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对於他待在我房里的随意,我在心底自是有些诧异,不过,我看著那棵树苗,想,如果真有这麽一天,能让我找回翎燕的话,我会带著他远远离开,然後在屋旁,种上一大片这样的桃花,即便不出门,也可以看见那红的、白的、粉的花朵,还有彩蝶翩翩的那派热闹景象。
‘你知道桃花代表著什麽吗?’冷岳对著那棵桃树细细的修弄了半天,然後对一直在旁观的我说。
我没有答话。
‘相传还在春秋时,有一个姓妫的女子,嫁於当时的息侯,与息侯很是恩爱。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偶然,她竟被楚文王看中。於是楚文王出兵灭了息国後,强抢了她为妻。而她却毫不为楚文王所动,趁一日楚文王出行打猎之机,溜出宫外,去见了息侯。此时的他们自知破镜已是难圆,於是双双泣拥殉情。就在他们的鲜血滴落到地上的那刻,周围那些还未长有枝叶的树,竟纷纷开出了粉红的花朵,漫山遍野。所以,这桃花後来就被看作是坚贞爱情的象征了。’他说完之後,转过脸看著我笑了一下。
我不置可否的漠然走开,坚贞的爱情?我倒觉得这花更像是嗜血。师傅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他们一起长大,相爱,然後成亲,而就在他们婚後不到三年,那个女子就跟著师傅才结交不到一年的一个朋友私奔了,只说是厌倦了和师傅生活的那种平淡。二十年朝夕相对的爱情,也不过如此。
而想不到的是在他们跑掉的四年後,师傅竟又再见到了他们。看著他们抱著一个小孩散步於堤边亲亲我我的样子,他顿时恨从心起,竟然失控到挥剑杀了他们。等到看著他们带著不甘的表情抱著咽气的小孩死掉的时候,师傅这才清醒了过来,但早已为时晚矣,於是他离开了他原来显赫的家,落魄的游走四方,最後留在黑堡里当了个无名无姓只愿成天杀人赚钱买醉的杀手。他苦笑著对我说:‘过去,他们期望於我将这门武学发扬光大,我也希望能达到那种无念的境界将之练到最高层,当时我认为只有这样,在那个纷争不断的江湖才可以做到风雨不倒,才可以给俞芳一个安稳富足幸福的生活,但,想不到,正是因为此,我才失去了俞芳,甚至犯下了那个不可反悔的大错,从此,就再也回不去了,也再没可能有那个心境继续把这翔天一剑练下去了。现在过了这麽久,我才明白,原来很多事情,当时看来是如此的轰烈和必然,对於後来,却都不过是些烟尘缈缈,只徒留下了让人悔之不尽的恶果。所以,’他仰起头来,仍那细雨无遮无拦的飘落於脸上,‘夜,不可以放弃麽?放弃掉你的仇恨,开始另一种生活。’我看了看师傅,摇头。那晚,是我最後一次见到师傅,即便他说过他会回来,即便他还希望看到我实现他唯一的愿望──练到翔天一剑的第九层,即便当时的他仍持有黑堡第一高手的称号,但,他还是没能回来,
世事已非,人孰能不变?有什麽事可以是永远的?所谓坚贞,只不过是他们死得适时。而仇恨,虽然在那个雨夜,我如此决然的摇头说不,也会有天因为再也背负不了它的沈重,而最终连同我自己一起放弃吧。其实,我已经累了,累得有时都只能靠本能和对莫须有将来的憧憬而支撑著走下去。
再瞟了眼那棵桃树,我握紧腰间的剑,一步一步的走回小屋。我知道此时冷岳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但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要来接近我,掌握著很多连我都不知道却关於我的事情,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好玩,还是为了一个游戏?想知道我最终的结果和下场?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明白无论他想做什麽,我都没有能力去阻止,也就无须再去做一些多余的事情了。而且,就在不知不觉中,我愕然的发现,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过去习惯寒阳,而後习惯师傅一样。这次,我不由得笑了一下,又会是什麽结果呢?
不过,不管怎样,日子仍旧是飞逝而过,我也继续著练剑、杀人、再练剑的生活,只是视野中多了一个固定的身影,而以前和师傅坐在屋顶上发呆的时间也换成了听他海阔天空的闲聊。
最初,他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桃花,什麽白碧桃、红碧桃、五色桃、千瓣桃、绿花桃,接著他会给我讲桃花的嫁接、压条、移栽、修剪,在这些都讲完了之後,他就开始讲一些奇闻趣事,或是当今那些闻名天下的人物的背後故事。对於那些人在人後的龌龊,我并不惊奇,让我惊奇的是他如何能知道这麽多不为人知的事。不知为什麽,虽然我对於这些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我却就是相信他告诉我的都是真的。
而更让我惊异的是,以前我一直都以为他每天端过来的那些精致美味的饭菜,都是另有厨子专做得。可有次,我不经意的问起,他微微一笑,告诉我说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做得。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物阿,武功极高,消息又广,而且不仅侍弄花草很有一手,连这些都做得堪称一绝,好像没有什麽不会的。
这样的人物,怎麽会留在黑堡,而且。。。我在心中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又是我能有闲心好奇的?自己的事都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有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