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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更科 当前章节:5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56

王爷在正月初八的时候回了府,当晚就在璟园摆了接星祭,用一百零八只缤纷的琉璃灯盏将这个被夜幕笼罩的园子装点得如同天境银河。

无数人匆忙地来,小心擒了手中的白烛或是油灯,用那灯火点燃後又匆忙地走了。

远远地从那些细微的火光中辨认著各样的面容表情,我却始终没能找到鄢云,又记不得回去的路。这是我第一次来璟园,来的时候跟在鄢云後面,只昏噩地低了头避著那同样行色匆匆的人流,心中暗暗诧异於王府的宏大和华美,却完全忘了拐了多少道弯,进出了多少道院门。

来的人越来越少,我此时除了仍旧等候在原处之外,也别无他法。鄢云终归会记得回来带我离开吧,我想。

不知过了多久,园中的人影从渐疏到不见,然後几个穿著一致的丫环和奴仆收拾好地方又搬置上多张桌椅和火盆,再然後是一场宴席。

看清了正中那个身著裘袄神采飞扬的人,我下意识地更往角落的暗影中蜷了蜷,有些苦笑,想不到我竟又闯到了王爷的宴请中,所幸不过多久,箫声,琵琶声,酒香,脂粉香,笑语,闹语,一时间交错纷杂,将其中晃动的无数俏丽人影,连同这整个园子霎地纠缠入这迷乱的夜色与五彩的灯火之中,再辨不清模样,更不用说我这个昏暗的边角。

突然一阵喜声,然後又散碎地荡开到每个角落,几个身影各端了一个托盘隐约地穿梭其间。

我轻抚上身旁这棵干冷的树干,虽然看不清,但一股微带著残雪味的梅花香还是绕过那香烟人气幽幽淡淡地飘了下来,真不知这个园子白天是何模样,我记起了那只恍如神物的孔雀。

“如月?”一声微讶地低唤。

我一颤,抬头,原来是朱棋。

“你怎……鄢云呢?她……”朱棋向四处望了一下,低声叹道,“算了,等会儿我如果见著她了,再叫她带你回去吧。对了,你也选一样东西吧,王爷今夜儿高兴,要赏众人呢,也图个吉利。”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托盘,明晃晃的,却知道这是我不应该拿的。

“快些吧。”朱棋催了声。

我这才忙抓过边上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朱棋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人群中。

看了看四周,似乎再没有人注意到这方,我放下心来,埋头打量了一下手心中这个单手长的东西,泛著星点冷光,很漂亮,似乎也很锋利。我用食指轻轻划过那淡泛著光的刀刃,在觉出痛之前,血珠已沿著刃滑下。

而欢闹的人声在这一刻渐渐地低了下来,只听得王爷的笑音,“蕙儿,你这可太过了喔,绕指好不容易肯赏脸来了我府上,还肯参加此次家宴,怎麽能一来就让绕指抚琴呢?不显得我们王府小气,连喝杯酒都要忙著收钱?”

“呵呵,上次怎麽不见王爷这麽大方呢,这会儿倒来跟我客气?其实要不是我抚惯了自己的那张琴,今儿又没想著带来,不然,抚上一曲让大家开心开心倒也是好的。”一个很清徐的声音。

“绕指这话我可是记下了,下次我做东家时,你可要赏脸阿。不过,”王爷道,“今儿琴是不弹,但这杯罚酒,你可是必须要喝的。”

“王爷,这罚却又是从何说起的呢?”

“这个嘛,记得上次在阅竹家中听得你的琴後,这才明白何为天籁之音,再听别的,就觉得如同鸡鸣狗吠般污人耳目,变得著实可恶起来。至此,我府上便撤了琴师,也再不许那些个人再弹什麽琴了。你说,这不是你挑起的错?又该不该罚呢?”

撤了琴师?我心一紧,抬起头来,却见王爷一脸笑意地看著旁边那个穿了件淡色素花长袍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微一摊手,道,“人都称锐王聪慧爽利,怎麽这会儿跟我这个小人物耍起泼皮来了,这怎麽能怨到我头上呢?”

“呵呵,怎麽说都随你,但这杯罚酒你今晚可是逃不掉的。”

再不准弹琴?怎麽会?

席间的众人见无琴可听,便又纷纷谈笑起来。

一盏盏油灯悄然在这片荡溢了醺醺醉意的喜庆中渐渐熄灭,我却清醒著,清醒得有些窒息,痛,微松开紧握的手,血顺著匕首的血槽,一滴滴,滴落到衣袍上,却不是这里痛。

映雪,她会怎麽样?

我当然知道,映雪不过是如我等的凡人,在教司坊,所谓的气韵琴技,在他们眼中也仅仅是看作身体的陪衬,所以到了这京城,自然不可能比得过他人?

可是,正如陪伴了我这麽多年的她,以前的那麽多个日夜,能每时每刻陪伴在她身边的,却也仅仅只有那琴而已。

衣袍上的渍迹一圈圈扩散开去,冬夜愈发寒冷刺骨。

再不准动琴?仅仅就因为不是最好的?

在内心深处,即便没有半点消息,其实我却一直都以为映雪会过得很好,毕竟离开了教司坊,也离开了每每都惹她落泪的我。所以,等她,等她来看我一眼,或是看她一眼,都慢慢变成了我的一种奢望。

来这王府,已经快一年了吧,但她真的过得好吗?真的,还好好的在王府吗?我开始有些心慌。

最後一只灯盏被风吹灭,最後一支准备好的松柏枝被投进火里,宴席也不知在何时结束了。无数模糊的人影从我身边走过。所剩无几时,我昏沈地扶著树干站起身来,没有再动,只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了初来时的那分好奇,心中只残余一种完完全全的陌生,陌生的连同滴染到地上石砖的血都不像真的。

“如月?”又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

我呆看著已走到园口灯火处的王爷突然大步退了回来,而那个青年男子则在原处等著,眯了眼睛疑惑地向这边看了几眼。

“你怎麽会一个人在这里的?这麽冷……”王爷拽起我的手,霎得一顿,“什麽东西……”他将我拽出暗处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当即沈了,低声喝道,“把手摊开。”

我仍握著。

“摊开。”王爷抓著我的手腕突然一使劲,我疼得回过神来,这才慢慢松了手。

王爷抓过那把匕首狠狠地扔了出去,然後蹲下身子,一边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来缠住我的伤口,一边怒道,“你这是在做什麽?”

我没有看他,只是望著那匕首划过的方向。

那个青年男子看著王爷横抱了我走过去,笑侃道,“起先看到王爷身边那麽多的美人,已是觉得不少,想不到角落里竟都还藏了一个。”

“绕指又拿我说笑了。”王爷有些心不在焉。

头发飘垂到空中,灯火晃得我露出来的不常见光的左眼有点晕眩,我却也看清了眼前这个男子的模样,清俊,一股不沾尘世的无邪和隐隐的傲气。

他也看向我,一惊,竟久久地没有挪开目光。

我略侧了头去,视线滑落到他拢著狐皮手筒的手上,可惜却看不见。

“绕指,今天恕我不远送了,”王爷将我的头往他怀里一罩,挡住了我的眼,“改日再向你赔罪,玉书,你叫银琴赶快拿些伤药先到泫院去,再替我送送绕……”

“呃,王爷,请问……”

“什麽?”

那个青年男子语声一顿,转而叹道,“没什麽,王爷,那我就先告辞了。”

王爷很快地将我抱了回去,放在床上,给我的手上药重新抱扎後,他挑起我的头直视著我,“今天是怎麽回事?”

我垂下眼帘。

“唉,”良久之後他突然叹了口气,把我紧楼进怀里,道,“你究竟在想什麽?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如果你能说话,哪怕是对我说一句话都好,我什麽都可以答应你。”

我想见映雪,只一面,一面就好。

我张了张嘴,连额头上都浸出了汗,可始终憋不出任何声响。

而王爷只是用双臂箍著我的身体,慢慢地吻著我的脸和脖子,呼吸声逐渐增重。

随著衣裳被一件件解开,挫败和我满心的沮丧也渐渐被恐惧所替代。

王爷将我压倒在床上,吻著我裸露出来微微发抖的上身,开始解我的裤子。

“我该拿你怎麽办,我都舍不得伤你,所以不敢见你,你自己却这麽不爱惜……”他皱了眉头直盯著我,轻轻抓住我的物事放在手中揉搓著。

“如月。”这时缈音突然推门进来,一眼看向床上的我和王爷,惊呆在当场。

王爷一时也被怔住,好久才想起用被子裹住我的身体,而缈音已一声不吭地转身带门出去了。

王爷愣看了我半天,静了下来,一叹气,帮我穿上中衣,又掖好了被子,道,“好好睡吧,我走了,不管今天是怎麽回事,记住,以後不准再伤你自己了,否则,到时可别怨我。”他掬起我一缕长发,久久放在嘴边,然後起身整了整衣服,吹灭蜡烛走了。

月光泄漏进来,很快又被关在门外。

“缈音,你还没有走?”王爷的脚步声一驻。

“王爷,起先我不知道王爷在……所以……”

“喔,这个……算了,没什麽的,”他压低了声音,“也幸好你进来了。”

一阵沈默。

“你回去吧……对了,缈音,这几天都要辛苦你了,还有元宵节的事。”

“份内的事,王爷。”

“怎麽没见鄢云?”

“这……”

“罢了,想必今天是迎星。不过,你见了她,告诉她最好不要让我再撞到第二次,还有,警告她,以後谁也不准再乱带如月出这後园。”

“王爷……”

“好了,我先走了,缈音,你也回去早些歇了吧。”

“是,王爷。”

我躺在床上没有动,我却知道缈音并没有走,但也没有进来。

看著窗外那隐约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最终还是毅然转身离去,我暂时松了口气,可一想到先前被压於王爷身下的不堪模样竟当场被缈音撞见,我心中仍旧有些羞耻难当。

不知该如何面对缈音,於是我躲在池边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转眼正月十五就到了。

这夜应该是各地每年最喜庆的一夜了吧,我还清晰地记得过去那挂满大街各式的灯笼,张扬,光耀;万人空巷的景象;通宵的杂耍,戏书,还有长长短短抑扬顿挫的吆喝,叫卖糖葫芦的,面人的;这样一直热闹到天明。而对於混隐於人群中的我和裹了粗布衣裳的映雪,也不必担心会被那些沈浸於灯火和欢笑中的人们发现,那可谓是一年中最高兴的一夜,虽然也只有一夜。

可惜,今年却看不到了,我踱出院门,後园路道上虽被挂满的灯笼映照得红亮,却空寂无人,是都去看花灯了吧,我摆弄著手中这支精致却没有开刃的匕首,这是王爷在我手伤结痂後的第二天派人送过来的。

从没有想过这一天,我还活著,所见的却已经物人两非。

绕著後园走了一圈,我仰著头把一盏一盏环绕了莲池的灯笼仔细看过,看那上面绘制的精细花案,看里面残剩的或长或短的蜡烛。将手探向一只挂得很低的灯笼,还没有触到灯笼纸,一丝热气就悄悄缠绕上我的指间。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玲的琴音随著风,从後园背依的小山坡後面很轻很淡地飘了过来。

我一怔,反射性地爬上坡顶。

一直以为坡後就只是王府的高墙,我竟从没想到还会有如此一片地方。

在这昏暗的夜色中跌撞了两跤後,我不知是以什麽心情走下得山坡,然後又是怎样踉跄著一直走向那片陌生的院落。

一室烛光,淡淡地映托出窗边案几旁那个柔美的身姿,那张如玉的容颜。

我呼吸一窒,手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停在窗台。

抚琴的葱葱玉指突兀地一停,留下颤音绕梁而出,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快天明的时候,几天未见的缈音给我带来一盏小巧绘有镂空图案的橘灯笼,而我则再顾不得为那天羞耻,紧紧地抱住了他。

“怎麽了,如月?”缈音惊惶地反搂住我,擦去我情难自禁的泪水,“怎麽了?别吓我,如月,我不该单独抛你在这里的,可这几天我……”

我抬头看向他,笑著摇了摇头。

不是的,缈音,我只是太过高兴了。

因为,昨晚,我终於找到映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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