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死。
回到泫院後,在一个端美的中年妇人声声“老天造孽……”地轻叹中,我近乎快废掉的身体竟逐渐恢复了些意识。
“不管您是何方仙子下的凡,您可千万别怪罪小王爷啊。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他的人我最清楚,别见他平日里总是冷这一张脸,其实他内心眼里最实,只是他从小就跟了皇上四处打仗阿这些的,没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过上几天闲心日子,难免心浮气躁、冲动了些,可那也是因为他仍是个孩子……看他这麽个年纪就不得不强装出老气横秋在官场上打诨,为给皇上办好事直弄得左右不是人,而他偏偏还不懂得说,有什麽事也全都憋在心里。皇上和娘娘是宠他,宠得他心高气傲,大家也都只见他的光鲜,怕他敬他却也远他,可谁都不知道这麽些年他心中的苦闷和难处……天天在风口浪尖处待著,他打小就很少强要执著过什麽东西,所以见著了也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您千万别怨他,小王爷他是做得太过,可他却是真心待您的,为了这事,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悔得乱了方寸,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守著,甚至还跟皇上第一次翻脸……”
“王奶奶。”房门打开,一个人跨了进来。
“黎大人来了。”
“奶奶可别再叫我大人了,我早不是了。”黎宜的声音中透出些苦涩,“他怎麽样了?”
“还是一直没醒,所以才又差人麻烦您过来给瞧瞧呢。”
“喔。”黎宜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扣了我的手腕诊了半天。
“怎麽?”
“王爷还是想要保下他来麽?”黎宜将我的手轻放回被褥中。
“嗯。”
黎宜静了一静,道,“我去给他再开付方子,先抓两付药看看吧,唉,这麽多药用下来,就算现在能活下去,他的身子怕也……细说起来,现在的事再怎麽闹,其实他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可怜人罢了。”
“可不是吗?听闻皇上好像还是……唉,所以怎麽说是命呢。”王奶奶在一旁叹了声。
“的确都是命呢,”黎宜干笑了两声,转了个话题,“他手腕处的伤痕都不见了,看来我调的那外用方子还算有效。”
“那黎大人看他这脸上残留的痕迹,是否……”
“王爷说不用了的,”黎宜站起身道,“不过,也难怪王爷不愿弄掉。凭他这惑人的容貌和身子,如此颠倒众生,若没了伤痕和头发掩著,那还不得被这世间上单长了眼睛的人们连骨头都分抢了去?”
“大人怎麽可以对这嫡仙般的人儿说出如此的话来?”王奶奶徐缓的声音中透了一丝不安。
“神仙麽?”黎宜笑道,“下凡的神仙会有这诱人的美麽?纯的虽让人只敢远观但却更恨不得揉进身子里沾污了他?连我多看几眼都会觉得要把持不住呢,在我看来,说他是只
能颠国乱世的花妖还更适合些。”
“黎大人你……你……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呵呵,奶奶不必惊慌,我这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这世上哪会有什麽神仙和妖精呢?单是人就挤得够乱套的了。再说了,我和我们家都是从鬼门关转了一趟回来的,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此後,黎宜又来过两次,见我已有力气勉强起身,面色也稍稍有了点血色,便笑道,“看来是我又该放下这练了二十多年手艺的时候了,”良久又叹了声,“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我怕也都拿不起来了吧。”他摇著头走了,再也没来过。
一个月後,我便能独自绕著院子行走上好几圈,虽然胸中有时仍会憋闷地喘不过气,吃不下什麽东西,头也时不时地发晕。
王奶奶在门口唤了我一声,扶了我在饭桌旁坐下,温柔地打量著我,眼光里带著些一贯的疑惑。
她再没对我说过那些莫名的话,无论是我醒著也好,睡著也罢。
“再喝点吧,”她用丝绢轻轻擦去我嘴角溢出的一点汤汁,“吃得这麽少,怎麽行?”挪开目光,她抚了抚我的长发,“唉,可怜的孩子,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不管怎样,都不是你的错阿。”
而这天後,她也走了,再很少过来这里。
於是,除了按时送来饭食打扫房间的那些埋头不语的仆婢,这个泫院就只留了我一个人。鄢云从我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有见到,而桌上的金鱼也只残剩了角落一袋发霉的鱼饲料。
我现在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经常流连於莲池边。
记得不久前的一次,我偶然在莲池边遇到两位前来摘采莲花的婢女,刚想低了头避开,她们竟抢先扭头走了。
其中一个啐了口,道,“真是晦气,竟碰到这个害人的怪物。”
“就是,看他呆丑的模样,真想不通王爷怎麽会……莫不是天生的淫妖,在床上能耍些别人弄不出的浪荡花样来?害得这府上乱成一锅,不说林管事、云姐了,连虞婶子她们都给赶了出去,他怎麽倒活得好好的?不是说那阵他又是昏迷,又是吐血拉血的,连御医们都摇头了的吗?”
“哼,我还听说连皇上都下了口谕,还是没能要成他的命呢。这种孽物,谁招惹上了谁倒霉,我们还是快些走。”
“你说王爷他既然不要了,干嘛不丢远点,还让他留在後园……”
妖孽麽?我这才注意到泫院门前的那段路现今的确是极少有人经过了。
一只黑色的小鸟突地在一阵噪蝉声中扑腾而下,恰落到我的脚边,把靠坐在院门边的我惊了一跳,它却扭了扭头四下一张望,蹦躂著两只小爪径直跳进院中。
好可爱的一个鲜活生命,我淡淡一笑,忍不住向它探出手去,此时不远处却传来跑步声。
“涟哥,八喜在那儿。”
几个貌美的男子朝这方跑过来。
我慌忙收回手,站起身想避进房中。
“咦,这不是惹得王爷几乎掀了太医院而触怒皇上的那个叫什麽如月的麽?”涟玉一眼看见我,便立马快几步走过来抓了我的胳膊道。
另外三个也不再管那只八哥,围了过来。
“是喔,不过可怜啊,最後还不是被孤零零地抛这里了。”他们互看著笑道。
“真不知你用什麽能迷得王爷如此的,”猝不及防,涟玉竟蓦然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抱了起来,“难道是这衣服下面的身子?”
我顿时大惊,奋力挣扎起来,可还是在他们一片恶作剧的调笑声中被抱进屋去,贯在了床上。
五脏六腑又开始疼了起来。
“今儿倒要好好看看眼界了,快,白蕙,压住他的手。”涟玉翻身上床,压上我呜咽著挣扎的身体。
夏天本就单薄的衣裳很快被扯开,裤子被扒到腿弯,涟玉停了下来,手滑过我的胸膛。
“想不到,他……”白蕙道,咽了口口水。
涟玉抬手拨开我脸上的乱发,他凑过来,居高临下惊异万分地盯著我,“以前竟然看走眼了,这麽个……”他的手固住我的脸,俯下头伸出舌头慢慢舔过我的眼睛,“林默枫还真算是好有口福。”
“涟哥,”另外两个也靠近过来,冰凉的手在我被涟玉压制著的双腿上乱摸著,“你快些,我们也……”
“急色个鬼,你们先在一旁呆著去。”涟玉骂了声,打开他们的手。
感觉著他抬起我的腿,将我的裤子扯下,我咬紧唇,最终绝望地放弃了挣扎,一种前所未有欲死的羞耻占据满我整个意识。
缈音,救我……缈音……
“这麽可爱的地方,是真的不能用了吗?”涟玉抓起我腿间的事物,“真可惜……”
“你们,在干什麽?”一声严厉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王奶奶?”他们略略松开了我。
“好大的胆子,竟敢光天百日之下在王府行这种事情,你们给我放开他。”
“哼。”涟玉於鼻间溢出一丝轻哼,从我身上爬了下去,低声道,“真是多事的家夥。”
“王奶奶教训的是,我们知错了,下次可不敢了。”涟玉躬身道,然後便带了满脸惋惜不舍的白蕙三个大步走了。
我背过去蜷起身子,颤抖著,身体上还残留著他们掐弄过後的触感,胸腔莫名地憋闷羞愤到要碎开去。
“别怕,孩子,”王奶奶走过来用被子将我的身子裹住,轻拥了我,“这几个畜生,放心,王爷肯定不会喜欢在他府中有这种事的,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欺负你的,别怕,啊。”
她拍拍我的背,微微叹息著转身离开。
听著门被带上的声音,我嗓子里哽咽得堵,舍不得那有著相同温柔的轻拥,至少在那一瞬间,我不会想起自己竟是这般的污秽。
缈音,眼角忍不住悄然滑落下一颗泪珠,你在哪里,真的,永远也不会再见了吗?
将头一同罩进窒闷的被里,我心中翻腾堵噎著,竟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窗外却已是红云漫天,一片仿佛要燃尽天际的豔火。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看著,看了半晌,几近空白的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重复著同一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机械地穿好衣物,踱出门。
绕过碧荷荡荡的莲池,我走上那个小坡,直直地走向那间小屋,黑著窗,没有点灯,我只是想再看映雪一眼,仔细地近看她一眼。
“你?”一个挎了一篮修剪下的月季枯枝残花的女子止住脚步,惊讶瞬间化为愤恨,“你还敢来?你这个怪物。”她将那花叶连同篮子一并向我扔过来。
我抬起胳膊略挡了下脸。
“要不是你,紫赏怎麽会……”她的声音颤抖地泣著,“紫裳怎麽会招惹上你,怎麽会这麽傻的,而你,竟然还有脸来,你滚,快滚,我们都不想再看到你。”
“兰织你疯了,”一个穿著青色丝棉长衣的中年妇人冲过来,抱住满面泪痕的她,警惕地看著我,对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顾不得她们的敌意,向她们走去,映雪,她到底怎麽了?
那妇人扶著兰织则向後退去,平平地道,“这里可不是您来的地方,您还是回去吧,以後都不要再来了,我们可一点也不想再看见您。”
我停下了。
她们也不再看我,自顾得走了。
“哼,丑点呆点也就罢了,想不到竟也是混到王爷床上卖屁股的,还连林管事都勾搭上了,卖得还挺有本事,真是替紫裳不值……”
我瞟了一眼那扇黑著的窗,低下头。
看来,是不用再见了吧。
木然地走回到莲池边,一轮透明的月亮在还没有完全暗淡下去的天上若隐若现,荷叶在风中掀起一阵阵波浪,沙沙的。
够了,就这样了吧,跳下去,玷污一池清水,即便会化为一屡永无所依托的孤魂也罢,至少,现在可以不用再想这一切了。
我向前迈了一步。
身後却突然响起两声落枝被踩碎的声音。
有人?我站住了,转过身去看,心霎得提了上来。
虽然看不清,但那其中的一个身影,分明是王爷的。
我害怕地向旁边退了两步,一直浑噩悲郁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一下,那些唤醒的记忆压抑得我喘不过气来,在这个霎那,想死的决心远远敌不过赶快从这里逃走的冲动,於是,不敢逗留,我慌不择路地转身逃了。
再无别处可去,我战战兢兢地躲回屋中一角,依赖著两扇其实不会有任何作用紧闭的大门,半个多月,足不出户,只看著那些同样战兢的婢女们每日定时来打扫房间,更换被褥,半垂了头毫无言语地将吃食、衣物小心翼翼地搁放在桌上,动作轻悄的就如同一只只鬼魅。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桌上中间摆放了两篮各样精致的月饼和水灵晶透的葡萄,不自觉地向窗望去,一席月光,似水。
心於恍惚间一动,我轻轻拉开房门,那片清光便跌扑进来,泻了满身,满屋。
明暗交错的枝影,浑浑的灯,一轮纯净无暇的圆月,背後是无尽深幽的夜空。
踏著一地白光,我惴惴地踱出院门。
还是那片莲池,水、叶、光、影,纠缠出一幅如梦中仙境般的画卷;还是那片虫鸣,此起彼伏,不甘寂寞地声声高亢地吟唱著;我却总有种隐隐异样的感觉。
路边仍旧是点亮的油灯,而远远侧边处的院子却一律黑著,只有屋檐的瓦片淡淡泛了些光,连成模糊的一片。
这整个园子,好像,是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