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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为谁妻》作者:诺维格木木
文案
“小雅,你终於还是回来了。”
少小离家携妻回,眼眸深处,最难忘,尽是那抹身影。
“小雅你平日里都只顾著教书,也不与孩子们戏耍。难道不会闷吗?”
“这不是有你这闲散青年,陪我出来游船嘛!”
船在水中走,人在画中游。旁有一知己,此生更何求?
“阿游!你难道没听说过‘朋友妻,不可戏’这句话吗?小雅可是我们的发小!”
“切,我不过是干了他的女人。你倒好,直接把本尊给操了!了不得啊陆离,染缸泡久了,居然泡成二椅子了!”
只可惜这爱恋太浅,世俗太深。不管如何挣扎,惊世骇俗终会败给传宗接代。
“陆离,这麽多年过去,我早已不属於这里了。无根浮萍,哪管花落谁家?蒙羞之人,何来名节情操?”
“如果你还想进我们陆家的大门,就给我们二老抱个孙子回来!”
七尺案台,站背负骂名之人,落泪成墨;碧波荡漾,有离经叛道青年,浣情为纱。
“小雅,明纱她,怀上孩子了。可是我怎麽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没有呢?”
爱恋似水,潺潺扰了人心;思念如荼,堪堪瘦了风骨。
“什麽?是个大胖儿子?谢天谢地,真是太好了!我们陆家总算是後继有人了。”
“妈,明纱再怎麽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她现在,就这麽冰冰冷地躺在了那里,你怎麽连这麽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呢?”
女人的命,原来如此轻贱。
“拜堂时你送的茶,我还留著。不介意的话,来一杯吗?”
禁忌之爱,未必不堪一击。
“也好。那我就用这茶,来祭奠你我死去的妻子,来祝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以茶代酒,敬明纱,也敬你,何雅──我的爱人。”
茶不离本,植根子生,此所谓至性而不移。
回乡
※
有人说,大城市就好像是院子里的亮灯,聚集了许多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蚊虫。它们狂热地迷恋这不曾见过的光明,贪婪地吸附它。的确,这里──横滨,是一个光辉闪烁的城市。即使到了深夜,大街上,仍然是人来人往,灯红酒绿。
码头旁,汽笛的长鸣已经响起。马上,这里将有一班轮船,向大海西岸,中国的上海出发。
“明纱,我最後问你一次。”
男人双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严肃而认真地看著她。
“你真的愿意,同我一起回我的故乡吗?”
女人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那里很穷,条件很差,完全没有办法跟你在东京的家比。”
“我知道。”
女人抬起头,坚定地看著面前的男子。男子长相英俊,眉眼间,硬朗里是藏不住的清秀和文雅──难怪他叫何雅,她常这样想。
“我是你何雅的妻子,丈夫去哪里,妻子理所应当跟著。”
男人轻轻地将妻子拉入怀中。
“我只希望你不要後悔。”
女人靠在丈夫温暖的怀里,静静地感受著已经被穿得很薄了的大衣下,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麽不像他们一样,投身革命,而是甘愿回到乡下去,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人各有志,救国爱民这种事情,还是让我的学生们去做吧!”
汽笛再次响起,载满赤子之心的轮船,缓缓离开了港湾,被翻滚的海浪推著送著,驶入了茫茫无边的夜色之中。
※
那个时候,赴日留学的中国学子特别多,大家都怀揣著各自的抱负,或大或小,向著海的那一边,那个和自己的祖国隔一道海的国家。
隔海相望,那是别府蒸腾的温泉,东京繁华的夜市,是白头千年的富士山,是上野公园灿漫的樱花。这条海路横亘千年。千年前,日本人站在海边往西看,看见一片极盛的大唐。自卑的日本人在鉴真东渡与晁衡西往的海路间,以兄弟之谊与大唐相交──千古史册,明鉴这段佳话。
然而也正是这条海路,也飘来了幕府的浪人船与戚家军的抗倭船,火光连天,是中弹千余仍矢志不渝的致远舰。同一条海路,又运来屠杀与侵略的子弹;同一条海路,日本人挥起寒光凛凛的军刀。
何雅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麽雄才大略,胸怀大志之人。之所以当初选择去日本留学,竟不是为了向邻国学习什麽先进技术和思想,而是因为自己曾在闲暇时光,坐下来,静静听一曲古老的《樱花》,想象那在风中流泻的花瓣,惨白的笑铺落一地,正如歌伎脸上的白粉,与唇上浓重的铅黑对比的浓烈,飘散开一种沁鼻的香。或者说,自己只是贪恋那一篇闲淡的《雪国》,沈醉於雨中夹杂著六月冰棱的叹息,静笼成氤氲,正如音符中的舒缓节律,滑落空灵的至美。
【或许,我就是这麽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吧!
也罢,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吧!】
回头看自己的妻子,她正披著一件羊绒的披肩,站在另一侧船头看风景。
【人这一辈子,无非也就是娶妻生子。爱不爱,都这样……】
脑海里模模糊糊地形成了一个人影,何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自鼻翼进入,呼进肺里,竟意外地也能带来一股,仿佛尼古丁才有的快感。
【我离开故乡也快十年了。这十年,你还好吗?】
※
意外的,十年後的故乡,居然没有太多的变化。
何雅走在沾著晨露的青石板小道上,仰起头,透过层层黛色的砖瓦,感受著太阳落在自己脸上的金粉。
“人人都说江南好,夏有雨荷春有桃……”
早些时候,何雅去过苏州和杭州,不过,比起秦淮遗风的脂粉香凝,何雅还是更喜欢这里--颇有点遗世独立、与世隔绝韵味的浙北小镇。
自己的故乡。
【只可惜明纱不在。不然,趁著这个时间,倒是可以带著她四处转转。不知道,双源桥上的那间旅店还在不在呢?】
考虑到妻子一路舟车劳顿,何雅回来之後,特意嘱咐她多休息──幸好,这麽多年过去了,虽然父母早已不在,但家里的宅子一直保存完好。所以回来之後,何雅只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入住了。
【改天还是得好好打扫一下。或许,可以找隔壁的李嫂帮帮忙。】
在江南水乡,有不少这样的古镇,它们美丽宁静得像一颗颗珍珠。然而这里,除了拥有世人皆知的小桥流水人家,和精巧雅致的民剧建筑,还飘逸著一股,浓郁的或许并不属於史书的文化气息。
即使过了这麽多年,何雅依然最喜欢这里。喜欢脚下那沾著晨露的青石板,喜欢那层层叠叠的黛瓦粉墙,喜欢那静若止水实则细流无声的河,喜欢那被水围绕静谧安宁的房屋,喜欢那大城市所没有的一切……
喜欢那,与生俱来的美丽。
何雅闭上眼睛,轻轻呼吸,静静地感受著这久违的美好。这时,一群穿著拖鞋的小朋友嘻嘻哈哈地从何雅身边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呀哈哈哈哈……”
【真是一群可爱的小朋友呐!不知道是哪家的呢?】
何雅看著那群孩子的背影,忽然想到了自己。像这些孩子这样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他已经失去多久了?
从小,自己就被灌输一定要继承书香门第传统的思想,进私塾,上学堂,去留学,父母都指望著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爱新觉罗时代已经结束这麽久了,哪里还有这麽多仕途啊!】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个小孩子从何雅身边跑过去,努力地迈著短短的小腿,像是要极力追赶上跑在前面的小朋友。
“快点啊,小水……”
前面的小朋友不耐烦地催促。
“你每次都这麽慢,怪不得都拿不到陆离哥哥给的糖!”
【陆离?是他吗?】
何雅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著那个努力奔跑的孩子。
“来了,等等我……”
落在後面的小朋友说著,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可惜,这小朋友一急起来,就容易出现问题,比如说──
“砰!”
可怜的小朋友,在情急之下,自己的左脚绊了右脚,狠狠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呜……”
何雅急忙走过去,抱起了摔在地上的小朋友。
“大丈夫……”
抱著孩子安慰了几句,何雅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说著他们听不懂的“鸟语”。
【我这是怎麽了?已经连母语都要忘记了吗?】
“呜……呜……痛……摸摸……”
怀里的孩子仍然在哭,弄得前面等他的小朋友都跑了回来。
“丢死人了!小水这个笨蛋!”
“不痛不痛……摸摸……”
赶紧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何雅温柔地抱起摔倒了的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不一会儿,孩子就止住了哭声,睁大还带著泪的圆圆的眼睛,看著何雅。
“大哥哥……”
“你是哪家的孩子呀?这麽可爱!”
不远处,传来了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嗒啦嗒啦”的声响,离何雅这边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何雅就听到了一具低沈而富有磁性的男声──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大早就在这里吵,想干什麽?!”
“啊,是陆离哥哥来了!”
“陆离哥哥?”
何雅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白色粗布上衣、深蓝色裤子,腰间围著一块蓝印花布的英俊青年,踩著那双木屐,“嗒啦嗒啦”地朝自己这边走来。孩子们一见到他,立刻欢呼著围了上去。
何雅看著那个青年,竟有些呆住了。直到怀里的孩子轻轻挣扎,他才回过神来。青年也看到他了,一双传神的黑眸,深深地望进他的瞳仁。
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了,直到怀里传来了稚嫩的童音。
“哥哥,小水要去陆离哥哥那里!”
何雅赶紧把孩子放回到地上。孩子的小脚一著地,立刻就忘了刚刚的疼痛,迈开步子就要往前跑。
“等一下!”
何雅轻轻拉住了孩子,随即蹲下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小心点,知道吗?”
“嗯!”
孩子笑著点了点头。
“谢谢哥哥!”
何雅微笑著站起身,正好对上了走到自己面前的青年的双眼──那一瞬间,何雅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就连青年对他说的话,都觉得不太真切了。
“小雅,你终於还是回来了。”
再见
※
何雅家的门前,和村里的很多人家一样,都有一条静静的清可见底的小河。
“真难得,这河水还能如此清澈!”
望著面前静静流淌的河水,何雅轻声叹了口气,弯下腰,捧起一捧泼到自己脸上──清凉的感觉,一下就带走了积聚在脸上的红晕。
【真是的,都这麽多年了,怎麽自己仍然克制不住,每次见到他时,心中那份不安的悸动?】
何雅又捧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
【快点清醒吧,何雅。你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人家的孩子,恐怕也该会帮著爹娘打酱油了吧?】
自嘲地笑笑,何雅却听见不远处的那把声音──
“嗨,又见面了!”
青年蹲在离何雅不远的河边,朝他招了招手。何雅只觉得自己脸上刚刚消去的热气又浮了起来。
“怎麽突然就跑了呢?该不会这麽多年不见,怕生了吧?”
“哪儿的话。”
何雅急忙低下头,蹲在河边不肯看。
【何雅你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是见到多年未见的发小,怎麽就落荒而逃了呢?】
“那个,水还是那麽清……”
“不清的水,怎麽能浣得出好纱?”
青年将一块纱巾轻轻打开,摊在水面上,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粘住纱巾的两角,在水中扬了扬。剔透的纱巾扬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去。
“好漂亮……”
何雅发出由衷的赞叹。
“你也进染坊了?”
“嗯。”
青年点了点头,重复著刚才浣纱的动作。
“反正又没读多少书,染坊里正好需要人手帮忙,就跟著爹妈干了呗!”
“哦。”
何雅了然地点了点头。青年看著他,问:
“你呢?在外面呆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著回来了呢?该不是想著投身革命,报效祖国什麽的吧?”
“我哪有那麽伟大。”
何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不过是觉得倦了,总想著回来。这里多好,安安静静的,与世无争。改天我到镇上去,看看缺不缺教书先生,去学堂里谋件事做。”
“有你这麽个才子在,还怕没学堂要你麽?”
两人说笑著,明纱从宅里走了出来。
“明纱,你来了。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一路上怪辛苦的。”
明纱笑著摇了摇头,站在丈夫身边。看著何雅身边的这个举止优雅的少妇,陆离的双眸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很深很深。
“你女人?”
“啊,忘了介绍。”
何雅赶紧站起来──可能是蹲得太久,他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何雅!”
陆离叫了一声,终於还是忍住了,没有冲过去扶他,只是看著那个叫明纱的女人,轻轻搀了何雅一把。
“你还好吧?”
“嗯……”
何雅稳了稳自己,不著痕迹地拨开了妻子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可能是站得太急了。让你担心了。”
“我看是缺乏锻炼了吧?”
浣纱青年哈哈笑著站了起来,抖开手里的纱巾,对著阳光照了照。没有见过浣纱的日本女子不由发出赞叹:
“先生,你那是什麽?好漂亮!”
青年保持著向著太阳撑开纱巾的姿势,回头看那少妇。就在这时,石板路上又传来了木屐的“嗒啦嗒啦”声,一个长相与青年相似的小夥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这,是小羽吗?都长这麽大了。”
何雅还记得,自己离开时,这个小夥子还只到他哥哥的腰那儿,一晃眼,他已经和哥哥差不多高了呀!
“你是?哦,何雅哥哥!是何雅哥哥回来了呀!”
小夥子兴奋地叫著,直接就调转方向,奔何雅而去。
“喂,你这个不顾哥哥颜面的家夥!”
嘴上这麽骂著,青年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紧张。他从容自若地站起身,慢慢地将纱巾收回来,卷在自己的左手臂上。
“何雅哥,你来得正好。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情。可能会有要你帮忙的地方……”
“你们家的事,怎麽会……”
何雅有点不明所以地看向走过来的哥哥。青年抬手拍了弟弟的脑袋一记。
“就是。家里的事情,怎麽能随随便便让外人掺和进来呢?”
【是啊,外人……】
不知道为什麽,何雅只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
“真是的,何雅哥哪能算外人嘛!你们俩还是一起长大的呢,不是吗?”
弟弟才不管那麽多,不由分说拉起何雅就往自己家走。
“反正,我说何雅哥能帮到忙就对了!”
“我看帮倒忙就有可能。”
青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把纱巾叠好放进木盆,抱在怀里也准备回家。明纱见了,轻声问道:
“那个,我可以跟您一起去看看吗?”
“哦,随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知道为什麽,陆离对这个女人没有多少好感。
※
果然,正如陆羽所说──找何雅来帮忙,还真是找对人了。
“哟!这不是有名的染坊美男子,陆离吗?”
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打扮洋气的人走向陆离,脸上摆出的却是一副和一身行头颇不相称的痞样。
“阿童,你看上去很有闲嘛!”
“那是。”
被叫做阿童的男子痞痞地一笑,眼神一下子就落在了陆离身後的何雅和明纱身上。
“哟!这不是何家的大才子吗?这麽快就回来了?还拐来了一个大美人?嗯,不跟兄弟们介绍一下……”
“我说你怎麽好意思把自己尊贵的客人就这麽傻不拉几地晾在一边呢?”
陆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那人的话,将何雅他们挡在身後。一直站在旁边的几个著装考究一族发现了站在何雅身後的明纱──他们显然是认出了明纱,眼里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你们认识?”
何雅皱了皱眉,没有看妻子。明纱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点了点头。
“以前在东京,见过几次。”
何雅朝陆离使了个眼色,随即牵起妻子的手,正大光明地越过阿童,跟那几个外人谈了起来。
“搞了半天,是个鬼子呀!”
陆羽把哥哥拉到一边,撇了撇嘴。
“嘘!”
陆离瞪了弟弟一眼。
“别老是说话没遮没拦的!你在茶庄里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说呀!”
被撂在一旁的阿童也凑了过来。陆离白了他一眼,继续对弟弟说:
“你这样子,只能让某些混账东西钻了空子。”
“你……”
没过多久,何雅就回来了。他把陆离拉到一边,小声对他说:
“那几个客人是奈良来的,很喜欢我们这儿的蓝印花布。他们是经过镇上的布商介绍,来村子里买布的”
“派大褂?!”
说到镇上的布商,陆离不禁眉头一皱。何雅接著补充:
“他们也觉得派先生给出的价格太高了。不过,他们这几位只是慕名而来的旅游者而已。所以,希望你们可以给出一个比较合理的价位。”
虽然对那几个奈良来的背包一族没什麽好感,但陆离还是决定相信何雅──就像多年前那样,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因为是你。
※
搞了半天,那几个奈良来的客人只是想买几套蓝印花布的衣服,兄弟俩当然二话不说,立刻就包了几件,给他们带走。
站在一旁的阿童见自己一点好处都没得到,早就气得牙痒痒的了。他走向一直微笑著站在一边的何雅,挑衅地看著他。
“喂,你!”
“好久不见,阿童。”
多年养成的谦逊和礼貌,何雅无论对面的来人是谁,都能表现得文质彬彬。
“这是你女人吗?”
【他们这里的人,都是这麽称呼别人的妻子的吗?】
明纱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一想到刚才见到的那几个“老乡”,心里不知道为什麽,又好受了些。
“引见一下。这是我的妻子,明纱。明纱,这是阿童。”
被何雅这麽文雅地“顶”了回来,阿童只觉得脸上像被人家扇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地疼。他恨恨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瞪著在染缸那边忙著收布的陆家兄弟二人。
“哼!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那家夥又在发什麽神经?!”
陆羽从一大块蓝布後面探出头来。
“哎哟!哥你又敲我?!”
“谁让你整天不长记性,说话没规没矩的!”
陆羽朝轻笑出声的何雅吐了吐舌头,继续帮哥哥干活。陆离回过头来,看著何雅。
“刚才,谢谢你了。”
“都是自家……哦不,你刚刚说我是外人来著。”
“你还真是记仇呢!”
明纱从来没有见过,笑得如此腼腆温柔的丈夫──是因为对面的那个英俊的浣纱青年吗?
【他们二人,莫不是……】
“对了,回来之後还没串过门吧?”
“才到的,这不,明纱也还在适应。都还没来得及带她到镇上转一转。”
何雅侧过头去看妻子,明纱则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哟,这不是何雅嘛?这都多少年了呀!”
原来,是陆家二老回来了。何雅急忙给妻子介绍。
“这二位呢,是陆离、陆羽兄弟的父母亲。伯父,伯母,这是我的妻子,明纱。我们才从日本回来,都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伯父。伯母。”
明纱莞尔一笑,得体地向两位老人行礼。
“乖,乖。多漂亮的闺女啊!”
陆妈妈牵著明纱,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这就是自家媳妇似的,那叫一个喜上眉梢,笑得一脸羡慕。
“还是小雅懂事,哪像我们家这两个。小的还好,听说在茶庄里有相好的处著了,大的这个,都快三十了,还光著呢!”
【他竟然还没成亲?】
何雅略带惊讶地抬头看陆离。陆离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不期而遇,胶著在一起,纠缠不清。
许久,耳边传来了妇女忙著张罗的大嗓门儿:
“小羽,别在那儿傻站著。快去帮你爹添两副碗筷。今儿个何雅哥和你嫂子就在这儿吃饭吧!”
是啊小雅,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镇上
※
何雅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好像反反复复都在播放著和那几个奈良客人见面时的场景。
【明纱说,和那几个客人见过几次。为什麽会和他们见面呢?】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丈夫,整天疑神疑鬼的,见谁都觉得和自己的妻子有一腿,何雅自嘲地无声笑了出来。
【明纱家里本来就是做贸易的,和各色各样的人有来往,又有什麽奇怪的呢?】
闭上眼睛,脑海里,好像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为什麽又是他?】
皱了皱眉,松开时,却感觉脸上有细腻的触感。
“明纱?怎麽醒了?”
何雅握住妻子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轻轻地挪开。明纱顺从地靠到丈夫的怀里,枕在他的胸膛上。
“你还没睡吗?”
“谁说的。”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哦!”
明纱调皮一笑,抬起头来看丈夫。
“你睡著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我能感觉的到。”
“这算什麽?敏感如斯,女人的天性吗?”
“谁说不是呢?”
明纱重新靠回到何雅的怀里,伸出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不经家务的纤纤玉手,在他的胸膛上画著圈圈。
“还不快睡?还是床太硬了,睡不惯?”
“这床能比睡榻榻米硬吗?”
明纱笑著,欠起身子,凑到丈夫的唇边,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角。
“丈夫不睡,做妻子的,应该陪著才是。”
知道妻子在暗示什麽,何雅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说起来,他俩自相识、相恋以来,直到结婚,虽然同床共枕是常有之事,可行房事的次数,却是零星可数。
【为什麽?我会不想……】
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常常思考到最後,脑子里,又会出现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何雅,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
那时候的村子里,住的基本都是同姓的人家。比如陆离他们这个村子,住的就大多都是姓陆的人家。占有大多数姓氏的人家,相对而言,在村里的话事权也就会大很多。
当然,村子里偶尔也会零星地住著几家异姓人家,比如陆家村里的何家。只不过,这些人家,通常都显得有点势单力孤。
但是,何雅却从来没有过被别的孩子排斥的感觉,或许这还得归功於,自己的好邻居,一起长大的发小,陆离。
陆离家在村里算得上是有权有势的人家,所以陆离从小到大,身後的跟班很多。大家都觉得,这是陆家的大少爷,跟著他,准保混得好。不过陆离的确从来没有辜负过“孩子王”这个称号,从小到大,凡是他去的地方,好吃的一定会每个兄弟一份,凡是他领著去打的架,回来被罚的时候他都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把其他夥伴都挡在後面。
何雅常常觉得,如果陆离是鸡妈妈,那自己一定就是那只在妈妈的羽翼保护下成长起来的雏儿。
“小雅,这个给你。”
“小雅,我背你过去。”
“小雅,小雅……”
其实,何雅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名字。母亲说,这是祖父给取的名字,希望他能继承书香门第的儒雅之风。可是何雅却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叫起来显得特别女孩子气。
那个时候,乡下的很多女孩子还没有读书的机会。自己被父亲送去镇上唯一的私塾,还差点被当作女孩子,拒之门外。幸好後来,陆伯父领著陆离、陆羽两兄弟,带上自己,一起去了私塾。在那里,陆离整天忙著打鸟抓蜻蜓,陆羽和自己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课堂里,学了不少东西。
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最後,自己还不是回到这里来,安分守己?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片土地吧?
这里有我的家人,有祖辈留下的宅子,有陆离,有那一声声只有他叫才不会觉得难听的“小雅”……】
“小雅?小雅?”
“啊。”
被叫到名字,何雅急忙回过神来。
“在想什麽呢?眼睛盯著一个,发呆吗?”
一只大手在面前挥了挥,何雅条件反射地出手打开那只手。
“哎哟,小雅你行啊!出去混了这麽些年,身手也练出来了嘛!”
陆离在他身边坐下,拼命地甩著被打痛了的手。
“你看,小雅,手都被你打红了。”
何雅看著身材高大的男人居然露出一副近似撒娇的动作,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家大少爷,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你吗?”
“哦,你是这麽认为的吗?”
陆离看著何雅,眼神中的问询意味让何雅感到紧张,他赶紧避开男人的视线,企图转移话题。
“快到了吧?”
“嗯。”
不一会儿,载著二人的乌篷船就沿著河漂到了镇上。陆离把船靠好在岸边,带著何雅到镇上去了。
※
江南多秀色,枕水有人家。镇古皆乌顶,街长尽旧洼。
陆离一手抱著要送去镇上的布匹,一手替何雅提著他的小包。何雅跟在陆离的後面,两人踏著凹凹凸凸的青石板,在宁静的长长的街道上漫步。
河里荡漾的是京杭大运河的碧波,从北栅的分水墩迤逦流到南栅的浮澜桥,那清澄的碧水少说也有七、八里地。洋洋洒洒,溶溶曳曳,仿佛一条玉带,逶迤在两岸的绿树丛中。绵延的河岸两边,繁衍出许多凌空於水面的房屋。镇上的人们把这独特的景观称为水阁。
“好久没走过这样的地方了。”
何雅一边温习著周围变化不大的景色,一边由衷地感叹。
“那里没有这样的水乡吗?”
陆离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最远也就去到镇上、县里。自小生长在水乡的他还以为,其它地方也像这里一样。
“日本的工业化比我们早得多,东京是大城市,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比苏州、杭州,比上海都要漂亮。”
“哦,想象不出来呢!”
何雅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时候先生教书,你就知道四处撒野。从来都不肯坐下来好好听课。小羽都比你听话得多。”
“是,是,何雅先生教训的是。”
陆离笑著用力在地上踩了几步,木屐在地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以後你有了儿子,可千万别叫他跟著陆离叔叔学坏了。”
听到“孩子”这个颇敏感的词,何雅沈默了。陆离也察觉到了,自己似乎说了什麽不该说的,乖乖闭了嘴。
镇上的街道都是沿河建造,临河的一边称作下岸,而街道的另一边则称为上岸。上岸的民居一般都是深宅大院,临街的只有二、三间门面,而纵深却有四、五、六进,所谓“登堂入室”,不辞深邃。而下岸的民居则“人家尽枕河”,居室的一半延伸至河面,下面用木桩或石柱支撑在河床中,上架横梁,搁上木板,那模样有一点像傣族的吊脚楼,只不过这些“吊脚楼”都生根水上,与波光相映,别有一番情趣。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陆离看著河岸两旁的建筑,无来由地说了一句:
“有人说,水乡是适合滋生爱情的地方。”
“谁说的?”
何雅笑著,稍稍落下一段距离,看著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背影。夕阳斜斜地映在他高高瘦瘦的身体上,投下淡淡的金黄色光圈,映在青石板上,拖成了长长的血色的影子──何雅看得有点呆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要跟上。
“反正不是我第一个说的。”
陆离回头,发现何雅似乎在看著自己发呆,不由得生出好奇。
“怎麽了吗?”
“没什麽。”
何雅急忙摇了摇头,快步跟上陆离──心里的邪念,得快快断掉才行!
【何雅,记住!记住!那是毒,是碰不得的脏东西!】
一中情毒,沦陷终身。禁忌之举,误了此生。
“你好像有心事?”
陆离侧脸看何雅,关心地问道。
“只是被这许久一见的美景迷住了。”
“我还以为,那什麽东京会比这里更美呢!”
“不过是围城而已,没有什麽值得眷恋。”
何雅淡淡道,看向那些蹲在河边谈笑著洗衣洗菜的妇女们。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静若止水间,也有此容颜。
“我是生在这里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回到这里。”
陆离笑而不答,静静地走在前面。没过多久,两人就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桥边牵细柳,板上品香茶。路止双缘现,撑船看壁花。
“还记得这桥吗?”
“双源桥……”
何雅走上桥,转过身子看陆离。
“我们俩第一次见,是不是在这桥上?”
陆离淡淡地笑了,露出两颊的浅浅酒窝。
“我还记得,你那会儿傻傻地抓著你爹的衣服,说什麽这个桥好特别,竟然有两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没有两边,怎麽叫得双源?”
“那我那个时候还小嘛!怎麽知道什麽左右逢源嘛!”
何雅不服气地回了一句。陆离没有看他无意扁起的鸭子嘴,径自走上桥的左廊,在桥顶站住。
“是,是。你爹还跟你说,桥有两廊,左升官、右发财,所以啊,想升官发财的话,就在这桥的两廊上绕一圈,祈求老天爷保佑。”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双源的‘源’,是缘分的‘缘’咧。”
何雅有点失望地喃喃自语道。
缘来缘去,望穿秋水;情深情浅,相见之时。
站在左廊的陆离将脸向右侧偏去,正好对上站在右廊的何雅侧向自己这边的脸。两人静静地看著对方,静静地欣赏对方的容颜,静静地望进彼此的双瞳。
“呃……”
陆离首先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对不起……”
何雅赶紧低下头,转身跑下桥。陆离在桥上愣了一下,随即也走下桥去。
【其实,也有人叫这桥,双缘桥。】
陆离在心里轻道。
只是这缘分,不属於你我二人……
心思
※
何雅果然在镇上谋到了一份教书先生的活儿。
“看,我果然没说错吧!依小雅你的文化水平,教谁都没问题。”
“我哪有那麽厉害。”
何雅最受不得的,就是陆离的夸赞。每次陆离一夸他,他的白皙的小脸都会涨得通红,让一向努力营造男子气概的他非常懊恼。可是偏偏,陆离还就特别喜欢夸赞他。
“小雅就是很厉害呀,从小就这麽会读书。先生都说你是我们学堂里最聪明的!一教就懂,学什麽都快。”
“那是因为你贪玩啦!小羽学东西也很快的。”
“所以他现在到了县里,在茶园里干活。而他那没用的大哥,只能守著乡下的这个小染坊。”
何雅显然不同意陆离的观点。他蹲在河边,嘟著嘴,看陆离洗衣服。
“染坊也挺好的呀,毕竟是你们陆家的家业。而且,我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有很多同学都是这样的。家里的老大继承家业,老二出来打工,老三读书。”
“哈,原来他们也和我们差不多呀!”
“那可不?”
两人正说著话,旁边,一群玩闹的孩子跑了过去。
“别跑太快,这地滑,小心摔著。”
“知道啦,陆离哥哥!”
陆离站起来,笑著挨个儿摸了一遍那几个孩子的头,顺便抖了抖手里洗好的衣服。何雅没有站起来,只是歪著头,看著孩子们笑。为首的孩子看到了,大叫一声:
“糟糕,何雅先生来抓没做功课的坏孩子了!快跑!”
何雅配合地摆出要抓孩子们的姿势,孩子们笑著闹著,赶紧都跑远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
很久没有见到如此开怀大笑的何雅,陆离看著他因为大笑而显得红润的脸蛋,眯成两道月弯儿的眉眼,不禁有点入了迷。
【陆离!不许乱来!】
心底里立刻响起了这样的声音,陆离赶紧甩甩头,把洗好的衣服放好,重新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
【冷静……】
好像,真的有点作用。
“怎麽了,陆离?”
何雅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见陆离忙著往自己脸上泼水,以为他怎麽了。
“没事。”
陆离摇摇头,从手边的木盆里抓过一件衣裳,放到河里继续洗。
“不过陆离,你从小到大,都是孩子王呢!”
“必须的。”
陆离得意地笑出声来。
“不然怎麽稳定军心啊?”
“强词夺理。”
何雅笑著给了他一拳。
“真要是这麽喜欢孩子,你自己怎麽不生一堆萝卜头出来?”
听到这个问题,陆离洗衣服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沈默了片刻,突然抛出一句:
“我还以为,小雅知道我为什麽不肯成亲。”
【我?】
陆离的这句话让何雅颇感意外。
【难道陆离,你……
不对,不会是我心里想的那样。一定不会。
陆离,你该比我更懂,那是多可怕的一件事情。】
何雅的沈默,让陆离一时不知该怎麽办。他举起木棍,一下一下地漫无目的地捶打著铺开在石头上的衣服。许久,他才讷讷地开口:
“说起来,从来没见你老婆出来洗衣服什麽的呢!”
“她……不太会操持家务。”
何雅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的确,在日本的时候,明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家务什麽的,家里都有佣人,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操办。这也是他不愿意妻子跟自己回来的原因。
在这里,什麽都得靠自己,再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哦。看来是个千金大小姐咯?那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玩没啥好干的,倒真是委屈她了。”
何雅抿嘴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随身携带的布书包里掏出一本小本子,在上面沙沙地写著。耳边,陆离捶打衣服的声音,让他听起来格外安心。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俩……】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麽呢?!”
何雅看著自己在本子上胡乱写的句子,急忙划掉。
“写什麽呢?让我瞅瞅?”
陆离说著,伸长了脖子就要去看。何雅哪里肯让,急忙把本子往後挪,整个人也跟著站起身来。结果──
“哎哟,麻,麻麻……”
蹲的时间太久了,两条腿麻得都像不是自己的了。何雅哀号著,僵硬的双脚不听使唤地向前挪了两步──
“小心!”
“救……”
何雅话都来不及说完,就整个人栽进了面前的河里!
※
虽然是生在水乡,长在水乡的水乡人,但从小就只顾读书的何雅,水性并不是十分好。现下突然一头栽进了河里,他更是慌得乱了手脚,只知道在沈沈浮浮间乱抓乱蹬!
“救,救……救唔……”
就在何雅摔下河的瞬间,陆离想也没想,一头就扎到水里去了。从小就生活在这条河旁的他,自然对河下的状况非常熟悉。
“小雅,不要慌!拉住我的手……”
“啊……咳咳……救咳……咳咳……”
慌乱的何雅根本听不进陆离的话,连喝了好几口水的他更是极力蜷起身子,想要把喉咙里的水通通咳出来。
“真是不听话的家夥!”
陆离急忙游到何雅身边,抓住他露出水面的那只手--天啊!怎麽这麽冷,跟冰块儿似的?!
“陆离……救……咳咳……”
眼看著何雅又要往下沈了,陆离急忙一个猛子扎下去,从下面托起何雅,一把将他整个顶起──
“咚……”
何雅整个人翻倒在岸上,双目紧闭,怕是已经昏了过去。陆离急忙爬上岸,顾不上自己浑身湿漉漉,赶紧扒下“绑”在何雅身上的书包,同时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脸。
“小雅?小雅?”
何雅依然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这可怎麽办才好?”
思前想後,陆离还是将何雅的下巴微微抬起,然後俯下身去,替他嘴对嘴地进行人工呼吸──
“嗯……嗯?咳咳……”
渐渐地,感觉到唇上柔软的触感,以及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呼吸,何雅慢慢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咳咳……”
何雅把头歪向一边,半趴在地上,劈哩啪啦地一阵干咳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