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下去吧,小鳴人。”
守鶴看著他笑,一如既往的調侃,可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
鳴人突然有些奇怪,這傢伙,神神秘秘的,單獨留下媽媽桑想做什麽?
呃,他應該不會對這個皺巴巴的老太婆感興趣吧……
有些惡寒地幻想著,鳴人皺著眉頭看了看兩人還是起身走了出去。
退到門外,鳴人卻沒有立即回房,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留在了外間。
這麼神秘,看來守鶴那傢伙來吉原只是個幌子,方才真的是為九尾那混圌蛋白擔心了……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可是,既然都把心心念念的花魁給接走了,他又爲什麽要回來呢?
還招了自己和那麼多的藝妓做幌子……
不會真的是對老太婆感興趣吧……
托著腮天馬行空地亂想著,裏面兩個人說話的聲音極其隱晦,偷聽是沒可能的了,坐了一會兒,好奇心和耐心都消磨得差不多了,無趣的鳴人打算回房去。
可就在這時,裡間的門拉開了。
“嗯?你怎麼還在這裡?”
走出來的是老鴇,她的臉色不太好,見了鳴人隨意地問了一句就急著往外走。
“嘿嘿,媽媽桑、媽媽桑,你趕著去哪兒啊?”
鳴人看見她就像牛皮糖一樣黏了上去。
“去去!小破孩兒……別擋著老娘!”
老鴇煩躁地推開他徑直走出了門,嘴裡不停地叨念著什麽,鳴人依稀聽見好像說的是什麽‘要變天了’之類的。
正在疑惑不解時,老鴇又興衝衝地回來了,這次,她的身後跟了一個人。
“我愛羅?”
鳴人叫住了他。
我愛羅也停下腳步抬起頭來看著鳴人。
“哎呦……請您快點兒吧!將軍大人還在等您呢!”
沖到前面的老鴇又折返回來,瞪了一眼礙事兒的鳴人,不斷地催促著我愛羅。
嘖,這死老太婆對夥計什麽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鳴人在心裡打了個大問號,我愛羅看了看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快步走進了房間。
門再次被關上,只是這次,連老鴇也留在了屋外。
哈?搞什麽?守鶴看上的難道是我愛羅?!
鳴人被自己的猜測搞得有些傻眼了,湊到老鴇旁邊想尋求答案,就被老鴇捂了嘴拖著到了走廊上。
“小祖圌宗你就別添亂了,媽媽桑我現在頭都快炸了……這可怎麼得了啊……”
老鴇抱著手在一旁碎碎念。
鳴人忍不住發問:“到底怎麼回事啊?”
“別問了……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歎息一聲,老鴇搖著頭走開了。
傲骨(下)
果然,就如老鴇所言,第二天,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在葵月屋炸響——
我愛羅竟是鄰國大名唯一的繼承人,將軍此番前來,正是爲了帶他回國繼承父位。
據說,我愛羅的母親在他出生的時候就死去了,適時鄰國正逢戰亂,大名聽信讒言將我愛羅視作不祥,欲將其處死,作為母系親眷一方的將軍不得已將他偷偷抱出來藏于吉原。現在,大名去世,將軍在排除異己,肅清政敵之後,就要名正言順地將他接回國,歸還他本應擁有的一切。
鳴人在得知這一消息時也震驚萬分,但很快的,就變得了然起來。
——知道守鶴爲什麽終於決定為我贖身了嗎?他愛我是真,卻也不排除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原來,這就是將軍的秘密嗎?
所以才會這麼多年以來頻繁地出現在吉原,風流是假,只爲確認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是否無恙。
會遇上九尾,應該也是因為這個機緣了。
——所謂花魁,就是想辦法讓客人說出深埋在心底的話。
呵呵,你確實是做得很好啊!混蛋九尾。
難怪在離開的時候會神秘地暗示自己,想從這裡出去就要好好在我愛羅身上下功夫……
作為哥哥,你果然為我指了一條明路,但是……
我愛羅默默地站在後院的櫻樹下,抬頭看著這棵似乎放棄了綻放的枯木。
“你果然在這兒。”
鳴人走過來拍了他一下。
“嗯。”
“沒想到你竟是這麼不得了的人物,嘿嘿……”挪揄著,鳴人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恭喜你!”
“嗯。”
“喂,你除了說‘嗯’就沒有別的了?該不會是樂傻了吧?哈哈。”
“我並不覺得很快樂。”
我愛羅終於開口說話,看向櫻樹的目光變得深沉而複雜。
“是啊……一點徵兆也沒有,一時間很難讓人接受。”
“也不是……在我的印象里,守鶴每次來葵月屋都會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盯著我看很久,直到被我發現才調開目光。他也曾讓關照九尾花魁讓他照顧我,還惹得花魁不高興了好一陣子……當時我就隱約有了些預感,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
鳴人看著他深沉的臉色笑容僵在了臉上,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素未蒙面的母親……以及憎恨著我的父親……”
我愛羅閉上了眼睛,這樣的身世比起作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更加令他難過。
“別這樣,至少你知道了你的父母是誰,比起我,算是很幸運的了。”
“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才是幸福的,沒有誰會希望被自己的至親憎恨,這比拋棄還要狠毒。”
鳴人無言,我愛羅身上瀰漫的巨大憂傷令他也跟著難過起來,所以只能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似地輕拍著。
“聽守鶴說我的家是一個黃沙肆掠,塵土飛揚的國度,可即便如此,華族階級還是爲了權力做著無休無止的爭鬥……在我之上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不過就我是唯一繼承人這點來看,他們應該也在政權爭鬥中不在了……”
“鳴人……我寧願不知道這一切……”
“我瞭解……”你的痛苦。
咬著下唇,鳴人任我愛羅將他緊擁在了懷裡。
這個面色深沉,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冷靜沉著的少年,從此之後,只怕會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我愛羅,既然不能改變就勇敢地接受吧,守護你的國家,你的子民,讓那樣的爭鬥和悲劇不再發生。”
可如果找到羈絆,找到珍視的東西,從此以後,他就不會再孤寂。
“找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讓生命有所羁绊和牽掛,就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最珍貴的東西?”
我愛羅放開鳴人,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鳴人笑了,笑容柔和得如同繾綣枝頭的溫暖陽光:“是的,可以小到一個人,也可以大到一個國家。”
一個人……一個國家……
我愛羅在心底呢喃著重複鳴人的話,心裡有什麽漸漸變得明朗起來,如同春日裡解凍的河流,帶著清脆的破冰之聲。
會迷茫,會孤獨,會絕望,會掙扎……能牽動我這些情緒的人或事……
原來我想要的僅僅是這個。
“跟我走好嗎?明天。”
“啊?”
“你從小就想著離開吉原不是嗎?我不知道那個未知的國度有什麽,但……”
所以那麼迷茫,那麼孤獨,那麼絕望,那麼掙扎……牽動了我所有情緒的人……
原來我想要的僅僅是你。
“我愛羅!”
鳴人打斷了他的話,很突兀的,突兀到他們倆都聞聲愣住了。
半晌,鳴人走過去,在那顆櫻樹下站定,轉身對著我愛羅微笑:“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過‘櫻花開了就帶你離開這裡’。”
……
“你知道你抱著的是棵什麼樹嗎?”
“嗯?什麼樹?”
“櫻花樹。”
“那它為什麼不開花?”
“先出來吧,我叫我愛羅,等到它開花的那天,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
“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躲在樹后的你有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倔強眼睛。
“那你看,它還沒有開花,所以我不能跟你離開。”
“我當時那樣說僅僅是爲了哄你出來。”
“但我當真了啊……呵呵。”
鳴人依舊笑著,陽光透過枝椏落在他的臉上,泛起近乎透明的光暈。
他站在日光里,如同一個落入凡間的精靈,虛幻得似乎下一秒又要消失……
“明天早上,我在這裡等你。”
不敢再看,說完,我愛羅就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鳴人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愛羅的心事?
小时候,潜逃是我极其热衷的活动。
当你清醒地说著“你不能离开这里,你逃不掉的”、 “就算你逃出去,外面的世界跟这里的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面色深沉的少年,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冷靜沉著,一字一句,殘酷地打碎我的幻想,眉目間卻隱隱滄桑。
我當時就決定要討厭你了。
你戴着冷酷的面具不容分说地一次次把我拎回,扮演了一个刽子手,将我幼小的梦想一点一点地送进死亡。
当爱情在我的身边打马而过,你默默地出現,看見了我痛哭流涕的醜樣。
那一次,應該是你第一次真正地想放我逃走吧?
但我拒絕了。
沒有愛,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当我华丽得如同一个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当外界将我的肖像小心珍藏,身边的人还是你。
葵月屋的生活於我一向没有多少真实感,如你所言,太过真实了就不好了。
……
“先出來吧,我叫我愛羅,等到它開花的那天,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哼,用不著!”
“我會想辦法把自己弄出去!”
……
只是我愛羅,不管你當時是不是爲了哄我完成任務,我們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突然就想到了從寧次那裡聽來的關於宿命的說法,我是不相信的,但有的東西,卻真的是一語成讖。
我,會想辦法把自己弄出去。
所以,與你無關。
第二天一早,已經準備好啟程的我愛羅還是不顧守鶴的勸阻去到了那棵櫻樹下等待。
當鳴人出現在他的面前時,他仿佛看到了一樹的櫻花在暖暖的晨光里悄然盛放。
冰封的唇角就要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但那熟悉的略帶沙啞的聲線卻生生令這個動作凝固,他確實向著自己走來,也確實帶著令花朵失色的笑容,但他說——
“記得帶我向九尾問好。”
……
……等到它開花的那天,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哼,用不著!
我會想辦法把自己弄出去!
……
兒時的話語迴蕩在心頭,我竟忘了記憶中的男孩永遠都是倔強而驕傲的樣子。
仰著頭瞪人時,凶惡得像一頭小獅子。
“呵呵……好。”
有些嘗試一次就知結果,我知道了。
“終於還是忍不住再來送送你……”
鳴人走到他身前,停住,笑容變得有些抱歉。
“嗯。”
在這棵還不曾綻放的櫻樹下,他將他默默守護了接近十年的人緊緊擁入懷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悄悄親吻他頭頂金色的髮絲。
“我愛羅,一路順風。”
放開懷抱,從此踏上新的旅程,帶著你教會我的那些東西。
“鳴人……”
“嗯?”
我愛你。
“沒什麼……”
“切。”
“再見。”
“嗯,再見!”
目送我愛羅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鳴人靠在樹干上。
吶……又有一個人離開了,我要什麽時候才能離開呢?和佐助一起……
所以櫻花樹,你還是早日綻放得好!
哈哈。
迷梦
该往哪去才好?
可以相信你吗?
你爱的還是我吗?
我是谁?
其实,只不过是怕得不得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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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隱隱約約的影子飄浮,明明很近了,卻看不清楚。
四周朦朦朧朧的,看不見天光,卻隱約有光亮從不知名的地方照過來。
搖曳……
漫天搖曳的青色,深深淺淺,飄飄忽忽,間和著田野清新的氣息。
哈哈哈……
誰的笑聲悅耳動聽?
佐助、佐助……
歡快地……歡快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你究竟是誰?
眼前的事物在驟然升起的光線里豁然開朗起來,螢波蕩漾,漸漸彙聚成一條流淌的星河。
好美。
宇智波佐助!我在這裡!
循聲望去,這次,那道身影變得明晰起來。
璀璨生輝的海之彼端,那人舉了一盞蟲燈沖自己招手,團聚在手中的螢火幽幽,映襯著那燦爛的金髮和閃亮的眼睛……
鳴人?
還是小孩子的模樣……
真的是你嗎?
心急著想上前確認,可就在這時,立在絢爛那頭的人卻隨著這片幽藍的華光模糊成了一個朦朧的剪影,一霎那的功夫就再也分不清彼此。
等等——
腳下一個踉蹌,佐助一下子醒了過來。
“嘖……”
揉著昏昏沉沉的腦袋坐起身來,四周,已隱隱天光。
快天亮了?
又是夢……可惡……
撐著頭,佐助突然懊惱起來,自從發現自己喜歡上鳴人之後,他一到晚上就開始做夢。
夢裡的鳴人都是小時候的模樣,不會長大,張狂,倔強。
佐助夢到他和他在一個陌生的學堂里上課,在一片夢幻的櫻海里奔跑,在一條搖曳著紅色燈籠的大道上沒有盡頭地走……他們爭吵、打架、嬉戲,佐助不知道這些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亦或者僅僅只是一場迷夢。
對於這個困惑,他從沒有向鳴人提起過。
佐助一直是個很驕傲的人。
就是這份驕傲讓他介意甚至是不屑于通過求證的方式,來確認他和鳴人之間的羈絆和過往。
愈是發現了自己的感情,這種介意就變得愈發明顯起來。雖然確定了鳴人的心意,并開始接納自己忘卻的曾經,但他覺得自己似乎還是掉入了一個自我矛盾的怪圈——
一方面,他迫切地想要通過各種途徑知道遺忘的所有;另一方面,他又不自覺地排斥和抗拒著那些不是靠自己回想起來的過去。
失去記憶的佐助發現自己變得敏感而脆弱,雖然表面上的他還是保持著那種貫有的冷漠和堅韌。但是,背地裡,他開始對一些極微小的事情在意起來,有時候,鳴人提起過去時的隻言碎語抑或是一些細微的表情也會令他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你是愛我的,但我應該用什麽身份來愛你?
是偽飾著失落的過去?
還是真實著現在的自己?
佐助對自己的愛變得迷茫,而每夜里那些紛繁錯亂的美好夢境則加劇了這種迷茫,它們令佐助變得狂躁,狂躁得需要用他一貫厭惡和鄙夷的鮮血來澆滅燃燒心頭的灼烈。
他開始下意識地躲著鳴人,遠離這個為他帶來影響和混亂的源頭,并不斷加大自己的‘工作量’,持續地玩命地執行一個又一個的暗殺任務。
其實,他通過這些任務賺到的錢已經夠他日日包下鳴人或者為他贖身,甚至,足夠他們兩人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但是,他還是如同一台機器般日復一日地進行著獵殺的任務。
其中的原因,只有佐助自己清楚——
只有在令所有神經緊繃的殺戮中,他才能短暫揮散縈繞於心的迷茫。
只有在麻痹一切的罪惡中,他才能短暫地忘記那個人。
只有在刀身砍入肉體的毀滅和快感中,他才能使心裡嘶吼的困獸得到短暫的慰藉。
到後來,就連繼續殺手這個工作,也成了他為自己的殺戮和渴血所找的一個掩飾而已。
他承認他墮落了,一面掙扎著一面卻心甘情願地走入了黑暗,無奈而又滿足地讓靈魂被最絕望的污穢染指。
過渡執迷于這種麻木快感的佐助,甚至在大白天也明目張膽地進行著刺殺。
可又有什麽關係呢?
屢屢得手,他對自己精湛的刀法和身手有著絕對的自信。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
執刀在手,他就是主宰生死的修羅,他要誰死,誰,就得死。
可常言道:久走夜路要闖鬼。火玩多了還會一不小心就自焚——
江戶城裡突然出了一個無往不利的冷血殺手,這讓城里的大官們紛紛談之色變。
他們恐懼,除了是因為這個殺手什麽任務都敢接且都能很好完成之外,就是因為他沒有任何的是非觀念,冷血無情,只要開得起價,就算雇用他去幹掉之前的雇主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他們一方面利用著他肅清政敵,一方面又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他來殺自己,這樣終日的惶恐讓他們終於決定捨弃這台效率極高但卻過分危險的殺人工具——
佐助被通緝了,整個江戶城都貼滿了他的畫像,那些曾經靠著他的刀上位的官員們砸下重金高價懸賞他的人頭。
而這樣的通緝令,在幾天之後也貼到了吉原。
“哎呀呀!真沒想到宇智波大人會做出這樣的事……一想到從他手裡收過來的紅包都是沾著血的,就真讓人害怕哩!”
老鴇拿著一張從街上撕下來的通緝令交給鳴人,搓著手唏噓不已。
“切,你這死老太婆只要有錢收就開心得忘乎所以了,還裝什麽裝。”
鳴人淡淡地掃了一眼擱在矮桌上的通緝令,不冷不熱地嘲諷。
“喂!我告訴你啊,別想著再和他相好了!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對於老鴇的警告,鳴人应也不应,理也不理,自顾自地玩着金鱼,連眼皮也懒得抬起。
“嘖……別假裝沒聽見,你這個死孩子……”
老鴇自觉无趣,摸摸鼻子抱怨著走出了房間。
老鴇走後,鳴人盯著那張通緝令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佐助,你讓我該怎麼辦?
這天夜裡,鳴人失眠了。深夜的時候,房間的小窗被人敲響,鳴人立馬翻身起來將窗戶打開,果不其然,就是佐助。
一身黑衣的佐助站在窗外的大樹枝椏上,看著鳴人,也不說話,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很亮。
“進來吧。”
鳴人支起窗框,待佐助翻進來又警惕地將窗戶輕輕關好。
房間里只點了一支小小的蠟燭,燭火昏黃,兩人就在這晦暗的房間里對坐,沉默不語,凝視著對方,目光深沉到似乎要將彼此烙刻在心底深處。
當窗外隱約傳來五更的更鼓之聲時,佐助站了起來,對著鳴人輕聲說:“我要走了。”
就和無數個清晨他離去時說的話一樣,卻猛然間激得鳴人跳將起來。
“別想又這麼逃開!”一把拉住佐助的手,鳴人低喝,“我受夠了無休止的等待!”
燃了一夜的蠟炬在他猛然起身的動作所帶起的風中陡然熄滅了,小小的房間霎時被黑暗吞噬。
鳴人更加用力地攥緊了佐助的手,發白的指節微微顫抖,他生怕一個不留神,佐助就會在這片黑暗里消失不見。
消失不見,是的,雖然誰都沒有明說,但鳴人就是知道,佐助這一回離開,就將永遠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絕不能放手!
“放開。”
手被抓得發疼,佐助皺了皺眉頭。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鳴人看著黑暗裡佐助隱約的輪廓,倔強地說:“不要,我知道你不會再來了……”
“鳴人,你不知道嗎?我被通緝了……”掙不開鳴人的手,佐助苦笑起來,“我很混亂,我知道你也很混亂……都累了,放手吧。”
我們之間殘缺了十幾年的間隔,走到現在這樣進退維谷的境地,我已經快要窒息了!
被無形的羈絆牢牢捆縛在一起的兩人,逃離,追逐,流浪,等待,跨越了時間的長河,經歷了歲月的變遷,心會累,愛會冷,彼此都已經傷痕累累。
“給彼此一條生路吧……”
如果遺忘是老天的一種慈悲,那為何不灑脫地就乘此機會徹底的放手?
從此,我是自由的;而我愛的人,也將得到自由。
“我承認我不及你,白癡……你對愛的瘋狂是我望塵莫及的。”
什麼時候起,一向不服輸的自己也妥協了?
我不知道你爲什麽能那麼瘋狂地執著于我,但對於我來說,遙遠的守望,就是最深刻的愛。
不論今後我身在何方,在我心中,你,無可替代。
“我會瘋狂地愛一個人,是因為我感覺不那樣做就會死。”
一直悶不吭聲聽佐助說話的鳴人突然笑了起來,幾許無奈,幾許自嘲。
“我對你的羈絆太深了,追你等你早就成了一種習慣和本能,不那樣做,我就會迷失自己,就好像一直以來堅持跋涉的路突然變成了懸崖峭壁……但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腳,還是要走下去,就算會死。”
佐助沉默地聽著,心裡的疼痛無法控制般地氾濫開去,鳴人的倔強和執著他不是不懂,只是,他自己似乎也走進了一個死角,找不到出來的路了。
“有時,能夠瘋狂的生活也是一種福氣。鳴人,正因为有羁绊才会痛苦,失去这珍贵的羁绊是何种滋味,我比你清楚。”
自從知道了遺忘的過去是多麼的美好深刻,爲了接上那根斷開的弦,我從此就生活在了痛苦和黑暗的迷茫里。
殺戮,墮落,沉淪。
我早已闭上了双眼,我的目的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实现。
所有人的笑声对于我来说就像讽刺和嘲笑,而我将把这些笑声变成痛苦和哀鸣!
鳴人,我回不去了……回去的路已經被血腥和時間覆蓋。
“呵呵……對,我或許不清楚,我只清楚的知道我不能放你一個人走!佐助!只要我們不放棄,總有一天一切都可以回到原點的!”
“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你還不明白嗎?!”鳴人的固執讓佐助感覺自己似乎就要動搖,覺察到這種危險的信號,他粗暴地推開鳴人向窗邊走去,“今晚我是來道別的,現在,別也道了,我走了。”
“我不許你走!”
被推倒在地的鳴人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一下子爬起來將行至窗邊的佐助抱住,情緒激動得讓他忘了要控制自己的聲音。
鳴人這一喊將佐助嚇了一跳,這個白癡,難道忘了他現在是個通緝犯嗎?
“噓——你小點兒聲,白癡。”
“佐助,今天就算驚動所有人我也要把你留下來。”鳴人死死抱著他這樣威脅道,可低低的聲音卻放小了很多。
佐助沒轍,眼看天就要亮起來,最為主要的,是他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堅定離開的決心就要被鳴人瓦解,情急之下,他一把抽出腰間的刀,回身對上鳴人面色如冰地說:“不要攔著,別逼我動手。”
脖子間突如其來的冰涼讓鳴人微微一愣,睜大眼睛看著身前的佐助,映襯著窗外微亮的天光,此刻,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手執白刃,而那泛著寒光的刀鋒就架在自己的頸邊。
呵呵……多麼熟悉的一幕啊!
如果沒記錯,這是你第二次用刀指著我了吧?
第一次是爲了阻止我離開的步伐,可這次……
鳴人在心底苦笑,可臉上卻揚起了一個輕蔑而得意的笑容:“敢走我就敢攔。”
就是這柄一直陪伴在他身側的小烏丸形太刀,當初,自己還曾經爲了能看一看和這柄刀差不多形態的刀,而勾引過一個柵欄外的過路人……
可而今,它離自己是那麼的近,近到一垂眼就可以看到它曼妙的姿態,近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它身上傳來的屢屢寒氣和聲聲錚鳴……
“敢攔我就敢砍。”
佐助的聲調毫無起伏,臉色卻沉了下去。
怎麼回事……鳴人臉上的笑容竟是那麼的熟悉?
等等,這樣的一幕……我記得!
混亂的腦袋里突然響起無數人的尖叫,許多陌生的畫面開始擁擠著湧入佐助的腦海。
那些鮮活的過去如同走馬燈似地回轉著悉數閃現,囊括了之前所有紛繁擾攘的迷夢,縱橫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一幅幅,一幕幕,錯亂迷離的畫面最終定格在鳴人的臉上,彼時——
霓虹閃爍,柵欄后的少年一臉輕蔑而得意的微笑。
而自己的刀,正抵在他的腰間。
周圍是眾人的驚呼,他就那麼掛著惡劣的笑向後退去。
刀尖刺破他腰上厚厚的丸帶,直抵肌膚。
他無所謂地沖自己說,敢砍我還敢死……
“敢砍我還敢死。”
和當年一般的話語在耳邊響起,還是那麼無所謂的語調,佐助睜大眼睛看著身前的鳴人,他正歪著頭一臉挑釁地瞥著自己,微弱的光線下,一道殷紅從他的頸側緩緩流下。
“不——”
刀不見血不回鞘……
佐助手一抖,長刀應聲落地,下一秒,他已經將鳴人緊緊擁入了懷中。
頸側的皮膚被割破,汨汨緩緩地流著血,可鳴人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僵硬地被佐助緊抱著,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慢慢伸出手回擁他。
“如果愛被忽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我想起來了。”
“嗯?”
“那年春天的時候,天皇军出征北海道,六月就攻下了幕府残余势力盘踞的最后据点五畯廓,戊辰战争结束,我卻失約了……中箭掉到崖下的時候,我覺得我死定了。”
當時就希望你忘了那個約定,不要再等我,最好,連我也一并忘了……
“但或許,我是不甘心就這樣被你忘掉,所以,才會再次出現在你面前。”
超越死亡的……愛的力量。
鳴人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發出聲音了,身體顫抖著,害怕一不小心就哭出來。
佐助想起了一切。
我等了這麼久,終於將你等回來了嗎?
原原本本的你。
完完整整的你。
愛的力量是非常驚人的!
縱使曾經的記憶變成如白紙一般,我們,還是會再重逢的。
“你哭了,大笨蛋。”
“混、混蛋!老子才沒有哭……”
“好吧,你贏了,呵呵。”
所謂夢,是在無意識狀態下,記住對方的容顏……
即使失去記憶……
——我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相遇了。
盛樱(上)
如記憶枯萎,只有摧毀,才能重生。
留餘燼,仍可肌膚相親。
曾盛放過的傷痕,漸變色的疤痕……
留下最驚心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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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飛雪,靜寂無聲。
冬天依舊到來。
佐助想起了從前,一切似乎都有了改變,卻也似乎沒有,甚至,變得更糟。
那日清晨來臨,他依舊離去,沒有再說要遠行的話,卻也沒有再來找過鳴人。
就像他曾經說的,过多的羁绊只会让自己迷惘,愿望越是强烈,就会越冲淡那份珍视的感情。
想起了遺忘的一切,但今後要面臨的又是另一番山高水長。
這和記憶,是沒有關係的。
只不过是从这里开始,大家各自踏上新的旅程而已。
太多次的希望和失望交疊,鳴人差不多覺得自己就要認同他的觀點了,也想過放手,但心底仍舊有著一些執念難以釋懷,比如,後院那棵還未開放的櫻花樹。
這個冬天過去,你,會綻放嗎……
一個清晨,和往常並無二樣,魚兒依舊在糊了絹布的浴缸裡自在遊蕩。
昨夜服侍了寧次就寝的鳴人懶洋洋地起身,漫不經心地整理衣物,身後,玩著他隨意丟在枕邊的煙槍的寧次卻忽然撐起身體,從後面將他攬住。
“漩渦……不,鳴人,告诉我,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呵呵,如果那是我的双腿能夠决定的,我從沒想過要留著。”
“我可以贖你出去。”
寧次的話讓鳴人微微一愣,半晌,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放軟身體向後靠到寧次身上,調笑道:“我親愛的日向大人,您是怎麼了?終於輸給了寂寞,想找個人來依偎嗎?”
若無其事地插科打诨的鳴人,让人心疼。
“叫我的名字,”寧次輕輕地勒了一下他的脖子,正色道,“不要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嗯?”
寧次沉默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一般扳過鳴人的身體,面對著他說:“我不會讓你屈為侍寵,无论如何都会保護好照顾好你。要是我正式提出贖身的話,你愿意跟我走嗎?”
四目相對,鳴人從他淡色的眼眸中看到了難以撼動的堅定,突然就感到一陣疲憊。
呵呵……這雙眼睛,多麼像曾經的自己……
錯開視線,垂下眼簾,鳴人不以為意地隨口答道:“櫻花開,我就走。”
“櫻花?”
“等到吉原的櫻花全部綻放,我隨時都願意離開。”
一句敷衍,有人卻当了真。
某日的清晨,当鳴人还在抱著被子不知所以地呼呼大睡時,門外響起了老鴇急匆匆的腳步聲和呼喊。
“鳴人!鳴人!不得了了!”
推門而入,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通聒噪,吵得鳴人直捂住耳朵。
“日向大人包下了吉原所有的酒家!”
“不止如此!你之前說想看櫻花是吧?”
“快來看!快起來看看!”
“幹嘛啦……打得好痛!煩死了!”
身上的被子被老鴇扯了去,撅起的屁股也被拍了好些個巴掌,鳴人這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
嘟嚷抱怨著睡眼惺忪地爬過去打开窗户,却突然被眼前的盛景吓了一大跳——
粉櫻紛飛,滿目的樱花摇曳生姿,細如雪沫的粉紅花瓣隨風湧入小窗,美得如同夢幻。
时值隆冬,本不为樱花开放的时间,可这一树树的樱花……
鳴人頓時睡意全無,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驚奇地看著滿目搖紅。
“日向大人为了催放吉原的樱花把整個吉原都包了下来,派人每日用炉火小心地给樱树取暖,鳴人你真是好福气咧!”
聽到老鴇的解釋再看看這提前盛放的櫻花,一時間,鳴人分不清内心是感動还是傷感。
“……那後院的那棵呢?”
“嘖……說來也怪,就只有那棵樹沒有開花,无论怎麼给它取暖施肥,就是沒反應!”老鴇說到這兒有些氣惱,抱著手又咋咋呼呼地嘀咕開了,“說出去真叫人笑話,滿吉原的櫻花都開了,就只有我們屋裡這棵不給面子。”
“在这里,它早已拒绝了盛开。”
先前欣喜的感覺蕩然無存,關上窗,鳴人幽幽地歎道。
接下来的幾天葵月屋都异常忙碌,做了次徹底的大掃除,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鳴人依舊和木葉丸偷著懶,但環顧四周,他覺得這似乎是葵月屋第一次呈现出這樣的繁忙喜气。
或許,葵月屋的悲伤由来已久,所以大家才会如此张扬地欢喜着。
寧次宴請眾人,在席間當衆宣佈:他希望為鳴人贖身,帶他離開吉原。
為鳴人高興的眾人當即歡呼起來,老鴇和老夥計們更是親自來向寧次拜謝,只有鳴人悄悄離席,鬱鬱寡歡。
寧次堅決的心意和付諸的行動著實令他驚訝不小,他很感戴寧次的尊重與關愛,但另一方面,他太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
心之所向的盡頭,依舊佇立著那個人孤清傲岸的背影,就算隱約已經知道不可能了,可不論如何努力,就是揮之不去……
我們那麼愛,卻還是愛到了分開,佐助。
只是鳴人不知道,同樣掙扎著的不止他一個人。
佐助低頭走在夜深人靜的街道上,頭頂的落櫻不時從他身邊飄過,擦著他的衣袂又最終歸於塵土。
一夜之間盛放的櫻花……不知道他一直企盼的那棵有沒有跟著綻放……
站到和葵月屋相對的大樹下,佐助抬頭看著那個屬於鳴人的小窗,暗自思量。
宴會結束后和著一群侍童收拾殘局到深夜的木葉丸正欲回屋,就看到了立在樹下的佐助。
對於這個前段時間經常來找鳴人大哥的男人,他是認識的,而且出於小孩子特有的敏銳和古靈精,他隱約可以感覺到他的鳴人大哥對待這個男人是特別的。
咬著嘴唇想了一下,他還是跑出店門來到他的面前。
“宇智波大人,您怎麼了?”
不知道佐助被通緝的事,木葉丸昂著頭和他打招呼。
思緒被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佐助警惕地低下頭,就看到了這個經常跟在鳴人後面的小男孩。
一雙眼睛亮亮的,和小時候的鳴人很像。
“我沒事。”
對上他和鳴人一般無害的眼光,佐助收起一身的寒意,語氣也不自覺放輕了些。
木葉丸看著他並沒有趕跑自己,覺得他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凶惡,膽子放大了些,學著佐助的樣子抱起手站定,嘟嘴抱怨道:“您怎麼才來?來了也不去找鳴人大哥。”
“他怎麼了?”
“今天日向大人要求替鳴人大哥贖身了!請了所有的人喝酒,瞧,這些櫻花樹還是他想辦法給弄開的呢。”
佐助聞言微愣,再抬首時,看向窗戶的眼光變得更加深沉。
“是麼……”
已經決定要放棄鳴人了,可聽到這樣的話,爲什麽還是這麼的憂傷和……憤怒?
“但鳴人大哥沒有立馬答應,也似乎不怎麼開心的樣子……”小小的木葉丸皺起了眉頭,看了看佐助,又看了看他盯著的鳴人的窗戶,“我感覺鳴人大哥喜歡的不是他。”
“哦?”
“因為據我觀察,鳴人大哥只有看到您來了的時候才會笑得那麼好看……”
佐助挑起一抹不知名的笑意,臉上的表情卻在瑟瑟寒風中顯得愈發蒼涼。
木葉丸看著他,不知怎麼的,他就是感覺眼前這個心事重重的男人很傷感……很可憐。
從袖中拿出席間偷偷藏起來的糖果,木葉丸不捨地數了數顆數卻還是捧著遞到佐助面前:“您要不要吃一點?”
佐助收回視線看了看他,搖頭道:“我不吃甜食。”
“可不開心的時候吃點糖就會感覺好多了,”木葉丸拈起一顆放到嘴裡,滿足地嚼著又補充道,“鳴人大哥也這樣說。”
“你很喜歡他?”
“是呀!之前照顧我的哥哥死掉了,我難過了好一陣子,是鳴人大哥一直照顧我,雖然他笨笨的有時又很凶,但我知道他對我很好。媽媽桑也說了,要我心存感激學會感恩。”
“是嗎……”
佐助輕笑了一聲,他知道鳴人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人,雖然笨拙地不會表達,但對身邊的人都是極好的。總是笑著,故作堅強,讓人忘了很多時候他也只是在逞強……但他卻總能那樣堅定倔強著,不知不覺間溫暖和改變了別人。
又吃了一顆糖,木葉丸心滿意足地將糖果小心地包起來揣回袖兜里,看著佐助突然反問道:“宇智波大人會為誰的死難過呢?”
簡單的疑問,佐助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下意識仰頭看了看已經滅了燭火的窗戶,慢慢轉身離開。
“問得好……會是誰呢?”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就在所有的藝妓都很羡慕鳴人的時候,鳴人卻約了寧次,與之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