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人,”自來也撐在案幾上,湊近了對他說,“九尾要是想看你笑話,你這會兒估計已經被送到河岸去做‘鐵炮郎’了。”
“就像他當年一樣……”
末尾一句帶著濃濃的歎惋。
吉原沿岸,密佈著許多最下等的妓院。
招攬不到客人或頑劣不服訓教的娼妓會被送去那兒,每天劃分成很多小時段接不同的客人,所以很容易感染上許許多多的病癥,而一旦染病就會喪命,因此被冠以‘鐵炮’二字。
鳴人停下手中的活兒看向自來也:“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九尾當年可比你還橫,因為長得漂亮從小就被當做頭牌來精心培養,又加之初出茅廬眼底無塵的,愣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可就是那麼專橫跋扈的九尾卻被一個男人給馴服了……對方是出自京都名門望族的大老爺,叫宇智波斑。”
宇智波……
再次聽到這個姓氏,鳴人的心還是忍不住一抽。
“九尾愛得瘋了,卻是所托非人,那個男人馴服九尾只是爲了利用他去引誘繼而對付自己的政敵,唉……”
聽完自來也的話,鳴人陷入了沉思,繳著手中的煙斗,低頭不語。
突然開始分不清佐助撇下自己上了戰場,究竟是他的殘忍?還是他的仁慈……
佐助,你好……狠!
之前一直沒有定論的詞語,在佐助說出離別的時候于鳴人的腦海中變得明朗。
混蛋!你去死吧!
一想到這些,就忍不住要咒駡起來。
混蛋……
你到底死了沒有啊?!
卻還是忍不住關心,連帶著揪住心肺無法呼吸的疼痛窒息。
混蛋混蛋……
……你可不要真死了啊……
怒過之後,鳴人在心底小聲祈禱。
不再說那些陳年舊事,自來也撐著頭看鳴人,又掛起了一臉的挪揄笑意,他慢悠悠地道:“對了,我聽九尾說了哦……你對同屋哥哥的情夫出手了。”
“才沒有!”
繼續填著菸絲,心煩意亂的鳴人聞言洩憤似地猛搗他的煙斗。
“你那點心眼兒我還不知道?故意用那種輕蔑的眼光瞪了人就走,其實玩的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是吧?”
鳴人沒有說話,可裝著煙的手卻不自覺地一抖,菸絲撒了出來。
“現在的孩子們怎麼都鍾情起你這種薄情的人來了?那個木材店老闆的兒子,還有那個自作多情的畫師也是。”
鳴人翻了個白眼將裝好的菸絲引燃遞給自來也:“什麽畫師?你都聽誰說的吶?抽你的煙吧,好色仙人!”
“嘿嘿,現在整個吉原都在賣你的畫像,那畫得叫一個傳神,連我這種不懂風雅的糟老頭子都能看出作畫者的心意了。”
“切!我又不喜歡他。”
聞言,鳴人嗤之以鼻。
吐了一口煙,自來也稍稍斂了笑意問道:“你心底裡……其實是有很喜歡的人吧?”
“實際上,是的……”
自來也擺出了然的樣子,叼著煙杆環抱著手問他:“誰?”
“還不就是‘好色仙人’您么……”
鳴人說著垂下頭用長長的袖子捂住了臉,雖是佯裝出來的樣子,卻真真有一副羞怯的模樣。
“啊?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自來也仰頭大笑起來,鳴人也在一旁跟著笑。
哐噹——
“啊!”
笑過之後,自來也一煙斗敲在鳴人腦門兒上。
“毛孩子學著拿我尋開心了!”自來也假裝生氣地瞪眼,末了收起笑臉正色道,“你很羡慕那些還能夠拼了命去愛的人吧?”
鳴人摸著前額,直吐舌頭:“哼!誰羡慕呀!”
“所以才從中插足去攪亂別人……”
被磕落的煙火掉到水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嘶’聲。
“再胡說八道的話我要揍你了哦!老混蛋!”
鳴人說著就握起拳頭要朝著自來也撲過去,可就在這時,外面卻傳來了驚叫聲。
“唷……九尾。”
與此同時,門被拉開了,九尾冷著眼睛站在門外。
沒有理會自來也的招呼,他面無表情地對鳴人說道:“繁信出事了……”
還沒等九尾說完,鳴人就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
“誰來……幫我敲一把?”
中庭的院子里,蓬頭垢面的繁信跪在假山前,將左手放在石頭上,另一隻手握了一把小刀,那刀刃就擱在他的小拇指上。
雪白的利刃泛著寒光,鋒铓畢露,一看就是才經過磨礪的。
“繁信哥哥磨了一晚上的刀,好恐怖,嗚嗚……”
“哎呀!繁信你快把刀放下!”
圍觀的人站滿了回廊,卻是誰也不敢靠近。
“拿鐵壺用力敲一下刀背就可以了!”
繁信歇斯底裡地朝著人群吼,瞪大的眼睛里盡是血絲。
“我才不要……”
“是啊,現在誰還干這個?”
娼妓們議論著往後躲,生怕被繁信叫到。
“來個人!隨便誰都可以!”
鳴人撥開人群擠進去,就看到繁信鼓著雙眼大喊,眥目欲裂的樣子。
“對了……鳴人!你來幫我吧!”
繁信看到了他,一下子站起來舉著刀沖他直揮手。
“呀……”
娼妓們害怕繁信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都紛紛往後跑,只有鳴人,逆著人流一步步走到庭中。
於繁信身前停下,站定,鳴人垂著眼睛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繁信蹲回石頭邊,將腳邊的鐵壺提起來遞到鳴人身前,神色瘋狂地沖他說:“我要把這個手指送給他,用來發誓!”
密佈著血絲的眼睛里竟滿是興奮與急迫。
鳴人直直地看著他,道歉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
“來啊!”
繁信依舊在大叫,不斷晃動著手中的鐵壺。
鳴人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快點!”
……從那隻和這鐵一般冰冷的手中接過了鐵壺。
[相信那是相愛的唯一證明。]
如果這是唯一能讓你感到快慰和解脫的方式,那……
“呀!”
嗵——
“呃……”
伴隨著人群里爆出的尖叫,鐵壺落下的聲音,繁信壓抑的呻吟,一截斷指飛了出去,帶著四濺的血花。
哐噹……
蘸滿了血的鐵壺掉到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鳴人機械地轉過身,像來時那樣一步步走出人群,只是步伐僵硬了許多。
對不起。
咬著下唇,蹙緊了眉不讓眼淚掉下,鳴人走到大堂門口,卻碰到正準備進來的木材店老闆的兒子。
“啊……”
接到消息趕來的男子行色匆匆,卻在看到鳴人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先是驚訝,慢慢的,居然對鳴人笑了。
笑你個鬼……人模狗樣的東西……
鳴人盯著他,一雙眼睛冷得嚇人。
你笑什麽?笑自己魅力無邊?笑一個癡心的人方才才為你斷了一根手指?
繁信,你深愛的人,原來是個微笑的魔鬼。
鳴人在心裡咒駡。
[才不會羡慕。]
鳴人看向他的眼睛再帶不起那種或輕蔑,或挑釁,暗含著欲擒故縱意味的光彩。
[也不想破壞了。]
就那麼正視著前方,穿過大堂,走自己的路,目不斜視。
“啊!鳴人君?”
被無視的男子追上來,帶著一臉委屈和無辜的神色。
哈!看呐……一個老實人被欺負了呢……多麼讓人於心不忍的表情啊……
啊呸——
“你給我,滾遠點。”
被拒絕的微笑魔鬼。
倔強地咬扯著手絹止血的繁信。
曾經的九尾。
曾經的我。
[這不都是這條街里的一場遊戲么?]
愛也入地獄,被愛也入地獄。
娼妓們的真心被踐踏為鞋底的污泥。
還談什麽——
沒有情愛,便無法活下去……
獻世(上)
宁愿失恋亦不想失礼。
难道要对着你力歇声嘶?
即使不抵,都要眼闭。
我这种身世,有甚么资格,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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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獻世
1867年,日本孝明天皇歿,明治天皇即位。
次年新春伊始,天皇发布《王政复古大号令》,废除幕府,令幕府将军德川庆喜辞官纳地。
德川庆喜於大阪宣布《王政复古大号令》为非法,令幕府军1.5万人與以萨、长两藩为主力的天皇軍5000人在京都附近激战。
鸟羽、伏见之战后,德川庆喜败走江户。
戊辰战争由此开始。
不論外面的世界如何遍地硝煙,北國之內,依舊歌舞昇平。
如同那門坊弦月間的金鱼,呆在水裡,不分昼夜,始終如一。
金鱼,一张一合著嘴,没有语言。
尾巴似风中轻纱,红色如夜里红灯,鳞片闪着光亮,就那麼缓缓慢慢地漂游。
在遊街的上空,在娼館的房间。
它们,没有要求,不知厌倦,安静著,直到死去。
花朵,安静地吐蕾、含苞、盛开、凋落,無聲無息。
于道旁被尘土覆盖,于庭院被人欣赏。
它们,相同的姿態,只随时节重複生命。
唯独人,喧哗不已——
为着作茧自缚的事情困惑。
葵月屋又迎來了身份不凡的貴客,退避江戶的幕府官員。
生死存亡間仍不忘縱情聲色,該是豁然?還是嘲諷?
是夜,葵月屋登得上檯面的娼妓都盛裝打扮,早早地恭候其間。
可又有什麽關係呢?娼妓的天職本就是讓客人忘記憂愁。
佐助沉默地走在人後,他是活著從鸟羽、伏见戰場上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將領之一,卻也無可奈何地加入了保護將軍退避江戶的敗軍之中。
不同於一眾身著華服的官員,今天的他只穿了一件款式簡單的暗紅色和服,卻在腰間固執地佩戴著刀,一把胁差,一把小烏丸形太刀。
佐助從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武士,即使離開戰場。
只有刀在身的時候,他才感覺自己是完整的。
夜櫻在籠著殷紅光暈的街道上飛舞,帶著本可以純白的罪惡,抬頭看著漫天的櫻花,越接近那處燈火輝煌的所在,心緒就越發不寧起來。
其實今晚,佐助本可以拒絕不來的。
他本來就不喜參加這一類的活動,邀請他的人也知道他孤高清冷的個性,所以就連邀請也只是出於禮節性的形式,根本沒抱多大的希望,但鬼使神差,佐助居然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答應了。
明明已經親手了斷了羈絆,可還是想貪婪地再看看他……
這樣的想法在那天鳴人負氣離開之後就產生了,可一直壓抑著,佐助以為自己可以悉數把他忘了。可直到上了戰場,在迫近生死存亡的關頭,佐助才發現,再如何努力的遺忘也只是自欺欺人。
那是他去到最前線之後打得最為兇險的一仗,兇險到幾乎喪命——
佐助所率領的一隊幕府軍在鳥羽伏見受挫之後,撒回淀城,準備稍作修養補給再伺机反击,不料,淀城的藩兵却见风转舵,拒绝让他們进城。
兵臨城下卻無處安置,身後的天皇軍眼看著就要追到,迫於無奈,佐助只好作出讓軍隊继续南行的決定,打算先会合据守在淀川西岸的津藩藩兵再来对抗追击。
可是,津藩藩兵同样背叛了幕府,竟然在佐助率軍抵達之時發起炮击。
幾番狂轟,傷亡慘重,日暮之時,他們被逼到西岸一處地勢低窪的壕溝里。
明日將有大雪,那一夜的天空於濃黑中泛出一種不祥的血紅。
簡略地包扎了一下身上的傷口,佐助在清點完餘剩的兵力后,就靠坐在溝壁上擦拭他的刀。
清冷雪亮的刀鋒,此刻,血跡斑斑,是用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描畫出的絢麗圖騰。
……刀不沾血不回鞘。
收刀入鞘,佐助突然想起了幼時先生對他說過的話。
佐助,你終於領悟了你刀法中缺少的東西,你的刀,活了……
連同想起的,還有先生在某個秋天清晨的讚歎。
不要忘記是什麽讓你的刀活著……
先生的聲音意味深長。
佐助不懂。
是什麽?
我從未領悟什麽,何以做到不忘?
懷想著,死亡的氣息在那條不寬的壕溝里瀰漫,沒有人說話,整整一天的戰鬥和逃亡拖疲了所有人,大家都很沉默,死寂一般,帶著赴死的了然苟延殘喘,負隅頑抗。
马革裹尸,血染沙场。
从来都是武士的宿命,以一己之躯为主盡忠,是荣耀。
突然亮起的火光和由遠而近的呼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安靜,佐助豁然睜開雙眼,拿起剛剛擦拭乾淨的刀出去一看,失血的臉色霎時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奋勇迎击的天皇軍竟利用夜暗主动出击。
避無可避,壕溝里的軍士紛紛拿起刀準備做最後的反抗,每个人的心裡都清楚,自己身上背負的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荣辱,无路可退,就只有将身家性命、希望梦想全都寄放于刀锋之上。
刀,就是武士生命的全部依靠。
身處这血腥之地,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敵人來的很快,頃刻間就侵到近前。
虽是黑夜,但天皇軍高举的火把卻將之照得亮如白昼。
殺——
一聲令下,佐助帶著餘存的武士與來軍混戰到一起,体内翻腾的殺意如猛虎出柙般来得猛烈,只有被鮮血滋潤和慰藉才能得以平复。
鋒利的刀刃給予別人傷口,同時也被他人的刀鋒給予,佐助的刀法很犀利,招招致命,可長時間應對大量撲將過來的敵人,也慢慢顯露疲態。
“呃……”
一刀連劃身前幾人的脖子,可後背卻因□乏術而生生挨了一刀,佐助一個踉蹌勉強維持住身體的平衡,轉過身來就出刀了結了偷襲的人。
大量的血從背後的傷口湧出,打濕了他黑色的戰服,失血帶來的無力感讓佐助有些頭腦發暈。
周圍廝殺的節奏也在這時漸漸地慢了下來,佐助帶領的幕府軍已經被消滅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幾乎都負了傷,他們和佐助一起被四面八方的天皇軍逼到一處,背靠著背聚在一起。
被包圍了,該死的……看了一下形勢,佐助在心裡暗罵。
四散開來的天皇軍開始逐漸朝著他們靠攏,提著刀,速度不快,卻是在有條不紊地縮小著包圍圈。
“呼……呼……”
粗重地喘息著,聚在一起的武士們警惕地盯著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
大量的失血和長時間的戰鬥超出了佐助身體的符合,此時停滯下來,周身的酸痛感開始膨脹、氾濫,所剩不多的力氣被盡數消耗,佐助拄著刀慢慢半跪在地。
快要死了吧?這整個世界都被顛覆的眩暈……
生命的能量一點點地隨著鮮血流逝,佐助懨懨地感受著死亡的來臨,慢慢地垂下了眼簾。
……
武士手中的刀會因為明確了珍視的東西而變得有生命,刀法也會因此鮮活,因為心之所向,舞刀的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寄託和嚮往。
……
光有冷冽和狠戾還是不行,心中有愛,刀上無情的武士才是最可怕的……佐助,你懂嗎?
……
意識變得模糊起來,先生的教誨卻突兀地出現在耳邊,到了最後,它們就一遍遍地問著佐助:你懂嗎?
懂嗎……
——讓你的刀變得有生命的東西。
努力地回想,佐助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將死,從前的那些或深刻或遺忘的回憶就會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閃現。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囊括他十多年的生命歷程。
悠遠的口哨聲穿過一片嘈雜的蟬鳴傳到自己的耳中,一回頭,就看到牆頭冒出的那顆金色小腦袋……
吵鬧、爭執、打鬥……古老而綿長的夏日時光。
開滿櫻花的寬闊大道,人來人往,有人於嫣紅的燈火下笑得燦爛如花……
一起走過的大街,一起吃過的拉麵,一起看過的煙花……還有年少的自己沒有兌現的諾言。
我欠你一場新年的‘花魁道中’。
我缺你一句認真的“抱歉”。
還有……還有……還有那麼多一起經歷過的回憶,以及那個終生難忘的雨夜。
疼痛卻倔強著不肯哭喊出來,你死死地抓著我的臂膀,留下的那些指甲痕淺淡卻難以完全褪去……
曾經那麼貼近地緊抱過你,親吻過你,擁有過你,在我親手將你推開之前。
死撐著,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讓我不敢去看,害怕下一秒就會崩塌我用盡全力偽飾出來的冷漠,所以,閉上了眼睛。
鳴人……
我以為我可以忘掉你的,忘掉關於你的一切,可現在看來,不可能呵……有關你的一切已經縱橫了我全部的生命,我該從哪裡遺忘著起?
你是如此的難以忘記,沉沉浮浮的在我心裡。
我早知濃情羈絆,是这世上最锋利也是最销魂的刀,相思蚀骨,它足以让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所以,生生鏨斷和你的情愫,可爲什麽……
想到這裡,佐助握緊了手裡的刀。
爲什麽在我快要死的時候想起的全都是你?鳴人……
多想再見你一面。
這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讓佐助豁然睜開了半垂的眼眸,之前不能領悟和明白的東西在一瞬間變得明朗,如同某種覺悟,帶著實至名歸的意味。
這讓佐助渾濁的目光恢復清冽。
生的慾望在這一瞬被點燃,且燃燒到最烈——
想見你,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手中的刀被握的更緊了些,如同注入了生命的能量。
“看來今天是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身後的武士里發出這樣的哀歎,帶著無盡的幽怨和不甘。
佐助沉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隊長,我們投降吧……不然真的會死!”
投降就再也回不去了,於我來說,又和死有什麽分別?
“這是天意啊……”
“天意?”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冷笑了起來,修长的手指慢慢摊开又紧紧地握上,“我命由我不由天。”
將成败归究于天意,这样也太懦弱了。
想得到的,想守护的,想紧紧拥在怀中不放的,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而不是天意、命运這類虛無縹緲的存在。虚缈的东西。
佐助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就算纵然真的有所谓的上天的注定,那尽可一试,如果還沒嘗試就輕易放棄,那么,他,就不是宇智波佐助了。
“聽著,要麼跟著我殺出去,要麼就趁現在切腹自盡。”
握緊手中的刀,佐助低沉地說道,那聲音如此倨傲,堅定異常,擲地有聲,讓圍聚在一起的武士們不禁為之一顫。
他們紛紛看向身前的首領,他是那麼的年輕,還留著少年的髮式,他的身上也和所有人一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傷口,那麼狼狽,可是,却丝毫察觉不到他的疲惫,慢慢站起身來,依然凌厉得如一柄出鞘的长刀,锐不可挡。
因為佐助的家世,他一入軍營就身居要職,這讓軍中很多人暗地裡都不服他。可現下,他們卻將他視為唯一可以信賴的依靠,他是那麼的堅定,如同神祗,仿佛只要他說能夠突圍,就一定能夠成功。
这就是高贵的骨血中與生俱來的尊严傲气吗?
“我們跟您一起拼了!”
“對!”
“橫豎都是死!老子要多拉幾個陪葬!”
短暫的沉默之後,佐助的話很快得到響應。
人的潛力在被逼入絕境的時候會最大限度地爆發,破釜沉舟的決意激起了低落的士氣,受傷頹敗的武士們一掃先前的絕望,再抬起頭來,眼中已再無畏懼。
包圍圈一點點縮小,佐助眯眼看着向他們聚拢过来的火光,眉一扬,是蝕骨的冰寒和狠戾。
“就是現在。”
話音一落,率先閃身入圍,一道冷冽的刀光划开夜幕,妖魅般优美的弧,弯弯如情人微笑的眼。
只是一瞬,被逼聚到一起的困獸們竟跟隨著悉數躍起,与天皇軍展开近身的肉搏。
月色孤寒,刀锋亮得刺眼,所到之处披靡。
黑衣上溅满鲜血,殷红如花,妖媚地盛开着。
刀尖上的艳色如顆顆烙骨的相思紅豆,顺着清冷的刀锋滾落,□涸的泥土吞噬。
每招每式,刀起刀落,至淒至厲,绝对无情。
佐助的头脑变得空旷起来,只有一个清晰的聲音不斷在腦中迴響:活下去。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活着。
瀰漫在空气中的杀意让人本能地颤栗,砍入骨肉中,飛濺的鲜血和慘烈的哀嚎会促使人下意識地举起手中的刀,拚命寻找下一次再用力砍入的机会。
战场是没有世间伦常的煉獄。
在這裡,一切瘋狂都是合理的。
人命如蝼蚁,轻贱如草芥。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是壯士如血的悲歌。
殺紅了眼,佐助只感覺尘世万物湮灭于此,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漫天的红色,眼前一片詭譎的艷紅,那麼凄麗。
一個又一個阻擋他的人在腳邊倒下,濺了一身的溫熱,他只是朝著鎖定的出口進發。
遇神殺神,遇鬼殺鬼。
每一刀下去都是那麼的精准而機械,如同一台殺戮的工具。
不能停……
不能死……
無論如何,一定要殺出去!
瀲灩如墨玉的眼眸中盈动着血色,被那种带着凌厉杀气的眸光扫过,會讓人產生一種本能的懼意,如同被野兽擒于利爪之下般惶恐顫栗。
一路搏殺,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終於被生生撕出了一道缺口,佐助近前的天皇軍漸漸開始變得猶豫,不敢輕易靠近他,面对眼前这个手执血刀的少年,他们被他身上那種压倒一切的霸气所震懾。
趁著這個間隙,佐助加快了突圍的步伐,又是一番激戰,破曉雞啼的時候,佐助終於率領著所剩無幾的幕府军成功突圍。
獻世(下)
雕栏玉砌应犹在。
葵月屋在佐助离开的日子里风华犹存。
“哎呦!您們可來了!歡迎!歡迎!快請進!”遠遠的,領著一干夥計候在門外的老鴇就迎了過來,一邊招呼一邊笑著嗔怪,“屋裡的孩子們恭候多時,可算是把大人們給盼來了,哈哈哈……”
重新踏入葵月屋,這兒依舊濃妝豔抹。
“請走這邊。”
隨著花團錦簇的一群人穿過曲曲折折的回廊,佐助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腳步。
‘近鄉情怯’么……暗自好笑。
就快要見到他了。
拉門拉開的時候,鳴人有一瞬間的呼吸停滯。
是他!
就算中間隔了再多的人,還是能一眼看見他……就那麼清清冷冷地立在人群之後,頗有些燈火闌珊的意味。
直愣愣地看著,忽然就想到了佐助第一次來吉原找自己時候的情景,還是這樣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那麼清冷,難以接近……鳴人不再去想,隨著眾藝妓俯身行禮。
佐助也看見了鳴人,他跪坐在很顯眼的位置,穿著一身藍底金魚紋鑲橙紅寬邊的和服,一俯身就可以看見裏面中衣的紅白菱格領邊和曲綫優美的脖頸。
短短的金色發尾拂在後頸處,很柔軟的樣子。
叮叮咚咚的弦樂奏響,年紀稍大的舞妓開始跳起了日本舞,入座的眾人開始喝酒談笑。
作為東道主的江戶町奉行松阪是鳴人的熟客,現下,很自然地摟了鳴人學起舞妓們的動作來,握著的拳頭一搗一搗的,配合著他腦滿腸肥的模樣,活像隻滑稽的招財貓。
鳴人也喝酒,端著酒盞肆無忌憚地嘲笑摟著他的松阪,對方也不惱,耍寶似地學得更賣力了,引來在場的一陣哄笑。
佐助冷冷地看著言笑晏晏的眾人,突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的礙眼。
礙眼……礙眼……
特別是那隻手。
那隻白胖的手順著鳴人的腰慢慢下滑,眼看著就要摸上他的大腿,佐助危險地眯起了眼睛,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上了刀柄。
似乎感受到了佐助的目光,鳴人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挑起的眼角盛滿了類似于挑釁的神情,有意無意地挪了挪腿,讓那隻手直接放到了自己腿上。
佐助感覺現在的自己應該是怒到了極點,因為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
可是,大笑出來的,卻是鳴人。
似乎是摟著他的松阪在他耳邊說了什麽好笑的話。
因為這爽朗的笑聲,全場的目光都幾乎集中在了鳴人的身上,他也不覺得尷尬,吐吐舌頭挑挑眉做個鬼臉就糊弄過去了,轉頭依舊說自己的話,喝自己的酒,調皮而自然,毫不做作。
隨即,就有幾個好事的官員離座湊到他的身邊去了。
“他就是鳴人啊……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吸引人!”
坐在佐助隔壁桌的年輕人忍不住感歎道。
“就是啊,真有個性!他身上那種桀傲不馴的感覺真讓人受不了……”
接著,就是另一個人興奮的附和。
“可惜今晚被松阪大人占了先……”
“哈哈……就你那慫樣還想一親芳澤啊?”
“開玩笑,我可是第一眼見他就想……”
“噗——”
最後,演變成了一群人的低俗熱論。
那些哄笑聲傳到佐助的耳朵里,他忍不住轉頭看向旁邊,一群男人圍聚在一起,唾沫橫飛地談論著,臉上帶著猥瑣而下流的笑意,這讓他原本就惡劣的心情更加煩躁起來。
“你就算了吧,很顯然今晚看上他的還有我們柳生大人,所以你就別妄想了。”
“呵呵,說笑了,這樣的人物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
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正是出自最開始發出讚歎的年輕人。
佐助隨著聲音將目光轉到他的身上,這個人他見過,是將軍的近身侍衛,出自劍術極富盛名的柳生一門。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他的身上有著年輕人少有的恭謹和老成,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卻並不虛假,平易近人的笑容里有一種春風化雨般的質樸純粹。
很有魅力的一個人,深得人心,在同齡的武士中評價極高,很有影響力。
佐助看著他,沒來由地感到厭惡。
柳生似乎感覺到了佐助冰冷的視線,轉過頭來看他,末了有些了然地對他笑道:“宇智波君也對鳴人有興趣嗎?”
明明是很溫和友好的真誠笑容,卻生生讓佐助感覺到一種□裸的挑釁。
他斂去眼中那種冷冽的光,看向柳生的狹長眼眸彎了彎,淡淡回應:“一般般……我是他的第一個男人。”
漫不經心的語氣慵懶而優雅,如一朵暗夜裡悄然綻放的花朵,美麗妖嬈卻帶著銳利的尖刺兒。
“啊?”
不再理會一臉詫異的柳生和面面相覷的眾人,佐助轉過身自顧自地飲酒,酒盞掩映下輕輕勾起了唇角。
不知道爲什麽要這樣說,可就是覺得不甘心,至於不甘心的是什麽,佐助不知道。
“別太囂張啊!”
一聲怒喝,鳴人已經整整一杯酒潑到了身邊一個官員的臉上,末了跪起身來揪著對方的衣領就要開打。
場面變得混亂起來,藝妓們尖叫著直往身旁的大人懷裡躲。
“哎喲喲!你在幹什麼?!”
跪坐著候在門外的老鴇聽見裏面的驚叫聲,立馬推門進來把他拉住。
“你、你這個臭□!”
調戲不成反被當衆掃了面子的官員惱羞成怒,擦了一把臉站起身來,揚手就要打向被老鴇死死抱住的鳴人。
“呃——”
眼看著巴掌就要落下,可官員卻突然痛苦地扭曲著臉坐了下去。
他的手腕,正被一隻冷不防從旁伸出來的手死死卡住。
“痛、痛!快放……放、放手!”
佐助冷冷地俯視著他,不語,卻暗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嗷嗚……”
官員痛得慘呼著蜷在了一起。
在場的人都錯愕地看著這一瞬的突變,一時間竟沒有人上去阻攔。
被老鴇逮著的鳴人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佐助,忘了掙扎。
我愛羅趁機跑進雅間,將闖禍的鳴人帶了出去。
銳利的目光盯著鳴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佐助才放開自己的手,有些嫌惡地掏出隨身攜帶的手絹在手上擦了擦,也跟著出了雅間。
“你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你!”
坐在地上,惱怒的官員沖著佐助的背影大喊。
“哎呦,大爺您快息怒!老身一會兒幫您呀狠狠修理鳴人一頓啊?”老鴇趕緊賠著笑臉將他扶起來,末了吆喝愣在當場的夥計和藝妓們,“都愣著幹嘛?一群沒眼水的狗東西!還不快點兒招呼大爺們接著喝酒!”
弦樂聲起,回過神的眾人又開始繼續起先前的熱鬧聲色來。
老鴇扶著那個官員回到自己的座位,一面小心翼翼地賠罪,一面有條不紊地指揮雅間里的藝妓們:“你,去給大老爺拿塊乾淨毛巾來擦擦……小染!快過來服侍著大老爺,請他老人家消消氣。”
“大爺……”小染趕忙過來,乖巧地輕撫著那官員的胸口為之順氣。
“哼!別想就這麼了事兒!”
可顯然盛怒之下的人並不領情。
小染為難地悄悄看了老鴇一眼,卻見她暗地里一個勁兒地給自己使眼色。
“大爺不喜歡小染么……這麼生氣……”再看向那個官員時,小染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里已氤氳起了森然的霧氣,甜甜的聲音也滿是委屈。
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乖乖……我怎麼会生你这个小可怜的气呢?你又不像有些人那麼不识抬举……”软玉温香在侧,官员的怒气渐渐平息,搂了惹人怜爱的小染在怀,末了对著门处啐一口,“什麽玩意儿……呸!”
小染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随意地瞟了一眼老鸨向他投来的赞许的目光,跟著看向门口的眼光却冷得生寒。
伤痕
因为你微微的巧笑倩兮。
我才能在翌日清晨前早早停止哭泣。
在这小小的轨迹上——
有你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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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傷痕
鳴人被我愛羅帶出來后就甩開了他一個人氣衝衝地沖回了房間。
乓——
大力地把門摔上,鳴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撐著頭生起悶氣來。
“喵……”
屋裡蜷成一團打瞌睡的貓被嚇醒,弱弱地叫了一聲。
“嗤!”
卻被心煩意亂的鳴人做個凶惡的鬼臉嚇得縮到櫃子下面去了。
叩、叩……
門外傳來我愛羅的聲音:“你沒事吧?”
“走開!別煩我!”
我愛羅沒有再敲,盯著紙門看了一會兒,歎口氣走開了。
叩、叩……
過了一會兒,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鳴人不理會。
叩、叩、叩……
敲門聲沒有起伏,門外的人很輕卻固執地敲著。
被翻得惱怒了,鳴人一下子扭過身去,沖著門大吼道:“都說了別煩我!滾——”
唰——
門被拉開了。
看著門外的人,鳴人一下子愣住了。
佐助……
面無表情的佐助就靠著門邊站著,離自己那麼近,只隔了短短幾步的距離。
“呵呵……”對視了半晌,鳴人低低地笑了起來,挑起眉毛再看向佐助,那眼中已沒有了方才的迷茫,“怎麼,剛剛看我的笑話還沒看夠?”
那麼挑釁,不帶一絲感情。
佐助拉上門走了進來,走到鳴人身邊坐下,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之後,竟一下子抱住了他。
“啊?”
鳴人沒料到佐助會有這樣的動作,一時間竟忘了掙扎,就那麼硬著身體任他抱著。然而心裡,類似于憤怒、委屈、傷心的情緒卻一點點上湧,氾濫,直到把他的整個思維淹沒。
“喵……”
兩個人無聲地抱在一起,安靜的任時間流逝,直到躲在櫃子下面的貓感受到外面的異樣氣氛,探出頭來,試探著小聲叫了一聲。
“佐助……”鳴人深吸一口氣,漸漸找回自己的聲音。
聽到鳴人的呼喚,佐助鬆開了自己的懷抱,扶著鳴人的雙肩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面對著面,就看到鳴人一臉的怪笑。
鳴人看著他笑,微皺著眉,表情怪異而嘲諷,他用眼角瞟著櫃子下的貓,揚揚下巴示意佐助:“喏,要不要我用猫被驯化后的眼神,‘喵’一声看看?再做一次看看啊?”
末尾的一句聲音嘶啞,如同他為自己悲愴的初戀失望消極的嘶吼。
呵呵……不是麼?
我早已哭啞了聲音,在你狠心將我推開的那一刻。
還有什麽感情是值得我信任的?
佐助看著這樣的鳴人,一時間竟手足無措起來,扶著他雙肩的手忍不住加大了力道,直握得指節發白,仿佛只要這一刻放了手,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一切言語在鳴人不復熱情的雙眼中都是那麼的蒼白,佐助也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內心惶恐著,就只能用行動去打破這種僵持的局面。
沒有猶豫,他狠狠摟住鳴人將他圈在自己的懷裡,鳴人開始掙扎反抗,嘴裡謾駡著,但佐助都置若罔聞。
拒絕去聽,那一聲聲聲嘶力竭的“放開”和“滾蛋”。
鳴人從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這樣意味著放棄和放逐的話。
白癡!你不是從來都只會說著“不要走”、“帶我一起”、“我等你”這類的話么?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改變了?
內心愈害怕,表現出的動作就愈強勢,佐助用他的無言和冷漠偽飾著心底的脆弱空虛,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般緊緊圈禁著鳴人,低頭親吻他,撲倒他,啃噬他。
他們沒有甜言蜜語,不適合承諾誓言。
沒有明天,只有今天,或許,下一秒就要分離,現實對於他們是那麼的殘酷。
兵荒馬亂的年代,沒有光明的環境,身不由己的身份,他們,只能末世來臨般地相愛。
都是第一次去愛的人,沒有經驗,沒有比較,遇見了就固執地認定是對方。
同樣倔強而堅強的心,無畏地追逐,就算撞到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
個性絕對囂張,愛情絕對純粹。
這樣的愛情一生只能有一次,因為它承載了太多生命不能承受的重量,因為它會耗盡一個人一生全部的激情。
他們,為此付出著代價,為這一生,唯一一次的愛戀。
“嘶……”
抓扯中,鳴人的指甲用力地劃過佐助的後背,引來壓住他的身軀不自覺的顫抖。
有什麽溫熱的液體隨之沁出,那麼多,那麼熱,瞬間浸潤了佐助身上的和服,沾濕了鳴人冰冷的指尖。
像被燙到了一樣,鳴人受驚似地收回手來,指尖,一片鮮紅。
詫異地望向佐助,那張居高臨下的臉竟變得蒼白,額上,密密地沁出了冷汗,似乎正在竭力忍受著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