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灵。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我可不是在鼓瑟哦~”少女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灰衣少年。
“呵,我知道美人你是在弹琴。不过,这曲调,这技巧,我还是觉得这首诗更合适。”少年抬头轻笑,刚才的哀伤尽扫,变换成轻佻。
“你倒是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模样。不过,可惜不是纨绔子弟。”
“呵,你怎么知道?”少年微挑了俊眉。
“因为哪,我会读心术哦~”少女也挑了挑秀眉。
“哎,美人,偷窥不太好吧?”
“谁叫你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你怎知这不是我真面目?”
“嗯,你的确是个洒脱之人。不过,也是个执拗之人。看得太透,可不是件怎么好的事啊。”
“这么说来,你不也是看得很透么?”
“我与你不同。我不在六界之内,虽不管六界之事,但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早已看惯。而你,有牵挂。曼陀罗华,快开了呢。”
“你……”
“怎么,你真的这么希望,将一切俱忘?”
“不忘,又如何?该聚的总会聚,该散的总会散。”
“你很适合成佛呢~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我可不认为我能成佛。”
“你当然不会成佛。如果真成了佛,岂不是太可惜?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呢,我活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有趣的人。怎样,要不要留在我身边?可以跳出六界,永世不老,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会管你哦~”
“呵呵,这个诱惑,太致命了,我虽然已经死了,可不想再死一次。”
少女轻轻笑了起来:“我叫水映梦,上古神族,你呢?”
“云天青,现在嘛,你也看到了,一只鬼魂。”
“你是在等人吧?想不想去见你等的那个人?”
“不用了。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哦,这样么?那么,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三个哦~”
“为什么是我?”
“哎,我以为你知道原因的呢。”
“呵,确定一下而已。不过,什么愿望都行吗?”
“是哦,什么愿望都行。你想毁灭六界,或者想拯救六界,都行。”
“我可没有那么伟大。三个愿望么?那么第一个,请你把被囚于东海的琼华弟子释放,让他们得入轮回;第二个,就帮我那个笨儿子治好他的眼睛吧;至于第三个……”云天青的眸光落在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叶里,神色淡然,不辨悲喜。
“与你要等的人有关么?”
“我不知道师兄到底还是是想成仙,或是真的想成魔,所以,映梦,可以帮我问一下他么?他若想成仙,你便助他成仙吧;他若想成魔,你便助他成魔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呀。”
“你的师兄,是玄霄么?”
“嗯。”
“有点麻烦呢。”
“什么麻烦?”
“玄霄本来,是修仙的,只是后来入妄太深,才有了魔气。他现在,体内既有仙气,亦有魔气,无论他是想成仙还是想成魔,都必须把另外一种气息从他体内驱除。这需要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魂祭。这个仪式有点麻烦,需要一个自愿承受他体内魔气或仙气的魂魄。”
“随便都行吗?”
“也算吧。当然,与他命格刚好相反的,最好。怎么,你愿意?”
“呵,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你想过后果么?”
“最坏不过魂飞魄散而已。”
“你到底欠他什么,能让你如此为他?”
“我欠他什么么……?”云天青的目光再次悠长起来。
多少事,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不说也罢。
“也许……是一世的孤单,终生难还吧。”
“你确定,真的是你欠他的,不是他欠你的?”
“谁欠谁,又怎么样?何必分得那么清?”
“好一句‘何必分得那么清’。走吧。”
“可以,不让他们知道么?”
“如无意外。”少女拉着云天青,手一挥,便撕裂了时空。
转瞬已是东海之渊。
“你有什么要对他说的么?放心,他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的话。”
云天青走到玄霄面前,看了玄霄许久,终于轻轻地道——
“师兄,对不起。若能够,忘了天青吧。恨终究太过沉重,天青真的不希望师兄背负这样沉重的感情。”顿了顿,云天青才又道,“师兄,你要幸福。”即墨的海上,那盏莲灯是否飘过了几百年?几百年,也许更久,怀一个念想,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突然并且持续希望,他幸福。云天青说完回过头看着水映梦,“可以了,映梦。”
“就这样?”
“我在鬼界等师兄,本来就只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现在,已经说得太多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开始吧。他选择的是成魔。”
“呵,师兄的确不应该受仙界众多规矩的束缚的。”
“后来呢?”玄霄见水映梦说到这里便停住不说了,不禁问。
“后来么?后来,你不已经知道了么?”
“天青他……怎么会?!”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寒冷,入骨。
多么可笑,他玄霄本是命格至阳之人,在琼华修的是火系术法,成魔后修的是玄炎之力,竟然觉得冷,不是想笑死人吗?
天青,你被寒毒侵体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冷?
琰阙和迟澜被紧紧抱在怀里,剑虽有灵,却终究是冷的。不像那个人,窝在自己怀里久了,还是能暖和起来。
天青……
——不对!玄霄猛然回头看着少女。
——“走吧,那家伙是我带走的,你不跟我来,我也不知道你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他。”
“反应挺快的嘛~”少女轻笑,“的确,我可没有说过魂祭会令魂魄飞散~我又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玄霄依然不说话。
“真是傲慢。喂,你只应他的吗?”少女不满地抱怨道。
玄霄继续不说话。
“……早知道化作他的样子,唉,真是失策!那样的话,应该很精彩吧~”
“……”玄霄危险地眯起了眸子,突然却又放松了下来,道:“你不是他。”
“多情自古空余恨么?”少女低声一笑,“走吧。”
时空再次转换,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山谷,山环水绕,花木扶疏,颇有江南水乡的味道。
走在花林中的时候正值黄昏,这里种的花很特别,重瓣并不奇怪,花瓣的颜色是天青色的……虽然让玄霄心中一阵抽痛,但是也并不算罕见。只是……最令玄霄吃惊的,是在他们走到林中的那一瞬间,那一树一树开得正盛的繁花,突然就全部脱离了枝头,大朵大朵地掷了下来。
没有风,就算有风,这样整朵整朵掷落的磅礴,也不是一般的风能吹起的。玄霄整个人怔愣在那里,他的四周,前后左右,都是那样的一种天青色,那样安静那样淡然地扑向盛大的死亡。
惊心动魄,震慑心神,勾魂夺魄。
连疼痛都来不及。
“干嘛这么震惊?”旁边传来了少女似笑非笑的声音,“木槿本来就是朝开暮落,朝生暮死的啊。所以你放心,明天早上,你又可以看到一树一树开满天青色了。而且,这里被我下了结界,它们永远没有完全凋谢的那一天。”
玄霄只是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尽管心脏已经开始痉挛。
“唉~”少女轻轻地叹了口气,手一挥,景色便改变了。他们已不在花林中,虽然身后的花林中,木槿依然在落,却已不像刚才那样惊心动魄。“我把结界撤了。况且,那只是木槿而已。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那一天,那个人这么问他——“生又何欢,死又何妨?红尘十丈,浮生三千,不过空空一场。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师兄,你的道,是什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
“玄霄,你知道么,每一种花都有其代表的意思。木槿代表的意思是——温柔的坚持。它虽然朝开暮凋,但第二天还是会开得灿烂。就像太阳落下又升起,春去春又来,终究是生生不息的。
“就像是爱一个人,也会有低潮,也会有纷扰,但懂得爱的人仍会温柔的坚持。因为他们明白,起起伏伏总是难免,但没有什么会令他们动摇自己当初的选择,爱的信仰永恒不变。即使没有结果,又怎样呢……”
“凤凰花,代表的意思是什么?”玄霄沉默了一阵,突然问。
“凤凰花么?离别……以及思念。”
离别,以及思念。
天青,其实你是知道的,是不是?原来我们的结局,在那么早以前,就被写好了。
“到了。”
玄霄看着面前的木屋,一如那天在石沉溪洞洞口,再也走不出一步。
“放心,他真的在里面。”少女率先走了进去。
穿过前厅,少女推开了一间房间的门,屋里摆设简单,一眼便可以看到全部。
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寻找,都在此时此刻,此地此处,交汇重合。
玄霄的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的身上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如果只是梦幻,那么能够不再醒来,也许,也是好的。
“他……怎么了?”玄霄站在床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无比熟悉却也有点陌生的容颜。
依然是墨蓝色的长发,然而已不如旧日那般迷离的光泽,显得有点没有生气的铺散在床上;那张有着各种生动表情的俊脸,如今苍白得毫无血色;而那双清澈灵动的墨蓝色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盖出沉沉的阴影;那两片仿佛永远都不肯合上的薄唇,如今也紧紧抿着,那本来水润的颜色已变成了雪色。
而那本来就瘦削的身体,如今更是……
“反正没有魂飞魄散,如今你也见着他了,你还这副参商永不见的样子干嘛?况且,这就是你对待恩人应有的态度么?”
“……”如果不是看在这个上面,玄霄大概已经唤出羲和了。
“唉~果然只有他受得了你啊。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因为要助你成魔,所以以他为媒介进行了魂祭。不过我应该没说过,魂祭一定要魂魄吧?前面我也跟你说了,我很喜欢他。所以在那之前,我把他的魂魄扔回了他的身体。
“他本来就聪颖无比,而且看得透彻,所以如果他愿意,成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经过魂祭,他接受了你的仙气,加上他本身的仙气,所以,他就成仙咯~”
“……什么?!”玄霄的眉立时打了个结。
“哎,我说你是本来就这么笨呢,还是遇到跟他有关的事情才变笨了呀?”
“……”玄霄额上的青筋已经开始浮现了。
“呵呵~”少女轻笑,“好了,不逗你了。我以为你怎么都会发觉呢。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现在已经是魔,以你的能力,魔尊会放过你?”少女看了玄霄一眼,见他露出了微微的“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道:“没错,你虽然是魔,但却没有入魔籍。所以……云天青虽然成了仙,当然亦不会入仙籍。
“这是因为点化你们的我,不在六界之内,而你们,可以说是我的徒弟了,当然,也不会在六界之内。不过,因为你们并非生来就不在六界之内,所以你们还是无法跳出五行。所以仙啊魔啊什么的,不过是你们仍在五行之中的标志而已,算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他……”
“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寒毒……?”
“嗯,那寒毒,已经入了他的骨……甚至他的魂。因为我不在五行之内,所以除了设下结界,让他不受外界侵扰,也帮不了他什么。而他在你那里接受的火系仙气,虽然缓解了一点,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当然,他现在已经是仙,可以凭着自身的仙气慢慢驱除。不过,时间恐怕有点漫长,而且成效不会怎么好。最好的方法,当然是能够得到你的帮助。可是你没有想明白,那也是白搭。
“而且,魂祭,即使不会令他魂飞魄散,终究还是会对灵魂有损害的。我把他的魂魄归体,本来是想有了肉体的保护,可以减少一点冲击。可是,没想到他的身体差成这个样子。所以,魂祭之后,因为魂魄受损,他就陷入了沉睡,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现在明白要怎么做了吧?他就交给你了~不过我话说在前面哦,我可是很喜欢他的哦~”
“……你不会有机会的。”玄霄冷冷看了水映梦一眼,坐到了床边,握着云天青的手,开始运功。
“这么肯定啊……”少女轻笑,“那我拭目以待~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天青……
玄霄低头看着那个安静地躺在床上的人,握住手中的腕子,竟然能够全部陷在自己的掌心,冰凉冰凉的,透骨生寒。
离开我的那些年,天青,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视线突然就模糊。
而我竟然还那样恨你……
紧紧的把那个人拥入怀中,只想永远不放开。
泪水一滴一滴的融入怀中人的发里。
原来玄霄,也是会流泪的。
天青,若你睁开眼看见了,指不定怎样调侃了。
天青,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天青,我回来了,你不要睡了好不好?
好不好?
天青……
天青……
天青……
“天青,果然今天木槿花又开满树了。水映梦是故意的吧,这里的木槿花都是天青色的。但是,很像你。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天青,你再不醒来,它们就要完全凋零了,那样的话,再要看,就要等到明天夏天的,你这家伙,一定等不及的……”
“天青,这里的景色很漂亮,而且晚上可以看到繁星灿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观星了……”
“天青,你知道么?这段时间为了找你,我走过了很多地方。你还记得么?我答应过你,陪你去踏遍山河万里,尝尽天下美食的。那些时候,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打听那里有什么好酒和美食,想着,有一天,我们一起去的时候,就可以让你大吃一惊了。”
“不过,天青,现在的我,也许就够让你大吃一惊了。就好像,我们的角色完全调换了呢。可是,以前,我总会应你的。但是现在,你却一句都不肯应我。你是在惩罚我么?”
“天青……”
“天青……”
“天青……”
木槿,终于开尽了。第一场雪落了以后,那些有着不同形状的六角冰花,便好像受到谁的召唤一般,纷扬了整个世界。
然后数九寒冬过去,整个山谷又被各种知名不知名的鲜花覆盖。再接着,木槿又开了。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云天青的气色好了很多,但还是没有醒过来。
“天青,下雨了。你知道么?我在某天开始,就很讨厌下雨。因为,每次下雨,我能想到的,都是你决绝离去的背影。”
“那个时候,也许想的,其实都是一样的。那便是,那一别,便是永诀。天青,你真是想得开呢,一杯酒,比孟婆汤还来得厉害。”
“天青,后来我听说了一句话,他们说,爱本是恨的来处。其实这一生的孤单,我们各自相欠。那么,我们便,各自相还吧。”
“天青,其实有时候,即使能够这样看着你,能够这样触摸到你,能够这样拥抱着你,即使一切都这样真实,我还是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天青,今天,回溯很多很多年以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你一直都很奇怪,我那个时候到底在气什么。如果你现在醒过来,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天青,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再把你罚去思返谷待上三天三夜了。”
“不要,师兄!师兄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的呀!?我起来就是了嘛……”
完全没有料想到的。那个人,就这样,没有预兆的,在那句话的话音还停留在半空时,猛地坐了起来。一如很多很多年以前,他用那句话赶他起床的样子。完全相同的反应。
时间和空间都突然断出了一个截面,或者回溯了三百多年,他们还在琼华,还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没有双修,不谈成仙。
玄霄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一瞬不瞬,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设想了无数个场景,唯独漏了这一个。
天青,你非要这样出乎我意料不可么?
“唔……好饿……”那个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同,转过头,带着点迷糊与无辜看向玄霄,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揉着肚子,还打了几个小小的呵欠,“师兄,有没有吃的啊?”
时空瞬间错乱,恍如初见。
虽然有了某些不同,除了他们已经认识了不同之外,几乎一如初见。
初见时,那个人也是这般,以一个意外之姿闯入他的生命,却在再次醒来之后,忘了他们的初见。
这一次,再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了。
玄霄紧紧把云天青拥入怀中:“天青,先不要睡……”
“啊?我才刚苏醒啊……”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云天青的声音很是沙哑。
“那个时候,你还不一样是刚睡醒。”
“那个时候?什么时候啊?”云天青奇怪地问,“师兄,我喉咙好干……”
“我们初见的时候。”玄霄放开云天青,看了他一眼,走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云天青“咕噜咕噜”地迅速把整杯水倒了进口,然后缓过一口气才依然奇怪地问:“我们初见的时候?师兄你记错了吧?我那有睡着?不过师兄倒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一直很生气。”
“因为是你忘了,那并不是我们的初见。”
“诶——?!不是?!”
“你大概只把那一幕当作梦境了吧。”玄霄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云天青,然后缓缓地,把他们真正的初见说了出来。
“哈哈。”云天青抓了抓头发,“怪不得师兄你这么生气……”
“这次,不准忘了。”
“是是!不过师兄,我好饿啊~有没有东西吃啊?最好有酒啦~”
“现在不准喝酒!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对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嗯……除了有点头晕,有点无力,好像没有什么……”
“那我们先去吃饭吧。”玄霄说着,一把抱起了云天青。
“啊!”云天青一惊,“师兄你……”
“你什么?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况且,又不是没有抱过。”玄霄看着那人脸上的红晕,轻笑。
“……”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当初在琼华时一般,仿佛中间隔了的几百年时光,只是虚幻。只是,玄霄也发现了,在这几天里,云天青总是不停地看他,又别开目光。
“怎么了?”
“师兄,我……是在做梦么?”
他们终究,不再是当年在琼华了,那几百年离散的时光,并不是不提起,就不存在的。
“不是。”玄霄双手扶着云天青的肩膀,静静地望进那个人的眼眸里,“这段时间,的确,无论感觉再怎么真实,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也许下一刻,我就会醒过来,身边依然一片荒凉,你依然不在我身边。天青,你知道么?我一直就这样矛盾着,既希望这场梦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又希望早点醒过来,继续去找你。但是现在,我可以确定,这不是梦。”
玄霄当然知道云天青在害怕什么,那也是他所害怕的东西。但也许,就是因为他们都在害怕,所以才能确定,他们是真正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可是……”纵使不是梦,你又是否会一直都在?
真正的爱,不必试探。
他感觉得到他的心情,那么清晰。
可是……时间太长,岁月太久。
“天青。”玄霄只依然静静地望着少年的眼眸,“我们,何曾有过迁就?”
其实从来都没有。
他认为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他义正词严地指出他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他不顾一切妄图成仙,他在无力阻止的情况下决然离开;他执妄入魔恨他三百年,他在黄泉执着等他三百年。
谁勉强过谁,谁迁就过谁?
“天青,以前我对你的宠溺与纵容是发自内心的;现在,也是如此。然后,无论过去多久,我都只会对你这样。”
“师兄……”云天青唤了玄霄一声,便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玄霄,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哎呀,我貌似来错时候了~”突然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人抬头一看,正是消失了差不多一年的水映梦。
“映梦!”云天青一下跳了起来。
“真是差别待遇呀,云天青,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睁都不睁眼。玄霄来了一年都不够,竟然就醒过来了!赔我精神损失费!”
“就算老子有钱赔你,钱对你来说有用吗?”云天青给了水映梦一个鄙视的眼神。
“不错嘛,都换‘老子’了~”水映梦上上下下打量了云天青一圈,“嗯,的确有资本换‘老子’了。不过……谁说我要钱的?!我要你陪我时间!我陪了你多久,你就要陪回我多久!”
“时间对你来说不是一样没有意义么?”云天青继续鄙视,“不过,你要老子陪你,那肯定没问题。老子还可以买一送一的拖多一个人来陪你呢。双倍了。怎样,老子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吧?”
“……你……和玄霄?”
“嗯,如果师兄不愿意的话……”
“我不会再离开你的,天青。”云天青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玄霄打断了。
我们都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再一次等待,再一次寻找。
“嗯,我知道。”云天青笑道。从你问我“我们何曾有过迁就”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师兄。
“……你们两个!”水映梦几乎要咬牙切齿,“我这么无聊干嘛啊?!早知道就不要在鬼界弹琴了!”
“那,还要不要我和师兄陪你?”
“喜欢去哪里去哪里吧!哦,对了,天河说很想你们,在私奔之前,记得先回去看看儿子。”
“什么私奔?!我们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好不好?!”
“知道啦,光明正大!我走了,后会有期吧~还有,嗯……你们不能白头偕老哦,那祝你们一生携手,不离不弃,直到共赴湮灭好了。”说着水映梦便把一个盒子抛了过去,“送你们的新婚礼物~感谢我吧,我的祝福可不是随便会送的哦,礼物更加!”
“是是!非常感谢,水大神~”
“云天青!”
“谢谢。”玄霄突然道。
“呀咧,云天青,刚才是你师兄在说话么?”
“不然你以为是谁?”云天青做了个鬼脸。
“天青……”玄霄无奈地唤了云天青一声。
“真是待不下去了。”水映梦翻了个白眼,“要幸福哦~还有记得结发哦~”说完便消失了。
“会是什么呢?”云天青在水映梦走后,便开始拆那个盒子了,“啊!”
“怎么了?”玄霄低头看去,缎面锦盒里面躺着两枚白玉指环,上面还镶嵌了一颗金刚石,白玉润泽,钻石剔透,一看便知是无价之物。捻在手中,竟是一枚暖玉一枚冰玉。朝里的一面刻着一行小篆——玄霄·云天青。
“好贵重的礼物……”云天青惊叹。
“天青,这不是重点吧?”玄霄无奈地揉了揉云某人的头发。
“也是哦,映梦是什么人啊。”
“……”依然弄错重点了吧?玄霄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那一枚暖玉指环,执起云天青的左手,无名指,刚刚好。
“师兄……”云天青轻唤了玄霄一声,然后便笑了起来,拿起剩下的那枚冰玉指环,戴在了玄霄左手的无名指上,也是正好。
玄霄笑了笑,拔出了迟澜,割下了一撮头发,看向云天青:“我不会结。”
“我会。”云天青笑着,拔出了琰阙,也割下了一撮头发,然后接过玄霄的头发,三两下编成了一个同心结。
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我们不会老,那便此生共偕,不离不弃,直到共赴湮灭吧。
“师兄,欢迎回来。”云天青抬头,微笑着看着玄霄。
“嗯,我回来了,天青。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我也没有等多久。”
两人十指紧扣,相视而笑。
屋外是璀璨的天光。六月的繁花如霞般锦绣,日光晒着木叶散发出微微的清香,听得见青竹舒展的轻响。初放的木槿开得正盛,点点渲染着与长空一色的湛蓝。有流云来了又往,碧水逝了重来,清风旋起又落,无数飞鸟掠过苍穹,有飘落的羽毛盘旋天际。深谷幽远,清韵悠长,岁月静安。
天气好得让云天青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之中有清冽温柔的声音轻唤——
“天青。”
“嗯?”
循着声音微微抬头,便有温暖柔软的触感落于唇上。
浅浅淡淡的悠远绵长。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晏几道《鹧鸪天》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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