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漪?其清如雪,其韵如漪。有这么个好名字的酒一定也是好酒。给我来一……”云天青瞄了他家师兄一眼,他家师兄却只是悠然自得的品着茶,看都不看他一眼,但是云天青还是很没骨气的蔫了下去,“……壶。”
“好咧,两位客官请稍等~”小二便躬身行了一礼,下去了。
玄霄抬头看着趴倒在桌子上的人,嘴角不禁一勾。
心里一定又在抱怨了吧。玄霄很肯定地想。
“师兄啊,那个茶有那么好喝吗?”云天青抬眼看见玄霄依然在品茶,不禁问道。
“是上好的天香云翠,能在这里喝到,的确难得。”
“天香云翠,真是文雅的名字,果然不愧是茶名。”
“雪漪难道不也是个文雅的名字么?这么文雅的名字给了一种酒,真是可惜了。”
“哎,师兄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难道只有喝茶是文雅的事儿,喝酒就不是么?多少文人雅士都是喝酒的诶!”云天青顿时不服气。
“我并没有那样说,是你自己那样认为而已。”玄霄继续悠然自得的品茶。
被骗了啊被骗了!琼华的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你们都被师兄骗啦!云天青在心里腹诽个不停。
于是,这顿饭就在玄霄的淡定和云天青的郁闷中安然度过了。
吃完饭后,两人便出了烜涧镇,向着西郊而去。
其实他们这次要除的妖,是在烜涧镇西郊,所以,镇中感觉不到妖气也是情有可原的,并不是太清弄错了地方。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云天青……”
“嗯?师兄,什么事?”
“收起你的卖弄。”玄霄看了云天青一眼。
“师兄,你妒忌我博学。”云天青十分淡定。
“哦,是吗?那师兄请教师弟,那句话出自何处,全文是什么,又是什么意思?”玄霄完全不为所动。
“师兄,我是你师弟诶,看轻我不等于看轻师兄你自己吗?”
“很抱歉,师兄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逻辑。看来师兄我是孤陋寡闻了。”
“哎,如果师兄也孤陋寡闻,那世上就没有博学的人啦~”
“哦,那刚才是谁说我妒忌他博学的?”
“……师兄,我错了……”难道这就是是所谓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么?被骗啦,你们都被被骗啦!云天青继续在心底腹诽。
“错了,是不是要罚?”看着某人吃瘪的样子,玄霄的心情非常的好。
“哎,师兄你不可以这么狠心的!”
“狠心?”玄霄眯了眯眼,“原来在师弟眼中师兄我是一个狠心的人么?那师兄我如果不狠心一点,岂不是对不起师弟对师兄我的评价?”
“……师兄,我没有说你狠心啊!”云天青急急澄清,“师兄你是好人啦!是天青见过最好的好人!”云天青扑上去扯住玄霄的衣袖,一脸的讨好与无辜。
真像某种毛茸茸的犬科动物……
玄霄好笑地揉了揉云天青柔软的发顶:“走吧。”
“诶——?”云师弟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天青师弟真的想师兄我罚你?”
“当然不是!”云天青急忙否认,走快两步赶上前,与玄霄并肩同行。
接下去的事情,玄霄已不想再想起。
经历了一番波折,两人还是在当天回到了琼华。
而中秋那天,云天青毫无意外地又被罚到了思返谷。
玄霄看着那人笑得眉眼弯弯地离去的模样,嘴角不禁抽了抽。
毫无疑问,云天青绝对是故意的!
但是平心而论,观星赏月琼华真的没有什么地方能比思返谷好。
然后玄霄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云天青那家伙同化了,竟然把思返谷这样用来思过的这么严肃的地方作观星赏月之用。
但是,甘之如饴,有什么办法呢?
如此想着,玄霄不禁勾了勾嘴角。
本来想着早一点去陪那个人的,怎不知夙玉的进度太慢,为了兼顾,只好留下来指导了一下她,结果回来的时候,已经戌时过半了。
玄霄叹了口气,夙玉本来就较迟入门,而且资质算不得奇佳,虽然已经很勤奋努力,但是还是难以跟上他。
若是云天青……
那家伙,虽然性格散漫,然而天资却是奇厚,往往能够举一反三,练起来事半功倍,是琼华这么多弟子之中,惟一能与他不相上下的人。
若望舒的宿主是云天青……
唉……玄霄揉了揉太阳穴,果然是被云天青同化了……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走进思返谷的时候便看到那个人拿着一坛酒坐在草坪上。那人一身白衣,青丝垂地。明月初升,淡白色的月光淡淡地洒在他身上,光韵柔和。
似梦还真。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天青……
“师兄,你好慢哦~”那人笑着向他扬了扬手中酒坛。
“嗯。”玄霄走到他身边,坐下。
“等一下哦,师兄。”云天青放下酒坛,拿过一直放在身边的包袱,一边打开一边自言自语般道:“我还以为师兄你不来了呢。”
很轻的声音,可惜玄霄离他太近了。
“傻瓜,怎么会忘记呢。”
“嘻嘻,我就知道师兄不会忘记的~”云天青把包袱中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却是些水果点心。
玄霄挑了挑眉:“天青,师父是让你来思返谷思过的。”
“这些果品要新鲜才好吃啊~反正师兄你又不会出卖我~师兄你要吃什么?”云天青回答得理所当然。
“……随便。”玄霄毫不意外他的回答。
“师兄还真是随便啊。”云天青摇了摇头,“那,月饼好了。中秋节嘛,当然是要吃月饼的!师兄你要什么味的……哎呀,忘了问了也是白问,师兄肯定又说‘随便’的了。那就随便好了,拿到哪个算哪个吧~”
“天青,我听得见。”
“啊?那师兄你要哪个味道的?”
“随便。”
“……不也是说随便吗?为什么一定要我问一遍!?”
“我喜欢。”
“……”云天青不满地鼓着腮帮瞪玄霄。
“……”一点威力也没有……
“哪,给你这个。”当老子好欺负是不是?!
“嗯。”玄霄不疑有他,接过咬了一口。
“……云天青。”这甜到腻的味道是什么回事?
“师兄你说‘随便’的。”云师弟很无辜。
“……酒。”唉,怎么就忘了这人的劣根性?
“不行。”云天青很干脆地拒绝。
“嗯?”玄霄挑眉,以前不是死缠着自己陪他喝酒的么?
“师兄你的伤全好了么?”云天青也挑眉。
“……好了。”玄霄不禁勾了勾唇角,可惜云天青没看到。
“好了才怪!师兄你只能吃水果。”说完削了了个苹果递过去。
玄霄也没有坚持,接过苹果慢慢吃着。
云天青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酒。
“师兄,如果以后每一年都可以这样就好了。”云天青抬头看着被月色映得无比澄澈的长空。
“会的。”玄霄也抬头看着天空。
“嗯,我也相信会的,师兄。”
谁知道,相信,并不一定能实现。
那样坚定的回答,也许到最后,不过是一个最好的讽刺。
“师兄。”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坐了很久,云天青忽然唤了玄霄一声。
“嗯。”
“师兄。”
“我在。”
“师兄,你背诗给你听好不好?”
酒气微醺,淡淡地随月色散落在空气中,醉了谁?
“好。”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天青。”玄霄皱了皱眉,莫名地感到不安。
“呵,师兄,等等,还有,让我想想。”
“天青,你醉了。”玄霄伸手想扳过那个人的身体。
“我才没醉!”云天青挥了挥手,“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天青!”玄霄抓住云天青乱挥的手,想把那人搂入怀中。
偏偏那人一点也不愿配合,继续呢喃:“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呵呵,师兄,你看,我最喜欢这首诗了,写得多好……”
“天青……”也许隐隐明白,那个人存的是什么心思。可是天青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执着。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师兄,为什么?天青不明白,不明白啊,师兄……”
“天青,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玄霄将醉得迷迷糊糊的人紧抱在怀中,轻轻地抚着那人墨蓝色的发。
“师兄,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师兄,我喜欢你。师兄,我喜欢你啊,师兄……”
紧闭的双眸,缓缓涌出两行清泪,沾湿了玄霄胸前的衣裳,亦沾湿了玄霄的心。
“天青……”天青,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呢?是因为伤心难过么?你为什么会伤心难过呢?难道喜欢我是一件让你痛苦的事么?
天青,不要哭。别哭,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所以,天青,莫哭,可好?
玄霄把云天青紧紧拢在怀中,然后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片水色的薄唇。
“天青,我也喜欢你。”
只是玄霄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会失信得那么快。
白首期,一朝尽断。不离散终究离散,说永远何曾永远?
你的信誓旦旦,到了尽头,不过只剩指尖虚芜。
誓言从来无用。
“天青,醒醒。先把醒酒汤喝了再睡。”玄霄把云天青抱回了房间,便去做了醒酒汤。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嗯……”虽然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但是习惯的力量,永远是我们无法估量的。所以玄霄很轻易便把醒酒汤给喂了下去。
只是第二天,不等云天青醒来,玄霄便被告知掌门有事找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帮云天青掖好被子,去见太清了。
那家伙,宿醉醒来,若喝不到醒酒汤,怕是有他受了。
这也是云天青的习惯,睡前一碗醒酒汤的无法完全解酒的,必须睡前醒后各一碗,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这样想着,玄霄不禁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够快点回来吧,不然那家伙又有得抱怨了。
只是打开房门走出去的那一霎那,玄霄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玄霄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那个窝在被子里微微皱眉睡得昏沉的少年,从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却是盈满温柔。
天青,等我回来。
然而云天青,终究没能等到他回来。
玄霄回来的时候云天青还在睡。
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那人柔软的头发,目光柔和。
他想起刚才去见太清,太清所说的事。
天青,三年,只有你再给我三年,我就可以留住你了。
所以,天青,在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三年里,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喝太多的酒,尤其不要喝醉,还要注意按时吃饭,不要老是调皮捣蛋再被罚到思返谷了,不要……
天青,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天青……
云天青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午时,宿醉的后果当然是头痛。
“唔……师兄……”
没有回答。
“师兄?”云天青抬起昏沉的脑袋看了看,玄霄并不在房中。
奇怪了,以往师兄在自己宿醉的第二天早上……上午……好吧,现在是中午,都会备上一碗醒酒汤等他醒来的,今天怎么不见人了?
啊!莫不是昨夜喝醉了说了什么让师兄生气的话?这样就惨了……
不过,自己昨夜说过什么话呢?
唔……不记得了……头好痛……
嗯,是再睡一会儿还是先洗把脸清醒一下呢?
唔……头痛……好困……还是再睡一会吧。
但是这样会让师兄更加生气吧……
师兄,你到底去了哪里啊?
不行!云天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结果因为用力过度而造成更加头晕眼花。云天青扶着脑袋站了起来。还是去找师兄吧,跟他道个歉,师兄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唉,大不了再去思返谷待上三天三夜!
云天青下定决心,就举步向房门口走去,但是才走了两步却又退了回来,重新倒回床上。
怎么忘记了呢?如今还怎么能以前那样,天天缠着师兄呢?怎么忘记了呢?师兄这个时候,是在和夙玉师妹修炼双剑啊。
云天青,你真是醉糊涂了。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师兄,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以后一定要多笑啊,一定要啊。不然夙玉师妹就不喜欢你了,知不知道?”
就算你的笑不是因为我,但是看到你笑得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很高兴呢,师兄。
云天青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不过并不是睡到自然醒,云天青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玄霄没有回来。
云天青看着这黑暗足足愣了一刻钟,终于败给了肚子。
去寻找食物的时候遇到了夙莘。
“云天青!”
“哦,夙莘师妹,你也睡到现在才起来吗?”
“滚!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好福气啊!”夙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来找你的。”
“干嘛?你寻到了什么好酒?”
“你才起床?”夙莘又瞪了云天青一眼,“那就是不知道玄霄师兄和夙玉师妹禁地闭关双修的事情咯?”
“我怎么知道……——你说什么?!”云天青惊讶地看着夙莘。
“今天开始,三年。”夙莘不理云天青的惊讶,语气平淡。
“怪不得今天都没有见到师兄,原来闭关双修去了……”云天青撑着下巴,“惨了,以后没有人去思返谷给老子送饭和接老子出来了……唉,看来老子只得自力更新了。”
“云天青……”夙莘有点反应不过来。
“活着的时候要尽欢,死的时候才没有遗憾。要是因为害怕以后的事,一直避开当下的事,那活着也不会开心的,还有什么意思。”云天青朝夙莘眨了眨眼,“啊,
3D人物模型·背面
不行!我也要加油!不然和师兄实力相差太远,岂不是要被师父念死……”于是云某人一向的碎碎念又出来了。
“云天青……你倒是真看得开。”
“那是那是,也不想想老子是什么人。好了,夙莘你没有别的事了吧?”
“嗯,没有了。”
“那老子去找东西吃啦,快饿死了~”云天青挥了挥手,向着厨房去了。
“……”喂喂,刚刚到底是谁在那里豪言壮语的呀?!
其实夙莘后来一直在想,她是那一个局的旁观者,但云天青这个局中人,怎么能把自己当成这个局的路人呢?
只是那时候谁也想不到,那三年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云天青回到房中点了油灯,才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碗已凉的醒酒汤,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天青,等我回来。”
云天青微微一笑,端起那碗已凉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师兄,我会等你回来的。但是,你还会回来吗?
他看得到他即使是瞪视时,眼底也有的宠溺与纵容,但是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迁就占据了绝大部分。
如若只是迁就,那么总有一天,无法迁就。
后来夙莘发现了一件事,就是云天青很少被罚进思返谷了,也很少喝酒了,即使喝,也不会喝很多。
是为了那夜的豪言,还是——
已经再也不会有人,送饭给他了;已经再也不会有人,去接他回来了;已经再也不会有人,不让他喝酒了;已经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喝醉的时候喂他喝下一碗醒酒汤了。
云天青本来就是一个人,所以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然会吃亏的。”
他笑得一脸狡黠。
很久以后的现在,玄霄突然想,在那三年里,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三年双修,然后双剑练成,然后以剑网缚妖界,然后他与云天青之间出现了裂痕,然后云天青与夙玉离开琼华,然后……
然后,没有了然后。
他失去了,然后。
他与他的,然后。
“大哥!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玄霄师叔。”
在他面前的,是与那个人的容貌有七分相似的人,却不是那个人。
“天河,你是怎么知道中秋的?”
“诶?紫英说的呀。”云天河挠了挠头。
“是吗?”你,不曾对天河说过吗?
“我想起来了,爹曾经说过!”云天河突然叫了起来,“我就说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爹曾经说过!”
“他……怎么说的?”
“嗯,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云天河努力回想,“那个时候,爹,好像已经快不行了。然后那一天,他吹了笛给我听,然后跟我说那天是中秋节。啊,我想起来了,爹说他一生只过过一个中秋节。那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节日也是最痛苦的一个节日。
“我很奇怪,就问爹为什么。爹就说我还小,说了我也不会懂。然后还说,最好我一生也不要懂。然后爹还说了什么‘你说等你回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可是,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我终究是等不了你回来的。因为,你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这样的话。”
玄霄握紧了双拳。
天青,你是否一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你才会哭是不是?
那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流泪。
因为,后来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哭。
就像后来的他,忘了怎样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一句一句,都是箴言。
百年之后,世人早忘,连梦都荒凉。
而记得的人,又遭了谁的恨?
问君何事轻别离。
如今方知,轻别离的是我不是你。
玄霄转身离去。
“大哥?”
“我去……找他。”
“大哥你原谅爹了?!”
“……嗯。”
“太好了,爹一定很开心的!”
天青,这句“对不起”,应该由我来说。
天青,让你久等了。
天青,我,回来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苏轼《西江月》
谁念西风独自凉
玄霄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云天青不在鬼界,他又应该去哪里找他。
或者,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鬼界找不到云天青。
他到底是了解他的。他知道他说了要等,除非魄散魂飞,否则,不会放弃。
说他看得开,他很看得开;说他执拗,他亦很执拗。
可是,天青,我终究来得太迟了么?
“云天青!云天青,你给我出来!云天青,你不是说要等我来,向我道歉的吗?!我现在来了,你却避而不见算什么?!”
“他已不在,如何来见你。”淡淡的声音从奈何桥头传来,是一个不带疑问的陈述。
“不在?好啊,云天青,当初是谁说我不来,你便不走的?!是谁说,即使是千年万年,也要等的?!”
那当初,是谁说,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是谁说,我在,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
到底是谁许下了承诺,是谁背弃了誓言?
“他若不走,你会来吗?”
“什么意思?”玄霄蓦然听出一丝端倪。
“一个承诺,能守多久?三百年,够不够?”孟婆没有回答玄霄的疑问,淡淡地问了玄霄另一个问题。
玄霄一愣,却是无话可说。
是谁先毁了盟约?你又有何资格责怪他毁约?
“我在这里,已不知待了多久,亦见过不少不愿入轮回的魂魄。只是,最长久的,也不过能坚持三年。况且,那些魂魄之所以能坚持下去,皆是因为他们与他们所要等之人深爱不渝,有着生死之盟。
“可是那个孩子,有什么呢?一个虚妄的执念?鬼界何等苦寒之地,岂是一般魂魄能久留之所?可是他偏偏要为一个恨他入骨之人在这个地方,耗尽所有来世地等。纵使清楚明白,那个人即便他等上千年万年,等到魂飞魄散,也不会来找他。
“玄霄,他到底,欠了你什么?负了你什么?”
“天青……”孟婆的声音依旧淡然,仿佛不过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如针如锥,刺剜了玄霄的胸口。
一个没有对象的承诺,到底能守多久?三百年,够不够?玄霄,够也不够?
生死之盟,不过三年;玄霄,你给过他什么,值得他在这种苦寒之地等你三百年?那个人,最是怕冷的啊。而且那样跳脱好动的人,到底因为什么,能在一个地方待上三百年,或者更久?
玄霄,你可曾想过?可曾?
玄霄,他到底欠你什么,负你什么?
“喝了它吧。”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新鬼走到了奈何桥头。
“我不喝。”那个新鬼看着孟婆递过去的孟婆汤,摇了摇头。
“为何?”孟婆没有强求,只是语气依然淡漠地问着原因。
“我要在这里等我的妻子。”
“等?你能等多久呢?三年?三十年?还是三百年?”
“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三百年也好,我答应过她,无论多久,都要等她来的。”
“是吗?那你便等着罢。希望你等的那个人,不会让你等上三百年,也不来见你。”
“怎么可能?别说人的一生不过百年,谁会愿意让等待自己的人在这种地方等上三百年呢?”
“若你所要等的人,恨你入骨,莫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又如何?大抵你等得魂飞魄散,他更高兴呢。”
“世间怎会有如此傻之人?我听说一饮孟婆汤,便可将前尘往事全部洗清,恩怨情仇都成空。怎会有人宁愿不饮忘川,不入轮回,等一个恨自己入骨之人?”
“你来迟了几天,不然,你就可以见识一下那个傻到没救的人了。”
“婆婆,我不知道那个人要等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恨他入骨,但是,其实那个人,一定是很爱很爱他要等的那个人的吧。”
“为何这么说?!”反问的却不是孟婆,而是一直在旁边只听不说的玄霄。
“呃?”新鬼被吓了一跳。他一来便注意到了这个……人?毕竟,那样的气势,想忽略都不可能。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而且他要干什么,也与自己无关,所以就没有怎么去注意他了。
但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夹杂着愤怒、悲伤、内疚,还有更多更多无法说清的情绪,让心都隐隐地疼痛起来。
“因为,若非很爱很爱,若非爱,还有什么感情能够浓烈到足以支撑起一个人舍尽下世,拼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去等一个恨他入骨的人?”
他欠他的,他负他的,或者是爱,是宁愿舍尽来世,不管魂飞魄散也想再见他一面的爱。
又或者,根本就没有谁欠谁,谁负谁。
“他到底,在哪里?”玄霄看着孟婆。
“当然是在他愿在之所。”孟婆搅拌着大锅里的汤,语气依然淡漠。
“唉,真是不习惯啊。”
“是啊,云天青一走,整个鬼界都冷清了不少,又回复了以前的死气沉沉了。”
有说话声,远远传来。
“唉,现在各殿阎王发火也没人能够灭了。”
“不过也没人敢动不动就去招惹各殿阎王了。”
“哎,你说我们是不是犯贱?往日他在的时候,恨不得他师兄早点来把他带走;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又怀念起他来。”
“可惜在这里等了三百年,他终究没有等到他的师兄。”
“真不知他到底得罪了他师兄什么,竟然能让他师兄恨他若此。我们整个鬼界加起来对他的讨厌,也达不到恨吧?”
“他也是傻啊,明知那个人恨他,还在这里等他。不过,你很讨厌他么?”
“难道你不讨厌他?哎,不过也不知道算是讨厌还是啥,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把他扔进恶鬼道!”其中一个鬼差仿佛想起了什么,恨得牙痒痒。
“哈哈,谁叫你说他师兄的坏话被他听到?他没把你扔进恶鬼道不是便宜你了么?”
“我是为他抱不平好不好?!真是好心没好报。”
“他又不恨他师兄,哪里有不平可抱?”
“唉,真搞不明白。但愿他师兄终究有一日能够原谅他吧。”
“人都不在了,原不原谅又有什么意义?”
两个鬼差一面说,一面由远而近,又由近及远了。
只是那些对话,句句清晰,让玄霄握紧了双拳,连关节都微微发白。
天青,天青,你到底在哪里?我终于回来了,你却不在了吗?
你终于不愿再等了吗,天青……
“很奇怪吗?”孟婆看了玄霄一眼,“他可是把整个鬼界都弄个鸡犬不宁、天翻地覆呢。整个鬼界上至阎王,下至小鬼,谁没有被他捉弄过?但是,又有谁真的能够很讨厌他?虽然他喜欢捉弄我们,但从来开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鬼界也是可以这样有生气的。”
“我知道。”在琼华之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他自己心中的伤,又有谁知道呢?”
“他到底,去了哪里?”
“若你原谅他了,便去他沉睡之处告诉他吧。”
“什么意思?”
“这是他三百年来的夙愿,你还是不能让他如愿以偿吗?”
“我知道了,谢谢。”玄霄拱手为礼,转身化作一道红光离去。
虽然不甚清楚其中意义,但是,玄霄知道,这是他寻到云天青的惟一线索。
“愣在这里干什么?”孟婆转身对那个口呆目瞪的新鬼道,“若想在这里长留,便过来帮忙端汤。”
“他……他们……”新鬼依然不能反应过来。
“你心中既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站在青鸾峰上的时候,玄霄有一霎那的恍惚。
正值金秋,层林霜染;正值黄昏,落日熔金。
长空与云海,都被渲染成玫瑰色,渐向东去,渐渐淡漠。有归飞的宿鸟,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地掠过苍穹,投入林中。
“玄霄师兄!玄霄师兄!”
玄霄回过头,看到一个白衣蓝裳的少女急急地向他跑过来,玄霄认出那是夙汐,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事?”
“玄霄师兄,你看到天青师兄了吗?”夙汐微微喘着气,语气有点焦急。
“没,怎么了?”
“呃,天青师兄不知怎么得罪了夙瑶师姐。夙瑶师姐现在非常的生气,正遣了各师兄弟师姐妹们到处寻天青师兄,说要好好的惩罚天青师兄呢。”
“……”玄霄的眉皱得更深了。然后转身便走。
“呃,玄霄师兄?”夙汐不禁奇怪地看着玄霄的背影。
“我去找他。”玄霄的声音淡淡传来。
还没有被扔进思返谷的话,那个人大抵只会在另一个地方了。
远远的便听到了笛声。
淡淡的哀伤,低回婉转。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折杨柳。
《折杨柳》。
“天青。”玄霄微微有点惊讶,惊讶于这个人竟然会吹笛,亦惊讶于这个人为何要奏这首曲子。
“呃,是师兄啊~”少年回过头,一瞬间,原本落寞哀伤的表情便隐了去,露出平时一向调皮闲散的神态。
“……为何要奏这首曲?”玄霄微微皱了眉,向那个人走了过去。
“啊?没什么啦,只是闲来无聊而已。”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闲来无聊,为何偏偏要奏《折杨柳》?”
“师兄你又怎知,奏《折杨柳》,就一定是思念故乡呢?”少年微微转过头,声音轻浅,于是轻易便随那凋零的凤凰花,落了一地,寻不见了。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城高短箫发,林空书角悲。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或者,不过是在思念着谁罢。
“嗯?”玄霄微微疑惑地看着云天青,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话。
“呐,师兄。”云天青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艳红色花瓣,“醉花荫美则美矣,为何却全部都是凤凰花呢?”
“你不喜欢?”不像呀,这家伙不是没被扔进思返谷就大多数时候都在这里的么?当初就是用发现了个很漂亮的地方为借口拉自己来的啊。
“不是不喜欢。”云天青接了一枚花瓣,“呐,师兄,你知道么,听说,每一种花,都代表着一种意义呢。”
“那凤凰花,代表的意义是什么?”今天的这个人,有点奇怪。是因为《折杨柳》的关系吗?那种淡淡的哀伤,萦绕不散。
“呃,我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种说法而已,至于凤凰花代表的意义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说起凤凰花,我倒是想起太平村附近有一座山,名为‘青鸾峰’。那座山很漂亮的哦~我小时候就想,等我长大后就要出去仗剑闯荡江湖,然后等老了,就回去青鸾峰归隐养老~”
墨蓝发色的少年微微仰着头,脸上是淡淡的清澈微笑,带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嗯,好。”
“嗯?师兄你说了什么?”云天青回过头看着玄霄,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嗯,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玄霄伸手揉了揉云天青的头发,“回去了。”说完,拖着云天青便往弟子房的方向走。
我说,等到你想归隐的时候,我与你一起。
我说,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果然,失约从来都是我呢,天青。
玄霄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自嘲地想。
三百多年前,他想仗剑天涯的时候,自己,在哪里?
三百多年前,他想归隐时,自己,在做什么?
三百多年后,自己,也是要他人提醒,才想起这个约定。
“怎么了?”玄霄看着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的人,不知是因为睡得太久还是刚醒来,云天青有点迷糊,看起来就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师兄?”少年抬头看着玄霄,眨了眨眼,“我怎么了?头好痛……”说着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还痛?等一下,我去请青阳师叔过来。”玄霄转身就要走出去。
“师兄!”云天青却一下扯住了玄霄的衣摆。
“嗯?”玄霄皱着眉回头看着云天青。
“呃,”云天青有点尴尬地放开了手,“对不起,只是……我饿……”
“……”玄霄有点无语地看着皱着脸的人,然后便听到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起来。
“……”云天青抬头看着玄霄,然后两个人就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两两相望。
“……你等一下。”玄霄说着走了出去,一会儿便拿了一碗清粥回来。
“……师兄……”云天青看着那碗清粥,嗯,是煮得很稠,味道也很香,可是……
“你还在生着病,只能吃清淡的食物。”玄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云天青什么也没说,他却知道了他想说的话。
“师兄……”云天青依然皱着一张俊脸,可怜兮兮地看着玄霄。
“吃,还是不吃?”玄霄挑眉。
“……”不吃就连粥也没有得吃了么?云天青哀怨地看了玄霄一眼,拿过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吞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唇,把碗递给玄霄——“还要!”
“……”玄霄看了云天青一眼,转身继续去拿粥。
就这样,云天青吃了好几碗清粥才觉得肚子不再那么空。
嗯,其实粥也挺好吃的。
“饱了?”玄霄看着露出满足神情的人,挑了挑眉。
“嗯,谢谢师兄啦~”
“那么,吃药。”玄霄说着,把一碗药塞到了云天青手里。
云天青盯着那碗颜色墨黑、气味诡异的液体,俊脸皱成了苦瓜。
“师兄,可不可以不喝啊?”
玄霄看着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禁想笑,却是狠瞪了他一眼。
“可是真的很难喝啊。”那些时候虽然处于半昏迷状态,但是那种苦不堪言的味道却是深入脑海,云天青一脸委屈可怜。
“有蜜饯。”玄霄完全不为所动。
“又不能只吃蜜饯……呐呐,师兄你看,”少年双眼闪着光芒凑到玄霄面前,“我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嘛,不喝这东西老子照样活蹦乱跳的~”
“云天青!”凑得太近了,那个人温热的鼻息都喷到他脸上。
“我喝我喝!师兄你不要生气!”云天青乖乖的退了回去,一边却还在碎碎念:“什么嘛,老子以前也发过高烧啊,也不是一样没吃药也活到现在?老子的命硬得很呢。”
“嗯?”玄霄挑眉看向云天青。
“师兄你不要瞪我啦,我喝还不成……”云天青捏着鼻子一仰头,抱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心情把那碗药吞了下去,然后迅速接过玄霄递过来的那一碟蜜饯吃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玄霄看着那人不断地往嘴里塞蜜饯的样子,有点想笑,却在想到那人刚才说的话的时候又皱起了眉头。
“啊?”云天青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没什么。”玄霄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啊,师兄是说那个啊。”云天青突然反应过来,“是在我被赶出太平村之后不久吧。那个时候,是初春吧。我记得村口的梨花开得十分璀璨……说起来,在那之前,那几株梨树的花从来都是零零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开得那么灿烂。
“不过说到花,师兄,醉花荫可漂亮了~虽然全部都是凤凰花……不过真的很漂亮,师兄那么勤奋认真的人肯定没去过吧,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云天青!”
“真的很漂亮啊,师兄~”
“说回去!”
“哦~”云天青委屈地扁了扁嘴,重新说了下去,“我当时应该是十岁左右吧,忘记了。因为没有了住的地方,只好在山中露宿了。结果不小心淋了雨,受了寒,就发起烧来啦。昏迷了三天左右吧,醒过来就没事了。不过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山洞里,应该是什么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救了我吧。唉,我一直想向他道谢的说,不过他一直没再出现。”
“为什么要把你逐出村?”
“诶?”云天青挠了挠头,“哈哈,大概是因为我把村子弄得鸡飞狗走,鸡犬不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