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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悕 当前章节:14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20

或者根本就放弃了劝说。

即使是最重要最在乎的人。

真正的爱,无法迁就。

他入妄太深,所以不懂。

而现在懂了,那个人又在哪里?

终于懂了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他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纵然一曾同途,也难同归是不是?

或许那个术士的确一语成谶。

他们之间的相遇,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那片荒芜开出了繁花,最后烈火燎原,得到的不过是更加荒芜而已。

命薄缘悭,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呸!你才命薄缘悭,情深不寿呢!老子的命好得很,必定会长命百岁!竟然敢咒老子,看老子不拆了你招牌!”说完墨蓝发色的白衣少年捋起袖子便想动手。

“天青,休得胡闹!”旁边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阻止了少年的行为。

“师兄,哪里是我胡闹!明明就是这臭术士没有道行,乱编!还咒我!”少年回过头,一双眸子清透水润,腮帮鼓起,不满地看着身边的褐发少年。

……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玄霄半阖了眸,清晰得仿如昨日重现的影像浮出脑海,才明白,原来与他一起的那些一点一滴,都记得如此清晰,一丝一缕,都刻入了灵魂骨肉。

“师兄师兄,今天是中元节呢~听说即墨会有很大型的河灯会,我们去看看吧~”本来躺在醉花荫无聊得叼着一根草叶数花瓣的少年听到脚步声便转过眸来,看到来者是他时,立即蹦了起来冲到他身边,欢快地提议道。

“……”玄霄看着那个眸光闪闪,满脸期待的人,有点不忍打击,但还是本着师兄的自觉,义正词严地道:“天青,未经允许,琼华弟子不准私自下山。”

“……师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师父他们就不知道啦~师兄,去吧去吧,一年一次呀,很难得的~”云天青抓住玄霄的衣袖不停的晃来晃去,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极其无辜。

玄霄有种在这家伙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对下垂的耳朵,后面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那里讨好地摇啊摇的错觉。

揉了揉额角,玄霄淡淡地道:“一年一次,那就是说,明年也可以去看。”

“可是明年师兄也会用这个理由不让我去的……”云天青听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无比委屈地道,“况且明年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有时候玄霄会想,也许云天青其实很适合去做术士的,或者应该说他是乌鸦嘴,一语成谶的,统统是好的不灵丑的灵。

但是当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如果玄霄那天拒绝,他们有生之年,真的再也不能一起去看一场河灯了。

但是去看了,又怎知不过依然逃不过?

“笨蛋,会发生什么事?!”莫名地有点心疼,也许仅仅是不忍心,玄霄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我与你去便是。”

“诶——真的?!师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少年猛地抱住了玄霄,脑袋埋在玄霄的肩窝蹭了蹭。

玄霄僵了一下,瞬间连呼吸都失衡。

不过云天青显然没想太多,很快便放开了玄霄,改为拉着他的手:“那我们快走吧~”

“嗯。”握在手心的手,指尖微凉,掌心也只是温凉,然而玄霄却觉得有一股温暖,一直暖入心底,潜藏。

夜,即墨。

“哇,好热闹!想不到中元节竟然也会这么热闹呢~”云天青拉着玄霄在人群里行走,知道玄霄不喜欢与人太过靠近,便专拣人少的地方走。

玄霄看出那人的意图,不禁勾了勾唇角。那家伙,总是喜欢不断的挑战他人的底线,然而某些时候,却是很会替人着想。那是……独属于那个人的温柔吧。

“两位公子,买个河灯吧。在上面写上已逝之人的名字,可以保佑去往轮回的人投个好人家;也可以在上面写上自己的愿望,虽然不说非常灵验,但怀着个念想,总是好的。”经过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卖灯的老人家向两人招呼道。

“嗯,老人家说得真好。师兄,你要不要?”云天青回过头笑问。

“嗯。”玄霄淡淡地应了。

“那老人家,给我们两个。”

“好的。”老人家递了两个莲花状的河灯过来。

“多少钱?”云天青接过,把其中一个塞到玄霄手里。

“一共十文钱。”

“给。谢谢您啦,老人家~”

“不谢不谢。年轻人真有礼貌。”老人笑呵呵地送走了两人。

云天青转过身,便调皮了吐了吐舌头。

“天青……”玄霄有点无语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呐,师兄,我们去放吧~”

“嗯。你……不在上面写什么吗?”玄霄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呃,是哦~忘了。”云天青不禁又吐了吐舌头。

“老人家。”玄霄回身走回刚才的小摊,“请问,有笔墨吗?”

“哦,有的有的。”老人含笑把笔墨递给玄霄。

“谢了,老人家。”

“不用不用。”老人摆了摆手。

“你先写?”玄霄看着云天青。

“嘻,师兄,想不到你竟然真的会信。”云天青有点惊奇地看着玄霄。

“不过,是留个念想而已。”玄霄淡淡地道。

“诶——师兄你想写的是什么?成仙吗?”

“以后,你便会知道。”玄霄完全不为满眼期待的云天青所动,提笔在河灯内写了起来。

“……吝啬!现在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啊……”云天青不满地抱怨着。

“到你了。”玄霄好笑地把笔递给皱着一张俊脸的人,“那你想写的又是什么,天青。”

“你都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少年愤愤地夺过笔,侧过身去,在河灯内写了起来。

玄霄不禁笑了笑,又伸手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那,如果有一天,天青知道了我写的是什么,天青可否将你所写的告诉师兄?”

“嗯……”少年歪了歪脑袋,“好。”

“那走吧。”

两人来到海边,只见海上早已飘满了河灯,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都是盈盈的烛火,有种莫名的温暖。

“为什么要叫河灯呢?”

“嗯?”

“放到海上的,不是应该叫做‘海灯’才对么?”

“……”玄霄无语,顿了顿才道:“也许,是习惯了吧。”

“习惯啊……真是强大的力量呢。”云天青看着飘远的莲灯,目光好像也跟着飘远了。

“天青?”玄霄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长明灯一盏,引君过彼岸。不知有朝一日,会不会有人执一盏长明灯,送我过彼岸呢?”

浅淡的声音,飘渺的目光,散落在深海,让谁的心脏承受着超负荷的挤压,一阵痛过一阵?

“天青!”玄霄的手握住了云天青的肩膀。

“啊哈,我说笑的啦,师兄你别瞪我!不过,总会有那一天的,不是吗?”

“云天青!”

也许有些预感,终究太过准确。

就像在那一刻,我们都知道,那一天,终究是会来的。

然而你知道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天到来之时,果真没有一人执一盏长明灯,送你过彼岸。

只得你一人,带千万孤寂与思念离去。

而我,距离那一天隔断了十几年的相思相望不相见。

只剩下恨。

或者是几百年。

等知道回头之时,已不能如今夜这般,转身便能触碰到你的眸光。

“师兄,我不说啦!你等等我啊,师兄!”云天青见玄霄转身便离去,连忙追了上去。

玄霄没有说话,一直不停步地走,也不管云天青有没有跟上来。

云天青亦步亦趋地跟在玄霄后面,时不时抬头瞄一下玄霄。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云天青终于忍不住——

“师兄?”

没有回答。

“师兄,你生气了?”

依然没有回答。

“师兄,你不要生气啦。”云天青走上两步,拽住玄霄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唉~玄霄无言地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生气么?并不是生气吧。没有生气么?其实真的有点生气的吧。

明知这个人口无遮拦惯了的,可是,反驳不了啊。连在心底都反驳不了。

玄霄把那人拉进了怀抱:“以后,莫要说那样的话了。”感受着那人比一般人低的体温,却也是温暖的。

对他来说,恰到好处的温暖。

“嗯。”怀中的人点了点头。

云天青抬头看了看四周:“啊,师兄,有个寺庙呢,我们去参观一下吧~”

“……”两个修仙之人去参观寺庙?玄霄看了眼雀跃的某人,微微叹了口气,罢了,随他高兴吧,“好。”

于是玄霄便被云天青拉进了寺庙。

“挺恢宏的嘛。”云天青左看右看一轮,便开始发表“感言”,“不过,比起我们琼华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确定这两者之间有可比性?

“两位公子,要不要卜一卦?”

一把清朗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却是一个年过知命的老人站在一个小摊后面看着他们。一张短桌上面摆着几个签筒以及笔墨纸砚等等卜筮用品。

“哦?准不准啊?”云天青饶有趣味地拉着玄霄凑了过去。

“天青……”玄霄很是无奈。

“嘻嘻,有什么关系,反正来了,看看也好嘛~”云天青依然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

“准与不准,自有结局评定。”老人淡淡地道,“结果如何,在你手中,不在我手中。”

“那我为什么还要你占卜啊?”云天青翻了个白眼。

“呵,你不试一试,怎知准不准?”老人一笑,却是将问题带过。

“那好,试一试又如何。师兄,你要不要?”云天青转过头看玄霄。

“……嗯。”玄霄揉了揉云天青的头发,你喜欢玩,我便陪你罢。

于是,两人便从签筒中各抽了一支签。

“哪,看看我的结局是如何的吧。”云天青笑着把手中的竹签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竹签,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变:“这签……”

“怎么了?”云天青依然嬉笑着问。

“公子……自己看罢。”说完,老人拿过纸笔,在一张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云天青。

云天青接过来与玄霄一起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十二个字——

命薄缘悭,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戏文中经常会出现的字眼,云天青真的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于是,便出现了某人要拆人家招牌的事情了,虽然……人家并没有“招牌”给他拆。

玄霄当然也没有想到。

三个词语,十二个字,一笔一划,都预示了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未来。

他绝对不要这样的未来。

不过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气得跳脚的那个人的头发,道:“既然不喜欢,便走罢。”说着,把手中的竹签放到了桌上,拉着少年的手,转身离开。

“嘻嘻,就知道师兄最好了!”少年顿时兴高采烈起来,任由玄霄拉着他的手,在一旁蹦蹦跳跳得像只小兔子,“不过师兄啊,我被吓到了,要喝酒压惊。”

“……”玄霄转眸看了云天青一眼,哪里有吓到的样子?

“师兄……师兄,好嘛好嘛,就一坛~”云天青因一只手被玄霄拉着,干脆另一只手也攀上了玄霄的手臂,眨巴着一双极其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家师兄。

于是两人没有看到,那个老人在拿起玄霄放下的竹签时脸色骤变,他用微颤的手抽出一张签纸,匆匆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两位公子,请留步!”玄霄刚想说什么,就被老人惊急的喊声打断了。

“还有什么事?”玄霄皱眉转身。

“这位公子,你的签文……”

“我不信命。”玄霄打断了老人的话,顿了顿又道,“还有,”玄霄指了指身边的人,“他也一定会如他所说的长命百岁。不,他会活得更长。”

“公子,虽说结局如何,确在你们自己手中,只是,天命终究难违。而且你们不肯信我之言……”

“若真有天意如此,那我便为他逆天改命。”

“师兄!”

“公子!”

两把不同的声音响起,惊讶皆有,只是老人的语气只夹杂中惋惜与无奈,亦有洞悉,仿佛这也是天意;云天青的话语中却夹杂着太多的情绪,听不出到底是何种感情。

“师兄,你没有必要如此。”云天青笑着道,“你知道,我也不信这些,只是闹着玩而已。”

“我知道。”

“师兄……”

“走吧,你不是说,要去喝酒压惊的吗?”

“诶,师兄你同意了?太好了!师兄最好了!走吧走吧~”

“……”玄霄看着那人欢快的身影,唇角不禁牵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其实天青你不知道,那句话是一个承诺。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却肯定是给我自己的。你亦不会知道,你是我有生以来惟一的私心。

“两位公子,”身后的老人不死心地又道,“我劝两位公子还是及早抽身为好。要知孽缘皆是业障,难成善果。日后万劫千难还成恨,又何必呢?”

“老人家,孽缘也是缘哪~”云天青笑得眉眼弯弯,“况且我命由我不由天,您不是也说了,结局如何,皆在我们手中么?”

“是缘是劫随我心,谢老人家好意,我意已决,老人家不必多言。”

“唉~”老人长叹一声,终究不再言语,推开手,那张签纸便随风飘起,不知落在何方。

多年以后,当老人所说的每一句俱一一应验之时,玄霄忽然很想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一支签,上面说的到底是什么?

“公子,要卜一卦吗?”

不知何处传来了询问声,玄霄微微一惊,回过神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回到了当年与云天青一起来的那个寺庙。

只是,当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已不知身在何处。

四周打量了一下,寺庙景色依旧。

物是人非事事休。

抬起头,明月欲满还亏。

海天谁放冰轮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

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玄霄伸手在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

他如今已成魔,又还有什么人能够测出他的未来?如今,亦不会有人拖着他来闹着玩,只是……

“公子,可是在寻人?”

玄霄看了看那个人,早已不是当日之人,年纪也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而立。

云薄易散,恐难过而立。

“天青,过来!”玄霄看着那个边御剑边打瞌睡的人,真的很怕他会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从即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早睡惯了的云天青,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

“嗯?师兄,我没事啦……”那个人勉强地睁着眼,又伸手揉了揉。

“过来!”玄霄加重了语气。

“师兄……”

“或者天青师弟你真的想如那支签所说的一样?”玄霄皱眉。

“呃?什么?”云天青的脑袋已经有点迷糊,一时意识不到玄霄说的是什么。

“唉~”玄霄微叹了口气,御剑让自己靠近云天青,然后伸手搂住云天青的腰,将他抱了过来,顺便把迟澜收了起来。

“呃,师兄?!”这样倒是让云天青清醒了不少。

“别动。”玄霄让云天青靠着自己站在剑上,一手挽着他的腰。

“嗯……”有了依靠,又不会担心会掉下去,云天青干脆微微侧过身,靠在玄霄身上,安心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玄霄去找了青阳。

云薄易散。

青阳捣弄了许久,才给了玄霄这四个字。

比那支签更加简洁,但说的,何尝不是同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玄霄觉察出了自己语气中有着微微的颤抖。

青阳看着玄霄:“云薄易散,恐难过而立。只是,你信?”

“我不信。”

“既然不信,为何要问?”

玄霄没有说话。

“我不知你为何要来问,只是……你不怕?”

“怕什么?我不信命,亦从来视世间礼法为无物。我只做我想做之事。”玄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势。

“既是如此,又何必问?”

“是,谢青阳师叔,玄霄受教了。告退。”玄霄朝青阳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青阳看着玄霄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云薄易散。

我看到了结局,却看不到过程。

“你说什么,他……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娘是被……”

“我不是问夙玉!我问的是云天青!”

“爹?呃,他是因为帮娘驱除寒毒,结果被反噬,寒毒入体而死的。至于什么时候……那时候我还很小,记不得了。”

“你今年,多少岁?”

“呃,十八岁。”

“他死的时候,你多少岁?”

“呃,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应该是五六岁吧。”

“命薄缘悭,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云薄易散,恐难过而立。天青,你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说若真有天意如此,那我便为你逆天改命……”

然,命运不允,苍天不许。

然而我不信。我终究不信。

“你走吧。记得,不要像你爹那样……”

“呃?我爹那样?”

“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公子?”

“是。”玄霄朝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公子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你是说,我找不到他吗?”玄霄冷哼。

“呃,公子还是自己看吧。”那人把写好的签纸递给玄霄。

玄霄低头看了一眼——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是吗?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吗?”玄霄突然便笑了,手中突然唤出一团火焰,瞬间便把那张签纸烧成灰烬,“真是抱歉,我不信天,不信命。”说完,转身离去。

没错,我从来不信。所以天青,穷尽六界,只要你未入轮回,我定会找到你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不信,也好。”

中秋即墨的夜晚,总是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五光十色的烟花,形状各异的花灯,还有各式美食。

若那个人在,定然开心得忘乎所以了吧。

玄霄站在海边,听着海浪声一阵涨满,一阵退落。

依然如三百多年前,夜晚看起来墨色的海水,被无数河灯映出橘黄色的温暖。

前尘早远,叹当年,悔当初,又有何用?

玄霄俯身,把手中河灯放进海里。

天青,还记得么?当初你说,如果我告诉了你我在河灯上写了什么,你就把你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告诉我。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无论这一盏,还是当初那一盏,我写的,都是三个字——

云天青

所以,天青,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在那盏河灯上写了什么?

长明灯一盏,引君过彼岸。

这一盏长明灯,又能不能引我到达你身边?

天青,告诉我。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鹧鸪天》

犹恐相逢是梦中

日升月沉,秋去春来,青草枯了又荣,繁花凋了又开,时光荏苒,已经过去了十年还是百年?

玄霄不知道。

时间,早已不重要。

他一人来往于天地之间,去寻另一个人。

有些时候会停留在某个地方,看一场落日,观一场繁星,等一场花开,赏一场雪,喝一杯酒,吟一首诗,奏一曲笛。

一遍一遍,都是《折杨柳》。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一天一天,思念一个人。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天青,你愿在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玄霄手执酒坛,学着那个人般躺在草地上,不管露湿沾衣,看着苍穹繁星点点,如同谁的眼眸,清亮也迷离,引着谁一直陷沦,无法抽身。

“天青,回去了。”

“不要~”

“怎么,难不成你又想在这里过夜?”玄霄皱了皱眉。

“不是啦~”云天青站起来,拉着玄霄在自己身边坐下,“师兄,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再多待一会儿嘛~”

“天气好,与再多待一会儿,有什么因果关系吗?还是说,天气好你就不饿了?我记得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啊,某人还不是饿到七荤八素,见到饭菜就如狼似虎的扑上去?”玄霄虽然这么说着,身体却顺从的在云天青旁边坐下。

“……”云天青以一种极之崇拜的眼光看着玄霄,“师兄,原来世人都被你骗得好苦……”说着以衣袖掩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好了。”玄霄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你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说出来了不就没惊喜了吗?”云天青嘟起薄唇。

“你真的不用先去吃饭?”鉴于见过某人一顿不吃就变得死气沉沉的经验,玄霄又问了一次。

“不用……”然而云天青话音都未落,“咕噜”一声,他的肚子很“尽职”地拆穿了他的谎言。

于是云师弟十分幽怨地看了玄霄一眼。

玄霄别过了头,才勾起了唇角。

“如果离你说的惊喜还有时间的话,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玄霄站了起来,顺便将云天青拉了起来。

“嗯~”云天青这次也不再反对,毕竟,他是真的饿了。

再回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天色已经全入了夜。六月底的夏天,长空清澈,于是繁星,也格外的璀璨起来。

云天青爬到思返谷的最高处,直接就坐在了草地上,顺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玄霄走到他身边,挑了挑眉:“可以说了吧,天青师弟。”

“师兄,坐~”云天青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玄霄坐下来。

玄霄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云天青旁边坐了下来。

“师兄,你看啊,可以看到很漂亮的星空是不是?”

“嗯。”玄霄抬起头,因为在高处,又地域开阔的原因,可以清晰看到不断向远方倾泻的星空。漫天璀璨的繁星,渺远辽阔的星空,一直都是他所喜欢的景物。只是,他几乎不曾在思返谷待过,于是一直没有发现,这里是个观星的好地方。

“嘻嘻,我就知道师兄会喜欢的~”少年得意得笑着道,“和师兄同房的好处就是能够知道师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呢~嗯,拿去卖给喜欢师兄的师姐师妹们,说不定能大赚一笔~”云天青自顾自说得开心,于是没有发现玄霄由惊讶慢慢变黑的脸色,直到——

“云,天,青!”

“诶?啊,师兄你别瞪我啊!我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云天青在玄霄的杀人目光下连忙澄清。

“哼,谅你也不敢。”玄霄说完,便不再管云天青,径直观星去了。

云天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小声地抱怨:“师兄好可怕哦~师兄是坏人~坏人!”

“嗯?”玄霄微微挑高了尾音。

“没事没事!师兄你什么也没听到!”可怜的云师弟立刻捂住嘴。

玄霄看着云天青,真的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啊……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观星的?”

“啊?因为……冷……”云天青别过脸。

“以后……一起吧。”

“诶——?!真的?!”

“嗯。”

“师兄最好了!”

虽然,这个“一起观星”到后来一般都会演变为云天青靠着玄霄安然熟睡,但是现在的云天青还是非常相信自己的毅力的……

玄霄回过头,正好撞入了那个人的眸子里,墨蓝色的瞳孔,闪闪发亮,仿佛漫天的星光,都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一般。

那是终生不能忘记的风景。

“啊,对了!还有一个惊喜!”云天青突然跳了起来。

“什么?”

“师兄你看啊~”云天青指着草地。

“嗯?萤火虫?”刚才只顾着看星空,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

“嗯,师兄你等等啊。”云天青回头对着玄霄轻轻一笑,然后张开双臂便冲了下去。

躲在草丛中的萤火虫被惊扰,立即便飞起了一大片。

夏虫的鸣唱突然清晰入耳,整个思返谷的上空飞舞成千万光点,然后全部都落在那个人的眼睛里。

而那个人,站在盈盈冷光中,回头对他嫣然地笑。

那是一个最迷离的梦境,惟愿永不醒来。

只怕眨一下眼,这个美得太过真实的梦境,便会破碎。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谁低吟?谁浅唱?

谁在歌?

谁在歌一曲《草虫》?

直到很久以后,玄霄都觉得,那仅仅是一场梦。

“怎么样?”云天青跑回玄霄身边坐下。

“想不到云师弟竟然还会背《诗经》。”玄霄语气平静淡然。

“……难道我会背《诗经》是这么令人惊讶的一件事么?!我还会背楚辞、汉赋等等咧!师兄你那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呜呜,师兄好过分!难道人家在师兄眼里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吗?”云天青的神情由愤怒转为懊恼,接着再变成哀怨,一脸委屈地瞪着他家师兄。

“我的确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师兄十分正直地道。

“呜……”云天青转身扑在草地上,“嚎啕大哭”。

“但是师弟刚刚的表现让师兄对你刮目相看了。”玄霄好笑地看着扑到在地上的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夜深了,回去吧。”

“不回……”闷闷的声音带着委屈传来。

“还想吃药?”

“不想。”

“不想就回去。”

“不回。”

“回不回去?”

“不。”

“那好吧,你便在这里过夜吧。”玄霄挑了挑眉,站起来,转身离开。

却是走出了好几丈都听不到那人追上来的脚步声。

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玄霄无奈,只好回头看去。

那个人依然保持着趴在草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唉~”玄霄揉了揉额角,回身走到云天青身边,半蹲下来,揉了揉那人的头发,“好了,别生气了。回去吧,这里凉气重,真的会感冒的。”

“……”没有回答。

“天青?”玄霄唤了一声。

“嗯……不要吵……”

“……”竟然是睡着了……

玄霄再次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摇了摇云天青:“天青,不要睡在这里,回房去睡。”

“不要……”感受到玄霄的体温,睡着了的云天青便一如既往地向他靠了过来。

“唉~”玄霄只能再次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不愿醒来的少年,回房。

走了两步,却听见怀中之人仿佛梦中呢喃的呓语——

“师兄,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余杭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景色很美,而且那里的龙井茶也十分有名,民间有言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想师兄也会喜欢的。”

“……好。”

玄霄睁开眼,看着依附在草叶上的点点冷光。

真的是梦。

不过是梦罢了。

梦中便知,不过是梦罢了。

自己身边,早已没有了那个人言笑晏晏,眉眼弯弯。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天青……

好梦由来最易醒。

梦里越是美好,不过更衬出梦外的冰冷荒凉罢。

连回忆都无力。

笛声起,又是一曲《折杨柳》。

也许终有一日,潇潇雨歇。

天青,这一次,换我奏一阙相思万缕。

从前不知,如今守候过,才知守候如何不易。

如今方知,浮生六界,红尘万丈,若遗失了你,不过皆是废墟。

从前不知憾恨。

原来你是我生命的所有意义。

余杭,西湖断桥。

玄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会否有所发现,只是……

——师兄,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余杭看看吧。

梦入江南烟水路。

那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入他梦来呵。

天青,你知道么?我脱离冰封后,回过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那里一切都没有变,依然维持着我们当初住过的样子。夙瑶不知道为什么,把那间房间空了出来。

天青,你看,我们曾经住过的屋檐早已被朝露湿透。

月冷回旧地,一切依旧,却已不见故人影。

亦无人再为我吹一曲笛韵如泣如诉。

天青,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肯入我梦来。

并不是因为我恨你。

万劫千难终成恨。

我说若真有天意若此,我便为你逆天改命。

却没有想过你却是不愿的。

因为对你来说,那些,根本就不重要。

我却忘了。

忘了那并不是不可逆转的命运,而是,而是你的命运会变成那样,全是我造成的。

我到底恨你什么?

犹是最初。

多少诺言僵持在原地?

“施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一个僧人走过玄霄身边,突然道了这么一句。

“何意?”

“因一切有为事相,皆是缘聚则生,缘散则灭。变化靡常,执捉不住。如梦、幻、泡、影、露、电然,似有似无,应于一切有为法,作如梦、幻、泡、影、露、电观。知其当体即空,不生贪著,乃能不取也。”

“与我何干?”

“既然求不得,便放下罢。”

“你怎知我求不得?又怎知我是在求?”

“你不是在求,那是在干什么?”本来低沉的男声突然变成了清脆的女声,眼前的僧人也变成一个看起来不过双十芳龄的少女,一身纯白的罗裙,墨色的长发半束,正望着玄霄轻笑。

“你,是什么人?”玄霄深邃的凤目眯了眯。

“我叫水映梦,玄霄。”少女的声音似笑非笑。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不过我认识云天河和慕容紫英。”少女一拽裙摆,便坐到了桥栏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为何要回答你?”

“哎?看在天河和紫英面上也不行?”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那……看在云天青的面子上呢?”少女歪了歪头,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玄霄。

“你——知道天青在哪里?!”

“知道呀。”

“他……还好么?”

“嗯,算好吧。”少女眨了眨眼,“怎么,不问他在哪里?”

“我会找到他的。”

“呵,这么自信啊。若他不想见你,你认为你找得到他?”

“他想不想见我,是他的事;我找不找他,是我的事。就算他真的不想再见到我,我也要听他亲口说。”

“所以非求?”

玄霄没有说话。

是的,非求。我只是想,找到你,然后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想听你亲口说。

不然,我怎么甘心?

“说了几乎一样的话呢。走吧。”少女跳了下来,拍了拍手。

“……”玄霄只是皱了皱眉。

“你不是想听他亲口说的吗?”少女回头看着玄霄。

“我为何要信你?”

“为何么?因为,天河的眼睛是我治好的,被囚东海的琼华弟子是我释放的,你能够成魔,也是我的功劳,这些理由,够不够?”

“是你?!”玄霄一惊。

“怎么,不信?”

“为何要帮我们?”

“你说呢?”

“天青?”

“那天遇见了天河和紫英,说你们正到处在找那家伙,就追过来看看了。那家伙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我很喜欢那家伙。所以虽然答应过他不告诉你们,但是,看来你后悔了?”少女看着玄霄抱着的那两把剑,依然似笑非笑。

“……”

“走吧,那家伙是我带走的,你不跟我来,我也不知道你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他。”

“他,怎么了?”

“嗯——?有点麻烦,所以需要你的帮忙。走不走?”

“……”

少女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玄霄的手腕。

时空撕裂,昏沉的天空,昏沉的大地,早已不是阳光明媚的西湖边。

鬼界。

“看见那片花海了么?”奈何桥边,白色罗裙的少女指着三途河此岸的一片纯白。

玄霄顺着她的手指望了那边一眼,回头看着少女。

“那花……叫曼陀罗华。与彼岸曼珠沙华一样,花叶永不相见,叶生一千年,花开一千年。只是,与曼珠沙华不同的是,它的花香能让徘徊其中的魂魄忘记一切。比孟婆汤更加有效。孟婆汤不过是让魂魄的记忆封存,它的花香是把魂魄的记忆抹杀,就像从未有过一样,一切回归最初的纯白。”

玄霄看着少女,心中一个念头,似成未成,却足以令他冷汗淋漓。

“你猜得没错。”少女微微一笑,“他在等的,或者并不是你,而是,曼陀罗华。”

玄霄没有说话。

“怎么,不信?”

“我信。”

你若不来,我便不走。你若不再想起,我便忘。

那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东西,只留一个人记得,有什么用呢?不如相忘。

“他的确是在等曼陀罗华。不过,那不过是顺便而已。”

“哦,那么确定?”

“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傻瓜。不对,没有人比他更傻了。”

“他什么也不欠你。”

“是啊,他什么都不欠我。一直,都是我在负他而已。可是那个笨蛋,即使明白,也不会如此认为的。”

“的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死心眼的人。明明你什么也不欠他啊。”少女的声音轻浅,如同叹息般,随风就逝了。

“他,在哪里?”

“那个时候他跟我说,若能不见,遇不见,望不见,等不见,这场奈何劫就此了断,是不是更好。不过他说,他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就算就此错过,但是天青,我们至少相遇过,相偎过,怎会后悔?但是……无论怎样,我放不了手。

“那么,想不想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呵,你真是与他所说的一样寡言啊。”少女轻笑,“水映梦,是我的名字。至于我的身份么,算是上古神族吧。至少,不在六界之中。但六界之内,也没人敢逆我之意。不过,我从不喜欢管六界之事。只是若碰到有缘人,我便会应他三个愿望。

“那天,刚好经过这里。想想很久没有做过什么事了,便坐下抚了一曲琴。我的琴,只抚与有缘人听,所以一般人,是听不到的。是啊,他听到了。”

少女遥遥想起那一天,她的曲子已停了许久,也不曾有人……或者说鬼魂有所反应,所以她都几乎以为,没人听见了,正想离去,便听到有人低低地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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