柳家养女的小梦貘,然后云天青便带着夙玉回到了他故乡附近的青鸾峰上住了下来。

曾几何时,也说过等老了,便回此处颐养天年。

如今人未老,却也回来了。

谁掩藏伪装?谁错过时光?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云天青有时候会想,他的一生,或者就只有三个月,前未生,后已死。

那三个月,过的每一天,都是一种奢侈。

若此生一直都是一个人,也未必不是不好的。

本来想着就这样远离尘嚣,一世平淡的,但是没有想到,失了羲和的望舒在他们刚到青鸾峰就开始反噬宿主。一开始还好,能用真气压制住,又寻到了阴阳紫阙中的阳阙,以为会有救的,怎知最后……反噬越来越严重,连用真气也压不住,甚至连帮助夙玉压制寒气的云天青也遭反噬,于是寒气便开始入骨。如此下去,云天青知道,寒气定然会侵入经脉,到时候怕大罗神仙也难救。

失了羲和的望舒会如此,那失了望舒的羲和又会怎样呢?师兄……

正如此想着,便看到夙玉抱紧了身体,却仍不住的发抖。

“夙玉师妹!”云天青连忙走过去,运气帮她压制寒气。

“天青师兄……”夙玉摇了摇头,“没用的,你不要再如此拼命了,再这样下去,天青师兄你也会……不,天青师兄,你现在已经被寒毒侵体了吧?”

“别说话了。我答应过师兄会照顾好你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照顾好你的!”云天青边说,边加大了真气的输送,却不料寒气突然爆发,云天青一个不留意,便被真气反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天青师兄!”

“不行……”云天青抬手抹去唇边鲜血,苦笑着道,“夙玉师妹,我送你回琼华吧。我已经做不到了……”

“天青师兄……”夙玉看着云天青甚至比自己还苍白的唇色,只觉无比悲伤。“你在说什么啊,天青师兄,你当初告诉我的话,你自己怎么忘记了呢?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回琼华了啊。就算能,我这个样子,还能支持得住,再上琼华么?”

“可以的!夙玉师妹,你相信我!我先去探听一下消息,夙玉师妹,你再支撑一下。”说完,云天青便御剑下山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呐,师兄,我明知结果的,可是,却忍不住,想去搏一搏。

一个人,终究,太寂寞了。

对于我来说,人生已足够漫长,但也短暂,所以忍一忍,便过去了吧。可是师兄,你不同。人已如此寂寞,仙怎么可能不寂寞?所以……

只是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两人难以接受的。

太清离世,妖界脱开了束缚,夙瑶接掌琼华,发出号令:云天青与夙玉叛出琼华,造成琼华举派飞升失败,连累众多同门惨死,掌门牺牲,见者诛之。

两人沉默了许久,夙玉才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那,玄霄师兄呢?”

云天青摇了摇头:“不知道。”

当时初衷,如今这样,是否如愿?

“天青师兄,若让你再选一次,你会作同样的选择吗?”

“会。”云天青闭上眼睛道。

他还能有怎样的选择呢?

“夙玉却是不知道。可是如今,也已回不去了。”夙玉低垂了眉目。

“夙玉师妹,”云天青突然道,“我们成亲吧。”

“天青师兄?”云天青的语气淡得如同叹息,却让夙玉大吃一惊。

“我们成亲吧。”云天青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次,仿佛夙玉的惊讶只是因为没有听清他刚才的话。

“……好。”夙玉闭上了眼睛。她明白了云天青的意思。

望舒反噬,寒毒侵体,她却无法再回琼华,已无更好解决之道,那么,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但是,云天青自己本身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人,这个办法,又能维持得了多久?

“对不起。”

夙玉摇了摇头:“不,是夙玉委屈了天青师兄。天青师兄本不需为夙玉如此的。”

“师兄不在,那么我定要帮师兄护夙玉师妹周全,只是这个办法……”云天青望向放着琰阙的地方,师兄,对不起,只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

夙玉却是依然摇头:“天青师兄,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天青师兄,玄霄师兄喜欢的人,并不是我啊。

她想起以往,那个人与她说话之时,总离不开另外一个人。只有谈及那一个人,他才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她才觉得,他是活着的,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是因为她。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莫不是,夙玉师妹也在思念着谁?

也在。

玄霄师兄,你又在思念着谁?

天青师兄,也许,夙玉终究是有私心的。

“天青师兄,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成亲吧。”

不然,我们总会有人,会后悔的。

“好。”

云天青答应后便下山去买红烛喜帕等成亲必需品,并且买了酒。

只有两个人的婚礼,却亦一切按了平常成亲的所有应有的礼节。

没有宾客,两人在完礼之后便相对喝酒。

喝到最后,两人都醉了。

醉了,也好。

一醉,解千愁。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李商隐《春雨》

梦里不知身是客

“给。祝你能投个好人家,一世安乐幸福~”云天青端着一碗孟婆汤,也不看走过来的是什么人的魂魄,径直把手中的孟婆汤塞了过去。

在此间两百年有余,会如他一般不饮忘川,不入轮回的,他还没碰上一个。

唉,好歹也留个痴情人什么的,给我做个伴啊。虽然自己不是什么痴情人,无法分享心得什么的。

但是真的很无聊啊,每天能捉弄的都是那些人……啊,不对,是那些鬼。

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

我知道你要困于东海一千年。但一千年以后呢?一千年以后,你又会来么?

呵,云天青,你又在瞎想什么呢?纵便他一千年后会来,你又等得了一千年么?

是谁说,莫说千年,就算万年,也要等的?

谁在欺骗谁?

“天青师兄。”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打断了云天青不着边际的猜想。

“嗯?啊?啊,是夙玉师妹啊。”灰衣少年的脸上迅速浮现出笑容,“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了。”夙玉的脸上亦浮现出了一点笑容,却带有几分哀伤,“天青师兄,还在等么?”

“是啊,说好了的事……”

“与谁说好了?”夙玉打断了云天青的话。

“……”与谁说好了?与谁?能与谁?还能与谁?“师兄啊。野小子敢不与师兄说的话……有他好看的!”云天青笑得灿烂。

“天青师兄……”夙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少,是与自己说好了。”云天青依然在笑。只是这次的笑容,亦略微染上了哀伤。“况且,我又能等得了多久呢?”

“天青师兄?”夙玉不解。

“呐,看见那片绿色了吗?”云天青抬手指向三途河此岸。

鬼界的天,总是阴沉,此岸的绿与彼岸的红,隐入了暗黑中,轻易便让人忽略。

“那是……?”

“等到叶落花开之时,夙玉师妹再从人世回来,就见不到我了罢。就算能见到,也不是现在的云天青了。”

“为什么?”

“哎,不说我了。夙玉师妹这一世,过得可好?”

“嗯,很好。”夙玉知道云天青不愿再说下去,也不追问。有些事,终究不是她能够追寻的。“江南水乡,普通人家,寻常巷陌,嫁了一个很爱自己的人,生了两个乖巧的孩子,没有修仙,没有杀戮,平淡终老。”

“那就好。”

“天青师兄呢?若真有一天入了轮回,还愿与玄霄师兄相遇么?”

“那个时候,已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了,何来愿与不愿?”

“既是如此,天青师兄又为何要等?”

“我在等……缘分了断。”云天青声音浅淡,被风一吹,便散了,“佛曰:万法皆生,皆系缘份。偶然的相遇,暮然的回首,注定了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一世一世,谁不是谁的路人?谁又是谁的路人?”

夙玉一愣,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玄霄、云天青、夙玉,若要问他们三个人之中谁最看得透,大抵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夙玉。甚至连夙玉自己也是这般认为的。玄霄执意成仙,云天青苦候百年,只有她——夙玉,饮了忘川,入了轮回。

只是入了轮回,就是看得透了吗?不是。其实不是。原来不是。自己,不过是在逃避而已。入了轮回,就可以忘记一切,就可以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可是然后呢?

午夜梦回,灵魂离体,痴迷仍在。

夙玉,你愿意等缘分了断吗?夙玉,你愿意承认谁是你的路人,你是谁的路人吗?

其实,一直以来,看得最明白、最透彻的,都是云天青。

“夙玉明白了。”夙玉向云天青行了个礼,“夙玉还是要先走一步,天青师兄保重。”

“嗯,这一世,也要过得幸福。”

“会的。”夙玉说完,接过云天青手中的孟婆汤,一饮而尽,然后向着轮回井走去。

总有一天,夙玉也愿等缘分了断吧。只是现今,夙玉还是不希望天青师兄你与玄霄师兄的缘分,就此了断。

不,其实自己与他的缘分,早就了断了。那个时候离开琼华时,自己想的是,只要能救他,背叛又如何?却没有意识到,没有信任,何来背叛?

自己在这个局里,不过是个过客。所以自己之于那个人,其实根本就谈不上信任或者不信任。

夙玉微微一笑,踏入了轮回井。自己,终于放下了。玄霄师兄,天青师兄,再见。

“婆婆,我先走了~”云天青看着夙玉入了轮回井,回头对孟婆道。

“要去哪里?”

“与故人重逢,当然要去庆祝一下~”

“……”想去偷酒喝就直说,找的什么蹩脚的借口?!

鬼界的酒,总是很烈。

用黄泉之水酿成的酒,喝多了,会不会与孟婆汤等效?

“唉,还是寿阳的蜜酒好喝。这东西,喝了两百多年还是喝不习惯哪。啊,好怀念寿阳的蜜酒,或者烜涧的雪漪,甚至竹叶青、女儿红也好啊。嗯,等下次见到那野小子,一定要让他给老子捎几坛蜜酒来……

“唉,不知道那野小子现在过得怎样。上次见到那个自称是老子媳妇的丫头,说他因使用后羿射日弓而遭反噬,双目失明。不过,总算不愧是老子的儿子。只是,师兄……”

当年夙玉被望舒反噬之时,就想到师兄恐怕也难逃反噬之劫,只是他们已无法再上琼华,又抱有侥幸,认为他身在琼华,有师父师叔在,定会想到克制之法。只是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想着想着,酒意便慢慢涌了上来,云天青开始有些醉眼朦胧。

“你为何不愿起道号?”一个褐发白衣的少年走在不知通往何方的道路上,突然开口问道。

“诶?”跟着他后面边走边东张西望的那个墨蓝发色的少年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问,愣了愣,眼中露出了迷惘的神色,“云天青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不是。”褐发白衣的人顿了顿,才道,“很好听。”

“诶,师兄你说什么?”后面那一句声音太轻,他听不清。

“没什么。”褐发白衣的是回头看了身后的少年一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师兄你不是说过像我这般心浮气躁的人,肯定受不了修仙的清苦么?反正也待不久,起来干什么?”

“如此说来,你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在此长待下去了的?”褐发之人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嗯……一开始是这么想是啦,不过……”墨蓝发色的少年皱了皱眉,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如你这般性情浮躁,说不定几天之后便受不了练功之苦而放弃,与你说话,也是多余。

不过什么?云天青,你想说什么?墨蓝发色的少年在心底轻笑。

“是么?”褐发的人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话。

天青,到底有什么,有谁,能留得住像风一样的你?

“师兄……”墨蓝发色的少年轻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已经,无话可说。

这是……什么?

云天青抿了抿唇,自己的记忆吗?

不对吧。若是自己的记忆,又怎会听清楚了那时没有听清的那句话?又怎会……知道那个时候,师兄心里在想什么?

自己……是醉了吧。

这样想着,云天青便合上了眼睛。

“天青,天青,醒醒,该起床早课了。”

“嗯……师兄别吵……让我再睡一会……”云天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玄霄额上的青筋立即浮现了出来,“云天青!起床!”

“不要……”

“云师弟还想去思返谷待上三天三夜么?”玄霄挑了挑眉,语气平淡。

“啊,不要!”云天青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师兄你不能那么狠心啊~”

玄霄看着云天青坐在床上玩了一次变脸,最后一张俊脸委屈地皱成一团的样子,很是想笑。

于是在他自己还未发现之时,他已经挑起了嘴角。

于是他立即便看到了云天青一脸的惊诧——

“师师师师……兄你笑了……”平时说话流利无比的少年被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师兄这次是真的笑了诶,师兄笑起来好美……”

“云天青!”玄霄看着那个坐在床上喃喃自语的少年,额上青筋猛跳,“云师弟看来真的很想去思返谷再待上三天三夜啊。”

说完,玄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笑了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学会了笑,学会了生气,学会了冷淡漠然不动声色以外的表情了?

那个人,就这样撞入了自己的生命,拉着自己向着无法预测的方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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