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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被点名的flora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57

他是真的解脫了吧?

擱淺一場浮世繪卷上的殘夢。

“吶……死狐狸,祝你幸福。”

攥緊了手中的步搖,鳴人最終用一個輕鬆的微笑,告別了這個與他亦師亦敵亦友多年的人。

隨著九尾的離開,葵月屋的花魁之位空缺了下來,對於這新一任花魁的人選,老鴇開始犯起愁來。

按理說,現今葵月屋的紅牌里最漂亮最有花魁資質的應該是慎也,可是……

他受歡迎的程度卻遠不及鳴人。

“唉!真是難以抉擇啊……”

老鴇抽著煙,對著葵月屋里幾個年齡較長的夥計抱怨。

“我看這事兒您也無需煩惱,我個人是比較看好慎也的,那孩子從小就生的漂亮,長大了更是個绝色天香的美人,那張臉不輸給前花魁九尾唷!”

一個老頭子樣的夥計給老鴇建議,可立馬的就有人出聲反駁他。

“我倒不覺得。要成為花魁,長相固然很重要,但卻不是全部。鳴人長得也不差,更是一屋子嬌娃里難得的帥氣男孩子,不需俗媚的娇声软调,只要一低头、一抬眼,就能夠完全展现出纯真与魅惑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虽然性格倔强固执了點兒,但他似乎天生就能够颠倒众生。敢在堂中飞踢惹了他的紅牌,敢和花魁當衆打架,也敢对着不上眼的恩客發脾氣,而恩客們仍然对他倾心仰慕。”

“那孩子雖然受歡迎,但太野了,而且你看看他的樣子,哪有歷代花魁的風格?花魁怎麼可以不化妝,不留長髮?這可不符合傳統……”

“是啊,還是慎也好些,活脫脫就是浮世繪上走下來的標準美人。”

“我不看好他!一點個性也沒有的美麗太不起眼了!”

“你懂什麽?年紀輕了就是浮躁!”

“你又懂什麽了?說起來你也不比我年長多少。”

“混蛋!”

“你再罵一句試試。”

討論變成了一場罵戰,一群上了年紀的人爭執起來竟也絲毫不遜于吵嚷的孩子,本就煩心的老鴇被他們吵得愈發頭疼了起來,板著臉直趕人:“鬧什麽鬧!還嫌老娘不夠煩!都下去做事吧,這事兒容我再考慮考慮。”

對於花魁的人選,葵月屋的眾人也在私底下熱論不休,但焦點卻都很統一地集中在了鳴人和慎也身上。

花魁(下)

“我的美人哥哥,可是相当了不起哦!他馬上就要成為新一任的花魁了,哈哈哈!”

庭院裡,木葉丸双手叉腰,在一眾小侍童面前得意洋洋地顯擺。

小孩子们一齐鼓掌。

“嘖,臭小鬼……”

鳴人翻著白眼從回廊下經過,嗤之以鼻。

“白癡鳴人!你才不會勝利呢!”

木葉丸看見了鳴人,吐著舌頭不住地沖他做鬼臉。

“喏,知道啦、知道啦,就你美人哥哥最棒!切,耳朵都聽起老繭了。”

鳴人一邊揮手一邊走,對於這樣的爭執,他是不屑去理會的。

第二名或者第三名又怎麼樣呢?他的心思本就不在這些上面。

“鳴人……”

走到拐角處,一個小小的聲音叫住了他,不用回頭,鳴人也知道是誰。

停下腳步,卻並不回過頭去,身後的人見他停了下來,這才怯怯地走上前來。

“對不起……我……”小染停在了鳴人身後,有些吞吐地道歉,“害你又被打了……還疼么?”

鳴人皺了皺眉,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說道:“哦,不用在意,我早被打習慣了。”

說完,就要離開。

“等等!”

鳴人的冷漠疏離讓小染有些著急地一把拉住他的手,可當真拽住了鳴人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往日的甜膩聲音里滿是虛弱和顫抖。

鳴人這才轉過頭去看他。

一段時間不見,小染消瘦了許多,本就小巧的巴掌臉變得更加小了,大大的眼睛擱在上面顯得很是突兀,他憔悴了不少,眼下有著脂粉遮蔽不住的淤黒,蒼白得和一個真正的人偶無二。

鳴人歎息一聲,握住他緊攥著自己的打著顫的手,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狠狠心將之撥了下來:“小染,你真的不該把那封信藏起來……你陷我於不義。”

“鳴人,對不起,我知道我錯了,我以後都不會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行嗎?你不要不理我……”

手被拉下來,小染抖得更厲害了,哽咽著不住地道歉、保證,眼中突然就湧出了淚水。

“有些錯誤是不能犯的,我不能原諒你的背叛,就像我不能原諒自己的失信於人一樣,回不去了……就這樣吧。”

眼見鳴人就要走開,小染終於失控地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放聲大哭起來,將手勒得死緊。

“我不要、我不要!鳴人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嗚嗚……我知道我不能喜歡你……嗚……所以我甘願像個娃娃一樣跟在你身後……做人偶也沒關係……你原諒我!我不該嫉妒不該破壞你的事……嗚……我再也不會了,原諒我吧!”

一聲聲的嘶喊,如同他絕望的愛情。

你不是我能夠擁有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那麼耀眼,那麼灼熱的太陽,什麽都沒有的我怎麼配擁有?

不敢告訴你,不敢去爭搶,甚至連不甘心的心情都不敢有,我一直很認真地扮演著人偶娃娃的角色,柔弱也好,被別人欺負也好,我努力地裝著可憐,因為我知道,正直的你會路見不平地保護我,疼惜我,照顧我……

很卑鄙,利用你的善良和同情,卑賤到了塵土裡。

我是屬於你的人偶,悄悄在心裡下著這樣的定義。

“我錯了,鳴人……人偶怎麼能去嫉妒呢?嗚……我不該去嫉妒宇智波,我錯了,原諒我……”

小染的哭泣不是沒有令鳴人動容。

對於烙燙在自己後背的眼淚又怎麼可能無動于衷?

可是,有些東西,經得起風吹雨打,卻經不起背叛,比如——

朋友。

“小染,我從來不知道你對我是這樣的想法……”鳴人閉了閉眼,低沉地說道,“你確實錯了,完完全全地錯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把你當做我的人偶。”

心痛的極限在哪裡,小染不知道,可是鳴人的這句話卻足以讓他感到窒息。

“原來,連人偶也算不上麼……”

“你是我的朋友,好朋友,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啊?”

“我從沒懷疑過你的堅強,雖然你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面對那麼多噁心的客人,你比我會忍耐,場面上的功夫也做得比我好,好多時候我闖了禍,都是你替我解圍、圓場,所以,並不是我一直在保護你。呵呵……再說了,我漩渦鳴人的朋友怎麼可能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回憶著往昔,鳴人笑了起來,那麼的驕傲自豪。

單方面的保護和付出不是朋友,朋友,是能為彼此撐起一片天的人。

鳴人的一席話令小染哭得更凶了,從沒奢求過鳴人能將自己當做朋友,這份感動和驚喜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抱著鳴人哭了好久,小染才破涕為笑,大著膽子試探著問:“那你原諒我了對嗎?我們還做好朋友?”

心裡,不自覺地燃起了希望,但是……

“可正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不能原諒你。”

笑容僵在了臉上,小染呆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就連緊勒著的手被扳開也沒有發覺,直到鳴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他才慢慢地退著靠到牆壁上,失神地喃喃自語。

“懲罰……懲罰……糊塗啊,我早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怎樣一個愛恨分明的人……”

因為愛而嫉妒,我知道,這是我受到的懲罰……鳴人。

清晨悠悠來臨,帶著暖暖的霞光灑進色彩瑰麗的房間,紅燭已盡,徒留滿室的□氣息,曖昧,斑斕。

屏風上的白鶴沐浴在晨光里,展翅欲飛,栩栩如生。

慎也坐在梳粧檯前,攬鏡自照,一夜的狂歡散亂了他的鬢髮,纖長的玉頸上緋紅點點,鏡中的容顏帶著些許疲憊,媚眼如絲,卻是另一番的慵懶妖嬈。

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美麗的臉龐,慎也輕輕地哼著小曲兒,長指摩挲著嘴唇,將唇上吻花的胭脂抹勻,本來很歡喜的心情,卻在瞥見身後背對著他穿衣的佐井時蕩然無存。

昨夜還無比貼近契合的身影正在没有一丝情意地穿著衣服,連一個正面也不給他,痴心错付的感觉让慎也突然神经质地哭了起来。

哀怨的哭聲卻並沒有令佐井轉過身來,穿好自己的衣服,他背上畫具向門外走去,頭也不回,不帶一絲留念,就如同此前的無數個清晨一般。

慎也哭得哽咽了,低頭看見擱在梳妝鏡旁的剃刀,突然就想和這個他愛得瘋狂的男人同歸於盡。

就如同他曾經無數次的感歎一般:留你在我身邊的最好办法就是我把你杀了,然后我也一起死!

“啊呀——”

一把抓起紅色木柄的剃刀,慎也尖叫一聲朝著佐井的後背猛撲過去,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喊著,殺了他,殺了他,然後……再自殺!

佐井聞聲轉過身來,瞬間的驚詫之後本能地捏住慎也的手腕,想奪下他手中的刀。

“呃!呀——”

可这时的慎也已经疯癫了,手被拉住,卻還是死命攥住手裡的刀要往佐井脖子上送,兩人爭搶在了一起,跌跌撞撞,碰翻了身邊的所有擺設。

眼見著刀鋒就要割到自己,佐井扭住慎也的手往反方向推,一個狠力的拉扯將刀搶到了自己手中,可卻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濺了自己一身……

脖子上的一陣激痛令慎也倒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瞪著手拿剃刀的佐井,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頸側大量的鮮血就狂涌而出。

嘶嘶嘶——

突然靜下來的房間里只有血液噴濺的聲音,慎也大睜著雙眼慢慢跪倒下去,飛射的血花漸滿了身側的屏風。

潔白的羽鶴,刹那鮮紅。

佐井驚愕在原地,直到慎也完全倒下才猛地扔開手裡的刀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去。

“啊——”

“誰幹的?!”

“天呐……太可怕了!”

當葵月屋的娼妓們發現趕來時,慎也早已斷氣了,血流得到處都是,小小的房間里滿布流淌的殷紅,被鮮血染指的白鶴依舊矜傲地展翅,浴血而飛,竟有種極端的美感。

“讓開!讓開!別擋路!”

老鴇聞訊趕來,推開堵在門口的眾人,一進屋就被撲鼻的血腥味激得捂住了鼻子。

“好殘忍,真是糟蹋了……”蹲下身看了看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慎也,老鴇皺著臉哀歎了一聲就趕快叫人來處理後事,“恒造!小心處理一下,咦……阿彌陀佛!讓開,快讓開!都別看了!鹽!快拿鹽來驅邪!”

隨後,便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房間。

“吉藏。”

“在。”

“來清理吧。”

“呃……”

老鴇走後,那個叫恒造的老夥計開始招呼人著手清理,娼妓們卻不肯散去,悉數圍在房間門外談論慎也的死。

“慎也、慎也被那傢伙……殺死了?!”

“窯子禁動真情,本來還覺得那是狗屁,怎麼也想不到慎也會被他深愛的男人奪了性命……”

“一定是那畫師幹的!殺了人之後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有幾個和慎也關繫好的開始嚶嚶哭泣起來。

“畜生!竟然干這麼沒人性的事……難為慎也這麼愛他!嗚嗚……”

“嗚……一定不能放過那個混蛋!”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鳴人也聞訊過來,站到門邊透過人群的間隙看向屋裡,淩亂的地上倒躺著慎也的屍體,大睜著的眼睛還直直地盯著紙門的方向。

倚門而立,耳邊全是娼妓們或興奮或哀傷的聲音,鳴人面無表情地和已然死去的慎也對視。

那雙對著自己總是帶著嫉妒和刻薄的眼睛,現在睜得大大的,眼裡還保留著臨死前的驚愕與不甘。

——相信愛情就是身陷地獄,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在他说了那些关于爱情的话之后,就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印证……

爱到深处,然后不安,以为死是最妥善的结局。

爱是地狱,被爱也是地狱。

他以死解脱了,就扼斷這煙花深處錯亂的迷夢。

不是沒有痛恨過慎也,但是現在,卻突然覺得他好可怜。

他算計自己,只是因为他最在乎的男人对自己动了情。

傾盡所有去為一個心里沒有自己的人,不是愛,是犯賤。

從小老鴇就愛夸慎也是葵月屋的一干孩子里最漂亮的,以他的姿色和心機,想要找一个商人帮他摆脱这种倚门卖笑的日子并不难,但他却一心扑在了那个喜愛獵奇的浮世繪畫師身上,最后反而死在這個心爱的男人手上……確實很可憐啊!

可同樣飛蛾撲火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可憐別人?

要是佐助要我的命,我會給嗎?

“木葉丸!不要去看——”

一聲尖叫打斷了鳴人的思考,轉過頭來,就看到慎也的那個侍童正氣衝衝地往人堆里擠。

“你的哥哥死掉了,好恐怖啊!你不要進去!”

攔著他的娼妓們是出於好心,可顯然這孩子卻並不領情。

“蠢豬!你才要死!不許你們說美人哥哥的壞話!”

“木葉丸啊,你哥哥確實死了……”

“是啊,這年頭,男妓死掉一兩個又算得了什麽呢……”

“放屁!你們都胡說!美人哥哥他人又好、又漂亮、身上又很香,怎麼可能會死!走開!我要進去!”

漲紅了一張臉,木葉丸憋著眼淚死命地推著擋在門口的人,他不相信,不相信昨天還在給他糖吃的美人哥哥就這麼沒了。

“呀!別進去!你不能看!”

此刻的木葉丸就像一隻紅了眼的小牛,不論眾人怎麼阻攔規勸,就是卯足了勁兒的往里鉆。

“我要我的美人哥……唔——”

突然被一隻大手揪住了衣領,力道大得讓木葉丸的叫嚷一下子哽在了喉間。

“……哥……”

哐咚——

一聲巨響,木葉丸已經被整個人給扔出了人堆,啪嗒一聲摔到地上。

“真是的,叫你別靠近!”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鳴人活動著手腕擋在門口,一臉不耐煩地對跌坐在地的木葉丸說,“你的‘美人哥哥’已經不,在,了!”

“白癡……騙人……哇哇哇——”

房間里的景象被鳴人整個給遮住了,看不見屋內的情景卻已然知道了事實,小小的孩子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鳴人,對小孩子怎麼說也不能動手呀……”

“就是!別人管帶的哥哥死了已經夠可憐的了。”

看到木葉丸哭得可憐,圍觀的人們忍不住苛責起鳴人的暴力舉動來。

“這麼小的孩子,沒了管帶的哥哥一定會被其他孩子欺負的,嘖嘖,以後的日子想想就不好過了……”

“嗤……”

鳴人哼哼了一聲,也不理會眾人,挽著袖子就那麼徑直上前,拖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木葉丸揚長而去。

喏,慎也,看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份兒上,你的這個‘拖油瓶’我接收了。

浪人(上)

听蝉声唧唧而知夏天之到来。

每每莫名心羡不已。

我是愛著誰吧?

不然為何如此空虛。

需要去尋找吧?

但,我忘了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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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9年夏天到來的時候,歷時一年半的戊辰戰爭,以德川幕府及其残余势力的彻底失败、新政府的胜利而告终。

这场内战把日本从腐朽落后的幕府封建统治下解放了出来,也使在历史上占据险要地位的武士階級由此沒落。

昔日凭借武力豪夺天下的时代已然逝去,如今懂得敛财酿富方可立足于世,旗本武家的地位開始逐漸被富甲一方的商豪取代。

外面的世界似乎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大批因為戰敗而逃亡、流浪的武士淪為浪人,他們紛紛湧向江戶,令江戶城的治安變得愈發混亂起來,街町上,經常發生試刀殺人的案件,讓人無不感歎世風日下。

吉原,卻在這次時代的變革中倖存了下來,如同祭奠那曾經繁盛的遺跡一般,依舊招搖著它的奢靡與風華。

但是,前来此地寻花问柳的人却不再受任何身份的限制。

因此,再橫行霸道的旗本武家或富商貴胄,在此地,也不能无故为难手无寸铁的清贫百姓。

新年伊始,一個來自北海道的浪人開始在江戶聲名鵲起,因為他一到江戶城,就解決掉了一個時常在街町上胡亂拿人試刀的惡棍。

他的名字,叫做鳴人。

對於這個刀法精湛,容貌冷俊的浪人,人們津津樂道,但瞭解的,也僅限于他的名字和來處。

他不擅於與人交流,沉默寡言,難以接近,冷漠孤清得就如同子夜時分的寒月一輪。

你是誰?

來自哪裡?

對於這樣的問題,他的回答總是:鳴人、北海道。

至於其他的,卻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沒有記憶。

就連名字,也模棱兩可。

記憶的最初就停留在一個醒來的清晨。

一睜眼就是有些漏雨的屋頂,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床前坐著一個頭髮如絢爛櫻花的顏色一樣的少女。

痛……全身都在痛……

那種如同整個被人拆散之後又重新組裝一次的疼痛。

“您終於醒了!”

少女驚呼著將掙扎起身的他扶坐起來,聲音里是暗藏不住的歡欣喜悅,臉帶笑意,衣著樸素。

環顧四周,整個屋子的佈局也很樸素,樸素到簡陋。

他沒有說話,昏沉沉的腦袋隱隱作痛,少女看出他眼中的困惑,善解人意地道:“這裡是五畯廓的一個小村莊,我在河邊洗衣服時發現了重傷昏迷的您。”

“北海道?”

他聽完少女的話皺起了眉。

“是的。”

五畯廓……

他眯起眼睛努力地回想,可混沌的腦海裡就是空無一物。

我爲什麽會在這裡?

女孩也開始有點發現他的不對勁兒了,眼前這個蒼白而俊美的男人緊皺著眉,陷入深思,很痛苦的樣子。

“您……您不會是……”女孩不敢打攪他,但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可以請問您的名字嗎?”

名字?

他茫然地抬起頭來,面露不解。

對了,我叫什麽名字?

這突如其來的疑問將他捲入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之中,是了,他不僅想不起自己爲什麽會在這裡,他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了!

“名字……我的?”

“對,您的名字。”

對上的,是少女滿懷期待的碧綠眼眸。

“我的名字……”

他喃喃自語,越是用力去回想就越是頭痛欲裂,緊閉了眼睛,朦朦朧朧的黑暗中明明就有幾個筆劃在跳躍,可愈想看清,它們就飄得愈遠。

是什麽呢……

是什麽?

是什麽!

“呃……”

抱住頭蜷成一團,超負荷的思考令他的頭像要爆開一樣地疼痛。

該死!明明就近在眼前了……混蛋!

“呀!”少女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扶住他,嘴裡著急地規勸著,“您別這樣!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倔強的一個人,明明已經痛得快窒息了,可就是不甘心放掉那唯一的一點頭緒。

“天呐!您別這樣——”

“快放手!您頭上有傷!”

絲毫不理會少女的驚呼,他煩躁地揪著自己的頭髮,用力到撕扯得頭皮發麻。

是什麽?我快要看清了……

ナ……

ナルト!

“ナルト?”

猛地抬頭求證似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動作突然地嚇了她一跳。

“鳴……人?”

少女重複了一遍,有些疑惑,但很快就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原來您昏迷時一直說著的是這個!含含糊糊的我都沒聽清過。鳴人……就是您的名字嗎?”

他茫然了,在竭盡全力看清了盤旋在腦海中的這幾個筆劃之後就陷入了全數的茫然。

鳴人?那是什麽?

“您說我昏迷時都在說這個?”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嗯,是的,這應該就是您的名字吧。”

是嗎?

他暗自疑問,但方才的一番思索顯然耗盡了他虛弱的精力,疲憊感如同潮水般襲來,空無一物的腦海裡再沒有了一點頭緒。

“也許吧……”

他扶著額頭輕歎。

鳴人,這個名字聽起來也不錯……好累,就將就吧。

他受的傷很重,除了頭部受到的強烈撞擊,身上也有一處很嚴重的箭傷和多處骨折。這樣的身體,讓他這個寧靜的小村莊里足足修養了大半年,直到次年櫻花盛開。

養傷的時候,他曾讓少女摻著他去看過那個發現他的河邊,依山的河流上面,是一個懸崖。

從這個叫做春野櫻的少女口中,他得知這個崖上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戰爭,從自己身上的傷勢和當時的情形他推斷,自己很可能就是當時參戰雙方的其中一員,因為受傷而跌落山崖。

身體在少女悉心的照顧下慢慢恢復健康,可是,丟失的記憶卻沒有隨著身體的復原悉數回來。

能夠獨自行動之後,他去過一次那個山崖,但在一片生靈塗炭的狼藉中,他沒有任何的發現。

不是沒有試過努力去回想,就像剛醒來時努力想起自己的名字一般。他嘗試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會在劇烈的頭痛中失敗,空曠的大腦中再理不出絲毫頭緒。

時間長了,他漸漸不再去做那種無用的掙扎,他想到了離開,踏上行路找回自己的過往,哪怕走遍整個日本。

浪人(下)

沒有多餘的行李可以收拾,他能帶走的就只有身上所穿的衣服和被發現時緊握在手裡的刀,本來準備不告而別,但對於照顧自己多時的善良少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知一聲。

“鳴人君,您真的決定離開這兒嗎?”

少女顯然很吃驚,眼睛睜得大大的,閃爍著複雜的光亮。

“是的,小櫻。”

“可……可是……”小櫻想要阻止,卻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立場和理由,囁喏了半天只好悶悶地問,“可您什麽都不記得了能去哪裡呢?”

“走到哪裡算哪裡。”

得到的回答,是一如他風格的冷淡傲然。

“可是鳴人君……”

“我需要找回失去的記憶。”

感覺到他去意已決,小櫻有些著急地喊道:“您別心急,再等等,多休養一陣子沒准兒就能恢復記憶了!上次大夫不是也說了嗎,您的頭部在掉落山崖時曾遭受過嚴重的撞擊,那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恢復的!”

看著面前因激動而紅了兩腮的少女,他微皺起眉,半晌的思索之後輕笑了一聲。

“那樣的等待沒有盡頭也沒有意義,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我不屑,親手弄丟的就要親自去找回來。”

桀傲不馴到目中無人的笑容,卻讓小櫻感覺到了暗含其間的一絲苦澀。

“但是……”

“小櫻,我已經決定了。”

笑過之後,低沉的聲音里是難以動搖的堅定。

小櫻有些委屈地看著他,末了妥協地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又不甘心地昂起頭看向他:“那您準備去哪裡呢?”

“不知道。”

這樣的回答令小櫻哭笑不得,但她一點也不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假,這個冷漠的男人很誠實,他要是真的說不知道,那就是連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或許先把北海道走遍吧……”

半晌,他想了想補充道。

“那我陪您!”

“嗯?”

“我、我是說……我對這兒比較熟、熟悉,可、可以給您一些幫助也說不定……”

在他清冷目光的注視下,小櫻突然不好意思起來,心虛地解釋著,緊張而不安地攥緊了衣角。

“不用了。”

“我是真的很想幫您!”

“我說不用。”

“就讓我陪您走遍北海道吧,只是北海道而已……”

“……”

“我只是想多陪您一會兒……求您了。”

“……”

“求您帶上我吧!”

小櫻的堅持是他沒有想到的,那雙碧綠的眼睛倔強地盯著自己,那麼的不屈不撓,突然就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誰的眼光?也如這般的倔強和固執……

犀利而灼熱,不肯屈服,帶著炙熱到能灼傷皮膚的溫度。

“……好吧。”

鬼使神差的,他答應了小櫻的懇求。

北國的春天總是來得很遲,在別的地方已經春意盎然的時候,這兒依舊被冰雪覆蓋。

他和小櫻去了很多地方,亦或者說是小櫻帶他去了很多地方——

她帶著他去到登别地狱谷看火山,帶著他登上函館山頂欣賞夜景,帶著他走過洞爺湖有名的櫻花大道,她還帶著他去了小樽和札幌。

一路上,小櫻都很興奮,不住地為他講解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活力四射地盡情展示著屬於妙齡少女的朝氣與美麗。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或笑或鬧的她,看著那些陌生的風景,不參與,也不打擾,沉默少言,若有所思。

等到他們回到五畯廓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了,一年一度的北海道樱花祭正如火如荼地举行,這宣告著北海道严寒的冬天已过去。

春意遲來,整个北海道浸浴在燦爛盛放的粉红樱花里,北国之春的浪漫在這漫天飛舞的絢麗繽紛里得到极致的渲染。

人們紛紛趁著五月的好天气去到郊外,感受日本最后的樱花之美,小櫻做好了便當興致勃勃地約他,這一次,他沒有拒絕,利落地跟隨她去賞櫻,帶著他從不離身的刀。

“今年的櫻花開得特別美麗!”

坐在樹下,小櫻開心地沖他笑,末了攤開手去接隨風從頭頂飄落的花瓣。

他也仰頭去看壓了滿枝的櫻花,等閒視之,不悲不喜:“樱花是種很残忍的植物,只有腐屍才是它最好的養料,花開得愈燦爛,悲泣的亡靈就愈多。”

“嗯?”小櫻聞言轉頭看向他,有些嗔怪地嘟囔,“對著這麼美的景致,鳴人君您的話還真是滲人。”

他酷酷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再抬頭,卻盯著頭頂的櫻花出神。

“您也喜歡櫻花么?”

小櫻試探著問。

“談不上,只是有種熟悉感。”

看得累了,他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嘻嘻……說不定鳴人君您的家鄉也開滿了櫻花。”

……倒覺得它更適合開滿櫻花。

空蕩蕩的腦子里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盯著小櫻:“你剛才說了什麽?”

“啊?”小櫻被他嚇了一跳,在他急迫的眼神里趕忙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他又聽了一遍,暗自揣摩了一下卻再無收穫,看了看天色,他站起身來。

“鳴人君?”

小櫻有些奇怪,仰起頭看他。

落英繽紛間,身旁站定的人有著修長挺拔的身軀,只是這麼稀鬆平常地站著,就給人一種天生的倨傲高貴;從現在的位置,一抬頭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下頷優美的輪廓弧線,這個男人有著一張近乎完美的臉,就連從自下往上這麼刁鑽的角度看過去也是那麼的無可挑剔。

這個從何時起開始讓自己魂牽夢繞的身影,此刻就弥漫在這妩媚娇艳的粉红樱花下,令人迷醉。

但是,他就站在自己身邊,近在咫尺,那眉宇間的清冷孤寂卻讓人覺得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小櫻有些不安地跟著站起來,緊張地看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小櫻,我要走了。”

他低下頭對她說道,低沉而華麗的聲線。

“啊……”

終於還是要走了嗎?在我們一起遊歷了那麼多的風景之後。

“這段時間,謝謝了。”

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感謝!

“等等!”小櫻拉住了他的衣袖,深深地吸了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地說道,“也帶我走好嗎?我陪您去找回記憶,不管您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只是習慣性地皺起了俊朗的眉峰。

“我知道我只是一個鄉下的小丫頭,和您的身份相差甚遠,可要是您不嫌棄的話,就請讓我在您身邊照顧您吧。”

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但小櫻出於直覺可以感覺到眼前的男人應該有著顯赫的身份,不是沒有為此暗自自卑過,可一同出行時他的態度卻又讓小櫻不禁燃起希望。

他是一個不擅於表達自己的人,冷漠的外表或許還給人一種傲慢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可是,他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這從他對自己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

明明不想帶自己去北海道,在自己硬跟著去了之後也沉默地對待,他的話很少,眼神也很冷,可就是很容易讓人感覺到他的包容。

靜靜地看盡千帆過盡花開花謝,不打擾,也是一種溫柔。

於是心存僥倖,或許,他會接納自己?

“我……我對您……”

“記憶,不是我所執著的,舊的記憶消失了,還能創造新的記憶……”就當小櫻鼓起勇氣想向他傾述自己的心事時,在頭頂響起的淡淡話音卻打斷了她,“可連同記憶一起丟失的一些東西卻讓我不能釋懷,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它們。”

不是沒有想過放棄追尋,他本就不是一個拘泥去過去的人。但是,心中那份日益擴大的空虛感卻在無時無刻地噬咬著他,令他感到無所適從。

潛意識里,有個聲音在不斷提醒著——

他丟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那樣東西的丟失殘缺了他的生命。

沒有理由的,就是必須要找回來。

哪怕跋山涉水,哪怕傾盡一切。

“東西……”聽完他的話,小櫻重複著這兩個字,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在他望向遠處的墨黑眼眸中消散無蹤,她隱約感到,有些話,怕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櫻花在他們身邊飄落,帶著無可奈何的淒美。

“如果您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請您一定回來好嗎?我、我等您!”

聽小櫻的話,他沒有做出回應,整了整腰間的刀,邁開腳步向著背離櫻花的道路走去。

他不知道心之所向的彼岸是什麽,卻清楚地知道不是身邊的這個女孩,無法回應的事情,一開始就不要留予希冀。

我踏上了旅途,路的盡頭有什麽,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會知道!

他這樣想著,步履輕快而矯健,如同此刻茫然卻雀躍的心。

陌路(上)

如果要让我活。

让我有希望的活。

我从不怕爱错。

就怕没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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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嗯……”

燈影搖曳,紫檀芬芳,五彩繽紛的房間里春意盎然。

鳴人平躺在豔麗厚軟的被衾間眼神迷離地看著在自己身上馳騁的男人,偶爾shen吟一兩聲,即便帶著濃濃的敷衍意味,卻足以讓架著他雙腿的男人cao弄得更加忘情。

根本不必刻意去迎合,不知怎的,他就是会,他就是懂得怎么看男人才会使他们兴奋莫名。

丑時(凌晨兩點),客人散去,收工的娼妓們終於可以就寢了。

“我來幫你清理。”

我愛羅端著一盆溫水走進房間,鳴人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拉過一個靠枕墊在腰下,就那麼大方地打開雙腿。

我愛羅跪到他的腿間,將手指伸進他的身體里小心清理其間的污穢。

對於我愛羅完全例行公事的嫺熟動作,鳴人早已習以為常,也不在意,也不和他說話,垂著眼簾打瞌睡,每次激烈的‘體力勞動’之後,他都總是特別想就這麼睡死過去。

“好了,去洗個澡再睡吧,水我已經讓人放好了。”

清理完畢,我愛羅洗了個手端著盆子站起來,看了看已經完全閉上眼睛的鳴人,又忍不住用腳輕輕撥了撥他的腿,輕聲提醒道:“早點去洗,明天是新年巡遊,夠你忙的。”

“嘖,知道啦、知道啦……”

睡意被打擾,鳴人爬起來揉著眼睛不耐煩地嘟囔。

“那晚安了,漩渦花魁。”

是的,現在的鳴人,已正式更名為‘漩渦’,是高居葵月屋 ‘鬆之位’的花魁。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叫做‘漩渦鳴人’!

兒時狂妄的宣言猶然在耳,他做到了,在這個姓氏根本沒有意義的吉原。

冠姓為名,鳴人沒有做過多的解釋,所有人都對鳴人的張狂舉動唏噓不已,但又有誰知道他這麼做的真正原因?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吸著鼻涕一賭起氣來就大放闕詞的孩子了。

新年夜,靠著鳴人的上位再一次穩坐‘吉原第一男娼館’這把交椅的葵月屋,举行了盛大的‘花魁道中’。

是夜,燈火輝煌,煙花綻放,滿空浮燈,星月無光。

鳴人在一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而來,着一身用金銀絲線交替繡滿羽鶴與雲紋的玄色和服,腰間專屬的火紅色漩渦紋案寬幅結帶垂及脚面,厚重華美,囂張招搖,雖然依舊是短髮素顏,但整個人卻在红色护伞的掩映下妖艳得无法无天。

專程守候在櫻花大道上的人們被他勾去了心魂,皆擁擠著夾道觀賞。

“瞧呐!葵月屋的漩渦花魁!”

远道而来的人们更是将这原本就不显多大的吉原挤得水泄不通,相互推攮著,都只为见上一眼这远近扬名的另類花魁——漩渦。

“真不愧是吉原第一花魁!”

對於一路的讚美驚歎,鳴人無動於衷,太過紅豔的燈籠勾起了他深藏的追憶……

成為花魁的這兩年生活於我而言,没有多少真实感。

或者說,佐助,在得知你陣亡的消息之後,我對整個世界就失去了真實感。

十八歲到二十歲的间隔,所有接觸的人皆面容模糊地自這大红灯笼下匆匆而过,却是你清冷的言语和神态日渐清晰。

想,第一次在這吉原暈紅的燈火下所見的少年的脸,穿越了所有时间的长河,然后被洗刷得愈发干净、鮮亮。

彼时,那个少年一脸安静地说——

這裡一定很適合熊熊的火光。

我本该恨你的!

刻骨地……

当你那么堅定地说出“鳴人,等我,戰爭就快要結束了,不論勝敗,我都會回來” 、“等我好嗎?我相信你的心”的时候,这些混合著痛苦與無奈的句子就深深嵌入了我那过分倔强的大脑,從不曾恍惚。

可是,你又一次地讓我空等了,就如同多少年前約定的那次新年巡遊。

四周環繞著悠扬的津轻三味弦和通灵的太鼓之音,以及無數人的呼喊。

聲色場的故事說也說不完,人們只知道像鳴人那樣的孩子能煉成今日的花魁絕非易事,但誰又真正地瞭解過他?

鳴人出生在十月,一切都從這個白露濃重、白鳥遷徙的秋天開始。

田野隨著節氣轉變由油綠轉成層層漿黃,人們一邊收割最熱烈的希望,一邊靜待最沉著的荒涼,心也在兩端抗衡不定。

他在這樣的氣息里誕生,抓住了秋天的尾巴,會天真,會瘋狂,會亦敵亦友,會生冷不忌,永遠都有兩個對立的詞共同組成他的生命。

即便這個時節出生的人與生俱來的優雅風采如何懾人、秉性如何溫馴可親、笑容如何令人意亂情迷,但他仍能夠讓人真切地感受到——

他,依然保持著一個轉身的距離。

過去那些年,他活得很隨性,但是,誰又真的瞭解他了?瞭解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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