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焦躁的佐助准备将道场中的所有东西狂砍一番时,院子裏突然传来了一声口哨。
嘘——
悠长的声音搅碎了凝聚在空气中的躁动。
谁?
被无形间阻止了暴行的佐助很生气,转头怒目而视,就看到墙头不知何时趴了一个人,冒出的金色小脑袋正噘嘴对著他吹口哨。
嘘——嘘——
绵长的声音,让人不自觉地随之松懈下来……
靠,我想打破你的脑袋。
可是,这却是佐助此刻脑子裏唯一的想法。
佐助
那年夏天,像做了一个色彩斑斓的长梦。
只是一枕黄粱之后,又该用什麼去抵御那一场声色犬马、乱世浮夸?
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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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佐助
“所以,你们就打起来了?”
像是下了一个总结,清朗的声音憋著笑,难以置信的语气。
此刻,先生的面前坐了两个鼻青脸肿却依旧大眼瞪小眼的家伙。
“哼!谁知道这家伙发的什麼疯!我只是趴在墙头看看而已。”金发蓝眼的异邦孩子用流利的日语生气地吼,他被揍得很惨,从他明显“胖”了一圈的左脸和叫嚷间龇牙咧嘴的表情就可以看出。
“白痴。”
闻言,鼻子裏还堵著纸团的佐助瓮声瓮气地哼道,末了,不忘鄙视地翻一个白眼。
“靠!”粗话才出口,方才还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的金发孩子突然跳将起来,一把扯住了佐助的头发,用力拽,速度之快竟将毫无防备的佐助扯得倒向一边。
这出人意料的找死举动,无疑让他在下一秒被黑著脸的佐助反拧住胳膊,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咳咳!快住手!”眼看两个小家伙又重新扭打在了一起,被晾在一旁的先生赶紧起身将他们扯开。
“切。”
“哼!”
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再不屑地甩头哼哼,这动作,出奇的默契。
先生有些傻眼,为这个突然出现在私塾的异邦孩子,也为今天一反常态的佐助。
佐助来到这裏以后,整间私塾还是很太平的。
虽然佐助独来独往眼底不留人的个性,让很多孩子都看不惯他,但因为惧怕著总是冷冰冰的佐助这一原因,又使这种‘看不惯’基本都停留在敢怒不敢言的层次。他们只是孤立他,或背地裏聚在一起议论他,就算偶有一两个胆大的挑衅一下,也只是被懒得搭理的佐助无视。
他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用一双冷冷的眼睛事不关己地看著众人,像今天这样和谁大打出手,还是第一次。
先生试探著问:“佐助,你们认识?”
“我不认识白痴。”
“妈的,你才是白痴!”
“哼。”
“有种再哼一次!当心我把你另一边鼻子也打出血!”
金发孩子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扬起了拳头。
“你还是先看看你的猪头吧。”
可对於他张牙舞爪的恐吓,佐助只是满脸不屑地冷冷嘲讽以作回应。
於是,毫无营养的争吵又起。
可这次,先生却没有再出言阻止,他只是抱著手带著和煦的微笑看著两个孩子。
这样会吵会闹的佐助也终於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了,只是脾气似乎更大了点儿,呵呵……孩子就应该有孩子的样子,真好。
真好……
阳光眷恋著先生慈爱的笑脸,将这个燥热的午后拖曳得悠远绵长,连同孩童吵闹的声音也渐渐飘散开去,耀眼的光斑模糊了岁月的痕迹,如记忆中散发著淡淡馨香的一页,就此,隽永。
窗外的蝉鸣依旧。
知了……知了……
因为那天的打架事件,鸣人在这所乡村私塾裏住了下来。
他对私塾裏的生活很满意也很享受,以至於他报了侥幸的心理,刻意忽略这里离吉原不远的事实。
逃亡著孤独的孩子,可以为了一处温暖的栖处勇敢地铤而走险,因为年少的心还没有被残酷的现实打磨得足够坚硬。
鸣人很喜欢总是微笑著的先生,因为先生是个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人。他收留了村子裏一些因为战乱而变成孤儿的孩子,在得知鸣人无处可去的时候就提出了收留,没有像之前的那些大人一样流露出鄙薄的神色,也没有过多地追问他的来处。
除此之外,他还给鸣人治伤,为他安排住处,让他和私塾裏的孩子们一起上课,甚至贴心地找来衣服,让鸣人可以换下那身他所嫌弃的不男不女的和服。
鸣人也很喜欢私塾裏的同学们。
他们在一起学习,在一起游戏,偶尔还会偷偷溜出私塾去村子裏玩,乡下孩子天真淳朴的性格,是混迹在吉原那个大染缸裏的孩子无法比拟的。
鸣人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就连有时候打架打输了也不会生气。
新生活的简单和自由让他感到无比惬意,如果可以忽略一个讨厌家伙的存在的话。
那个讨厌的家伙叫做宇智波佐助——
就是那天将趴在墙头的他莫名其妙地扯下来胖揍一顿的家伙。
“唷,死人脸真不愧是小少爷呀。”
刚取完家仆送来的钱和日用品的佐助一转身,就听到一个拔高的满含著嘲讽和挑衅的声调。
不用回头也能想像出说著这话的人此刻正在做什麼样的鬼脸。
鸣人操著手靠在门边痞痞地看著佐助,嘴裏衔了根稻草。
於是,佐助冷冷地嗤笑一声继续走他的路:“是啊,手下败将。”
“等等!你说谁是手下败将?”
吐掉嘴裏的稻草,鸣人喊住他。
转头,不屑的眼光若有所指地扫过鸣人依旧带著些淤青的嘴角:“谁听到就说谁。”
佐助不知道,他总是很容易接受来自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的挑衅。
“哼,要不是你趁我不备扔东西砸我,本大爷怎麼可能被你这小鬼打到……”鸣人摸了摸嘴角,不甘不愿地嘀咕,末了好像又发现这样说等於变相承认自己被他打了一般大声地纠正,“我这些伤都是摔下墙时弄到的!你别得意,你的鼻血才是被揍出来的。”
“随便。”
像是突然意识到又无意间搭理了鸣人,佐助冷哼一声大步走掉了。
“切。”
来自京都的小少爷、家里似乎是个了不起的名门望族、长了张讨姑娘们喜欢的小白脸、每个月都有仆人打扮的人来给他送东西、自以为了不起、对著谁都拽得二万八五的……
和私塾裏的孩子们混熟了,鸣人常常从那些孩子们的嘴裏听到类似的话。
鸣人可以了解到佐助应该有著显赫的家世,这从他每一件低调却华贵的衣服和那些乡下私塾中不可能出现的日用品上可以看出;鸣人也可以感觉到佐助应该有著良好的家教,这从他小到吃饭时优雅的动作以及一些细小的生活习惯中可以看出;鸣人甚至会承认佐助长得真的很好看,因为他比葵月屋那些长相精致的色子裏经常被老鸨称赞为最有可能成为花魁的慎也都还要好看……
但鸣人就是不服他,就是讨厌他。
这种情绪和私塾裏同样讨厌佐助的那些孩子不同,无关嫉妒,以鸣人大而化之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去嫉妒佐助。这种讨厌,带著些挑衅和刻薄的意味,欲将之狠揍一顿以泄气。
鸣人这样想著,也常常付诸於行动。
“唉,鸣人怎麼又和宇智波打架了?”
“啧啧,这次被揍得真狠……”
“鸣人真是太勇敢了!”
所以,私塾的孩子们中总流传著这样的对话。
夏天就这麼一天一天的过去,或狂风骤雨,或烈日骄阳,带著如远山斜岚的瑰丽色彩,如池塘边的榕树上声声叫著知了的夏蝉合唱。
佐助沉默地走在街头,背上背著先生今天要他帮忙去城裏取的书。
新印的书本,散发著浓浓的油墨香味。
昨晚才下过雨,所以今天的气温不是很高,走在乾乾净净的青石板路上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如果后背没有被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住的话。
“喂,休息一下啦!”不满的呼声,停住的脚步。
佐助皱著眉回过头去,就看见鸣人正不满地撅著嘴瞪他。
於是,回瞪。
就是这双眼睛,纯净的湛蓝色,明明应该是让人感觉清凉的颜色,但那里面的神采却总带著炙热灼人的温度,看著你时会让你情不自禁地靠近,去抓住或是扑灭其间的光源。
飞蛾扑火,应该就是这样了。
“先生说早去早回,吊车尾的。”
“先生还说路上要注意休息别太累,我快累死了,讨厌鬼!”
佐助看了看天色,才正午刚过的样子。其实他本不用这麼急著赶路,只是后背一直被那麼一双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死盯着,任谁都想要加快脚步吧……
真不知道先生为什麼要安排这个拖后腿的吊车尾和自己一起去城裏取书。
两人正在路中间僵持著,路的另一边却突然传来了吵闹声。
顺著声音看过去,是一众穿著深褐色粗布短衫赤著膀子的大汉正朝这边走来,粗鲁地谈论著什麼,凶神恶煞的样子。
佐助收回视线,有些厌恶地往街边站了站。
“糟了!”
鸣人显然也看到了那些人,暗骂一声,神色大变,一下子钻到路边的小摊下藏了起来。
“嗯?”
佐助回头看了看躲在他身后小摊下的鸣人,面露不解。
“别说话!拜托了。”鸣人仰头对上佐助的目光,紧张地小声说道。
拜托了……
这三个字像漫漾在午风中若有若无的湿气,很轻微,却荡起空气层层的涟漪。
那个野的不像话的家伙,那个对上自己就是一脸不屑的吊车尾,他,竟然对著我说……拜,托,了?
此刻的佐助满脑子的疑惑,他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看著那群人越走越近,他还是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巧妙地挡住了身后的小摊。
“靠,那个死小鬼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害得我们最近都要出来找!”
“抓到他他就死定了……”
佐助听著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狭长的黑眸。
“喂,他们走了。”
待到那群人走远了,佐助才轻声说道。
鸣人从小摊底下钻出来,看著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久才嘟囔了一声:“呐,谢了。”
不情不愿的意味……
“哦。”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只是佐助感觉到一直钉在自己背上的灼热感消失了,好几次悄悄地回过头来,都只看见鸣人低著头跟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啧……
我干嘛去在意他?
鸣人
你
美丽
优秀
讨厌
坚强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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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鸣人
回到私塾以后,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路上发生的事。
可没有说,并不代表没有人在意。
至少,佐助是有些在意的,虽然他并不承认。
你,究竟从哪儿来?
想要知道答案,却绝不会开口去问——
属於佐助的倔强。
我才不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感兴趣呢。
这样想著,一整天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晚间的时候,鸣人敲响了他的窗。
看著站在窗下有些局促的鸣人,佐助挑了挑眉,示意他有话快说。
“呐,别睡著了,一会儿有东西给你。”
别扭了半天,鸣人终於挤出一句话来。
佐助什麼话也没说,直接放下了支起的窗框。
鸣人有些著急地用手去挡,小声地喊道:“喂!这算什麼,我在和你说话,你好歹应一声啦混蛋。”
佐助眯眼:“那你这又算什麼?”
“我、我……”
鸣人竟一下子结巴了起来。
一瞬间,佐助有些明白他的来意了。
“如果要给我什麼当作谢礼,那不必了,你今天已经道过谢了。”
佐助平淡的声调裏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
他要送我什麼呢……嘴上说著不在意,其实他还是有些好奇的。
只是这种好奇来得太过突兀,以至於一向对别人没什麼好奇心的佐助很不适应,好像过度去探究就不像是自己的作风了一般。
十二岁的男孩子总是有些属於那个年龄的酷劲儿和无聊坚持。
“切,你少得意啦,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被拒绝了,鸣人有些尴尬,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拽,给人一种‘我送的东西你就不能不要’的感觉。
佐助突然觉得很想笑。
怎麼会有这麼霸道的人……张牙舞爪明目张胆的霸道。
“反正你不要给我睡著了,我一会儿再来。”见佐助依旧没什麼表情,鸣人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
佐助这才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裏还提了个纸灯笼,只是没有点著而已。
“一起去。”
不知怎麼就说出了口,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跟著翻出了窗户。
“啊?!哦……”
真是奇怪的家伙。
佐助就这么跟着鸣人偷偷溜出了私塾,穿过稻田间的小径,向着村外一直走。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味道,又淡淡地混合了一丝遥远的炊烟,不知为何,就突然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道旁的草拂动脚踝的感觉痒痒的,两旁的稻田里,蛙鸣声声,如一曲欢快的协奏。
头顶,是一轮满月,乳白色的光辉如水漫淌。
行走其间,一种名为雀跃的心情在佐助的胸膛裏升腾,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新奇的冒险。
原来乡村的夜晚这麼美丽……
“没路了。”
佐助看著前方密密的芦苇荡说道,语气间淡淡的遗憾。
鸣人转过身狡黠地笑,摇晃的小脑袋一颤一颤的,额间逐渐明晰起来的光,仿佛纷纷化为绵白的丝线缠绕上佐助的眼。
在月光下,他亮亮的眼睛和白白的牙齿显得分外好看。
他说:“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无尽的得意狡猾。
像一只讨喜的小狐狸。
“嗤……”别过头不再去看,兀自拨开高大的苇草走进去,小小的少年心底有了不愿承认的秘密——
我才没有觉得这个白痴有那麼一瞬间的好看……
“嗨!快看!”
接近芦苇从的中心,身后突然传来了鸣人兴奋的呼声,远远的,佐助回过头去,猛地睁大了双眼。
来时拨开的芦苇抖动着,随著轻微的晚风摇摆成一片青色的海洋。
绿波荡漾,点点青蓝色的萤光慢慢从中升起,来时曲曲折折的路,俨然已经成为一条流淌的星河。
佐助震撼於眼前的盛景,就那麼呆立其间,看著星河流淌,逐渐弥漫了整片芦苇,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佐助!你看!”
萤波荡漾的海之彼端,鸣人举著一个虫灯献宝似地冲他招手,团聚在他手中的萤火幽幽,映衬著他灿烂的金发和闪亮的眼睛……
好美。
佐助不知自己是在赞叹这一片绚烂,还是在赞叹立在绚烂那头的人,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片幽蓝的华光中模糊成了一个朦胧的剪影,再也分不清彼此。
“宇智波佐助!我在这里!”好像担心伫立於光海中心的人没有看到自己,鸣人摇晃起了手中的虫灯。
佐助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看著他生动的面目在晃动的萤光中变得柔和,温润的眉目可以敛去所有的光。
他笑,他呼唤,他肆无忌惮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是的,你在那里,带著丝毫不逊色於这篇光海的璀璨,你是这片盛景中唯一没有被模糊的存在。
我承认你很好看,漩涡鸣人——
连带著这片耀眼的星海一同让我震撼。
我也承认你很讨厌,鸣人——
耀眼到晃花了我的眼睛。
月亮沉睡,星星亦没入云端,浩瀚的天河中只剩暗色的流云浮动。
夜很静,摇曳的流光一点点沉寂,到最后,整片波浪起伏的芦苇荡裏还闪烁著的,就只有佐助手中的那盏虫灯了。
莹莹幽光,灼灼升华。
“你要给我的就是这个?”
“嗯,很漂亮吧?没见过吧?”
鸣人的眼睛眨啊眨,说不出的得意。
“哼……”
佐助依旧冷哼一声表示他的不屑,只是提著虫灯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除家人以外的人送的礼物……
“对了,那些人为什麼抓你?”
“切,你怎麼知道是来抓我的?”
“不然你躲什麼,白痴。”
轻声的叫骂逸散在夏夜的晚风中,如一声不带恶意的宠溺。
过了半晌,就在佐助以为鸣人不会回答的时候,身旁却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他们是吉原葵月屋的打手,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吉原?”
鸣人的声音略带嘲讽:“呵,离这儿不远,不是什麼好地方。”
佐助抬眼看他,表示自己的不解。
“就是大人们口中所说的‘红灯区’,像你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少爷肯定没去过……”鸣人用了一个先生在课上教的成语,促狭而又得意地睨了佐助一眼,但在看到对方果然皱起的眉头时,又忽而自嘲地笑了起来,“瞧,我给你这个讨厌鬼说这些干嘛。”
佐助很想抬手扶额来表示一下自己的不屑,可出乎意料的,他看见了鸣人笑过之后黯淡下去的脸。
那神情很微妙,倒不是伤心或难过,但是眉目间的神色就是让人不由得觉得他很落寞。
孤单的感觉……
忽然就想把自己的手搭到鸣人的肩膀上去,做些拍拍他的背,或直接将其搂进怀里之类的动作。但是想了又想,佐助的手终於还是僵在了半空,最后不自然地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为什麼想去安慰这个白痴了?真奇怪……
思寻无果,所以,佐助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而嘲讽道:“‘养在深闺’说的是大富人家的小姐,我又不是女人,语文课没上好吧?吊车尾的。”
“切……”被当场纠错,鸣人有些戚戚焉,眨眨眼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就你学问好。”
忽闪著的大眼睛在静夜裏显得分外明亮。
佐助忽然又想起了有一次上课,先生为他们讲读一首邻国的古老诗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众人拖长了调子齐声朗诵。
阳光慵懒的午后,坐在自己斜上方的鸣人早已趴在桌上睡著了,阳光洒满他的金发,竟是那麼柔和的光泽。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有调皮的学生趁先生不注意扔小石子儿打他,鸣人揉著眼睛坐起来,转过身头时,有一瞬间的四目相对。
日光慵懒悠长,而耀眼的男孩就坐在这日光中央,睡眼惺忪地望向他。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佐助微微一愣,再回深时鸣人已经转了过去,满室裏,又是童声齐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私会
反正走到尽头也是一个人。
这时,乾脆坚持著虚有的真实,继续忍耐下去反倒比较好……
可是——
我喜欢那锐利的视线。
怎麼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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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私会
那一年秋天来到的时候,鸣人离开了私塾。
原因很简单,在他和几个孩子偷偷溜进城去玩的时候,与带队出来巡逻的我爱罗撞了个正著。
虽然奋力地挣扎,可几乎是毫无悬念的,鸣人最后还是被敲晕带走了。
佐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先生对弈。
先生默默地听完回来的孩子的叙述,转头看著园中飘落的黄叶,幽幽叹息:“这都是命……我本来应该把他藏得更好的。”
先生是知道鸣人的来处的,从他小心地藏起鸣人换下的那件花和服就可以看出。
这都是命……
佐助手中的黑子突然就失了方向,被他胡乱地落在了棋盘一点。
“佐助,你输了。”
先生白色的棋子落下,输赢只在半目。
佐助依旧沉默地盯著棋盘没有说话。
棋错一著,满盘皆输。
这道理,他懂。
所以输了就是输了,佐助从来不会在意,他只是默默的在心中总结、思考,为著下一次的旗开得胜。
可是今天,他感到心情很糟,不想去探寻郁闷的根源,就草草地将原因归在输掉的棋局上。
原来我也开始在意输赢了,原来我并不在意那个笨蛋的去留。
佐助这样告诉自己。
“你们都下去休息吧,先生我也要午休了。”
先生收起了棋子淡淡地说。
只是那一天,直到深夜,先生独坐的身影却还投映在糊了和纸的窗上。
幽深的夜,微不可闻的叹息。
鸣人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睁开眼,想用手去擦一下迷住眼睛的水,才发现双手都不能动弹了。
“哼,小鬼。”男人怪异的腔调。
幸灾乐祸的嘲讽。
耳边是潺潺细流从竹槽中流出的细碎声响,鸣人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黄昏的院落,白墙上竹影婆娑,一株红枫点缀在竹林深处。
几块山石,一片白砂,铺著的青石板边缘绿苔幽幽,墨绿的松针聚散有致地撒落其间。
静穆深邃的枯山水,再熟悉不过的日式庭院。
鸣人甚至能够想像在他看不到的身后还有一口水井,井边的石头包了厚厚的茸样青苔,颜色深重的石井裏或许还漂浮着几片红叶……
啧,葵月屋的中庭。
光著脚盘腿坐在朱红色回廊上的老鸨抽著烟,吊著一双涂抹了厚重眼影的三白眼,望著被捆在院中石灯笼上的鸣人。
廊下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一张张幸灾乐祸的嘴脸。
鸣人刚想撇撇嘴以示不屑,头发就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揪住了,力道之大,迫使他的整颗头都扬了起来。
鸣人斜起眼睛恼怒地瞪向身旁蹲下来的打手,咬牙切齿地说道:“死肥猪,给老子放手!”
“靠!”
震慑於鸣人凶狠的目光,胖胖的打手骂了一声,一把将他的头推向了另一边。
“怎麼样?漩涡鸣人,你还不是又回来了。”老鸨用她那乾涩嘶哑的声音不无嘲讽地笑道。
“你少得意,下次我会跑得更远,远到你们再也找不到!”
“哼!”
老鸨闻言不满地将手中的烟管往水杯沿上用力一磕,发出‘铛’的一声。
“乓!”
叉著腰立在鸣人另一旁的打手,附和似地将手中的木棒在青石板地上掼得山响。
站在廊下看热闹的色子们被这满含威胁的声音吓得纷纷躲到了艺妓们的身后。
“哼,”老鸨得意地看了一眼被吓坏的孩子们,懒洋洋地说道,“看见了吧,逃跑的下场可是很惨的。”
打手闻言,抡起木棒就往鸣人身上狠打了几下。
其实,老鸨将鸣人捆在中庭惩罚本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鸣人懂,所以他狠咬著牙死撑著不发出声音,也不去看任何人,就那麼半垂著头直直地盯著老鸨手中的烟管。
短小的烟管,和艺妓们喜欢用的长长烟枪不同,有一种干练而尖刻的意味。
湛蓝的眼眸,和所有孩子都不相同的瞳色,带著一道倔强而仇恨的火光。
不知被打了多少棒,当鸣人感觉疼痛和意识都快要离开麻木的身体时,耳边响彻的击打声停了下来。
“说,认不认错!”
打手粗犷的声音。
鸣人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来,汗水和先前淋下的水让他的金发全都扭曲著贴到了脸上,无比的狼狈,半晌,他才缓过气来一字一顿地说:“当葵月屋的樱花盛开时,我就能离开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哈哈哈哈哈!”
可老鸨却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话般,扔了烟管笑得前仰后俯。
“噗——”
“嘻嘻……”
周围的人群裏也陆陆续续发出笑声。
“你给我听好了,”笑够了,老鸨起身来到鸣人面前,用脚勾起他的脸,轻蔑地说道,“葵月屋的樱花从来就没有开过,并且,也永远都不,会,开!”
鸣人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著她,眼中的光亮一瞬间让老鸨失去了耐心。
这双眼睛太过明亮,也太过乾净了……
死性不改的倔强。
被它注视著,自身的肮脏就会无限制地放大……
进而狂躁,进而自我厌恶,进而想挣扎著於无法抗争的一切作一场殊死搏斗……
“其他的人都给我滚回去做事!”
不能让他的光芒照射到更多的人,不能让他的光亮点燃更多的叛逆希望。
“继续打!给我狠狠的打!”
收回脚快步离开中庭,老鸨仓促的步伐裏,竟带了些逃窜的意味。
一顿胖揍以后,被抓回来的鸣人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葵月屋裏呆了下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鸣人每天都心不在焉地做著分配的杂务,一有空档就偷溜出去转悠,游街上的人都和他混得很熟了,只是,他再没有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入冬的时候,老鸨请来裁缝为艺妓和色子们都做了崭新的冬衣,厚度增加的和服,不变的依旧是让鸣人感到厌恶和无奈的款式和花色。
可是,除了鸣人,穿上新衣服的众人都是很开心的。
“嘻嘻!我又要追上你啦……”
“呀!等等我嘛!”
后背被换上新装相互追打的孩子狠狠地撞了一下,鸣人有些厌恶地瞥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复又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鸡毛掸子掸著拉门上的灰尘,小嘴噘得老高,周围是一同打扫的孩子们欢乐的嬉戏声。
切,真不知道这些小鬼高兴个什麼劲儿……
有一处污渍怎麼也弄不掉,鸣人索性用长长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两把。
生活又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仿佛那一夏天的回忆只是一个晒著阳光的长梦。
闲来无事的时候,鸣人会想念那所带给他短暂幸福生活的私塾,想念和蔼可亲的先生,想念同学们,以及,佐助。
佐助那家伙怎麼样了呢?
这样的想法经常突然地出现在鸣人的脑海裏。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所私塾裏念书……
可是,鸣人通常前一秒钟还不自觉地这样想著,后一秒就立马自我厌恶起来。
靠!老子干嘛要去想那个讨厌鬼啊!
他又不可能想我……
带著些没有来由的小怨忿。
可是鸣人不知道,纠结著‘佐助到底有没有想鸣人’这个问题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佐助。
佐助不知道这算不算想念,只是在一个枯燥乏味的秋天过去之后,他突然很想去看看那个吊车尾的白痴。
至於为什麼想去看他,想去看他什麼,佐助不知道。
或许是去看看他是不是还那麼笨、那麼吵;亦或许只是去奚落他一顿,再顺道打上一架活动活动筋骨。总之,没有来由的,就是很想去。
佐助这样想著,也就真的这样做了。
在一个先生出门访友的冬日黄昏,佐助带上手头所有的钱去了吉原。
沿著听住在村裏的孩子闲谈时默默记下的路线,佐助迈入那道朱红色大门的时候,正逢吉原掌灯之时。
垂满沿路瓦檐和错落交织在头顶的艳红色灯笼如烈火蔓延般次第燃亮,为整个雕梁画栋的吉原游廓蒙上一层真红半暗的点饰。
进了吉原的大门就是一条通坦的大街。
临街的是些比较知名的妓坊。
这些妓坊除了有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门面之外,还在临街的一边设了一道道朱漆的木栅栏,卖身的艺妓们就端坐其中以供客人挑选。
佐助走过一间又一间的妓坊,看过一块又一块的门匾,推开一双又一双向他伸来的染著蔻丹的手,于歌舞升平间寻找著记忆裏的两个字——葵月。
他们是吉原葵月屋的打手,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鸣人这样说过,他记得。
如同举行著祭典般热闹喧哗的游廓,放眼望去,满目氤氲的摇曳红光是更加深入骨髓的暧昧绝伦和流满全身的颓靡声色。
佐助终於停下了脚步,在挂著写了“葵月屋”的橘色灯笼的勾栏对面。
偌大的门庭和长长的栅栏被攒动的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拥挤著,谈论著,脸上都挂著贪婪而向往的神色。
佐助皱起了眉头,几经犹豫,还是向著人群走了过去。
“都疯掉了吧,我就不知道你有什麼好看的!”鸣人终於忍不住抱怨出声,作为九尾选定的伴童之一,他已经陪著他家这位风华绝代的花魁,在这吵嚷的大厅裏百无聊赖地坐了一晚上了。
“嗤……也不知是哪个小鬼才见我时也是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
九尾显然听到了来自身后的抱怨,头也不回地冷冷嘲讽回去。
“还有多久结束啊!我的腿都快坐断了。”
长时间正坐引起的双腿麻木已经磨掉了鸣人仅剩的耐心。
“再等等,我还没挑到满意的呢。”
九尾看著栅栏外的人嫣然一笑,顿时又引来更多的欢呼。
吵、吵、吵……吵死人了!
鸣人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爆掉了。
“麻,烦,你,快,点。”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扁坐在前面这只故意整他的狐狸精。
“对了!你看那个如何?哇哢哢……长得真不错,嗯,就是年龄小了一点。”
对於九尾的自说自话,鸣人已经懒得搭理了。
“死小鬼,问你话。”
手臂被拧了一爪,鸣人怒瞪著他低声吼道:“干嘛?!”
“喏,帮我看看这个怎样。”
循著九尾的纤纤玉指望过去,鸣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栅栏边缘橘色灯笼下的佐助。
一袭黑色的正绢衬托出他愈发颀长的身材,头发也长长了些,唯一不变的是细碎的刘海下那双清冷的眼睛。
秋水有识,星河流波,也一定美不过这双眼吧……
他伫立在橘黄的光晕下,显得那麼孤单,挺直的背脊,是矜贵的傲然。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佐助仿佛很早就看到了鸣人,此时四目相对,他也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就那麼用著一双略带孤寂的眼睛和鸣人坦然地对视。
翩若,惊鸿。
“这个不行。”
鸣人搁下一句话就悄悄起身从屏风后的过道溜了出去。
九尾看著他跑出门,看著他拉起那个清冷的少年挤出人群,一直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头攒动的游街上,没有多说什麼,只是慢慢勾唇,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九尾(上)
颜色、美色、男色、女色。
佛说:□,空即是色。
那么,空又是什么?
是什么也没有吗?
那我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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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九尾
一路旖逦的华光,每天都像在举行祭典一般的热闹。
“这里一定很适合熊熊的火光。”
走在莺歌燕舞的游街上,佐助冷眼看著周遭的声色犬马,淡淡地说道。
“嗯?”鸣人走在他略微前面一点,现下,闻声回过头来,“我倒觉得它更适合开满樱花。”
佐助不再说话,低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还被鸣人拖著的手,又飞快地把目光移了开去,走了几步,复又忍不住用眼角打量鸣人。
鸣人倒是没什麼自觉,拖拉著放慢步调的佐助兴奋地充当著导游,仿佛两个人手拖手的走是件很自然的事。
呵……可恶的天然呆。
可突然,佐助又有些庆幸起鸣人的不拘小节来。
满目摇红,纸醉金迷,繁华而绚烂的不眠之夜,这样的氛围,这样的街头,确实很适合两人携手并肩。
所以佐助很应景地反握住了鸣人比他略小的手。
同样很自然,不,是理所当然。
“这里每天都这麼热闹?”
“是啊!”
绕过大街上的妓坊,鸣人带著佐助拐进了四周的小巷道。
“那你每晚都像今天这样坐在那里?”
佐助的尾音拔高了些,带著种不易察觉的挑剔和不满。
“不会,只有陪花魁每月一次的出堂会客才那样。”
“哦……”
平顺的尾音带著满意的味道。
和游街上的喧哗不同,小巷深深,只有从每间店铺的布帘裏漏出的晕黄灯光。
这里大多是茶社和小酒馆。
此外,还零星分布着些比较低档的小妓坊。
“请我吃拉面吧!”鸣人在一处透著让人感觉很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的布帘前停了下来,转头看著佐助,一脸小阴谋得逞的笑意。
佐助白了他一眼,想说点什麼嘲讽他一下,但在鸣人期盼的目光中,佐助最后还是什麼也没说出口,直接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嘻嘻……”
跟在他身后的小小窃笑声。
“大叔!两大碗味增拉面!”鸣人似乎和这家面店的老板很熟络,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开去,末了,却又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喊道,“等等!等等!还是要叉烧拉面好了,今天有人请客,嘿嘿。”
“好叻!”高高的台桌后面是一个有著慈祥笑容的老者,“是鸣人啊,好久没看你来了!”
“是啊是啊,店裏的欧巴桑烦都烦死了,出个门就要啰啰嗦嗦半天……所以大叔你就多给我加两片叉烧嘛!哈哈!”
佐助坐到鸣人旁边,安静地看著灯下的鸣人和老板热切地交谈。
“呵呵……今天是带朋友来的?”
老板一边煮面一边看著他身边的佐助友好地笑。
朋友……佐助在心裏嘀咕起这两个字来。
应该不可能吧……老是用不屑的眼光看著自己也同样被自己不屑地看著的笨蛋吊车尾,我怎麼说都应该是讨厌他的吧……
佐助却忘了想他今天为什麼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
“切,我和他才不是朋友呢,”鸣人闻言嘟起嘴冲老板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来对著佐助挤眉弄眼,“你说对吧,讨厌鬼佐助。”
“白,痴。”
如果不是朋友,那又算什麼呢?佐助暗想。
“哇!今天的份量果然够足的!”鸣人看著香气四溢的拉面一瞬间闪亮了双眼,拿起筷子横架在拇指和食指间,对著佐助调皮地做了个揖,“我要开动了。”
於是,还没等到两人对‘朋友’这个问题进行更深入的争执,思绪就被拉面的热气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