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被包裹著，我从梦中醒来，耳边是呼吸声。
我看著眼前这片细润的胸膛，数丝乌黑的长发散落於上面，交缠著我的。愣了好久，我才蓦得想起了什麽，不由自主地开始挪身向後退去。
才退开一点，我赤裸的身躯就被那双环绕的手再次搂紧到他怀中。
缈音点吻著我的头发、前额，紧张地呼吸著，双臂越收越紧，似乎要把我生生嵌进他的身体，“别怕我，月，不要不理我……”
我仰起头，只见他的眼睛水烟氤氲，满满是自责、慌乱，还有一些害怕。“不要因此而躲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我实在……”他扶著我的後脑勺让我靠上他的肩膀，“我真的是好爱你，所以才会嫉妒到发狂，所以才……”
爱？我想起昨晚他抱我时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低语著，叫著我的名字。
爱我？我这个连娘都厌恶，话也不会说的傻子？连多年来唯一在我身边的映雪都……
我垂下眼睑，想起那个被遗弃在路边独自等待生命步入尽头的老人，突然有些冷，手不禁颤抖著，小心地在棉被下轻轻环住缈音细滑却坚实的腰身，依恋著他温暖的味道。
缈音怔了一怔，“月？”他挪了挪身，直盯向我，一脸的不可置信，好久，他突然笑了，脸上透出一屡仿佛破开重重乌云而照耀下来的光芒，“我……我是可以这样想麽？”他略侧了头吻上我的眼睛，“可以麽？”他翻身轻压上我的身体，在我的唇上、脸颊上、喉结处、锁骨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月，你真的好美……”
我闭上眼睛，纵任自己陷没在他那小心翼翼的温柔之中。我不喜欢被当作女人，我只是，在这一刻，真的开始害怕，很空，在这个几乎仍旧陌生的地方，我害怕一个人被抛弃的孤寂，也害怕那样凄凉的死去，死前，仅有一个陌生人在远远的注视著你……
“月，”缈音从那夜後就一直留在了泫院，平日里只要处理完了府中的事务，就会回来陪我，“我想今年就跟王爷辞行，”他握著木梳轻轻将我的头发一梳到底，停了下来，“和我一起离开去北京吧。”
辞行？然後离开？我愣愣地抬头看向他。
“当年替王爷挨下一箭的时候，王爷曾经说过会许我一个心愿，王爷不是个会食言的人。”缈音半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郑重地道，“跟我一起走吧，我虽然不能像王爷那样给你这些华衣锦食，但我可以给你我一辈子的承诺，以我的生命，我会爱你惜你照顾你一辈子。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以为，男人和男人之间那种事，充其量只是为了泄欲，又不会担心会有孩子，可是，见到你後，我才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把你当作女人，我只是从来没有如此地向往过什麽，如此地想去珍惜，想到心痛，却仍旧不敢跨越雷池一步，生怕你会因此而躲开……我还以为我会永远深深隐藏自己的心意，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毕竟王爷他……可，我终究不过是一个凡人，看见你，面对你，我怎麽可能按耐得住……月，王爷他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众星捧月般的高贵，他给不了你你所想要的。跟我走吧，月，好不好？”
我心中一颤，看著他，慢慢地从他掌中抽出手。
我当然从没敢奢望过王爷什麽，对於他，我不过只是个锁在後园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罢了。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要留我下来，是为这具平板的身体？或者只是好玩？我也不知道什麽时候他厌了而赶我出去。可是我却知道，我如果离开了，今生今世，就永远也再见不到紫裳了。不，我甚至不求见到她，我只是想，能离她近一点就好，能悄悄地留在有她在的地方就好。
“月，我知道你不爱王爷，我知道，你也不爱我，”缈音苦涩地笑了一下，死死抓了我想抽出去的手，“可是，忘了紫裳吧，你跟她不会有什麽结果的。与其让两方都痛苦，还不如放手离开，这样才是最好的，何况紫裳她现在已有……”
“林管事。”这时门外有人恭敬地叫了一声。
缈音没有动，仍是深看著我，足足沈默了一刻後，才对门外平静地回了句，“什麽事？”
“是江总管叫您去大厅商议一个月後王爷寿宴的事情。”
“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那人喏了声，然後踱步远去。
缈音缓缓地松开我的手，垂下视线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我的头发梳理好，再整了整我的衣服，“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他在我的唇上匆匆落下一吻，转身走到门边，“我是不会逼你的，月，如果……”他没有说完，只是一顿便开门离开了。
我坐在原处，怔看著桌上那两条闲然浮曳的金鱼，手被捏得发红发痛，缈音的话则在脑中翻腾著，心乱如麻。
放手，就真的不会痛了？我走了，映雪也就不会再落泪了？
我发呆了半天，最终一咬牙，站起身来。
再一次踱上那个斜坡，遍及的青绿野草有些已经高至膝节，葱郁的矮灌丛下缀著星点黄色粉色的小花，一支残败的蒲公英花随了风散开去，米色的小小蝴蝶在其中追逐翩飞。
离那一次见映雪，竟已是过去了三个多月。
我走上坡顶，不期然间，远远的传来一阵笑声，一群人正围坐在育植园的大院中谈笑著什麽，听不清，也辨不清模样，但我却分明地认出，中间那个穿著淡蓝色裙裳的女子就是映雪。
有别的两个女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腹上，似乎在笑著问她什麽，映雪偶而点点头，一个妇人走过来，挥手说了句，就搀了映雪站起来，别的人也纷纷起了身开始收拾桌椅，映雪想过去帮忙，却无奈地被那妇人拉著回了房。
缓缓地蹲坐在草地上，园中的人一个个早已经散去，我却并不想离开，於是我看著映雪住的地方，久久地，一直到夜幕悄悄拢下。
没有我，映雪看起来过得真得很好。
我笑了一笑。
我无法不挂念映雪，在那个雪夜，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起，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记忆中，烙印在了最靠近心脏的地方。而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愁，她的一抬手、一投足，她伴我度过的每一时、每一刻，那麽多年来，一直就是我生命中唯一值得纪念的色彩。
她像一个堕入凡间的仙子，来到我身边，轻轻揭开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再负担的沈重的黑白色的悲哀，然後，我才看到了一丝阳光。
而她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了我。
我站起来，转身向泫院走去。
她对於我，就好似夜行人手中的明灯，旁边，是悬崖。
夜行的人离不开这盏灯，而没有了这夜行的人，灯却可少了无数的颠簸和磨难。
所以，我想要离开。
我沿著院墙，仰看著这般辽远而璀璨的星空，一颗颗星闪烁著缀满整个深蓝色的夜幕，伸出手去，却只触到初夏幽凉的风，风过了，什麽都没有剩下。
什麽也不想再想，我手指划著墙，走近泫院，却蓦得停了下来。
有几屡光，如水，从我住的屋中溢流出来，柔和的在院子中轻轻荡漾。
那是，在等待我的光麽？
我推开门，缈音就坐在桌边，抬头看向我，“月？”他没有动，只是显得有些悲伤，“你终於回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回来麽？
我走过去，抱住他了。
想起他对我的好，一点又一点的，那般细心温柔，以及那令人安心栖息的怀抱……突然有些想流泪。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我不是个坚强的人，我也会害怕再次迷失在更深的深渊之中，然後万劫不复。
“月，”他反搂住我，“你终於还是回来了。”
抚著我的头发和身体，他一遍又一遍地吻著我的眼睛，将我抱上床去，“王爷快回来了，好想带著你就这样逃走，我好害怕王爷他不……可我不能，那样的话，王爷更加不会放过我们的，我舍不得让你跟著我一生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月……月……我只能赌，因为，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几天之後，冷清了许久的王府突然热闹起来，说是皇上已经带兵从安南得胜而归，王爷不久便会回来了。
第十天後的午夜，王爷回府，没有打招呼，直把准备了好久的众人弄了个措手不及。
再过了四天，晡时初，槿琴突然过来，一言不发地就带了我往王爷的书院去。
书房的门大开著，王爷坐在散乱堆放著宗卷的书桌旁，慢腾腾地用茶盖随意滤著浮茶，地上跪著一个人，竟是缈音。
“王爷。”
“喔，人带来了？”王爷抬起眼，打断槿琴的话，“那你就先退下去吧。”
“是，王爷。”槿琴躬身退後，转身离开了院中。
“缈音，你说要的，可是他？”王爷放下茶杯，从藤椅立起身，缓步向我走过来，那直视著我的视线，貌似闲散，却压迫得让我不由得一寒，慌忙跪下身去。
“那你呢，也愿意和缈音一起走？”王爷并没有等缈音回答，在我身前停下了脚步。
我看向缈音，缈音也直看著我，眼睛里隐隐闪烁著的全是希望和担忧。
“看来，”王爷低声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他们传的都是真的罗。”眉头一皱，半眯著的眼睛霎时透出一股狠戾。
猝不及防，他抬手就狠甩了我一巴掌，我身子一歪，头刮上旁边的门框。
“月……”缈音惊叫了一声，就想向我奔来。
“缈音。”王爷冷冷喝了一句，扯了我的头发将我更往旁边一扔。
缈音慢慢地止住了脚步，死盯著从地上再挣扎了跪起身来的我。
左眼旁边有什麽顺著皮肤爬了下来，额头被门框处粗糙干燥的木屑刮得生疼，是流血了吧，我想，看来，今天怕也是再不可能跟著缈音离开王府了。
“王爷，”缈音！的一声跪下，头俯在地上，“不关如月公子的事，这一切都是我强迫他的。是我一直垂涎於他的美貌，所以才趁著王爷您不在的时候对他做出这样的事，他又反抗不过我。王爷，真不关如月任何事。”
“是麽？”
缈音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开视线，“亵渎了如月公子，缈音自知罪不可恕，所以甘受任何刑罚，还望如月公子和王爷能解些气，来生也定会做牛做马，用以赎罪。”
心中一阵刺痛，为什麽要一个人顶罪？我看著缈音，不由自主得向他挪过去。
王爷一脚将我踢开，挡在我前面。
“不要再说了，”王爷冷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王爷？”缈音疑惑地看向王爷。
“缈音，你自小跟著我，到现在都有八年多了吧。既然现今，你的家人都已经安顿好了，你也就好好回家孝敬你的老母亲去吧，以後要有什麽麻烦，相信别人还是会买我锐王的面子的。”王爷顿了顿，瞟了我一眼，“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事，既然你不会选，我就帮你决定好了。”
“王爷，我不要什麽赏赐，”缈音再次俯下身，“只肯求王爷不要为难他，他……”
“缈音，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相同的话我不想再说两遍，不然……”王爷掬起我的一屡头发，突地一笑，看著我的眼神却是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东西我都吩咐人帮你收拾好了，没有别的事那就快些动身了吧。”
缈音僵默了好久，才站起身，抖颤的声音道，“是，王爷。”
“对了，”王爷在缈音走出院子之前又道了句，“缈音，如果不想让我扒了他的皮的话，就不要再妄想来找他了，好好回北京过你的日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王爷。”缈音停下脚步，低了头，最终还是一咬牙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於身後，我终是忍不住再转过头去看，却，已看不见了。
缈音？我口中有些干涩，想抬起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
王爷丢开我的头发，冰凉的手慢慢摸上我的後脖，又滑到前面，捏著我的下颌，他蓦的掰过我的头，直视进我的眼睛，“人都走远了，还看什麽？”
他狠绝的一笑，另一只手轻轻抚著我的头发，“如月公子？真好笑，不过是乡下妓院里一个没人要的东西，本来活的连狗都不如。”
我一抖，回神过来，本能的想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王爷却更大力地捏了我的下巴止住我的动作，“亏得我以前还那麽怜惜你，把你带出来，给你一切，还不敢碰你，怕把你伤了，想不到你这麽贱，我才离开一段时间，竟敢给我到处勾引人，那就怪不得我了……”他一甩我的头，我不稳地被贯在了地上，还没等挣扎著爬远，王爷一下拽著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拖起来，“贱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