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没有任务,因为是黑堡建成的第一百年头。我独坐在下首,看著他们狂欢,原来恶魔也是可以有欢乐的,而我逝去的母亲却没有,记忆中的弟弟也没有。
我大口的嚼肉,没有碰酒。因为师傅曾经告诉过我,嗜酒之人,手会发抖。那晚,在雪一样的月光下,他笑的是那样的凄美。他给我看他那微微发抖的双手,道:‘酒,和仇恨一样,沾上了就永远都无法放手,他们都是毒药,只不过,一个让你拿起了剑,而另一个,却让你不得不放下。’而我的剑,在沾上那个人的血之前,是绝不能放下的。
我抬头冷看了一眼风台,在二当家的旁边,不远,也不近,坐著一个白衣似水的人。两年了吧,我将视线转回到面前这只啃掉了半边的羊腿,二当家至从那件事後,就一直避免见到我,更不要说和他的那些男宠们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我再次瞟了一眼他们,没有感觉,什麽感觉都没有,再也没有那天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再也没有那种嗜血到饥渴般的煎熬。虽然看到那种场景,还是会让我失去理智的将那人肢解成七块,还是会让我恶心到呕吐,但,我却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我了,至从那件事後,我连仇恨都凝减成了一种本能。
提著剑,穿过那群烂醉狂欢的人,得快乐时且快乐吗?如同师傅说的,我们这群杀手,连下一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而死後连一钵黄土也不会有,所以就能这样放歌纵酒?可我不是,可我不能。
不知道在这月夜中穿行了多久,直到那糜乱的灯火和呻吟般的嘈闹完全的消失,我停在这片桃园前。
满园盛开的桃花,静静的,在这片夜色下,像无数堕入凡间的星辰,淡淡的泛著光。这样阴冷的一个壁堡,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却也能长出这麽美的生灵,美到让人想哭。
我伸出手,在这一片被那稍有些刺骨的春风迎面吹来的花雨中,在它们落地前,轻轻的抓住一瓣。今天,不止是黑堡建成整整的第一百个年头,今天,也是翎燕的生日。
他就出生在这麽一个桃花盛开的时节,比那桃花更美,却比它们更脆弱。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为他过最後一个生日。
那天的天空很蓝,太阳也很温暖。我把他抱到後山的盛开的桃花林中坐下,然後偷偷的跑到他後面,将手中的一大捧花瓣高高地向他抛去,还在旁边大叫:‘仙女散花罗。’他转过头来,看著这漫天舞落的花瓣,笑了,笑的如此安静,好像母亲,却不是因为欢乐,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笑,并不意味著那个人快乐。母亲生前的时候,也会常常把我们搂在她的怀里,笑著,就像画上的仙子,但转过脸去,她便会流泪,往往会流泪流到咳嗽,然後再咳到吐血。我站在一旁,傻看著翎燕,而寒阳则在一旁笑翻了天,边笑边指著我说:‘仙女散花?哈哈哈哈,你也会仙女散花啊。’‘呃?’我愣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这个家夥,竟然敢笑我,找死。’我冲上去,将他扑倒在地上,然後就去拧他的耳朵,他头一偏,躲了过去,反身一压,竟然将我压倒在了地上。‘哎哟。’一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垫在我的背下。‘你没事吧。’他慌忙把我拉起来。‘没事,’我狠狠的将那块石头一脚踢开,‘连这死东西都和我作对。’我拍拍身上的土,这可是我当时唯一的一件完好的衣服,虽说寒阳也曾想帮我,但我不能接受,他是我的朋友,也只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我哥。。。。
怎麽会变成这样的,口中一抹咸腥的味道,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咬破了嘴唇。
‘好美,这里。’ 自 由 自 在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打乱了这份死亡般的静默。我转过头去,身边是一身飘扬的白衣,一双光彩夺目的眼睛,和一头在风中飘飞的乌发。
是风台上的那人。我怔了一怔,他给我的感觉好熟悉,熟悉到内心深处的某个记忆都好像要蠢蠢欲动,但他的笑却又如此的陌生,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想。
他走了过来,我向後退了一步,我不喜欢靠近别人,只除了杀人的时候。
‘那天晚上,谢谢你。’他淡淡的说著,很平静的语气,却听不出一丝的感激。
原来是那个男子。
‘我不是去救你的。’我冷冷的说,那种熟悉的感觉,只是因为那晚的一眼麽?
‘我知道,不过结果都是一样。’
看著他的笑容,我漠然的转身。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那种淡然如风的笑脸总会在不经意间激起我满腔不可压抑的愤恨,而这种莫名的愤恨,对於我来说,绝对是多余的。
‘我知道你,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也知道你为什麽会来。’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没有停下脚步。
‘夜,不可以放弃麽?’
不可以放弃麽?这句话,很早以前也曾有人对我说过。
‘夜,不可以放弃麽?放弃掉你的仇恨,开始另一种生活。’那时的天空中飘著细细的夜雨,练完剑的我,依然被师傅拉著坐在房顶上发呆,那种什麽都不想的发呆。我看了看师傅,说完这句话的师傅却并没有看我。我摇头,‘不。’‘等你报了仇,却发现这个世界什麽都没有为你留下,也会这麽坚决麽?’‘会。’
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得到师傅听完之後的那种无奈,似乎还有一种悲哀。可是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早已什麽都没有了,除了仇恨,除了一丝缥缈的希望,我早已一无所有。
‘师傅,这次,你会回来麽?’我看著他手中被雨水浸润的红纸,他捏的很紧,这次的任务看来很难。‘会。不回来的话,就见不到你了,夜。’天边闪过一颗流星般的焰火,就著这暗淡的光,我看到了他的笑,还是那麽的淡然和平静,他拍拍我的肩,飞身一掠,像灵燕一般,消失在了那无穷的黑暗之中。
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於是,黑堡的第二高手 空 升为了第一,而十九岁的我,成为了黑堡的第二高手。
‘不。’这个问题,五年来,从来就只有一个答案。
‘那麽,你在杀了他之後呢?’.
‘找到我弟,带他走。’我不知道我为什麽要回答他的问题,是因为那种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你的弟弟已经不在了呢?’
我停了下来,手中还握著那片柔滑的花瓣。
‘我就去陪他。’如果他不在了,那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就再没有什麽好留恋的了。
如果,你的弟弟已经不在了呢?’
我停了下来,手中还握著那片柔滑的花瓣。
‘我就去陪他。’如果他不在了,那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就再没有什麽好留恋的了。
他在我身後沈默了一会儿,然後轻声的笑了一声,
‘算了,我们去喝一杯怎样?’
‘我从不喝酒。’
‘这样啊,其实,有些时候,醉一次也无妨,所谓借酒消愁,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我没有愁。’我只有我该做的事。
‘说的也是。不过,夜,何必这样呢,也许,你弟弟现在很快乐呢?’
‘不可能,又不是。。。’我吼了出来,又不是你,他怎麽会甘心被压於别人身下,他是个男人啊。我握紧了拳,紧到连指甲都深深的嵌进长满了厚茧的掌中,可是浑身却还在抑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夜?’他靠近过来。 自 由 自 在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走,再逗留的话,我说不定会控制不住自己,一剑杀了他。
但,我不想杀人,不想在翎燕的生日时,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