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还有救?”秦深除了自己想听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见得。他不想活了。”唐越把行囊解开,取出惯用的两套金针,想起需要烧酒。他回过头,见秦深的脸色已经几乎与床上的云冉一样白,只好本着医者仁心的思想进行宽慰,“有我在,也没那么容易死。他若是还有亲人,等我施过针,就叫到这里陪着。”
于是三天后云冉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床边那张属于云倾的粉雕玉琢的小面孔,这些日子云倾明显被养得不错,两颊象包子一样圆鼓鼓的,只是漂亮的黑眼睛哭得有些发红:“爹爹~~~”
然后是冷着脸,明显熬得两眼发红的秦深,对他恶狠狠地说道:“想跑?别作梦了,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话虽如此,只是捏着他的手不放。
云冉疲倦地闭上眼睛,他还没有力气坐起来。然而感到秦深的手掌一时冷一时热,还不住轻轻颤抖,显然是情绪激动之极,不禁蹙了一下眉,也就不去试图把手抽回来。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却渐渐多了一分血色。
唐越在云堡逗留了一段时间,见病人的病势好转了,就留下两张药方告辞离去。经此一事,秦深算是欠了唐门一个天大的人情,唐掌门很是搜刮了一笔,加上救人一命的成就感,十分满意,临别又善良地叮嘱:“他积郁多年,必定有心结,心病还需心药医,说起来你做了这云堡的堡主也三年了,不妨多空出些时间陪他说说话。”
此语颇有深意,秦深琢磨了一下才明白,唐越的意思是,你本来就夺了人家的位置,又把人家给强占了,不好好开导还欺负,弄出这场大病,现在想让他好彻底,就得多哄着。
云冉这些日子虽然调养得好些了,见到云倾时还会微笑,但仍然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就算想哄他开解他,他总得开口才行。
得想想办法。
秦深辛酸地扯了扯嘴角,他自己何尝不是积郁多年。
然而经过这一次,他确实想让一切都过去。他需要云冉,而云冉还活着,就在身边,只要好好相待,残缺的人生总可以圆满。
于是经过若干计划若干筹谋若干比较,秦深选择了酒。为了云冉的身体着想,他用的是唐越离开前写信命人送来的药酒,酒劲醇厚药力深厚,难得的是味道也算不错。
这时是早春,屋前的梅树正在开花。趁着午后阳光温暖,秦深命人把廊下的软榻收拾得又厚又软,又亲自把云冉包得严严实实,抱过去赏花饮酒。
为了转移注意力,又把云倾也带在旁边。
空气里弥漫着梅花的清香,秦深一边让云倾背诗,一边不动声色地为云冉倒酒。云倾听说背对一首,堡主大人罚一杯;背错一句,自己的爹爹罚一杯,急忙奋起全部聪明智慧,决心一字不错。可惜他实在太小,原来学的时候又不专心,连背五首,倒错了七句。
云冉的精神不太好,就在稚嫩的童声里,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也弄不清喝了多少,不一会儿就脸上生晕,身体发软。
秦深见他醉意上来了,就把眼泪汪汪的小包子交给乳娘带回房,自己也坐到软榻上。
“云冉,你告诉我,当年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让我去明教,为什么我会中毒,还让人追杀我。”他摸摸云冉的脸:“你把所有的事都对我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你也得原谅我。然后过了今天,那些事情就全都过去了,好么。”
他看到对方怔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带点不信的茫然神色,突然有些心酸:“我是说真的,咱们一起长大,你信我这一次。”
“当年的事情……”云冉神色有些迷离,不觉又抓住酒杯,一饮而尽,“当年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是我没用,什么也做不好,全都错了……”
说着又去拿酒壶,秦深连忙把他按住,再喝下去就要烂醉了:“当时,为什么突然派我去明教盗图?”
“盗图?”云冉笑了笑,“如今你我都知道,盗图只是个幌子……”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我去找父亲,说心里有了别人,想解除和慕容氏的婚约,我想他会生气,所以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云冉徐徐说道。
“父亲果然怒极了,却没有打我。他说没想到我会变得这么糊涂,都是你的缘故;又说你偷学了云氏嫡传的武学,又引着我走了邪路,绝对不能留了。学武的事情、你我的事情,我以为一直掩饰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急了。他告诉我,早年知道你偷学功夫,就料到你不老实,他给你下了药,如果没有解药,你活不过二十岁。”云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他说了些症状,与你的情况都吻合,不由得不信。我只好软下来,说招式口诀都是我教的,我们之间……也是我主动的,求他给我解药。最后我父亲答应了,但是却要你我立即分开一段时间。他先给了我一半解药,要你去明教送信,拿回了图纸再给另一半。而且,我必须马上完婚。”
“我信了他,把解药悄悄给你吃了,让你去这一趟。”
秦深点点头,想起出发前的情景,云冉的言语举止果然全然吻合。自己那些年也确实偶有晕眩不适,只以为是底子不好,一直不曾在意。
“后来你一去不回,没有音信,我派去接应你的人也不回来。我就打算自己去一趟,父亲却先下手把我软禁起来,然后就开始筹备婚事。”
“我那时已经不信他了,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吃不喝。我对他说,若不能看到你完好无损地回来,他只能把我的尸体给慕容家,他才写了信给明教。”
“原来如此。”秦深想起朱雪岭的话,云冉不知道,那封信其实是道催命符。
“我见他写了信,就恢复了饮食。想不到,喝的水中下了迷药,晕晕沉沉了几天,我父亲只说我病了,用公鸡代替我拜了堂,和慕容雅成了夫妻。”云冉回忆着继续说道。
“这时你回来了,不但生着病,一身功力也没有保住。我想方设法打探,偷听到父亲和慕容雅说话,才知道当初给你的解药有问题,里面掺了化功散,你的内力固然是回不来了,体内的毒素也沉积下来,若是不化解,用不了多久就会性命难保。”
秦深听得一头冷汗,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单纯少年,只觉得云冉所说乍听上去匪夷所思,仔细想来却合乎情理。见他说得吃力,额头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把他整个拥住:“好了,是我错怪你,你不用再说,也别想了。”
云冉唇边露出惨淡的笑意:“你怪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些事情非我所愿,却因我而起。我错就错在明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却一无所知,只是想要占有。我既不懂手腕心机,又不会想办法,甚至看不懂自己的父亲是何等样人。”
“了解情况以后,我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有取得解药再让你离开,才能保住你的性命。这次我找到慕容雅做了约定。我不知道能不能信她,可是必须赌。”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有些散乱,“成亲之后,我不碰她也不理她,她却一直对我嘘寒问暖,毕竟是大家出身,又正当妙龄,我能感觉到她想要什么。于是我答应她,只要她帮我弄到解药,保证你好好离去。我就与你一刀两断,专心地做她的夫婿,生儿育女,此生不做他想。”
“她果然弄到了。这一次,我亲自试过效力,一刻也不松懈地看管。那天夜里你来找我时,解药就放在倒给你的酒里。”
“这么说,后来追杀我和叔叔的也不是你。”秦深想起那个恩断义绝的晚上,慕容雅执壶倒出的酒,以及云冉当面说的话。
“是她。”云冉淡淡说道,“之后我收敛心思,想履行承诺,可是无论如何做不好。我总是走神、做恶梦,总是梦见你出了事,而且都是我的缘故。没多久她就受不了了。一天夜里,她突然把我摇醒,让我不要再叫你的名字,说你已经死了……之后我就和她分房而居,不再交谈半字。”
“如果象你说的那样……”秦深觉得自己问得很不合时宜,但就是忍不住,“云倾是怎么回事?那时候你已经成婚好几年了罢。”
“……”云冉苍白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红色,停了一会才说:“她给我下了春药。”
他取过酒壶倒满酒,又是一饮而尽,不少洒在衣服上:“我对她一直冷漠,后来我想,她产后郁郁而终,其中未尝没有我的原因。曾经我睥睨自负,以为凭一人之力就可以做成许多事,可以让你过得幸福。事实上,我什么都不会,并没有能力让任何人幸福,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秦深,你还活着就好,那次比武我本来打算和柳万春同归于尽,结果你出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手上一松,任酒杯落地,整个人倒在秦深身上。
梅花的清香在空气里流动,与酒香、药香混在一起,清雅的芬芳里渗入了绝艳的旖旎,还有淡淡的苦涩,就如同云冉这个人。
云冉合着眼睛,醉得沉静而安心。不知是药酒的功效还是因为倾吐了多年来的心事,他的眉宇舒展开来,呼吸得平稳而均匀。
秦深深深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嘴唇:“云冉,真的,你实在是笨死了。”
他把睡着的人抱起来,走回屋里,只觉得因为怀里这个人,整颗心都是满的,那感觉充实又熨贴,还有些温存的喜悦。
其实,也没有那么笨。只是那时候我和你都太天真,错看了你的父亲,那个不动声色的云霆,低估了他铁一般的自以为是的心肠,以及雷霆般的手段。
许多时候,最深沉的伤害并非来自仇敌,而是至亲之人。唯有他们有能力摧毁你的希望,将你一生的幸福连根拔起。那种疼痛以爱为名,深入骨髓,远逾任何人的想象,令人万劫不复。但是在一切真正发生之前,又有几人能够了解。
我知道你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但是云冉,你可知道,在我的心里你是唯一的爱人,至亲的亲人。所以你给我的伤痛,也是如此。
所以你欠我很多。
好在,你还在,我也还在,现在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会给你温暖的家,帮你抚平伤痛,所以你也必须和我在一起,让我重拾幸福。
云冉睡醒时已经夕阳西下。他转过头,发现秦深躺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年轻俊秀的脸上盈满淡淡的笑意。
他想了一会儿,记起中午那场酒后的倾谈。郁积的愁苦一朝吐露,竟然就这样放松地睡过去了,连秦深听过之后的想法都没来得及知道。
“秦深……”他有些忐忑。
秦深抱住他,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我都知道了,已经没事了。你累了,我陪你再睡一会儿吧。”
“…………”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被子下面的手被拉住了,跟着整个人都被抱住,然后听到秦深在耳边轻轻说道:“云冉,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江南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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