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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佐鸣]
作者:被点名的flora
吉原
江户所有人都知道,沿著山谷崛日本堤方向走,穿过两间宽的壕沟便到了幕府许可的公娼地——。
高耸的朱漆大门,一群群红底白肚的金鱼在门枋上的弦月间自在漂游。
在这游荡著金鱼的朱红色大门裏,是一个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璀璨世界——
无日、无月、无星,照亮吉原的是由金钱堆砌出的华丽奢靡和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说是“不夜城”,其实只是这儿的天空根本就没有迎来过破晓吧?
不会有太阳升起的地方,自然不会有所谓的黎明。
只是,每到入夜,这里却会如一幅色彩瑰丽的画卷般,向人们展示出只属於它的琦艳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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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吉原
“铛!铛!铛!”系著彩色丝绦的铃铛被一只瘦骨嶙峋指节突兀的手摇响。
“葵月屋开门迎客啦!”
随著老鸨的一声呼唤,游街上嘈闹的人群开始向这边聚来。
葵月,吉原现下最大的一间男娼馆。
随著围在朱漆木栅栏外的男人们兴奋的讨论,描绘著游龙戏凤七色流云的纸门被拉开,一个个穿著华丽繁复的和服打扮妖艳的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
“快看!快看!葵月屋的美人们出来了!”
“啧啧,真不错!”
立即,又引来一阵赞叹和唏嘘。
对於栅栏之外的人的反应,姿态曼妙的美人们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就著各自的身份在与之相对的位置上坐下,或对著钟意的恩客巧笑倩兮,或随性摆出诱人的姿态,或端著镜盒检验自己的妆容,或拿起漆盒中的烟具引火抽吸。
他们都很年轻,有著白皙紧致的肌肤和纤细优美的脖颈。
精心保养的长长乌发或悉数披散,或绾成高耸的发髻插满精美的头饰,清秀的面容施以粉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模糊了性别的美丽,相较女子,不差分毫。
满室华彩,浓烈而颓靡。
四周的木格子窗上都糊了色泽艳丽的五彩菱格和纸,描画著吉原风情图的浮世绘屏风前,花魁的坐席照例是空著的。
葵月屋的花魁从不轻易示人。
“看呐,是葵月屋的鸣人!他总是那麼的与众不同!”
“是啊,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
人群开始嘈动起来。
“我从没见过比他更有性格的了。”
“再过不久,他一定能超越现在的花魁,成为葵月屋新一任的头牌!”
谈论的焦点开始转向栅栏中特定的一个人。
花魁主位左边的次席上,坐著一个大约十七八岁金发蓝眼的异邦少年。
说他是少年,是因为他的外貌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个男孩子。
少年外披一件橘金色的刺绣打褂,裏面穿著一套正红色的艺伎和服,加宽的领子上都是重重叠叠的金色印花。
不同於一众留著长发的男子,他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毛刺刺的,只在一边别了一个垂著红色珊瑚珠的头饰。
像是胎记也像是伤痕,少年两边脸颊上各有三道长长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化妆,露出皮肤本身的健康色泽,嘴唇丰盈而红润,有著任何脂粉都描画不出的纯粹之美,似乎是出於葵月屋对艺伎的妆容要求,他象徵性地在上眼尾处斜斜地扫了两抹嫣红,衬著他湛蓝的眼眸中流动的光辉,甚是俏皮可人。
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手架着一根长长的红色烟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吞吐著淡淡的烟雾,用一种颇为无聊的表情冷冷地瞅著挤在栅栏外的人。
他,就是被众人所谈论的人——鸣人。
从他坐的位置和身上华贵的服饰可以看出,他在葵月屋的身价应该是仅次於花魁的。
“切,都是些面目可憎的怪大叔。”瞅了一会儿,鸣人收回视线撇著嘴抱怨。
“噗……”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打扮得像人偶一样精致的少年被他的话逗乐了。
鸣人摇晃著脑袋翻了个白眼,一脸‘本来就是那样’的神情。
远远地,一个颇为清秀的年轻武士引起了鸣人的注意。
他站在人群之后的一棵樱树下,腰上带著两把刀,准确的说,是其中那把小乌丸形太刀引起了鸣人的注意。
真想拿在手裏看看呢……
发现那个年轻武士也在看自己,鸣人随即动起了脑经。
他将手裏的烟杆转了个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偏著头挑起眼角斜斜地睨向那个武士。
半分调皮,半分挑衅。
而后,他笑,痞痞地勾著嘴角。
连笑容,也是那种半分调皮半分挑衅的感觉。
年轻的武士显然没有预料到鸣人会看他,带著疑惑上前走了一步。
依旧挂著笑脸盯著他的眼睛,鸣人的小眼神儿,□裸的勾引。
过,来……从那蛊惑的眼神裏传递出这样的信息。
武士走上前来,拨开人群,停在了栅栏之外。
进,来。
和他两两相望,鸣人用唇语说道。
快,进,来。
年轻的武士读懂了他的口型,也是在那一霎那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和两抹淡淡的红晕。
真单纯。鸣人不再说话,吮吸了一口烟,就那麼抿著唇对他笑,斜睨著对方的那双蓝眼睛,却在从他双唇间逸出的烟雾掩映下,显得越发的明亮和勾魂。
远处的街道上似乎发生了骚动,隐隐有吵闹声和呼唤声传过来。
武士转头看了看,再看向鸣人的眼中竟满含不舍,几经犹豫,他还是转身离开了。
年轻的武士不知因为什麼原因走掉了,鸣人有点儿失望。
“啧……就快看到那把刀了,真可惜。”他又抽了一口烟,仰起头赌气似地吐烟圈。
“嘻嘻……”身旁响起小小的笑声。
“干吗?”鸣人正在不爽,偏过头去粗声粗气地问道。
“嘻……”还是刚才的那个少年,他对著鸣人笑弯了眼,用和鸣人那有些低哑的男声完全不同的声音甜甜地解释道,“那个武士应该是幕府的走狗吧,刚才那边的大人一叫唤他就回去了。”
“嗯?你知道?”
“那位大人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哈?这样啊……真扫兴!可惜他腰间的那把好刀了。” 鸣人一听,就对这个甘做幕府走狗的年轻人无限鄙视起来,一边骂人一边睁大眼睛摇晃脑袋。
“早知是条狗,我才懒得搭理他。”
那样嘲笑著的表情很可爱,既能看的出他对那个年轻人的鄙视,但又不让人觉得他刻薄。
“噗!”
“嘻嘻……”
这下,他身边更多的人被逗乐了。
“鸣人!”因为鸣人发的牢骚,外面闹哄哄笑成了一团,老鸨忍不住把门打开,让高谈阔论的鸣人闭嘴,“就你话最多!你对客人不要给我太挑剔!”
说完就恶狠狠地瞪著鸣人。
“切……”鸣人做了个鬼脸极不情愿地闭嘴,把头撇向一边,衔著烟嘴翻白眼,小声嘀咕著以示反抗。
早已习惯鸣人丰富的表情,老鸨瞪了他一会儿又啪的一声把纸门拉上了。
“鸣人君啊,你对那些客人也未免太挑剔了吧?”身旁的少年们见老鸨走了又聚过来小声说话。
鸣人正准备说些什麼,可就在这时,从斜对面的位置传来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执迷於武士手中的刀,期盼著不会归来的人。勾不住流水的樱花飘落了满溪,一瓣瓣,一点点,是用情至深的游女染血的眼泪……”
一个尖刻的声音,一首流传於游街的小诗。
鸣人挑眉望过去,就看见斜对面的慎也正面带嘲讽地看著他。
四座之下,鸦雀无声。
只见鸣人看著慎也那张描画精致的脸,慢慢绽放出一个邪恶而美丽的笑容。
在座的所有艺伎都霎时紧张了起来,不安地看向对视的两人。
慎也所吟的那首讲述游女用情至深却恋情无果的诗是在映射什麼,葵月屋的众人都是知道的——
那是鸣人的死穴。
鸣人的脸在笑著,眼神却越发的不甘。
眼尾上挑的那抹嫣红似跳动的火焰,燃烧,燎原。
他俐落地把金色的烟锅在漆盒边缘用力一磕,裏面还在燃烧著的烟火掉落到盛了水的烟缸里,发出“嘶——”的一声。
“喔!”
只听见栅栏外面围观人群发出一声惊叹,鸣人扔掉烟杆,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
踢开冗长而烦人的下摆,就那麼光著脚走到了堂中央。
“勾不住流水……哼,勾引?”
随意拉了一把滑落的打褂,扯了扯系在腰间黑白相间的丸带,鸣人轻蔑地环顾四周,突然弓著背脊笑了起来。
“哼……哼……哼……”
低沉而压抑的笑声。
“哈、哈、哈!”
他笑得很厉害,以至於整个上身都在前后颤动。
笑够了,鸣人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仍旧坐著的慎也,眼珠一转得意地说了一句:“若说勾引,你能和我比吗?”
话音刚落,飞奔上去就是一脚,动作迅猛而彪悍。
“啊!”被踢中肩膀的慎也应声倒地。
可鸣人显然还没有消气,他一把拧住慎也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大声吼道:“你这个变态的死人妖,你把我惹毛了!”
一边吼,一边打。
不疯魔,不成活。
没料到鸣人会动手的慎也被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呼救起来。
反应过来的众艺伎这才赶紧冲上来拉鸣人。
“妈的!都给我让开!”
可一群艺伎怎麼拦得住盛怒的鸣人,才刚聚过去就被扫开了。
“你这个丑八怪!老子要你好看!”
被吓坏的慎也根本没了刚才挑衅时候的气焰,尖叫著狼狈地躲著鸣人踹过来的脚。
“噢!噢!打起来了!”
“看呐!葵月屋的鸣人打人啦!”
呼救声、尖叫声、哭声、笑声,葵月屋的正堂中闹成了一团,而街上的人也被栅栏外起哄的声音吸引过来看热闹。
外面的打手破门而入,冲在前面的几个被抓狂的鸣人拍倒在地。
“不要拦我!”
被后面赶上来的打手架住双手,鸣人依旧彪悍地挣扎著。
“妈的!放开我!”
哪里有镇压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这场闹剧的收尾就是鸣人的反抗遭到了镇压——他被捆起来带了下去。
吉原的夜,拉开它的幕布。
回忆
在吉原,是没有明天可言的。
吉原的明天,就是重复着永无止境的今天。
直到肉体腐朽,直到灵魂撕裂,直到生命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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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回忆
堆放著杂物的斗室,只有一个糊著绢布的高脚灯盏在散发著微弱的光。
一只飞蛾围绕著光源飞舞,掩映著灯罩上的青蝶,成双。
红漆的梁柱上描画著黑色的花,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低矮,昏暗的光将站立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又弯折著匍匐上头顶的横梁。
“到底是什麼事情让你这麼生气?”
留著一头暗红色短发,穿著和刚才那些打手一样的深褐色粗布短和服的年轻男子弯下腰问被捆绑著的人。
只穿著红色中衣的鸣人靠著墙坐在地上,低垂著头,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焰。他的双手被反剪著捆在身后,衣衫淩乱,头上别著的装饰也不知在打斗中掉到了哪里。
闻言,他低著头满是嘲讽地嗤笑道:“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牢笼,是地狱,是富饶的关东平原上肥沃到腐烂的‘北国吉原’……呵,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才不会为了什么而生气。”
红色头发的男子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扯动左额上纹著的那个“爱”字。
“你究竟在不满些什麼?鸣人。”
“不满些什麼?”鸣人冷哼一声,仰起头,回答道,“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件令我满意的事情!”
男子不再说什麼,直起了身,只是深深地看著鸣人。那目光冷静而凝重,却又暗含了无言的关切。
鸣人的眼睛很亮,有著强烈却极力隐藏的不甘,就是这样倔强的目光让低落的鸣人又瞬间恢复了生气,嚣张得,就如同他打人时那样。
“呵呵……”对于主动关心他的男子,鸣人起了戏弄的心思。
“我爱罗。”
他呼唤他的名字。
“至今为止,有什麼事情是令你满意的吗……嗯?”他抬起一只修长而白皙的腿,绷直脚尖,直直地顺著我爱罗腿间的间隙向上滑动,最后停在他的两腿之间,磨蹭,挑逗。
和服的下摆随著抬高的腿向两边分开,衣摆之下,□隐现。
鸣人歪著头吃吃地笑,深深的锁骨暴露在大开的衣领间。
诱惑?邀请?抑或只是身处在绝望中的孩子无聊的游戏。
我爱罗不为所动地看著他,冷冷地留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你的这些手段还是留著给你的客人们吧。”
近乎叹息。
“切!”鸣人像玩笑没有开成一般扫兴地撇头哼了一声,不耐烦地大力挣扎了一下,粗糙的麻绳把双肩都勒得发麻了。
气焰十足的双眼在一个人的静夜裏渐渐褪去光彩,变得迷蒙起来,耳边是远远传来的迎来送往的嬉笑声,盯著忽明忽暗的烛火,鸣人的思绪慢慢地飘散开去……
那一年的樱花开得很美。
美到让鸣人几乎忘了他被卖掉了。
奔跑在一片绚烂裏,脚下是略微湿润的泥土,两边是殷勤地探向小路的繁盛的樱花。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朵凌乱而妖娆地缀满枝头,花瓣如丝绒,花絮如旋涡。
水光山色的一条路,如果可以忽略前方不断催促的呼声的话……
“快点走!臭小鬼!”
鸣人当时还没有人贩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对於这个将他从被战火摧毁得如同废墟一般的故乡带到这儿来的欧巴桑,没有一点儿好感。
她总是骂他小杂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因为他有著异邦人特有的金发蓝眼。
偶尔,她还会打他,用她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狠狠地扇他耳光。
鸣人讨厌她,却不怕她。
“闭嘴啦,等我看看这些樱花!”
小小的鸣人满脸不耐烦。
“有什麼好看的,你给我快点!”
……
“烦死啦、烦死啦!你这个啰嗦的欧巴桑!”
……
“别跑!”
被一个毛孩子鄙视的眼神激怒的欧巴桑,就那麼撵著他跑了一路,直到远处的城池出现在无边的樱花尽头。
暮春的夜晚天空是一片深邃的晋蓝,夜樱飞舞的道路尽头,华丽喧闹的游廓像幅画卷般缓缓展开。
那是吉原第一次以她曼妙的姿态展现在年幼的鸣人眼前。
高耸的朱漆大门,一群群红底白肚的金鱼在门枋上的弦月间自在漂游。
车如流水马如龙。
游街之上,一排排红色的灯笼蜿蜒缠绕进深蓝的天际,放眼看去,到处都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
穿著精致和服的年幼色子和打扮艳丽的游女们围著卖吹肥皂泡小玩具的货郎,笑闹著将一个又一个剔透的泡泡吹满整片夜幕。
行人很多,或三两相携而行,或头戴五彩的面具互相逗玩。沿街的朱红色栅栏裏端坐著一排排等待客人挑选的□,她们肤白胜雪,媚眼如波,红唇微启间便廊括了万千风情。
年幼的鸣人张著嘴目不暇接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这重未见识过的盛景。
忽然,人群开始涌动起来。
忽然,人群开始涌动起来。
“瞧呐!是葵月屋的花魁游圌街了!”
“走!快去看看,今天真是走运,能一睹葵月屋难觅一见的花魁风采!”
不明所以的鸣人就这麼被攒动的人潮挤到了夹道观望的人墙最前方。
伴著悠扬的津轻三味弦音,路的尽头,出现一队迤逦的灯火。
“咚咚——”随著乐师敲响了第一声太鼓,游圌行的队伍开始启程。
戴着狐狸面具的中年男子,一边敲着梆子,一边嚷道:“九尾来啦,葵月屋的花魁九尾来啦!”
细碎纷杂的脚步声渐渐进了,巡着沿路的雕梁画栋一路望去,一个盛装的美人,一纵奢华的长队,盈著香风,自路的尽头浩浩荡荡而来。
刹那间,落英缤纷,万人空巷。
开道的侍从打著写有“葵月”二字的红亮灯笼,烛光掩映,大红护伞之下,那包裹在层层锦绣间的人就如同一个精致华美的人偶。
淡漠清冷的表情,纵横阂裨的眼神,气势磅礴的美艳。
鸣人仰著头呆呆地看著他走近,大大的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闪烁著异彩流光。
美。除了这个字,空白的大脑中再无一物。
如玉般泛著淡淡光泽的手隔了一方白绢轻轻搭在侍从的肩头,十寸高的木屐优雅从容地在铺著花瓣的路上划出一圈圈半圆的弧,一起一落,一步一停,配合著乐师的鼓律,如刀尖上忘情的绝舞。
金钗颤,步摇晃,他走近了,斜飞的凤目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目空一切,却生生勾走无数痴魂。
“哎,是葵月屋的头牌花魁呢!”
“真人比画上还美许多……”
痴望著佳人的背影,是多少散落在东风裏无尽的羡叹……
欧巴桑将鸣人领到一处流觞曲水的院落,面对小机上散发著阵阵香味的烤鱼和米饭,饥饿的孩子也不认生,坐到地上就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哦呵呵呵!来让我验验新到的‘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吃的正香的鸣人被风风火火走进来的老鸨一把揪了起来。
“靠……”粗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捏著下巴抬高了脸。
怒瞪,无声的抗圌议。
“不错不错,金发蓝眼的小狮子。”
老鸨显然对鸣人凶恶却生机勃勃的眼神很满意,揉了揉他的头发,拍了拍他的屁圌股,又扯著他转了个圈儿,这才大声地笑著,转身去给等在檐下的人贩子算钱。
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两个欧巴桑,鸣人又一屁圌股坐下端起碗继续吃他的饭,一点被卖的自觉也没有。
“噗哧!这小家伙……”
等到吃饱了饭,唬著脸的鸣人被老鸨拉扯著在铺满艳色锦毯的回廊裏兜兜转转,最后进到了一间很靠裏的房间。
宽阔,明亮,一株梨花倚在窗前,坐在窗下的美人抽著烟拿著卷轴细细地阅读,美人的身边还陪了两个人偶一样的童子,正一点点地递送著摊在矮桌上的长卷。红木的矮桌边摆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金鱼缸,金鱼在糊了绢布的缸中游来游去。
“九尾,来瞧瞧这个孩子!”
闻声,窗下的三个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是昨晚看到的那个人……鸣人一眼就认出了对面绾著红发的男人。美丽,高贵,虽然他今天没有化妆。
被唤作九尾的男人瞅了瞅被老鸨带进来的正痴痴看著自己的小孩,面露不解。
“新到的‘货’,叫做……对了,你叫什麼?”老鸨问鸣人。
“漩涡鸣……”
“在吉原,姓氏是没有意义的,你只要说你的名字就行了。”美人皱起眉,不耐烦地打断了鸣人的话,高傲而轻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在瞟一堆散发著臭味的垃圾。
“我叫漩涡鸣人!”心裏的那一丁点儿的好感在九尾傲慢的目光中灰飞烟灭,鸣人瞪著他,赌气似地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嗯?”权威被挑衅,九尾这才用正眼打量起站在矮桌对面的孩子来。
脏兮兮的孩子正瞪著一双湛蓝的大眼睛愤愤地看著他,非常犀利的眼神,带著炙热到能灼伤皮肤的温度。
九尾有一瞬间的震撼。
这双眼睛,这双带著不能被驯服的桀骜与倔强的眼睛……太美了!
美到能挑起人心中潜藏的劣根性——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将之独占或摧毁。
一大一小两个人无声地对视著,老鸨看了看眯著眼睛似乎有些不悦的九尾,拍拍鸣人,尴尬地打起圆场:“好啦、好啦!反正我也准备安排你到这儿来侍奉,或者,就让你九尾哥哥给另取个名字……”
“‘漩涡鸣人’就是我的名字,其他的我、不、要!”
无视老鸨投来的一个大白眼,鸣人伸手去摸金鱼缸。
“嘶——”一阵激痛,刚触碰到金鱼缸,手背就冷不防的被九尾挥来的烟杆烫出了一溜小泡。
鸣人抬起愤怒的小脸,却看见九尾冷漠的脸上尽是不屑和讥诮:“谁愿意给一个脏得像从垃圾堆裏爬出来的小鬼取名字?我才不愿意。”
“你!”鸣人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瞪著九尾。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的眼神……
像是嫌自己挑衅得还不够,九尾昂起了他尖细的下巴,满脸鄙视地用眼角瞥著鸣人,抱怨道:“我才不希望一个又脏又不起眼的乡下野孩子来服侍我。”
这无疑又招来了鸣人更为凶恶的眼刀。
“花魁有什麼了不起!你等着!总有一天,我、我、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叫做‘漩涡鸣人’!”鸣人愤怒而急切地冲九尾吼道,坚定的语气世故地根本不似出于一个孩子之口。
对了对了,让我再多看看这令人血液沸腾的美丽眼神!
於是,九尾笑了,眯著眼睛看著鸣人那张因为恼羞成怒而涨得绯红的脸,绽放出一个愉悦至极的艳丽笑容。
这一年,鸣人十二岁。
私塾
如果要问我至今为止最郁闷的事是什麼?
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在最有把握的一次逃跑途中因为和你打了一架被抓了回去。
如果非要说出一件至今为止令我满意的事。
我想我应该会说是和你打架的事吧!
因为那让我的生命中,不再只有——
十里烟花,一场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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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私塾
鸣人开始无时无刻不想著逃跑。
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那天,因为九尾花魁的一句“这是什麼怪味道?都快把我的鼻子给酸掉了,快把他带下去扔水裏好好洗洗”,鸣人在男妓们沐浴的时候被老鸨拧进了澡堂。
水汽氤氲的大澡堂裏热气扑鼻,夹带著甜腻到让人窒息的香氛。
澡堂的纸门是红色的,浴池边镶著的木头是红色的,男妓们被热水浸泡后的身体也是红色的。
红色、红色、红色……
满目都是红色,晃得人心慌。
啧,下流的颜色。
澡堂裏都是些年轻貌美的男人。
他们有的泡在水中,有的坐在浴池边搓洗身体,或相互搓背。
同样白皙而纤细的身体,在浴巾的摩擦间微微颤栗。
脖颈、肩膀、胳膊、前胸、后背、下身、大腿……还有一个个白花花的屁股,都随著他们的移动在鸣人眼前乱晃。
满世界都是一堆堆细白的移动的肉块。
突然有种可怕的感觉。
浴工在鸣人发愣的时候将他剥得精光,又舀了几桶水将他浇了个透,这才手脚利索地用软毛刷搓洗他的全身。
用力的程度让鸣人觉得自己差点没被搓掉一层皮。
然后,鸣人被推进大浴池,和众人一起泡澡。
泡在热水中,鸣人却只觉得冷,耳边充斥著男妓们刻意变调的声音,他们聚在一起谈论陪客时候的见闻,用著暧昧而□的腔调,讲到有趣的地方,就娇嗔著发出怪异的哄笑。
那笑声,让鸣人直起鸡皮疙瘩。
再在这里待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麼可怕的男人……这个想法在鸣人的脑中成型并立即无限的放大。
盯著那一具具年轻的身体,鸣人将口鼻浸在水中吐著水泡,脑子裏只闪动著一个念头。
逃……逃……逃……我要逃离这个地方!
我不要成为这麼可怕的男人。
这样想著,就即刻付诸於行动。
鸣人等到沐浴的男妓们都走了才从水裏出来,踢开老鸨发给他的精美和服,依旧穿上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鸣人顶著湿漉漉的头发盲目地奔跑在葵月屋纵横交错的回廊上。
沿路撞到无数人,如一只莽撞的小兽。
“别跑了!没路了。”
莽撞的结果,是他被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追到了后院的死角。
“哼!”躲在树后探出一个毛刺刺的小脑袋,鸣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怒视著追赶他的人。
他有著暗红色的头发,和护院的打手相同的装束,以及额上角有些吓人的纹身。
可鸣人并不怕他。
“我下次一定会逃出去的!”他大声地喊,如宣言般。
“你不能离开这里,你逃不掉的。”面色深沉的少年有著和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沉著,他冷冷地看著鸣人,一字一句,残酷地打碎他的幻想。
“我说能逃掉就是能逃掉!”鸣人有些著急地辩解,好像不争个输赢就真的逃不掉了一般。
少年叹息,眉目间隐隐沧桑:“就算你逃出去,外面的世界跟这里的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鸣人不再说话,却是倔强地死抱著树窝在墙角不肯出来。
僵持了半宿,少年突然说道:“你知道你抱著的是棵什麼树吗?”
“嗯?什麼树?”鸣人仰头看了看枝桠,光秃秃的。
“樱花树。”
“那它为什麼不开花?”
“先出来吧,我叫我爱罗,等到它开花的那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我爱罗当时这样说,只是为了快点完成任务——将躲在树后的鸣人哄出来。
就像他哄骗之前那些逃跑的孩子一样。
因为我爱罗知道,葵月屋的樱花树从来不曾开过。
所以,他在看到鸣人磨磨蹭蹭的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心裏是嘲讽地笑著的。
但是——
“哼,用不著!”
走到他跟前的男孩仰起头倔强而骄傲地看著他:“我会想办法把自己弄出去!”
他说,就此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我,会想办法把自己弄出去。
所以,与你无关。
鸣人的第一次逃跑就这样以失败告终了。
他不甘愿地在葵月屋生活了下来,为著计画一次成功的逃亡。可也就是在这期间,他慢慢了解到,要想成功逃离他现在身处的吉原,究竟是一件多麼困难的事情。
首先,吉原只有一个大门通向外界,除了只在规定的营业时间开放以外,还时刻都有身强体壮的大汉把守。
其次,吉原的四方布满了高耸的木栅围墙,这不仅是为了安全,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艺妓出逃。
彼身即为吉原娼,何故去叹笼中雀。
鸣人听过,游街上卖唱的伎人是这样唱的。
可是,年幼的鸣人当时还体会不到那唱词儿中饱含的心酸苦痛,所以,他总是偷懒从店裏跑出来,游荡在吉原的每一个角落,寻找著能够放飞他这只囚鸟的窟窿。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来到吉原三个月之后的一天,鸣人终於又踏上了他向往的,外面的土地。
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在头顶炙烤,午后没有风,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
鸣人抖落身上粘著的碎菜叶儿,叉著腰有些得意地看著远处缩小的城廓。
是的,他逃出来了,躲在送菜的木板车裏。
有些嫌弃地看著身上的和服,花花绿绿的,像个娘们儿,这是入夏之后葵月屋为色子们制作的新衣服。
在吉原,十岁左右的女孩称为“秃”,男孩称为“色子”,虽然只是如同婢女和侍童般从事日常杂务,侍候艺妓们的生活,但他们都被精心地装扮,用以陪衬周遭纸醉金迷的奢侈。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统一学习各种乐器演奏、茶艺歌舞、赋诗书画等,用来提高自身的资质和修养,以便在日后接客时能招揽到更好的客人。
“悟性高点儿,你们都是有希望成为花魁的好孩子。”
——这是抽著大烟的老鸨每日挂在口中的话。
呸,去你妈的花魁!
去你妈的吉原!
鸣人啐了一口唾沫,像要解开一切束缚似地,将腰上结著的大蝴蝶结和各种带子统统扯掉扔在地上,还泄愤般地踩了两脚。
做完这些,鸣人兴高采烈地向著宽阔的大路奔跑,迎著烈日,乘风向他渴盼已久的自由飞奔。
呵,我是多麼的快乐……
不畏酷暑的小小少年。
“知了……知了……”
无休无止的蝉鸣声充斥了整个世界,连时光也被拖拉得悠远绵长。
一个慵懒的午后。
一棵参天的大树。
一所小小的私塾。
阳光斜斜地从木格子窗棱间投进来,落在铺著坐席的榻榻米上,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教室裏,清瘦的教书先生正在拿著课本授课,音色清朗,如同他素色的和服。
孩童安安静静地坐了满屋,却不是所有人都在专心地听讲,炎炎夏日总是容易让人倦怠,比如此刻坐在窗边的男孩。
一手支在案几上,撑著头,眉目清秀的男孩子正视著前方,没什麼表情,却可以从他染袭著睡意的黑眸中读出无聊的情绪。
是的,无聊,令人感到无比枯燥和厌倦的无聊。
就像庭中周而复始的蝉鸣。
知了,知了……
“佐助?”
有著清朗声线的先生似乎提了个问,不见回应,试探著呼唤明显走神的学生。
“哦……”
站起来有条不紊地作答,从先生赞许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回答的很正确。
“真厉害!”
“不愧是城裏来的。”
“切……”
属於同龄人之间的窃窃私语。
在同学们或羡慕或不满的目光中从容地坐下,早已习惯的优越感没有让男孩感到一丝欣喜,更多的,是充斥著周身的无聊感愈发旺盛起来。
先生讲授的这些功课他早就已经会了——
在京都,家中的老师给他上课之时。
对於父母亲为什麼突然将他送到江户的乡下,宇智波佐助并没有多说什麼。一方面,是因为森严的家教和孤高的性格令他从小就不喜欢多话;而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赌气,对於擅作主张的父母亲不屑去提出疑问和抗议。
十二岁的男孩子似乎都著些属於那个年龄的沉默和叛逆。
冗长而枯燥的课终於结束,课间的时候,孩子们都迫不及待地涌出了教室,只有佐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擦著手中的刀。
这也是佐助在私塾中与众不同且被人羡慕的另一个原因,他是所有孩子中唯一一个拥有武士刀的人。
那是一把出自当时极富盛名的锻刀师打造的小乌丸形太刀,双刃锋从刃区到物打属镐造,刀身稍有弧度,使整把刀带上怪异却优美的形态,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说不上特别喜欢,却明白这是一个真正的武士赖以生存的东西。所以,佐助总是在无事的时候细心地擦拭它。
“佐助,怎麼不去和同学们一起玩?”头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闻言,抬起头来,年轻的先生正带著一脸和煦的微笑看著他。
“不好玩。”佐助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他手中的事情,很简短的回答,声音也是冷冷的,却带著少有的恭敬。
同样是老师,京都私塾的先生叫他宇智波,家中的先生称呼他小少爷,二者皆带著出於对他姓氏的尊敬和谦卑。
佐助不喜欢外人叫他的名字,因为直呼姓名是一件只发生在关系比较亲密的人之间的事;他也讨厌那些人带著崇敬和谄媚的口音称呼他的姓,因为那样总让颇为自傲的佐助觉得,那些人只是单纯地敬畏著他的身份,其实眼裏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二者很矛盾,这让年幼的佐助总是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是,对於这个从见第一面起就一直亲切地叫著他名字的先生,佐助却不反感。
佐助、佐助。
先生清朗的声音在呼唤他的时候很和蔼,毫不做作,带著一个年长的人对后辈真切的关怀。
佐助感受得到。
在那冷漠的外表之下,他一直是个直觉敏锐到甚至略带敏感的孩子。
很显然,先生也知道,并真心地心疼著,所以他总是在佐助落单的时候藉故和他说话。
比如现在——
“真是把好刀!”先生笑著赞叹。
“嗯。”算是回答。
……
“上次剑术课上教的新招式佐助练得怎麼样了?”
“还行。”
这样没话找话的对话却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因为它们不是结束在实在无话可说的先生尴尬的笑声中,就是结束在佐助藉故离开的背影裏。
比如现在——
“先生,我要去道场练刀了。”
不给人许可或拒绝余地的陈述语气。
“哦……那好吧。”
每每这个时候,先生总是笑得特别无奈。
佐助走进道场的时候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细小的尘埃在斜斜照进道场的阳光裏安静地浮游。
看了看手中的武士刀,佐助想了想还是将它搁在一旁,转身从支架上取下一把木刀。
——刀是杀人的凶器,不管挥刀的原因是为了掠夺还是保护。
——一个真正的武士不要轻易拔出自己的刀,可一旦拔出,就务必要让它见血。
这些听起来很残酷的话,出自先生之口。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著的先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异常的严肃和认真,让佐助觉得他不像是一个老师,反而更像一个真正的武士。
佐助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所以他记住了先生的话——
每一次拔刀之前都请三思,冷静而睿智地判断这一刻,是不是该让你的刀饮血……
静谧的空气被舞动的木刃划破,佐助的刀法就像他的人一般,清冷而淩厉,一招一式都带著股狠劲。
这样的刀法不适合欣赏,因为它太过寒冷,带著种凄厉的意味。而身处乱世的练习者,本意也不在於将它给别人欣赏,他练习它的唯一用途,只是用於日后的厮杀。
无心无情的狠戾刀法可以给对手足够的震慑力和致命伤,佐助总能将这种狠戾发挥到极致,贴得近了,你甚至能感受到从他刀锋上逸出的如若有形的噬骨寒气。
可先生说这还不够,这样的刀法是死的,缺少最致命的东西。至於究竟缺了什麼,他却从不回答。
——不是靠你自己领悟出来的东西永远都不属於你。
很显然,今天的佐助也没有能够领悟。
究竟缺少了什麼?
究竟是什麼?
混蛋!
原先冷静的招式开始随著他压抑的心情变得焦躁,每一次砍下去的力度也在不自觉地加强,不知是不是因为炎热天气的推波助澜,佐助此刻很烦躁,那种急迫地想要参透某种东西,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压抑快将他逼疯了。
血液中有什麼东西在渴望著被点燃。
渴望著在一片平静无波的死水中掀起狂澜。
哪怕会因此引起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