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甚至是喜欢的。
也许,是那个人的眼睛太过澄净,笑容太过清澈,让自己有了,想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念头。守护着那一份无邪,那一份无瑕。
天青,你不知道,其实你的笑容,才是最美的。
“啊,师兄,不要呀!”房中顿时传来了某人的大叫,然后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师兄师兄,等等我呀!”
“傻瓜。”玄霄的唇角不禁又牵起了一个弧度。
“我不要再在思返谷待三天三夜呀!师兄你不可以那么狠心不带饭给我不去接我回来啊!”
“……”没见过这么傻的傻瓜了。
思返谷是云天青的天堂,但是在思返谷待三天三夜么,就变成云天青的地狱了。
原因什么的,就要追溯到云天青刚上琼华不久的时候了。
让云天青进琼华一直都是太清犯的最大的错误。
自己怎么就会让这家伙入门的呢?
好吧,那家伙是骨格奇佳,是天赋异禀,是很适合修仙的人。但是!性格实在太散漫了!
所以太清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新收的入门弟子云天青已经三天没来上早课了。
第一天,好吧,他当他不适合。
第二天,好吧,他当他睡过头。
第三天,……
俗话都有说,事不过三。他已经吩咐了与他同房的玄霄督促他了,不过玄霄那张寒气越来越严重的脸算什么回事?!
他本来就是看到云天青性格活泼,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才让他与凛若冰霜的玄霄同房的呀,现在是适得其反吗?
本来嘛,玄霄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天资奇厚不说,还十分勤奋认真,是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就是为人太过冷淡。说得好听的呢,那是沉着稳重波澜不惊;说得不好听了嘛,就是面部表情缺失。明明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至阳之人,命中带火,他也不指望他很活泼好动,但至少不要这么冷冰冰地像数九寒冬的冷水好不好?
而云天青,其实太清、青阳等人一见他就乐了。因为云天青正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人,虽然身为男子不能说是至阴之人,但也命中带水,给人的感觉真的是跳脱灵动如阳春三月的流水。
于是秉着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的认识,太清便把云天青扔到了玄霄房中。
说来琼华派的弟子都是两人同住一房的,但是比玄霄晚入门的男弟子多了去,却是没有一个人能与玄霄同住一间房的,统统被玄霄一眼看过来就吓跑了。
所以云天青竟然没有哭着或者苦着脸跑回来要求换房,还一脸开心的样子,太清甚感欣慰。
但当他看到玄霄时,刚生出来的欣慰便消散到九霄云外了,因为他的得意弟子本来就冷的脸现在更是黑得让人以为是世界末日提前到来。
于是以玄霄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个普通生物也没有。
“师兄师兄~我们这是去哪里?”
“师兄师兄~我昨天进行了琼华一日游哦~哇,原来琼华这么大的啊,害得我差点迷了路。不过,师兄,我发现了很好玩的地方哦,师兄我们一起去玩吧~”
“师兄师兄~为什么大家都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啊?”
“师兄师兄~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唉,为什么琼华不许喝酒啊,真是美中不足。”
呃,不要问我这是什么回事,云师弟不是普通生物嘛。
“师兄师兄,你不要总黑着一张脸啦。美人嘛,就应该多笑,总是黑着一张脸多可惜啊……”
玄霄其实是真的很想忽略那个在他身边蹦来跳去聒噪个不停的人的,但是,那个人显然没有那样的觉悟——
“云,天,青!!”从来淡定稳重,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脸不变色的玄霄终于爆发了,“你给我滚到思返谷去!!”
说完,甩袖而去。
“师兄,生气了?”墨蓝发色的少年无辜地眨了眨眼。
于是,被玄霄突然爆发吓到石化的众人终于在这话这动作中风化了……
于是,玄霄去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练功,云天青则到处问哪里叫思返谷。
……请忘了是谁说昨天去了琼华一日游吧……
太清、青阳等人其实是很惊讶也有点欣慰的,因为,他们是看着玄霄长大的人,从来不曾见过玄霄会对什么在意,更莫论如此生气了。
也许,那厚厚冰封的心湖,终究是被破开了一道裂缝。
玄霄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生气。他天性寡淡,不喜与人太过接近。他知道琼华弟子大多对他都是又敬又怕的。不过别人如何看他,于他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这个云天青……聒噪到不行就算了,被他忍无可忍地狠瞪以后虽然会停口却在他转身后冲他扮鬼脸也算了,不知悔改刚停口不到一刻钟又在他耳边说个没完没了都算了,但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知不知道“底线”两个字怎么写的?
头痛。玄霄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如此散漫浮躁之人,能在这里待得了多久?
然而晚上的时候云天青并没有回来。
玄霄抬起头,他是被三更的鼓声惊醒的,合上手中的书,却是一愣,已经子时了吗?为何那个人没有拖他去睡?
于是他回过头,才发现床上没人。房中也除了他以外,没有了其他人。
已经到了夜不归宿的地步了吗?
玄霄眯了眯眼。罢了,他的事,与我何干?
于是玄霄熄了油灯,上床睡了。
没有人往他身上靠,玄霄很快就睡着了。
“师兄师兄,已经快子时了诶,你还不睡吗?”
“……”
“哎,师兄,用功也不是这样的!劳逸结合才有效率的嘛~快睡吧,书又不会自己跑了~”
“……”
突然手中一空,玄霄看向抽走他手中的书的少年:“云天青!”
墨蓝发色的少年却像听不出他话中的警告意味,径直把书放好,然后走回来抓住玄霄的手臂努力想把他拉起来:“去睡啦,师兄~师兄师兄,去睡啦~”
玄霄皱着眉回过头,刚想呵斥他让他放手,却不料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与头发同色的眼眸,清澄干净,此时也许是有了困意,而染上了一丝迷蒙,然而看着他的目光却是坚定又期待,带着些许无辜。
罢了,不答应他的话怕是不会死心的,与其听他在耳边聒噪,还不如去睡觉。
于是,云天青进琼华的第一天,就改变的玄霄十几年雷打不动的作息习惯。
玄霄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寅时三刻,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辰星寂寥。
他记起他做梦了,很真实的梦。
不过怎么能不真实呢?才是两天前发生的事。
记得那个人在睡下以后还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
“师兄,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
敢情云师弟你完全没有把师父的话给听进去啊。
“师兄?”
“玄霄。”不知为何,自己还是回答了他。
“玄霄啊,很好听的名字呢~”
“……”
“师兄,我叫云天青。”
“我知道。”
“师兄叫我‘天青’就行啦~”
“……”
“对了,那师父和师叔他们的道号叫什么?”
“……”玄霄已经完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这个师弟了。
“师兄?”
“睡觉。”
“可是师兄……”
“睡觉!”玄霄的声音稍微提高了点。
“哦。”黑暗中看不到那个人的脸,语气却是有点委屈的。
玄霄不知为何却是想叹气。
不过更让他想叹气的还在后面。
本来呢,琼华因为大多都是两个弟子住一间房的,所以床的设计么,正常的两个人并排而睡都会还有一点空隙的。所以即使玄霄不喜欢与人过于接近,但因为两人之间还有一定的距离,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但是,谁可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回事?
本来两个人的确是并排而睡的,只是过了不久,某个人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了,只见他挪啊挪,挪啊挪,不一会便挪到了玄霄身上,然后整个人就窝在了他怀里。
就算没有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但是这样的姿势,绝对是玄霄无法忍受的。
啊,不对,所以玄霄不是想叹气,而是想把某人踢下床去。
玄霄额角的青筋抽了抽,然后伸手提起云天青的后衣领,把他扔到了一边。
不过,三分钟之后,那个人又靠了过来。
玄霄又把他扔了回去。
云天青又靠了过来。
……
就这样周而复始地重复了几次,玄霄终于忍无可忍——
“云天青!”
“嗯?”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迷茫地看着玄霄,“师兄,我吵到你了吗?对不起……”
“……”别人已经道歉了,他还能怎样?真的把他扔下床吗?看到他在床上都微微冷得有点颤抖的样子莫名的于心不忍。
罢了。
“没事,睡吧。”
于是玄霄只能极力地忽略枕在他胸前睡得正香的云天青,却也慢慢地睡着了。
那个温度,莫名地让人安心,无论之于他,还是之于他。
这一天玄霄还是没有见到云天青。
耳边终于清静了,玄霄巴不得他以后都不要在他身边出现。
晚上的时候云天青依然没有回来。玄霄皱了皱眉,却终是压下了那一瞬间想去找他的冲动。
第二天玄霄仍然没有见到云天青。
耳边是清静了,心却不知为何浮躁了。
那家伙到底去了哪?莫不是真的下山了?
到底受不了修仙的清苦罢。
那天黄昏的时候,当玄霄终于忍不住要去寻找一下云天青的时候,一个刚从思返谷出来的师弟匆匆忙忙地找到了他。
“玄霄师兄!玄霄师兄!”
“何事?”玄霄停下脚步。
“玄霄师兄,你快点去看看天青师弟吧!”那个师弟一脸着急。
“什么?”玄霄皱了皱眉。
“天青师弟他还在思返谷!我本来想带他一起出来的,但他死活不肯!”
“……”那家伙,还在思返谷?!
“他说他要等玄霄师兄你去接他!还说他擅自离开的话玄霄师兄你一定会更加生气的。我怎么劝他他都不听。玄霄师兄,我看天青师弟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的情况真的很不好,我怕他撑不下去!玄霄师兄?”
抬起头的时候,玄霄已经走出了很远。
那个笨蛋!他到底有没有把琼华的门规听进去?竟然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夜!如果近期都没有人进思返谷,他是不是打算死在里面也不出来?!
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
思返谷是思过之地,所以只有一片开阔的草坡,连一棵树也没有,亦不会存在山洞什么的。
而现在正值盛夏。
琼华位于昆仑山上,海拔极高,因此阳光极烈,而昼夜温差却是极大,夜里的温度堪比山下的秋夜。
他知道那个人体寒畏冷,不然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会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靠了。
那个人现在正躺在草地上,蜷缩成一团,如瀑的墨蓝色长发铺散在身上,无辜而哀伤。
“云……天青……”玄霄走到他身边,唤他。
却是得不到回答。
“天青?”刚蹲下身,玄霄就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心中一惊,忙伸手去往他额上一探,烫得他立即便缩了手。
“天青!天青!你怎么样?!”玄霄连忙伸手抱起那个人,入手却是冰冷如霜。
“天青——!”病成这样竟然还不肯出谷,你到底在想什么?!
“师兄?”怀中传来低低的一声轻唤,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天青,是我。”玄霄的心莫名地一颤,低下头,那个人脸颊被烧得通红,唇色却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血色早已凝固。
“师兄,你……咳……还在……生气吗?”那人并没有清醒过来,迷迷糊糊之中却依然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玄霄把云天青抱得更紧了些。那人蜷缩在他怀中,本来刚好合身的衣裳已显得有些宽大,硌在身上微微的痛,顺着血脉传入心脏,一点一点慢慢沉淀。
听到答案的云天青立刻笑了。
眉眼弯弯。
那如同雨霁晴空般干净澄澈溢满欢喜的笑容,让玄霄愣了神。
但是那个人却就这样笑着,完全陷入了昏迷。
“天青——!”
玄霄的手在抖。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手也会抖。
发烧的人即使在昏迷里也是非常难受的,更何况云天青发着这么高的烧。
玄霄从来没有发过烧,但是他起码还是见过别人发烧。
云天青的眉头紧锁,脸也皱成了一团,上齿紧咬下唇,本来干涸的血迹又被新的血迹浸湿了。
“天青,别咬……”玄霄的眉头也是紧紧锁住,手中拿着浸过温水的毛巾,轻轻地想帮云天青擦去唇上的血迹。
然后他便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微不可见的在抖。
他不知道发高烧能把一个人逼迫到怎样的一个程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天青的双手把身下的床单抓到破裂。
大抵头痛欲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那些从刚才便在心脏处沉积的痛楚,慢慢地涌了上来。
无能为力。
“天青……”
他们认识了……六天……?
不过六天。
虽然看到玄霄生平第一次露出焦急惊慌的情绪是很令人诧异和欣慰的。
但是!当知道云天青病得还剩下半条命的原因之后,青阳只想抓狂。
这两个什么人啊这是!?
但是无论如何救人要紧,再拖延下去的话,云天青说不定可以直接去见阎罗王了。
先是针灸了一轮,大抵青阳活这么久都没见过有人能烧得这么厉害,额头都在不断沁出冷汗。
真是折腾老人家!
然后开了药方扔给玄霄——
“照顾好他,按时喂他吃药,不然你直接给他收尸吧!醒了再找我。”
青阳嘱咐完就走了。得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不然等一下得轮到他生病了。
真是一个比一个倔强!
青阳抬头看着下弦半缺的月,这两个人的相遇,突然变得无法看清的未来,到底是福是祸?
玄霄接过药方,回过头,那个人陷在被子里,依然缩成一团,安静而脆弱。
玄霄走出房,唤了一个师弟帮忙抓药煎好,自己便回了房。
那个人依然处于半昏迷中,身上盖了两床被子仍旧在呢喃着说“冷”,身体却是时冷时热。
于是玄霄刚在床边坐下,那人便向他靠了过来。
玄霄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开始退烧了,却依然烫得厉害。然后刚想收回手,一片冰凉便覆了上来,却是云天青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天青……”玄霄本想抽回手,却没有付诸行动。
于是云天青便抱着玄霄的一只手,沉沉睡去。
“玄霄师兄,药煎好了。”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等一下。”玄霄想收回被云天青抱着的手,那个人却抱得更紧了。
“别走……”
“天青,我只是去拿药,很快就回来。”玄霄俯下身,在少年耳边轻柔地说道,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自觉的温柔,自己也难以置信。
“嗯……”云天青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玄霄走到房外拿了药回来,轻柔地扶起少年靠在他身上。少年立刻便往他怀中缩了缩。
“天青……”玄霄无奈地叹了口气,“吃药了。”说着,便舀了一勺药汤送进云天青嘴里。
“苦……”那人立即便皱起了脸,第二勺便死活也不肯喝下去了。
“天青,吃了药才能好……”
“苦……不要……”那个人迷迷糊糊之中只是抗拒。
“天青!”玄霄从来没有照顾过人,见云天青怎样都不肯张口吃药,心中一急,声音不禁就大了起来。
昏睡中的人似乎是受了惊,更往玄霄怀里缩,双手无意识地抓住玄霄的衣服。
“师兄……”他呢喃着唤他,“对不起……不要生气……”
沉疴中的人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生气,脆弱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随风消散。
“天青……”
莫名的哀伤与莫名的心痛。
玄霄闭了闭眼睛。
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人呢?
再次叹了口气,玄霄便想放下云天青站起来。
“师兄?”觉察到他的意图,云天青更加不安起来。
“我去拿点糖水回来。”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云天青却莫名地安心了。
好不容易喂云天青吃完药,天色也已很晚了。
玄霄熄了灯,上床在云天青旁边躺了下去。
感觉到那个人又往他靠了过来,玄霄又叹了口气,干脆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手指穿过那人的发,微凉的温度,一如看起来那般柔软得不可思议。
有什么正在慢慢改变,谁也不甚清楚。
够了。云天青心说,够了,云天青,你还想沉迷到什么时候?
够了,真的够了。云天青,清醒过来吧。
云天青依然记得,那次他昏睡了三天。三天后,他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玄霄的声音里面带着能够听得出来的惊喜——
“天青,你醒了。”
或者是幻觉。
只是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都已成过往。
还想怎样?你还想怎样,云天青?
云天青睁开了眼睛。
“真难得见你哭。”耳边传来了调侃中带着担忧的声音。
“哭?鬼魂会哭吗?”云天青鄙视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阎罗王。
“你都做梦了,怎么不能哭?”阎罗王伸出手,抓住云天青的手按上他自己的脸颊。
冰冷潮湿的感觉。
“哭了吗?”云天青看着自己的手。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曾经问过爷爷什么叫“爱”。爷爷说,爱就是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的缘也是你的劫,是你的生关也是你的死局,可救你于水火亦可致你于死地。当时不懂,后来觉得太过危言耸听,如今才知,字字珠玑。
“真是颠覆常识啊。”
爱是明知是饮鸩止渴也甘愿去染指的毒药。
“喂,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竟然会哭。”
“谁知道呢,梦而已。”
“不是梦哦~”
“什么?”
“一梦浮生让你看到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哦。或者说,是真实存在过的。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全是真实,只是以梦的形式呈现而已。”
“你确定?”云天青明显不信。
“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需要用三千年去酿啊。真是的,给你喝根本就是糟蹋!”
“难道给你喝就不是糟蹋?你有什么事情想记起来的吗?”
“就算没有!三千年才酿成的酒我怎么都要试一下的吧?!”
“再等三千年不就行了吗?反正对于你来说,三千年不过弹指一瞬。”
“……”
“放心,老子下次不会跟你抢的了,那酒实在太难喝了,送老子也不要。”
“云天青!!”
“不过,给你个建议,你这次酿的这坛酒肯定失败了,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再重新酿吧。”
“怎么可能失败!?”
“因为,我做的那个梦,真的只是梦而已。”
怎么会是真实呢?
何为真实,何为虚假?一梦浮生,都不过浮生一梦而已。
人生百年,爱恨痴缠,亦终究是空空一场。成了鬼,也不过一样而已。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云天青……”
“云天青!”
两把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不同的音量,不同的语气。
“夙莘?!”云天青回过头,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今天真是好日子啊,云天青不禁感叹,老朋友聚会?全给他今天来了。
“没想到还会见面啊。”夙莘看着一边往回走一边碎碎念“又要等三千年了”的阎罗王,不禁“噗”地笑出来,“你又偷别人的酒啊。阎罗王的酒你也敢偷,真不愧是云天青。”
“很无聊啊。”云天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无聊你还等?”夙莘在云天青身边坐了下来。
“可以不等么?”
“我一直以为你是看得最透的人。”
云天青不禁笑:“浮生六界,真能看得透的,又有几人?人也罢,鬼也罢,神也罢,仙也罢,魔也罢,妖也罢,谁逃得过妄念痴嗔?况且,放不下,看得透,又有何用?”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不过如是。
就像梦里明知身是客,也宁愿一晌贪欢。
只等遗忘到来时,能忘得彻底。
就如当初转身那般潇洒决绝。
“云天青,你真傻。”
“夙莘,你这丫头,也太没大没小了吧?怎么说话的?你天青师兄我可是聪明绝顶!”云天青跳起来瞪着夙莘。
夙莘斜睨了云天青一眼:“哼,若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见不到你,或者见到的不再是现在云天青,那你还是有点聪明的。”
“喂!让夙莘师妹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可从来没有对你抱有过希望。我走了,祝你能早日等到你‘爱人’!”夙莘故意在“爱人”两个字上面咬重了音。
“夙,莘——!”爱人?爱,么?云天青不禁笑,夙莘,你错了,其实,只是喜欢而已。
因为只是喜欢,所以才敢离开,所以才敢等待。
但是,浮生六界,能傻到这个程度的,或许也真的只有云天青一个了吧。
难得认真,难得糊涂,难得痴迷,人如此,鬼又何尝不是如此?或者神,或者仙,或者妖,或者魔,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此他生未卜此生已休,云天青,在这个局中,你到底把自己摆在哪个位置上?
而他,又把自己摆在哪个位置上呢?
夙莘依稀记得,那些年月,曾经的她有时候会与云天青一起被罚到思返谷,然后便会看到那个对任何人都冷淡漠然的人,中午会准时带饭给云天青,傍晚会准时来接云天青回去。有时候,云天青在思返谷睡着了,那个人也不曾叫醒给他,而是轻柔地把睡着的人抱回去。
虽然云天青能够在琼华待那么久,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资质奇佳,掌门长老们爱才;但是,以云天青那样的闯祸能力,大抵如果没有玄霄一直护他,即使不会被赶下山,但是惩罚,肯定不止被罚进思返谷思过那么简单。
明明一直那么护他宠他的呀,最后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爱,是不够?还是太多?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浪淘沙》
中秋谁与共孤光
“紫英紫英,我能看见了!我真的能看见了!”剑冢,云天河兴奋地拉着慕容紫英,开心得欢呼雀跃。
“嗯。”慕容紫英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点笑容。
距离射落琼华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云天河虽然已经习惯了黑暗,但是能重见光明,毕竟是好的。
“大哥和爹知道了一定也会很高兴的!还有菱纱和梦璃……不知道菱纱和梦璃现在怎么样呢?紫英,我好想他们啊。”
“大家都会过得很好的,天河你不要担心。”
“嗯,我知道。”
“明天,又是中秋节了。”慕容紫英抬头看向天空。
八月金秋,秋高气爽,苍穹悠远。一行大雁整齐地划过天际。
“中秋?又到中秋了吗?怪不得我最近越来越想念他们了呢。可是,今年的中秋,也只有我和紫英两个人过了吧。”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天河,我相信,他们也在和我们共赏一轮明月的。”
“嗯!”云天河点了点头,“紫英,我们再去一趟鬼界吧。”
“嗯?”
“我想见见爹。”
“可是菱纱应该已经把玄霄师叔的事告诉云前辈了……”
“不,紫英。”云天河摇了摇头,“爹说了要等,就算大哥不去找他,他也一定会等下去的。”
其实,无关玄霄去不去找他;亦无关他人怎么看。
他只是想等,便等了罢。
“嗯,好。”虽然与云天青的接触不多,但是慕容紫英还是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是比一般人看得透彻,却也比一般人执着。或者,从这个方面上说,他与玄霄,其实是同一类人吧。
两人正说着,剑冢上空忽然掠过一片火红。然后一人一剑便落到了云天河和慕容紫英面前。
“大哥?!”云天河又惊又喜,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玄霄师叔。”慕容紫英向那个人行了个礼。
来人褐中带红的长发并没有束起,随意地散落着,额上三瓣朱砂印,深褐色的狭长清冷的凤目,清俊的容颜冷峻,白衣白袍,正是玄霄。
“嗯,天河,紫英。”玄霄微微点了点头。
“大哥,你终于从东海出来啦!太好了!”云天河很是高兴。
“嗯,我已成魔,天庭自是困我不住。天河,你的眼睛……?”
“啊,大哥,忘了跟你说,我已经能看见了!”
“那便好。”
“对了,大哥,既然你已经从东海出来,又成了魔,就和我们一起去看看爹吧。爹知道你从东海出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紫英,怎么了?”云天河奇怪地看向扯他衣袖的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不禁在心中扶额,难道他一点也没注意到玄霄越来越黑的脸色的吗?你的神经到底有多大条啊,云天河?!
“紫英?”云天河见慕容紫英没有说话,不禁疑惑地又唤了他一声。
罢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慕容紫英这样想着,便没有理会云天河,径直看向玄霄——
“玄霄师叔……”
“大哥?”云天河终于看到了玄霄不太好的脸色,心中不禁有点难过,“你还是不肯原谅爹吗?”
玄霄冷笑一声:“他凭什么能让我原谅他?!”
“大哥!”云天河急了,“爹他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年!况且,爹他到底欠了你什么?!”
“说得好,他什么也没欠我!他完全可以安心的去转世投胎!”
“大哥!大哥,你和爹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想看到你们这样!当年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况且娘她一直都是喜欢你的,她和爹离开琼华,和爹成亲,都是迫不得已的。爹他一直都在责怪自己没有帮大哥你保护好娘……难道还不够吗?!爹他已经为救娘死了!”
“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玄霄的脸容依然冷峻无比。
“大哥!”
“玄霄师叔。”慕容紫英拍了拍云天河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然后看向玄霄,“当年的事情,我们虽然听云前辈说过,但紫英有一种感觉,云前辈其实隐瞒了许多。也许那些事是没有必要向我们说的,但是紫英觉得,那些事,对于云前辈来说非常重要。或者,紫英斗胆猜测,那些事,对于玄霄师叔来说,也一样重要。”
“所以?”玄霄挑了挑眉。
“紫英僭越,想请问玄霄师叔——玄霄师叔,到底恨云前辈什么?”
“你问我恨他什么?”玄霄冷然而笑,“恨他带走夙玉带走望舒;恨他令琼华举派升仙的计划失败;恨他害我被阳炎反噬,冰封十九年;恨他累我被困东海两百多年,这些理由,够不够?”
“大哥,害你被阳炎反噬,冰封十九年,累你被困东海两百多年并不是爹的初衷!爹和娘之所以会走,是因为你们那样做是错的!爹和娘只是不想荼害生灵,只是不想你们继续错下去!”
“何为对何为错我不需要你来教,更不需要他来教!”
“大哥,爹是为了你好啊……”
“我,不,需,要!”玄霄看着云天河,一字一顿地道。
三人顿时相对无言。
爹,你有否悔过?即使你为他付出了一切只换来那人冷冰冰的一句“我不需要”,你听到了,会后悔吗?
我知道你不会的。菱纱以前老是说我笨,说我不懂得什么叫“爱”。可是我觉得,爹你比我更笨,不是因为爹你不懂什么叫“爱”,也许,就是因为太懂了。
幸好爹你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不然肯定又会被爹你揍了。
“天河,你的眼睛既已无恙,我便放心了。”说完,玄霄转身便想离去。
“呃,等一下,大哥!”
“还有什么事?”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大哥你……大哥?”
云天河看着猛然转过身盯着他的玄霄,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
“呃,我说,”云天河被玄霄的气势吓了一跳,“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大哥你……”
玄霄看着云天河。他的容貌与那个人,有七分的相似。可是玄霄知道,他不是他。
甚至说话的声音、语气,也是不一样的。
可是就是因为是同一句话。
时光的洪荒,就是因为是同一句话,而汹涌席卷,将他吞没。
时间倒行,岁月逆流。
“啊,为什么啊,为什么……”随着清润却带着抱怨的嗓音出现的,是一个墨蓝长发半束,白衣白袍镶着蓝边,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年,俊美的脸蛋委屈的皱成一团。
“怎么了?”清冷的声音响起,另一个差不多打扮大约十□岁的少年出现在前一个少年的身边,褐色的长发以玉冠整齐挽起,同样俊美的脸容却是毫无表情的冷淡。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我们去除妖啊?”墨蓝发色的少年不满地鼓着腮帮。
……真的很想捏一下。
“中秋?”褐发的少年挑了挑眉。
“诶——?师兄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中秋是什么哦!”墨蓝发色的少年更加不满地瞪着被他称为“师兄”的褐发少年。
“我没有说我不知道。”褐发的少年有点好笑地揉了揉墨蓝发色的少年的发顶。
“那是师兄你没过过?”墨蓝发色的少年无辜地看着他师兄。不过,怎么都觉得话语里有种好可惜师兄果然是不解风情的人的感觉啊!?
“……”褐发的少年无语了一下,他们这些修仙之人,又怎会理会这些凡尘俗世的节日呢?
“那今年开始,师兄可不可以陪我一起过?”墨蓝发色的少年瞪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家师兄。
“……好。”
“师兄你太好了!”墨蓝发色的少年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不过一会都又低迷下去了,“可是都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别担心,我们迅速一点就好。”褐发的少年清冷的声音中染上了安慰的情绪,顺手又揉了揉墨蓝发色少年的头发。
“可是受伤了也不能喝酒啊。”墨蓝发色的少年依然委屈地鼓着腮帮。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褐发少年淡淡的声音中投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兄最好了~”墨蓝发色的少年立即笑逐颜开,抓住了褐发少年的手,“不过师兄也一定不能受伤哦~”
“嗯。”褐发少年点了点头。
“对了,师兄这次下山,会带羲和么?”墨蓝发色的少年抬头看着玄霄。
“嗯?”褐发少年有点奇怪地看着墨蓝发色的少年。
看到这里大家想必已经清楚,这两个少年,正是当年的玄霄和云天青。
“师兄很久没用过琰阙啦,琰阙会妒忌迟澜的~”
“……”玄霄有点无奈地看着云天青,这家伙啊,都不知道应该说他什么好。
“我没说要带羲和。羲和毕竟是用来修炼双剑的,拿去除妖岂不是太浪费?”
“师兄!”云天青顿时不满地瞪着玄霄。
“好了。”玄霄忍着笑揉了揉云天青的头发,“回去收拾东西吧。你不是说要回来过中秋的吗?”
“哦~”云天青答应了一声。
不过回房的路上,玄霄还是听到了某人的委屈的碎碎念:“师兄是坏人师兄是坏人师兄是坏人……”
玄霄真是哭笑不得,然后突然玩心大起,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云天青,似笑非笑地问:“天青师弟倒是说句准的,你师兄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啊?”云天青没料到玄霄会突然停下来还突然转身,于是神游于千里之外的他便直接撞入了玄霄的怀里。然后依然搞不清情况的某人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玄霄,一脸茫然。
心率猛然升高。
“天青……”
“师兄你刚才说了什么?”依然不明所以的某人疑惑地问。
“没什么,回去吧。”玄霄转过身,拉着云天青的手,往弟子房而去。
“哦。”云天青也没有追问下去。
于是那个问题便那样不了了之了。
其实或者,也并不需要答案。
烜涧镇。
“这里很热闹啊。”玄霄和云天青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云天青不禁感叹。
“嗯。”玄霄却是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
“感觉不到妖气啊,师兄,师父真的没弄错地方吗?”云天青继续东张西望。
“云天青。”玄霄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兄,我饿了。”云天青立即转换话题。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玄霄也“从善如流”。
“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酒呢?”其实对于云某人来说,吃饭是小,喝酒为大吧?
“不准多喝。”玄霄知道想让他不喝是不可能的,也只能监督他不让他喝太多了。
“我只喝一坛~”
“不行。”玄霄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那半坛。”云天青皱着脸让步。
“不行。”玄霄依然面无表情地否决。
“师兄……”云天青抓住玄霄的袖子,瞪着大眼睛委屈而无辜地看着他。
“一壶。我们还要去除妖。”玄霄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云天青的头发,“中秋那天你喝多少我也不管你。”
“师兄你说的哦!”在听到后半句后,云天青低迷的表情立即便一扫而空。
“嗯,我说的。”玄霄说着,又揉了揉云天青的头发。
“师兄不要老是揉老子的头发啦!”云天青不满地护着脑袋。
“嗯?”玄霄挑眉。
“都要变成鸟窝了……”
“原本就是鸟窝。”
“师兄!过分!”
“你不是说要去吃饭的吗?不饿了?”
“啊,吃饭吃饭!”云天青立即拉着玄霄进了一间看上去挺不错的酒楼。
立即便有小二过来请了他们上二楼雅间。
“师兄你想吃什么?”云天青看着菜谱。
“随便。”玄霄自顾自斟了茶来喝。
“师兄,你这样会让店家很困扰的耶。”
“嗯?”
“因为根本就没有‘随便’这道菜啊。”云天青一脸认真的表情。
“……天青师弟真会为店家着想啊。”玄霄依然面无表情。
云天青嘻嘻一笑,招来店小二,报了几个菜名。
却都是些玄霄爱吃的菜肴。
“师兄还有什么想吃的?”
玄霄看了云天青一眼,放下手中茶碗,抽过他手中的菜谱,粗鲁地浏览了一遍,说了几个菜名。
正是云天青喜欢吃的菜。
于是云某人笑得更欢了:“原来师兄都记得啊~”
玄霄也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你不是一样记得吗?”
“嘿嘿,小二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
“我们这里有一种酒名为‘雪漪’,是我们这里最出名的好酒,客官你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