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灯光,温馨的氛围,远离一巷之外的喧嚣。
“切,我就不知道你有什麼好看的……”吃饱了,鸣人拍著肚子促狭地看向佐助,“九尾花魁差点就看上你了。”
酸溜溜的不满。
“嗯?”佐助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我说那只狐狸精差点就抓你进去吸你精元了,哈哈!”
“……”
“还是我在关键时刻救了你耶!”
“你是坏了我的好事吧。”看著鸣人越说越得意,佐助忍不住打击他道。
“切!你觉得他很漂亮?”
鸣人当即垮下了小脸。
“不漂亮。”
“那你怎麼说我坏你好事?”
佐助面无表情地老实回答:“想看看你的反应。”
“哈?”鸣人有些惊讶,但想了一下之后马上反应了过来,“靠……”
九尾狐狸精看上他关我屁事,我在这儿纠结个什麼劲儿?鸣人心下暗骂。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被这个面瘫反摆了一道?!
啧,腹黑的家伙……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立马转换了话题:“其实你今天看到的都不算什麼啦,等到‘花魁道中’的时候,吉原那才叫一个热闹呢!”
“花魁道中?”
“就是花魁游街,场面可壮观了,一般要吉原自己的年间节庆才能看到,不过听说新年的时候也会举行。”
佐助看著台桌上跳跃的烛火,出神的样子似乎没有在听鸣人的侃侃而谈。不过,就在鸣人的说话声停下来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一起去看?”
就这麼一句,没头没脑的。
“嗯?”
“我说新年的时候。”
远处的游街开始放起了烟花,轰的一声巨响,接著就是众人的欢呼。
远远地,可以看到窗外的夜空裏隐隐约约的焰火闪烁。
今夜的烟花,霎那闪烁,却注定留下旷古的一瞥在某些看烟花的人心头。
“嗯!那就这麼说定了。”
接近年关的时候天气总是特别寒冷,新年这天,灰白的天空裏竟还飘起了鹅毛大雪,到了下午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得不像样子了。
可是,这一点也不影响鸣人外出的好心情。
“喂!你这臭小子又要跑去哪里?!”
无视拱著暖炉站在店门口的老鸨,裹了块厚头巾的鸣人一溜小跑消失在了街角。
“终於盼到新年了,我可是很久都没看到葵月屋的九尾花魁了。”
“是啊,我敢保证今晚有一半的客人都是为了看他才来的。”
天是灰暗的,可地上却是一片皎洁。
街上扫雪的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嘴裏呼出的白气升腾起来,又慢慢消逝在空气裏。
“哟,这不是鸣人吗!慌慌忙忙去哪里呀?今天的葵月屋应该很忙才对吧?”
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一个人拦住鸣人询问。
“大叔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吸了吸鼻子,鸣人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再往那边跑可就是大门了,你小子不会想趁待会儿人多的时候逃出去吧?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新年巡游的时候可是吉原一年之中防范最严厉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没说要逃跑,”鸣人白了他一眼,紧了紧衣领复又跑起来,“在这儿站著冷死了,先不和你说了大叔!”
天地苍茫,缀满樱花的和服是闪耀在一片银白中唯一的色彩。
“这天可真冷呐……站了一下午我都快冻僵了。”
高大的红门下,披著蓑笠的守门人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抱怨。
“站住!”
“铿”的一声,前方的路突然被左右伸出的两把钢叉挡住。
低著头一路猛冲的鸣人这才抬起头来。
“切……”不甘不愿地停下脚步,鸣人搓著手站到一边。
“小鬼,你来这儿做什麼?”
“要你管。”
“啧,小鬼头……”见鸣人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后,警惕的守门人这才放下了举起的钢叉,“跟你说,想从这儿混出去门儿都没有。”
哼,我要逃你们才拦不住呢……鸣人在心裏不甘地反驳,末了又不禁寻思起来,怎麼碰到的人都以为自己又要逃跑了,自己哪有那麼严重的前科?
不过话说回来,下次要逃一定得逃远些……
上次多麼好的机会呢,要不是留在私塾裏,说不定现在我已经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
可不留在私塾就不能认识先生他们了。
……
都怪佐助那个混蛋,没事儿干吗和我打架……打乱我的逃跑大计。
……
不知道他什麼时候会来……早点的话还能赶在花魁游街前一起去吃碗拉面。
……
拉面……
……
唉,冷死了……真想吃一大碗热腾腾的拉面呐……
……
混蛋佐助,怎麼还不来?
雪无声地飘落,才被扫乾净的道路不一会儿又被白雪覆盖。
胡思乱想间,天很快黑了下来,门外放下的木吊桥上行人开始多起来。
宽阔的木吊桥,横跨壕沟连接著吉原和外面的世界,喜气洋洋的行人们,穿著各色各样的新衣,脸上带著各种各样的表情。
“啊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鸣人吸吸鼻子不住地跺起脚来。
真冷啊,双脚都快麻木了。
守门的人这才发现站在门后的鸣人居然还没走。
小小的孩子被冻得直打哆嗦,红红的鼻头下挂著鼻水,可一双直盯著吊桥尽头的眼睛却十分明亮,映衬著门廊上大红灯笼裏发出的暖光,如有火焰跳跃其中。
固执到倔强的火焰……
守门人忍不住打趣道,“小家伙莫不是在等人?怎麼小小年纪就学起痴情的游女来了?哈哈!”
“守、守你的门啦,啰啰嗦嗦……”鸣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说话的声音裏却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快回去吧!再不走就赶不上看花魁游圌街了。一年难得看上一两回呀……”守门人遥遥地望了望门后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有些惋惜地叹道。
鸣人回头看了看,将冰冷的小手放在嘴边吹气。
呼出的热气能给麻木的双手带来一瞬间的温暖,但热气消散后,又是无边无际的严寒。
身后的吉原在夜晚来临之际於一片冰雪间复苏,灯影摇曳,人来人往,嬉笑怒骂,香衣鬓影,盈满消融严寒的声色和喧哗。
与之相对的,行人渐少的木吊桥显得那麼孤独,一门之外,仿佛若有的冷清都被阻隔在外,输给了寒冷,只剩寂寥,只有门上悬挂的大红灯笼没有放弃似地高照著,但那橘红的光芒也只能照亮很短的距离,光圈的外面,是无声飘飞的大雪和无边的黑夜。
鸣人回过头来,看著几乎没有行人的木吊桥,狠狠心将冰棍儿一般的手操进衣袖,握住了袖子底下温暖的胳膊。
啧……好冷。
身后的吉原游圌街上远远传来了悠扬的三味线音,接著就是太鼓之声,喧闹的人潮似乎都朝著声音的方向聚过去了。
“听听,花魁要开始游圌街了!”守门人的话音裏满是兴奋,“小鬼你还不走就真的赶不上了。”
佐助,你再不来就真的赶不上了……
鸣人垫了垫脚,睁大眼睛瞅著被黑暗包裹的前方。
“上次的‘花魁道中’没有轮到我当值,那看得可叫一个爽快!”
“上次的排场怎麼可能和这次的比?新年时候的花魁游圌街才是最有看头的。”
“真希望下次游圌街的时候能被安排去街上维持秩序。”
“是啊,不过得等到明年了。”
佐助,错过了今天就只能等到明年了……
朱红色的大门外已经没有了行人,除了朔风,只有空荡荡、旷渺渺的一片寂静。
大骗子佐助……
“一起去看?”
……
“我说新年的时候。”
……
年间节庆的气氛在花魁到来的时候被推向高圌潮,欢闹的喜乐,盛大的游圌行,络绎不绝的欢呼,这一切,都与鸣人无关。
混圌蛋佐助!
回想著,气恼著,委屈著,抱怨著,却没有放弃等待。
牙齿不住地打著颤,发出细微的声响,冻僵的手脚持续著刺痛,深入骨髓,全身都被冻得麻木了,僵硬了,却始终迈不出离开的步伐。
“孩子,叔叔我劝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你等的人估计是不会来了。”
“对呀,走吧,花魁游圌街都快结束了。”
“胡、胡说……会……会来的……还没结束呢……”
因为是你提出的,因为是我答应的,所以找不到放弃的理由。
知道很傻,却惯性般地倔强著,直到守望成为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
混圌蛋佐助,下次见你一定把你打成猪头……
“喂!小鬼!”
在守门人的惊呼中,鸣人一头栽倒在地。
九尾(下)
新年的花魁道中之后,鸣人病倒了。
持续的高烧让他昏迷不醒,请来的大夫摇头叹息,最后只对一脸可惜的老鸨说了一句,你这笔买卖恐怕是要赔了,惹得呱噪的老鸨直嚷嚷。
“真是触霉头!找人拖出去扔了算了!”拱著手炉走来走去的老鸨一脸不耐烦。
“断气之后再扔吧,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说话的却是九尾。
“啧,你又不老……唉!好吧、好吧,随你。”不能得罪了自家的摇钱树,老鸨恹恹地闭嘴走开了。
却是再也没有为鸣人请来大夫。
就在大家都以为鸣人救不活的时候,只有九尾,沉默地坐在一旁守了他三天三夜,直到鸣人在所有人惊讶的眼光中出人意料地清醒过来。
坚强的孩子,犹如一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一般倔强地活了下来,就算没有被任何人期待。
对於生病的原因,鸣人没有说,顾及著九尾的庇护,老鸨也并没有多问什麼。在身体完全复原之前,鸣人被免去了日常的打扫和杂务,只留在九尾房中伺候他的起居,倒也乐得轻松自在。
“嗯……不要……”
“我想你了,九尾……”
“啊!”
一天夜裏,在外间火炉旁打瞌睡的鸣人被暖阁裏的响动吵醒。
揉著眼睛爬到门边,鸣人好奇地透过没有拉严的纸门偷看。
绣著大朵牡丹的屏风前,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正在春意盎然的暖阁裏上演。
衣衫半解的九尾正被一个赤圌裸的男人搂在怀裏。
那是个英俊的男人,有著蔓延了整边左上身的纹身。
象徵著风神的图案,紫罗兰一般的颜色。
“嗯……守鹤……”
九尾这样叫他。
被称作守鹤的男子用一只修长的手不断抚摸著九尾白皙的前胸,另一只手伸进了他层层叠叠的下摆裏,鸣人觉得自己要是没有猜错,他正在玩弄著九尾的下圌身。
随著他手的动作,九尾就向后仰著优美的脖颈吃吃地笑。
那笑声,混合著病态与妖娆的共鸣。
而那个男人就将头埋进九尾的颈侧亲吻啃噬。
鸣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他来葵月屋这麼久以来第一次撞见艺妓接客的场景。
一瞬间,他有些明白平日裏老鸨所说的‘工作’是什麼了……
可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怎麼……
暖阁裏的画面并没有因为鸣人的惊讶和不解就停止,一番爱圌抚之后,搂著九尾的男人躺了下来,并顺势勾住九尾的腰将他转了个身。
背对著拉门的九尾,仿佛是为鸣人解除疑惑般,在他无比震惊的目光中扶著那个男人的分圌身坐了下去。
“啊……”
意乱情迷的叫声。
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那个男人不断地上下顶圌送著下圌身,发出满足的喘息,而九尾就坐在他的身上,配合著肆意扭圌动纤细的腰肢。
原来被客人看中的艺妓挽著宾客进入宾房后就是做这种事……天哪……
这个认知颠覆了鸣人的世界。
披散的红色长发随著愈发疯狂的扭动滑向了两侧,鸣人这才看到,原来在九尾的身上也有纹身。
掩映在如瀑的发丝间,遍布了整个背部的猩红,一只眯眼半卧的狐狸……
它,有九条尾巴,悉数缠绕在九尾背上,伴随著他微弓的背脊的颤动,伸展,舞动,栩栩如生。
“狐狸……活的……”
看得呆了的鸣人忍不住轻声呢喃。
九尾有所察觉地回过头来,隔了拉门的缝隙和鸣人四目相对。
沾染著情圌欲的长眸,媚眼如丝,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就那麼望著偷窥的鸣人坦然地展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了然的一笑,却让鸣人受惊似地猛然拉上了纸门,仓促地站起身跑了出去,慌忙之中,他碰翻了九尾摆在门边的鱼缸。
糊著碎花绢布的鱼缸倒在榻榻米上,水流了一地,裏面的金鱼被水冲到了地板上,苟延残喘地跃动著。
同样苟延残喘的,还有快速地奔跑著的鸣人。
逃、逃、逃……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这里太可怕了!
可怕的地方,可怕的男人,可怕的花魁……
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我也会变成这麼可怕的人。
不要……
绝对不要!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从后门溜出了葵月屋,跑过夜半无人的街道,来到城门处的时候,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就直冲了出去。
速度之快,竟没有惊动趁著下半夜没人出入就偷懒打瞌睡的守门人。
他奔跑在夜色裏,头顶是清冷的月,没有方向,一切都是出於本能。
寒风刮疼了他的眼睛,吹木了他的脸也无暇顾及,那果决的奔跑,承载著积蓄的所有力量,膨胀,爆发,似乎就连呼吸和心跳都在这剧烈的奔跑中停滞也在所不惜。
没有方向,也不需要去寻找方向,就让我迷失在一片黑暗裏,抑或去我最想去的地方。
鸣人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停在了那所私塾的门前。
“哈……哈……哈……”
扶著墙蜷缩著身体拼命地大口喘息,奔跑中吸入的冷空气让整个肺部一片冰凉,刺痛得几乎找不到呼吸的感觉。
冷汗和唾液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上,头晕目眩得直想吐。
鸣人无声地用头死死地抵住墙壁,以此来缓解这种要命的眩晕感。
“呼……呼……呸!”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这些强烈的不适感都消退了,鸣人才慢慢站直身体,用力地啐了口唾沫。
我为什麼来这里?
头还晕著,鸣人艰难地翻过围墙进入了私塾,其间好几次,他都差点打滑掉下去。
蹒跚著脚步,停在一个不算陌生的窗前时,鸣人在心中暗嘲:真是没出息,不是发誓不再理佐助那个混蛋大骗子了吗?
不,我只是临走之前来揍他一顿而已!
鸣人为自己找到的好藉口恶劣地笑,扳开上了插销的窗户爬进了屋,屋裏,空无一人。
藉著月光,鸣人看清了屋裏的一切,什麼都没有改变,整洁,乾净,一目了然,除了属於佐助的那些物品统统消失不见。
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桌面,细腻的沙质感割疼了肌肤,一层薄灰。
鸣人突然就没了主张,呆呆地坐到了地上。
佐助,走了,不告而别。
心裏空落落的,半晌,被排山倒海而来的委屈占满。
为什麼不说一声就走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花魁游街的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混蛋!
鸣人懊恼地站起身来,赌气似地逃离了佐助的房间。
他吃力地翻出院墙,看著来时的路,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先前的体力透支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就那麼靠著墙滑坐在了地上。
不想跑了,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了。
原来我已经无意识地将这儿当成了逃亡的终点,只是到达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麼的可笑。
真该死,突然就不知道该往那儿跑了啊……
鸣人这样想著,脸上浮现出一个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笑容,那麼老成,那麼嘲讽。
他挂著这样的微笑,直到天亮起来,直到我爱罗的身影出现在道路的尽头才想起要跑。
可是,为时已晚,耽搁的一夜已经让他失去了逃跑的最好时机,没跑两步,鸣人就被追上来的我爱罗按倒在地。
鸣人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因为他这次的逃跑只被九尾一个人发现了。
九尾没有声张,只是悄悄让我爱罗连夜出来找。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正午了,九尾等在后院,见他们回来,直接从我爱罗手裏将鸣人拎过来,扯著他的后领将他扯回房中,拉上门,转身当头照面的就给了鸣人一巴掌——
啪!
打了鸣人之后,九尾却似乎突然平静了下来,转而说起了鱼缸被打翻的事:“知道吗,因为你的过失,有一条金鱼死掉了。”
九尾今天依旧穿著他华丽而昂贵的花魁和服,踱步之间,重重叠叠的下摆随之翻动,现出一层不同於一层的花色。
他习惯性地将左手压到褄上,漫不经心的样子。
九尾的断掌在打人的时候总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疼,鸣人被打翻在地,嘴角立马就肿了起来,可他却咬著牙,以一种嘲讽的眼神看著九尾手上的动作和那妖艳的步伐。
花魁所著的服饰从腰带到裙摆间的一段称为“褄”,行走时将左手压在这一段上面,有“卖艺不卖身”的含义。
呸,真是一个讽刺的动作。
鸣人在心裏嘲笑著,就那麼看著九尾,也不说话。
无视他的眼神,九尾走到重新放了金鱼的鱼缸边,踢了一下厚重的下摆,优雅地转身看著鸣人:“唯有在鱼缸里,金鱼才是金鱼。把它放到河里,三代之后,它就会沦为一条普通的鲤鱼。”
“金鱼只有呆在鱼缸里,才能展现它的美,”慢慢走回鸣人身边,如同总结般的,九尾叹道,“艺妓也是一样,花魁和名妓更是如此,你为什么总要逃跑……”
这样的比喻很是矫情,但却很好地诠释了艺妓光彩却苦难的人生。
鸣人没有听说过关於金鱼的故事,也没有想过要做一只被餵养在鱼缸裏的金鱼,他甚至没有弄懂成为花魁或一个受欢迎的名妓所代表的含义和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这时候,鸣人能做的,就是煞风景地冲著娇艳的美人大吼一声:“我不想当花魁!”
鸣人倔强的眼中写满了藐视,这样不屑的眼光让九尾瞬时间感到愤怒难当,於是,他二话不说就蹲下身来一把捏住了鸣人的脸颊,并左右拉扯著使劲儿地掐:“等你当上花魁之后再来抱怨这些吧!”
“这里大多数的男孩子到死都没有当上花魁。”
九尾盯著鸣人的眼神很冷,冷到让鸣人心裏打颤,但不愿服输的他依旧不怕死地大声嚷道:“我不要当个被人圌骑的贱圌人!”
童言无忌,却狠狠刺伤了九尾的自尊心。
“那现在靠著贱圌人白吃白喝的又是谁?你以为是谁在被贱圌人养著!”
一把丢开鸣人的脸,九尾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冲著他大吼,气急败坏的,如同要发泄出长久以来压抑的所有怨气。
吼完之后,两人就这麼僵持著,大眼瞪小眼,同样仇视的眼神,带著炙烈的火光,仿佛恨不得就此将对方扼死在自己的眼光中一般。
“呵……”
半晌,九尾低低地笑著站了起来,像是收完了方才所有不小心外露的情绪,俯视著鸣人的眼光又恢复了他一贯的轻蔑和高傲,他说:“你不过是个比较小的贱圌人,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变成你现在最讨厌的贱圌人了,呵呵呵呵……”
他笑,半掩著唇无尽妖娆。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我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鸣人一股脑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喊,激动的情绪让他不住地喘著粗气。
“哼哼……”九尾用眼角的余光挑剔地扫了他一眼,半转过身去,“不过话说回来,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根本不可能成为名妓。不讨喜的粗鄙外表,让人生厌的个性,所有和你接触的人都会想要远离你。”
所有和你接触的人都会想要远离你……
九尾的这句话让鸣人突然想到了不告而别的佐助,一瞬间,压抑了一整个夜晚的委屈和愤懑又涌上了心头。
“你这种人,只配不断地被人遗弃,只配在没有阳光的角落贫贱、肮脏、丑陋、孤独地活著,你怎麼可能成为受人追捧的名妓,哈!还妄想当花魁?哈哈哈哈哈……”
不断被人遗弃……
遗弃……
没有阳光……
孤独地活著……
不,不要……
九尾依旧毒舌地说著,狂妄的笑声让鸣人感到很害怕——
害怕一切成为他所说的那样。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它激起了鸣人所有的好胜心。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活著!
“那是你这只狐狸精没眼光!我会努力学习乐曲、茶道、花道、诗歌、书法!学会全部的东西!然后当上新造、然后当上振袖新造!我会成为受人欢迎的名妓!然后、然后、然后……取代你成为花魁!【注1】”
几乎是用喊的,鸣人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激动的情绪让他忘了还要再说些什麼,可是,却丝毫不影响他双眼裏迸发出来的慑人光亮。
“呵呵,是嘛?”九尾这才转过身正视著面前愤怒如一头小兽的孩子,心情愉悦地说道,“所谓花魁,就是有办法让男人说出深埋在心底的话。等你做到了这一点,再来取代我吧。”
旧日的场景在遇到这个孩子之后一一重演,似乎是宿命的轮回,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受不了激将。
呵……
可,若早知结局如我断开的掌纹,我还会不会走上今天的道路?
漩涡鸣人,我期待你为我演绎一个不同的结局。
萌动
不需要约定,因为我最讨厌没有实现的事情……
希望能永远被你拴系住——
寻求著早晨永不来临的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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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萌动
葵月屋外的樱花开的轰轰烈烈,后院的樱树却忘了盛开。
时光如棉线般悠长、悠长……悠长到鸣人忘记了自己的成长。
四年光阴荏茬,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倔强,喜欢在浴池裏吹水泡的邋遢孩童了。
鸣人。
当这个名字渐渐为外界所熟稔,慕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即便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是倾国倾城,也不是柔情似水。
众所周知,鸣人的脾气算不上好,他喜欢惹事,更不会怕事。
那双神采奕奕的湛蓝眼睛裏总是燃烧著一种嚣张的气焰,似乎天生就没有名为卑微和顺从的东西存在其间。
他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会因为对方是达官贵人就另眼相看,他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不论他们尊贵或平凡。
兴致来了的时候,鸣人会陪二三客人下下棋,话话家常;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因为客人有意无意的轻薄和调戏而大发脾气,甚至直接掀桌子走人。
这时候,谁惹到他,就算谁倒楣了。
这对於被要求做到八面玲珑的艺妓来说,是一个大忌。
可是,男人们都是很有征服欲的动物。
他们是天生的冒险家,喜欢尝试和挑战一切新奇的事物,对於得不到的东西反而更想拥有。所以,他们通常不会生气,反而变本加厉地用带着野性的欣赏目光去窥伺鸣人,从不同的角度挖掘他身上另类的地方,然后想尽一切方法去接近和取悦他。
吉原的美人,不论男女,皆是雾鬓如云,肤若凝脂,淡抹浓妆,巧笑倩兮,一个柔媚的眼波就足以春风化雨,滋润人心。
而这一切,鸣人都没有。
青春给与他的只是最本真的自然与活力。
他剪著短发,从不化妆,看人的眼神也直白而犀利。他还没有到正式接客的时候,所以就连穿著的衣服也是葵月屋裏最普通不过的,虽然还是很精美,可在众多华丽的服饰间却一点也不起眼。
——葵月屋的鸣人算不上标准意义的美人。
见过他的客人都这样说。
但即便是这样,每天指名他的客人还是很多。
——我喜欢他身上那种慵懒脱俗、叛逆不羁的气质。
他们也常常这样说。
九尾花魁已经很久不接客了,他被一位邻国的将军所指定,平日裏深居简出,鲜少露面。这让作为花魁代理的鸣人很是忙碌,因为每天都有很多场面上的事务需要他去处理。
鸣人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有空就偷溜出去玩了,也再没有遇到能逃出吉原的契机,见习阶段过分单调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消磨了好动的他本就不多的耐性,於是他学会了抽烟,像那些艺妓一样端著长长的烟枪吞云吐雾,也学会了喝酒。
鸣人已经记不清自己醉过多少次了。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一醉,解千愁。
十三岁之后的记忆如同阵暮时分的晚霜般模糊一片,仿佛最鲜活的生命就停留在了那个刚被卖到吉原时候的夏天。
於是,生的意义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依附于男人,他们笑,他亦跟着笑,他们怒,他便想办法将之化解。
到底为什麼活著?
鸣人不止一次的这样问自己。
或许是为了能够再一次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或许只是为了完成年幼赌气时和九尾定下的约定,亦或许……
有个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却每次都被鸣人惯性地排斥了,所以所谓的答案也就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长夜孤漫,或许,只有对著窗前那弯清冷的月才看得清自己的心。
但,却不想看清。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又有什麼关系呢?
青春给了他一笔可观的财富以供挥霍。
这样的日子,直到再次遇见佐助。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鸣人和其他见习生一起在隔间裏陪幕府的武士们饮酒。
推杯换盏间,他依稀了解到今晚似乎是为了款待从京都远道而来的贵客。
可是又有什麼区别呢?
不同的面孔,同样的声色,同样的重复的吉原的夜。
鸣人有些意兴阑珊地坐到远离宾客的末席上,自顾自地玩耍、发呆。
色子稚嫩的声音在门外通传后,纸门被拉开,先进来的是几个腰挂太刀的武士,身著上衣下裙式直垂,从衣料和纹样上可以看出身份较高,都比较年轻,品貌也还算端正,却剃著让鸣人嗤之以鼻的月代头。
所以坐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的鸣人并没有上前迎接,只是草草地瞟了一眼。
可也就是这一瞟,让他再也收不回自己的视线。
走在最末的武士非常年轻,还是一副少年的模样。
他没有剃头,有著柔软的鬓角和刘海,略长的黑发就拢在脑后结成发束,狭长的眉眼就如无数个孤漫的长夜裏陪伴在鸣人窗前的那弯清冷的月。
秋水有识,星河流波。
四目相接的时候,鸣人感觉自己竟被他眼里恍若流淌的清洌泉水冻得生生打了个颤。
纸门在他的身后拉拢,糊在门纸上的蝴蝶有一秒钟的飞舞,慢慢地落定,然后静止。
佐助……
鸣人几乎是第一眼就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发愣的间隙,最后进来的少年武士已经收回了目光,在同僚的呼唤下沉默地入席就座。
被艺妓簇拥的首席,远离鸣人所坐的末席。
佐助除了进门时的对视以外,就再也没有看过鸣人这边。但鸣人的眼睛,却自从佐助进隔间起就一直跟著他转——
看著他入座,看著他喝酒,看著他简短地应对同僚的寒暄,看著见习生们对他投去惊艳和喜慕的眼光,看著原先陪在首座大人身边的慎也娇羞地坐到他的身旁。
鸣人只是远远地看著。
佐助今天穿了一身类似於直垂的大纹,纯粹凝重的黑色,胸前和两臂装饰著团扇形的纹章,鸣人记得,那是宇智波一族的家纹。当年在私塾的时候,自己还曾经藉此嘲笑过佐助,背地裏和同学们说佐助是娘娘腔,说他之所以不合群经常一个人,其实是为了能躲在房间裏给每件衣服都绣上花。
结果,有次说的正起劲儿的时候被他听见了。
哈哈……
当时他气得一张脸都黑到能研墨了,直接捡起小木凳就给自己砸了过来。
鸣人想著往事,忽然就无声地笑了。
笑过之后,他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侧门走了出去。
混蛋佐助,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再理你了。
鸣人硬气地想,头也不回,错过了佐助自他离席起,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那个空座位的深邃眼光。
再次见到佐助的时候,鸣人正倚在红色栅栏裏无聊地抽烟。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高挑的身影,他今天没有穿武士服,一袭灰白色的浴衣,很随意的样子。
哐!
鸣人看著他朝葵月屋的方向过来,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锅往栅栏上一磕,就要离开。
“喂。”
低沉而略微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鸣人顿了一顿,却转过身去。
“等等。”
那个声音已经到了背后,就隔著一重栅栏。
鸣人视若无睹地抬脚就走,可就在这时,他却突然感到后腰被什麼东西抵住了。
“敢走我就敢砍。”
佐助的声调毫无起伏。
“哇!”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声尖叫,鸣人回过头,就看到慌乱的人群以他们为中心呈一个半弧形退了开去,而栅栏外的佐助不知什麼时候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此刻的他,正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手执白刃,而那刀尖就恰好顶在自己后腰的丸带上。
鸣人挑著眉尾扫了一眼看热闹的人墙,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佐助身上,突然就笑了,嘴角一弯,挤出一个轻蔑而得意的微笑。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鸣人挂著恶劣的笑向后退去,刀尖刺破厚厚的丸带,直抵肌肤,细细的刺痛,他无所谓地道:“敢砍我还敢死。”
说完,就那麼挑衅地昂头瞥著佐助。
“哎呦!哎呦!这是做哪般呀?我的天哪!”外堂的骚动引来了老鸨,她拉开纸门看见这阵势,赶忙跑过来给佐助赔罪,“这位武士大爷您息怒、息怒啊!这臭小子惹您生气了老身帮你好好教训他!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把、把这刀……刀收起来吧?这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说完转而又扯著鸣人恶狠狠地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武士大爷是你惹得起的?还不快点道歉!求求大爷饶了你的小命儿!”
见鸣人没反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狗腿地对著佐助赔笑脸。
佐助看也不看一脸谄媚的老鸨,他那一双墨黑的眼只是注视著鸣人,细致专注地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良久,他缓缓收刀入鞘,淡淡地说:“好吧,你赢了。”
带著不易察觉的无奈,沉醉东风的叹息。
竹制的茶帚在粗瓷的茶碗裏飞快地搅动,带著些赌气的意味,生生捣乱了碗中鲜嫩的绿意。
抹茶的颜色,衬著谁腰间那一片新绿中映出的棣棠色,带著初夏浓浓的气息,那是鸣人新换上的一条袋带。
随意地将结打在胸前,鸣人埋著头只顾搅拌碗裏的茶水,也不去看坐在旁边的人。
唰唰唰……
只有这样的声音在小小的和室裏回荡。
半晌,佐助打破了沉默:“我那天没来是有原因的。”
“哦?”闻言,鸣人头也不抬地继续玩著手中的茶帚,“原来你没来?呵呵,真巧,那天我也没去。”
“岛原料亭之变,作为京都所司代的我的父亲受到牵连,於那年冬天被迫切腹。”
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在说著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飞快搅动的茶帚瞬间就停了下来,碗中随之转动的茶水霎时失去了牵引,一路飞溅而出。
点点新翠,洒了满桌,如清晨绿叶上的露珠。
鸣人诧异地抬起头来,对上的,却是佐助平静的脸。
“我被家仆带回去的时候,正赶上葬礼。”
明明是平直的叙述,却在鸣人心头激起了万千波澜。
坐在身旁的少年有一张淡漠的面孔,处事不惊,坚如磐石,可鸣人却仿佛透过那层层的坚强看见了他隐藏在深处的脆弱。
佐助那年十三岁,他记得。
有著完整的家庭,有著显赫的家世,受著良好的教育。
冷漠,却孩子气。
鸣人突然感到很难受,像是因为错怪了别人一般无比地内疚和惭愧,却又参杂了更多类似於心疼的感觉。
他在那年冬天失去了一切。
从拥有一切变成一无所有,仿佛一夕之间从天堂掉到了地狱裏。
这种落差,实在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承受的。
“佐助……”鸣人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可安慰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总感觉,倔强地将一切默默承受下来的家伙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安慰的话,反而显得惺惺作态了。
像是明白了鸣人的意图,佐助转头看向他,道:“其实没什麼的,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因为我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
他说,潋滟如墨玉的黑眸中无悲无喜。
“他从不用正眼看我,不管我如何的努力。”
他变得更加冷漠了……鸣人暗想。
还是那样的沉默寡言、难以接近,可如果说之前的佐助给人的感觉是很酷,那现在的他,更像是在心灵深处筑起了一座高墙——
阻隔了内心的声音,也切断了与外界的交流。
佐助应该是很想得到父亲认可的吧……虽然他摆著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真是个倔强而别扭的混蛋!
鸣人抿著唇盯著佐助不再说话。
看著鸣人的眼睛,佐助感觉很舒服。那双湛蓝澄澈的眼睛裏没有同情或幸灾乐祸,就连对著自己时惯例的不屑与挑衅也褪去了,袒露的,只有直白的心疼。
这是鸣人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佐助享受著那样的目光,像小时候那样对著鸣人鄙视而嘲讽地冷哼道:“做什麼?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了?想去挑衅,或只是单纯地戏弄一个人……
“哼,我才没有!”
想看一个人对著自己张牙舞爪……
“白,痴。”
“靠,老子白担心一场……我果然最讨厌你了,佐助。”
想就这样,看尽你所有的表情。
倔强地挺着这些年来遭受的各种压力,冷漠地对待所有人,我以为我已经无悲无喜毫无破绽了,可在对上你的时候又滋生出这麼多贪婪的想法。
呵……我果然还不够坚强。
将茶碗裏剩余的茶水倒入杯中,在递给佐助的时候,鸣人无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手。
一瞬间,如同触电般的,鸣人猛地缩回手来,垂著眼,竟不敢去看佐助的反应。
明明是那麼冷酷的人,却出人意料的,有一双这麼温暖的手……
哼,老天爷,真不公平。
温暖像一颗亟待发芽的种子,于爆破中将暖意悄悄蔓延,小小的心雀跃着挤兑出一线光明的希望。
这么美好的感觉,应该就是爱了。
初夜(上)
任性地爱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就耗尽所有,就忘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