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青。”玄霄皱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就算是云天青,也不可能把一个村子怎么样吧?
“或者,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个不祥之人吧。自小就克死了父母,后来连收养我的爷爷也被我克死了……”
“云天青!”无法忍受那个人以这样无所谓的语气说出这样残忍的话,玄霄不禁出口打断。
“他们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天降异象,而且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会招来不好的东西,给村子带来灾难。而且对我好的人都早死,他们更加相信我是个祸害。开始的时候,他们要我父母把我遗弃,我父母不肯,他们便处处为难我父母,教唆他们的孩子欺负我。后来,爷爷把我收养的时候,他们又处处为难爷爷。我那时还小,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天青好像没有听到玄霄叫他的声音,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其实,也真是,凭我小小年纪就能把太平村弄个乱七八糟就知道我是个祸害了。试问太平村有哪个人没被我捉弄过?”云天青的语气听起来甚是得意,淹没了其中的苦涩与悲伤,玄霄却莫名的听出了。
一个人,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忍受至亲的人离开而无能为力,忍受他人的嘲笑而白眼,或者欺负,受了伤也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或者最后任伤口腐烂,或者在表面愈合。
“天青……”想把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而事实上,玄霄也真的那么做了。天青,你问过我,一个人会不会寂寞。若我用同样的问题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我娘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却意外的是个倔强的人,性格活泼乐观得很,然而却绝对不容许别人欺凌我。娘教会了我如果真的是我的错,就一定要承认、要改正;但如果不是我的错,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屈服。尤其是凭着自己的良心,认为是正确的事情,无论怎样,就算得不到任何人包括自己最重要的人的理解,都不能昧着良心。
“爹虽然生性较为沉默,但是他一直都在保护我和娘。爹虽然话不多,却用行动证明了他对我和娘的爱。对于自己重要的人,无论怎样,都要保护好;但即使是最在乎的人,如果他做的事是错误的,也一定要阻止他。这些,是爹教会我的。
“而爷爷……爷爷跟我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浮世百年,转眼成空,不会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何必强求太多?生无愧于心,死不留遗憾,便不枉尘世走一趟。况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岂能求太多?
“佛家有四随,曰:随喜、随业、随顺、随缘。万物皆有其道,存在便是有用。就算我真的是祸害,我也认了。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生死不惧了。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不违背自己的心就好,何必理会他人怎么说怎么看?”
“天青……”在那些玩笑恶作剧的背后,隐藏的是一颗怎样纯净善良的心,这一刻,玄霄觉得,自己也许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也是第一次,真正的想去了解一个人。
其实,这个人,也不如表面般看得开吧。
“能够遇见师兄,真好。”少年就着玄霄的拥抱把头埋在玄霄的胸膛上,喃喃地道。
“天青……”那个问题,其实不用问,也能知道答案吧。把他人拒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的我更寂寞,还是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的你更寂寞?
也许,我只是害怕付出而已。
谢谢上天让我遇见了你,天青。
“师兄呢?”少年突然抬头看着玄霄。
“嗯?”
“师兄呢?师兄为什么要修仙?”
“我是孤儿。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被下山除妖的师父和青阳师叔所救。”玄霄语意淡淡。
“师兄。”少年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从现在开始,师兄不会是一个人了。”
“嗯,我知道。”
只是自此以后,云天青被扔进思返谷便成了家常便饭。今天早课不来,明天练习迟到;这天藏起太清一件心爱的瓷器,那天收起宗炼一块罕见的矿石。至于在谁的饭菜中添了许多盐或辣酱,或者拿蟑螂老鼠去吓唬人这些太过屡见不鲜,不提也罢。
云师弟虽然不喜欢思返谷三天游,但对思返谷一日游热衷得很。
“思返谷好哇!少了一堆训斥唠叨~不过就是没饭吃,让人有点受不了……”某人边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边瞄身旁的玄霄。
至于一向对人冷清冷淡冷漠冷情……总之就是冷的玄霄师兄对这番话有什么表示嘛,答案很明显,就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
“师兄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这出自正躺在思返谷的草地上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想着是乖乖练功还是去偷酒喝的云师弟的总结。
真正的答案么,不言而喻了是不是?
玄霄却是无比的头痛。
当初果然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那家伙的。
那是云天青病愈后第一次被罚到思返谷吧,原因是什么早就记不清了,反正那家伙的“罪行”罄竹难书。
那天酉时过半,云天青还是没有回来,玄霄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可不想再照顾那家伙一次,更不想……那个人……再病一次。
只是——
“天青……云天青!你竟然敢在思返谷喝酒?!”
“啊,师兄,你来得正好~一起来喝酒吧~这寿阳的蜜酒很好喝呢~”云天青也不知是没听出还是自动忽略了玄霄话中的怒气,仰起头,眨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满脸开心期待地看着玄霄,笑意清浅。
有微风轻拂,掠过柔柔青草,扬起少年半束垂地的长发,起起落落,宛若一场不朽的墨蓝色幻梦,让玄霄无法抽身。
酒气微醺。蛊惑着玄霄不断走近,不能停步。
“师兄?”云天青有点迷惑的看着玄霄。
玄霄微微叹了口气,在云天青面前停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微凉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柔软得不可思议。
“师兄?”带着迷茫的清澈嗓音再次传入玄霄耳膜。
“天青,你大病初愈,不适合喝酒。”玄霄收回手,说道,声音轻得像微凉的叹息,“以后也莫要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嗯,我知道了~师兄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呢~”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清风拂过初展的竹叶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云天青!”他欲笑,却最终板起了脸呵斥他。
“好啦,师兄不要生气啦~”云天青扯着玄霄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一般晃来荡去,“师兄喝酒嘛,就当庆祝我大难不死好了~”
“天青……”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原谅自己?
“哎呀,师兄你不要内疚啦,又不关师兄的事~况且,不是有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天青……”
看着那个人皱着脸想尽办法让他不要为造成他生病的事情内疚的样子,玄霄莫名便想起了那天,他问自己的话——
“哎,师兄你不要老是冷着一张脸啦~这么漂亮的容貌,一点表情都没有,多可惜!”
“云,天,青!”
“师兄,不是我说你,你再这样下去,会把喜欢你的人都吓跑的哟~莫不是师兄你想孤独终老?”
“云天青,我的事,与你何干?”
“师兄,不寂寞吗?”少年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师兄把所有人都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以外呢。呐,师兄,一个人,不寂寞吗?”
玄霄看着云天青。他墨蓝色的瞳孔光影沉沉,仿若无底的深渊。
寂寞,吗?
多么可笑,修仙本来就是条清苦的路,若受不住寂寞,谈何修仙?
玄霄根本就不知道寂寞为何物。
现在这个人竟然问他——一个人,不寂寞吗?真是好笑。
所以玄霄一直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最多以后我再被罚来思返谷,师兄你记得送饭来给我好了。唉,这里好是好,就是没有饭吃,我都快要饿死了……”
玄霄不禁勾起了唇角,又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
一个人,怎么会寂寞呢?
若没有人相伴,怎么会觉得寂寞呢?
“嗯,好。”
“……对了,还有啊,到了出谷的时间,师兄也来接我好了——诶?!师兄你刚才说了什么?!”依然碎碎念中的人猛然抬头看着玄霄。
“我说‘好’”。玄霄轻笑。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天青,是你让我知道了何为“寂寞”。
“师师师师……师兄……你你你……你刚才是笑了吗?”云天青瞪大眼睛盯着玄霄,大概被吓得太厉害,口齿都不清了。
“你看错了。”玄霄淡淡地道,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心底的波澜,却是一天比一天汹涌,终究有一天,会破堤吧。
只是,却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诶,是吗?”云天青立即便蔫了,“我还以为终于能够看到师兄的笑了呢……要博师兄一笑真是难于上青天啊……”
“云,天,青!”
“啊哈,我错了,师兄你别瞪我呀!”
“回去了。”
“诶?嗯。啊,师兄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少年依然只是仰着头看着玄霄,脸上有不敢置信,有努力想不表现出来的期待。
“嗯。”玄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你真的打算,我不来接你,你就不出谷?”
“诶?”云天青愣了愣,然后顿悟玄霄问的是什么,不禁摸了摸鼻子,尴尬而且无辜的笑了起来:“嘻嘻,我相信师兄啦~”
“嗯?”玄霄挑了挑眉。
“我是真的觉得师兄一定不会把我忘了的。”云天青轻笑,眼神却是认真的,“就算没有那位师兄告诉师兄,师兄也准备去找我了的,不是吗?师兄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我对我自己的目光可是很有信心的哦~”
听到这里,玄霄不禁嘴角抽搐,天青师弟你还真是自信和有眼光啊……
虽然被看穿了,但是玄霄却一点也不觉得懊恼,也没有打算辩驳,相反,还莫名的有点开心。
为什么呢?也许,是在希望了解这个人的同时,也希望这个人能够了解自己吧。
如果这个人是云天青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天青。”过了一会儿,玄霄的声音在云天青头顶响起。
“嗯?”
“以后……不许再视琼华门规,尤其是被罚到思返谷之后,天黑前就可以出谷这条门规为无物。”
“噗~”云天青不禁笑了出来,“怕什么,不是有师兄在嘛~”
“万一有一天我不在呢?我被什么事情困住了呢?”玄霄的声音中有着少有的急切。
“那样的话,如果师兄哪天不在的话,我就老老实实的,不要被罚进思返谷就好啦~”
“云天青!”玄霄一听,差点没被气死。
“说笑的啦~师兄,我会记得的。”
“嗯。起来,回去。”玄霄向云天青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
“嘻嘻,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师兄,我们来喝酒吧~”
“不是才答应了不要多喝的吗?”
“嘻嘻,有什么关系,不是还有师兄嘛~”
“……”
天青,为什么,你就没有被吓跑呢?从此以后,自己的世界,不会再是一个人,不会再是一片苍白了吧。
“那我们去吃饭吧,师兄,我饿了。”
“饿了还不起来?”
“嘻嘻~”云天青笑着,伸手握住了玄霄向他伸出的手,让他把自己拉了起来,“嗯,师兄,我们回去~”
夕阳的最后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并排,日暮光韵斑驳,岁月美好静安。
往事如雪,在这个仲秋,下了玄霄的世界一天一地。
那些时候,夕阳,也是与现在一样吧。
玄霄看着渐渐沉入群峰之后的落日,想。
只是如今,只得各自一个人,形影相吊。
天青,你寂寞吗?
我,感到寂寞了。
天青,你后悔么?
不,是不是?你肯定不会后悔的。可是我——
后悔了。
后悔竟然忘了那么重要的事情,让你等了我那么久。
走到石沉溪洞洞口时,玄霄莫名地停住了脚步。
——那云天青定是要等上千年万年了!要知我成仙之后,寿命岂止短短数十载!
石沉溪洞。
天青,所以你才会那样决绝的离开是不是?
——尤其是凭着自己的良心,认为是正确的事情,无论怎样,就算得不到任何人包括自己最重要的人的理解,都不能昧着良心。
——即使是最在乎的人,如果他做的事是错误的,也一定要阻止他。
害怕吗?
怎么会害怕?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里,不是玄霄的故乡。
但是真的,玄霄切切实实地感到了害怕。
他想起了孟婆的话。
——“若你原谅他了,便去他沉睡之处告诉他吧。”
就算自己说了,自己的心意,也传达不了给他,不是吗?
他不在这里。
是的,这是一种莫名的预感,飘忽不定。明明再走几步,就可以确定了的,玄霄却觉得,自己的脚好像生了根。
天青,你有过害怕的时候么?
我以为我这一生,害怕这种情绪,都会与我无缘的。但是这一刻,站在这里,这个你沉睡百年的地方,我害怕了。我竟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害怕。
玄霄闭了闭眼睛,举步走了进去。
两具冰棺很快就映入了眼帘。
玄霄走到其中一具冰棺前,里面的是夙玉。
依稀是旧日容颜。
这个女子,终究是无辜的,若不是自己,亦不会如此薄命,还要忍受望舒反噬之苦。
只是,玄霄从来都是高傲之人,即使心中已了当年错在己,要他低头认错,却是不可能的。
即使他把夙玉当朋友。
在某些方面,夙玉与他很像。起码,是一样的冷清,不如那个人般跳脱飞扬。
玄霄从不喜欢聒噪的人。只有云天青是例外。
他从来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你说得对,天青,习惯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强大得除了你,我无法习惯任何人在我身边。
只有你,只能是你。
而夙玉,只不过,是仅仅的不讨厌而已。只不过,想找个借口说起——他,而已。
曾经未入相思门,怎会知相思之苦?
当相见不知何日之时,才明白,情之一字,到底是如何的绊人心。
天青……
如今,明明知道,只要转过身,便可以看到你的容颜,然而,我却怯了。
那种感觉……你已不在此处的感觉,太过强烈了。
玄霄再次闭了闭眼,转过了身。
一样晶莹剔透的冰棺。
然而此刻,玄霄宁愿它不是冰棺,不要那么剔透。
那样,就还有理由欺骗自己。
并不是空无一物,只是——
本应该在里面的人,不在了而已。
在棺中的,是两把长剑并排而卧。
过去三百多年,它们,依然一如当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一天,玄霄站在房间门口,一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他记得很清楚,这里是他的房间;但是他也看得很清楚,本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床上,现在正躺着一个人,而且睡得正香。
这是……怎么回事?走错房间?
“玄霄师弟,怎么了?”玄霄正在纠结的时候,玄震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没什么,只是有位师弟走错房间了。”玄霄朝玄震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淡淡地道。
“啊?走错房间?我看看。”玄震越过玄霄望了室内一眼,然后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的记性!天青师弟并不是走错房间,他是师父今天刚收的入门弟子,师父让他与你同房。只是早上一直都没看见你,所以都忘了跟你说了。”
“天青?我不记得,琼华有‘天’字辈的弟子。”玄霄皱了皱眉。
“啊,那是他的原名。天青师弟姓‘云’,名‘天青’。他不愿改名起道号,师父便顺了他的意。”
“云天青?”
“嗯。对了,玄霄师弟,师父让我告诉你,这两天先由你传授天青师弟入门的基本心法,还有,以后天青师弟就交给你照顾了,毕竟……”玄震说着说着却停了下来。
“毕竟?”玄霄看着玄震。
“啊,没什么。总之天青师弟就交给你了,玄霄师弟。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玄震摆了摆手,说完便走了。
玄霄皱了皱眉,走进了房中。
没有别的地方了吗?
而且,竟然一来就睡,还睡得这么沉。
玄霄皱着眉,刚想放好佩剑,才发现手中长剑的振鸣,蓦然一惊,眸光轻转,便一下被随便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剑吸引了目光。
刚才因为突然发现自己房中多了个人太震撼,忽略了两把剑靠近时发出的共鸣,一时没有注意到那把剑竟然是——!?
“唔……”正在这个时候,床上的人刚好悠悠转醒,“好饿……”
那个人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小一点,墨蓝色的长发因为刚起床的缘故有些凌乱,一身青衫也被睡得有些不整,他显然还处在迷糊之中,坐在床上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揉着肚子,还打了几个小小的呵欠,完全没有发现房中已不止他一个人……
“嗯……不知道有没有吃的……”这么说着那个人便下了床,朝玄霄直直的走了过来。
玄霄很肯定这个人还没有睡醒,也很肯定这个人还没有看见自己。
不要问为什么他会有这种自信,因为——
“啊——痛!”叫云天青的少年揉着自己被撞痛的额头,一脸茫然地抬起了头。
“……”玄霄依然面无表情的抱剑站在那里。刚才云天青正好撞上了他的剑的剑柄……
只是云天青这样一抬头,两人的脸便离得极近。
“……”玄霄依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一脸迷糊的人。
“嗯……我还没睡醒吗?我一定还在做梦吧……竟然让我梦到了这么美的人……嗯,不吃饭也没关系了……”云天青低下头喃喃地自言自语,说完,又抬头盯着玄霄看。看了一会儿,还抬起手,似乎是想戳一戳面前的美人的脸。
“……”玄霄顿觉额上青筋暴跳,他皱着眉退后一步。本来刚才看到这个人虽然有点迷茫却依然干净剔透的墨蓝色眼眸还对他有几分好感,没想到却是如此轻薄的一个人吗?
迟澜怎么会挑了这样的一个人?
“嗯?你生气了?”云天青虽然这么说,却似乎一点都没感受到玄霄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低的气压。
“云天青!”玄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嗯?美人你知道我的名字?”少年歪了歪脑袋,“可是我不记得我见过你诶。真是好呀,看来我果然没来错。虽然只是在梦中,不过能够看到这么美的人,也不枉此行了……嗯……好困……”说着说着,云天青竟然头一低,便向前倒了下去。
“……”玄霄一愣,身体却快于思维,回过神时已经抱住了向他倒过来的人。
“……”于是,从来心境平如镜湖,不曾起过波纹的玄霄,第一次有了怒气,然而惹怒他的人,竟然倒在他怀中安然熟睡,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最终只能把那个人扔回了床上,拂袖离去。
那一天,据后来琼华众位弟子回忆,那天琼华的温度是空前的低,没有绝后。
玄霄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云天青已经完全清醒了,正对着房间自言自语——
“刚才太困了,都没来得及看看这房间呢。啧啧,真是简单整洁,除了书多什么都不多。看来这位师兄真是勤奋好学的人啊……但愿不要像个书呆子……更不要像个老夫子……”
“……”玄霄再次顿觉额上青筋暴起。
“诶?”关门的声音终于把云天青从自言自语中拖了回来,转过头便看见了面如冷霜的玄霄。
一时竟相对无言。
“那个……”最先打破寂静的当然是云天青,“师兄,我是今天刚入门的弟子,我叫‘云天青’,以后却多多关照啊~”说完附赠阳光灿烂笑容一枚~
“……”玄霄完全没有理会这个人的意愿,放好佩剑,便拿了一本书,在桌边坐下,看了起来。
“诶?”这显然是云天青意料不到的发展,他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地道:“美人师兄好像很不待见我啊,为什么呢?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我应该没有把‘美人’这两个字说出来吧?”
“……”若不是教养非常好,玄霄已经把手中的书当杀人凶器了。虽然真的是自言自语,但是,这么近的距离,只要说出声了的,他都能听到好不好?!
而且,天青师弟,敢情你真把之前那一幕当梦境忘个一干二净的啊!
眉宇间突然一点冰凉,然后便听到了云天青的声音响起——
“师兄,你是在生气么?而且,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师兄你不要再这样皱着眉啦,会长皱纹的哦,那样就不美了~”
“……”靠得极近的气息,让玄霄猛然抬头,却不料便直直撞进了那一泓清澈透亮的秋水里,而眉宇间的那点冰凉,是云天青的指尖,仿佛是想为他揉开紧皱的眉头,却被他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然后是再次的相顾无言。
“迟澜,是你的佩剑?”这次却是玄霄先打破了寂静。
“诶?是啊。”云天青眨了眨眼,趴在桌子上的身体退了回去,坐在了玄霄对面,“因为我没有佩剑嘛,他们就把我带到了那个什么五灵剑阁?让我自己随便拿一把。我还没有怎么看呢,这把剑就自己飞了出来了。
“哎哎,师兄你知道吗?他们说这把剑和另外一把叫……‘琰阙’的剑是一对的诶~而且是我们的创派祖师爷亲自锻造的哦~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超越这两把的好剑出现呢。不过琰阙好像已经被一位师兄拿走了,不知道是谁呢?啊,对了,师兄你的佩剑叫什么名字?”
“……”
“师兄到底气我什么?”少年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琰阙。”也许,气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自己。若是其他人,不会敢与自己说这样的话;若是平时,自己听到这样的话,大抵也是会无视掉的。然而却因为这个人,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恼。气什么?
“琰阙?——诶,琰阙是师兄的佩剑?!”云天青惊诧的声音让玄霄再次皱了眉,“那,师兄是气我……成为了迟澜的主人?”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琰阙,迟澜。
玄霄静静地看着棺中并排而卧的两把长剑,眸色幽邃,神情淡然,不辨悲喜。
天青,那个时候,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现在想来,或者,我气的是,你就那样闯进了我的生命,打乱了我的心绪,而我竟然不排斥。
天青,这算是你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吗?
玄霄轻轻开了棺,把琰阙和迟澜拿了出来,抱在怀中。温柔得,就像在他怀中的,是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已不知身在何方,魂归何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转了眸,那题在石壁上的二十八个字便那样撞入了眼帘,一如当年,那个人青衫墨发,即使迷糊,仍掩不住洒脱,自由自在、鲜衣怒马的,少年游侠。
涛山阻绝秦帝船,汉宫彻夜捧金盘。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易水寒。
——我的一生,愿仗剑天涯,把酒临风,看尽世间美景,尝遍天下美食,共一心人携手归去。
果然是我明知故问了呢,天青。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方知,此情已成执妄。
玄霄转身,走出了石沉溪洞。
可是,我终究会找到你的,天青。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浣溪沙》
同来何事不同归
有些事情,想忘也忘不了,所以,终究会被忆起。
其实,那些决堤前的汹流暗涌,早在月圆之前,已经蠢蠢欲动。
是不是真的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然后终究变成绝望。
那一场除妖之旅,已提前将一切划上句号。
因为想着快点回去,那天两人很快便来到了西郊,远远望去,森森的一片密林,遮天蔽日。
“真是适宜妖怪的诞生啊。”云天青不禁感慨。
玄霄对此虽然已经习惯,但还是有点无奈。
进了山林便开始不对劲。本来此时已至午时,正值日中,不可能这个时候才起雾的。而且还有越来越浓的趋势。
“师兄……”
“嗯,小心点,跟紧我。”玄霄看着大雾弥漫的山林,皱了皱眉。
“嗯,师兄也要小心点。”云天青收起了平日散漫的态度,警惕地扫视了周围一眼。看来他们已经被发现了,这只妖,道行不浅呢。
只是……为何没有攻击,只是起了大雾?这雾也没有危险的感觉,只可能让人迷失方向而已。警告?让他们知难而退?
“哎,师兄,你说我算不算一语成谶?”云天青突然笑着道。
“什么?”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这是雾,不是云!”玄霄挥剑削断了几条挡道的藤蔓,好气又好笑地回头瞪了某个一点危险意识也没有的人一眼。
“都是水嘛~”天青师弟死不悔改。
“……”的确都是水,走了这么一阵,他们的衣鬓都被水汽打湿了。
云天青不禁打了个寒颤。
八月仲秋,凉风已起,况且这里又是深山老林,雾气浓重,便更加寒冷了。
玄霄眉头轻锁,抬手念了几句咒语,他们周围便生起了一片暖红的火光。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三丈以内浓雾顿时被驱散了,而沾在他们身上的水汽也被烘干了。
“谢谢师兄啦~看来这些雾气怕火呢~”
“嗯,跟紧了。”玄霄又念了几句咒语,原来围在他们身边的火光便凝成了一条火龙,朝前直冲而去。玄霄拉着云天青紧跟其后。
“哇,师兄好厉害~”云天青还不忘惊叹。
这次才朝前走了几步,便有几点寒星夹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向他们直扑而来。
“师兄小心!”
云天青话音未落,便听到几声清脆的撞击声,玄霄已经把那几点寒星打落。
“你们还是不死心吗?!”随着一声带着愤怒的清叱,一个看起来与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
云天青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女,明眸皓齿,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一身白色的长裙,以金线劈成极细的丝于其上绣了一种橘黄色的唇形花朵。
“不死心?”云天青疑惑地歪了歪头,“哎,忍冬姐姐,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哼,不过也是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说多无益,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能耐!”少女说着,无数闪着寒光的白色、金色的花朵夹杂着强大的气流向两人袭来。
“哎,美人你别那么大火气,很容易变老的!”云天青依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手上的动作却是迅速流畅。
“云天青!”玄霄不禁皱眉。
“哎哎,师兄你别老皱着眉头啦,很容易长皱纹的~”
“云天青!”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哼,既然你们这么想长生,我就让你们永远不老!”少女见云天青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不禁更加来气,攻击也跟着升级了。
“长生?”玄霄和云天青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哎哎,我们才不是为了长生才来找美人你的呀。美人你是不是误会了?”
“云,天,青!”玄霄强忍着才没让手中的剑向云天青身上招呼过去。
“诶,我说的是实话啊。”云天青挡开了少女一个凌厉的攻击,无辜地眨了眨眼,却换来了玄霄一个狠瞪,“啊,师兄你别生气!”
两人一妖过了几十招,一时竟分不出胜负,看来那妖的道行的确很深。
但是慢慢地云天青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只妖,似乎只是硬撑着一口气,她好像在之前已经与什么人激斗过一番,妖力已经耗费了不少。
再细细想想刚才她对他们说的话,一个念头在云天青脑海浮现。
这个时候,少女终于出现了疲态,露出了破绽,玄霄当即抓住机会,就要要那只妖的性命!
“师兄,等等!”云天青扬手便把自己的剑掷了出去,撞开了玄霄必杀的一击,同时人已经飞快地向那只妖扑了过去,把她扑倒在地,避开了偏了方向的剑。
“云天青,你在干什么?!”
“哎,师兄,你不要生气啊!”云天青站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误会?”玄霄狭长深邃的凤目危险地眯了眯。
“哼,会有什么误会?”那只妖也站了起来,冷冷地道,“贪得无厌的人类,何必惺惺作态!”
“哎哎,以偏概全是不对的呀,忍冬小姐~”云天青回过头看向玄霄,“师兄,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位忍冬小姐,道行之深,怕我们要险胜也有点难度。但是她明显已经在遇到我们之前就经历了一场恶斗,妖力已大大消耗,才给我们有机可乘。她一见到我们就说什么‘还是不死心’啦、‘长生’啦、‘贪得无厌’啦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师兄不觉得奇怪吗?
“而且我能感到忍冬小姐的妖气很纯净,没有戾气,一开始也只是给我们以警告,没有趁我们对环境不熟悉骤下杀手。所以我觉得忍冬小姐应该不是在烜涧镇作恶害人的妖怪。师兄,我们找错人……啊,不,找错妖啦~”
玄霄没有说话,只是依然警惕地盯着那只忍冬花妖。
“你们,与那只蜈蚣精以及那个意欲长生的人没有关系?”
“蜈蚣精?意欲长生的人?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快绕得老子头晕了。”
忍冬花妖又看了两人一眼,又想到刚才叫“云天青”的那个人救了自己,觉得他们应该可以相信,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忍冬花妖与其他亲人世世代代住在这座山林,从不曾离开过,一直与世无争。但是,十天左右前,一只蜈蚣精和一个人闯进了这片山林,蜈蚣精意欲夺他们的内丹来提高自己的妖力,而那个人渴望长生。那个蜈蚣精就说,若那个人能助他夺取忍冬花妖的内丹以增加他的妖力,就让他得以长生。
那人的修为不浅,那只蜈蚣精的道行亦很深,她另外几个与她一样修成人形的亲人已经被他们夺去内丹,只剩下她一个苦苦支撑,可惜那一人一妖本来就不弱,再加上吞了她的亲人的内丹,最后两败俱伤。那一人一妖暂时逃了,只怕还是会卷土重来。
而玄霄和云天青入山时,一直处于警惕状态的她便注意到了,但是因为感觉到不是那人与蜈蚣精的气息,便只是凝起了大雾,望两人知难而退。而玄霄用火术破了浓雾,又感到两人灵力高强,便以为是那人与蜈蚣精请来的帮手,才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玄霄听完眯了眯眼:“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烜涧镇十几条人命,岂是你几句话便可撇清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你们相信我,我的亲人的说辞,怕是你们也是不信的。只是我们真的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更妄论害了十几条人命了。我们也是受害者,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
“哼,即使烜涧镇那十几条人命真的不是你所害,怎知你以后会不会害人?”玄霄说着,便提剑想再次发起攻击。
“等等,师兄!”云天青突然拦在了玄霄和忍冬花妖之间。
“云天青,你想干什么?!”玄霄又急又怒。
“师兄,我相信她。”
“即使这次害人的真的不是她,但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你怎知她他日不会为害人间?!”
“师兄,我相信她。她不会的!况且,师兄,你说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对于他们来说,难道就不成立了吗?若我们杀他们没错,那他们杀我们又何错之有?”
“云天青!”
“师兄,如果她的确害了无辜人类,不用师兄说,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但是她没有!就算以后会有,也是以后的事情!难道我们就因为一个可能,而去杀死无辜的妖族吗?那人类也会有现在不害人,以后害人的人,难道我们要把人类都杀光吗?况且师兄你都听见了,迫害他们的,不止有妖,还有与我们同族的人类!师兄,我们有什么资格?”
“云天青!住口!你不想动手,就给我滚一边去!”莫名的怒气,只因心中莫名涌起的不安。那些话语太过尖锐,句句都是剜心刺骨的痛。句句都为,那无望的后来埋下伏笔,渲染繁复的铺垫。
“对不起,师兄。想不到,原来我们也会有一天会有分歧呢。”云天青微微低了头,额前的发覆过眉眼,淡淡的墨蓝色阴影,隐去了表情。
“可是,我还是无法认同师兄的做法呢。”隐去了往日的散漫与不羁,如今的他,语气淡然。
却是洪水来临前的平静,也许下一刻,他们中间便会崩出千沟万壑。
无论怎样都跨越不了的距离,水火不容。
“你们……”忍冬花妖惊讶地看着两人,“真是难得呢,竟然会有这样认为的人。谢谢你。”她朝云天青嫣然一笑,“但是我不想看到你们师兄弟因为我而反目……”
“与忍冬小姐无关。”云天青微微一笑,有点勉强,亦有点虚弱。
正在这个时候,云天青的身后突然被一个黑影笼罩,而云天青完全没有发现。
“天青,小心!”云天青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被玄霄推开几尺,然后利器插入血肉的声音蓦然刺破耳膜。
“师兄——!”云天青转身,玄霄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艳顿时染红了他的视野。
“我没事。”玄霄退后一步,朝云天青淡淡地笑了笑。
然而云天青仿佛没听见。那个人低着头,散落的长发在地面覆盖出庞大的阴影。
然后他便出手了。
玄霄甚至没有看到他是怎样出手的。
偷袭他的,只是欲夺忍冬花妖内丹的那只蜈蚣精。
根本就是瞬杀。
忍冬花妖惊讶得不行地看着那只死去后现出原型的蜈蚣精,以云天青的修为,一般情况下,对付那只蜈蚣精,不经过一番苦斗,根本难以取胜,更莫说瞬杀了。她不懂情,但是现在,或者有点懂了。为那个人瞬息之间推开那个人,替他挡了致命一击;为那个人因那个人受伤,而瞬杀了那只本来难以取胜的妖。而那个人意欲长生的人,已经被吓得坐在地上不能动弹。
“天青!”玄霄却是十分担心,他的伤势并不算太重,只是肩膀被刺了一刀,并没有伤及筋骨。虽然没能完全避开,但是避开要害,他还是能做到的。但是云天青的情况,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原来与忍冬花妖的对峙已经耗去了他不少灵力,刚才因他受伤,悲伤过度而瞬间爆发的强大力量,恐怕会耗尽他所有的灵力。
玄霄伸手抱着那个依然没有回过神的少年:“天青,别担心,我没事。”
“师兄……对不起……”少年伸手覆上了玄霄的肩膀,轻念咒语,纯白细碎的流光闪过,血便止住了。然后云天青又撩起衣摆,撕了几条布条帮玄霄包扎好伤口。做完这一切,云天青便昏迷了在玄霄怀里。
玄霄狭长深邃的凤目危险地眯了眯,盯着那个人:“煊涧镇的那十几条人命,是你们所为?”
“不是我!少侠请饶命!我也是被迫的!”那个人跪在地上“咚咚”的叩着头。
“被迫?”玄霄的脸色更冷了,他抱起云天青,看了忍冬花妖一眼,然后道:“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置吧。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天青的信任。”说完转身离去。
“我会记得的。”少女朝他们行了个礼,“你,”忍冬花妖想了想又道,“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些身外之物,负了他。”
“不用你提醒。”
呵,不用谁的提醒?
其实,他早就该明白,将他们冲散的,并不是那三年离分堆积起来的洪荒,而是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法融合的思想观念。
他们都太执着,平时或者没有机会表现出来,但一旦到了真正要面对的时候,裂痕便无可避免,说不定还被放大了无数倍。
谁也说服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