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耍班走了,那个院子又迎来了个戏班,戏班走了却又来了群戏傀儡的,总之,至那日起,这院子热热闹闹地就再没有静过,连以前很少踏进园中的王爷如今也是天天过来,或是来带那个少年出去,或是陪他听戏,再或者什麽都不干,单是揽了他在园中散步。
最初,待在池边的我见到王爷他们远远路过的身影时还会不安地避开,但久而久之,我发觉他们并不理睬我,便渐渐怠下心来,只在每次尽量将自己隐藏於光秃秃的树干後。
而园门从那天起也再没锁过。
我曾在园门口徘徊过好一阵,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跨出去一步,此後也仍旧赖在这园中,整天躲这在池边不太惹人眼烦的一角,静静等待著映雪,一日复一日,却日日失望。也许是因为这个後园又热闹了起来,所以映雪才不便再动琴了吧,我想,心中不免有一丝的失落。
就这样,近一个月的时间又平淡地一晃而过,天色则变得愈发阴沈起来。一天清晨,我起床一推门,竟愕然发现门外已是银装素裹一片,整个天地间无声无息地满满飞扬著羽毛般的白雪。
裹了裹身上的长袄,我习惯性地踏出院子。低了头,听著脚下那还没有人踏过的松软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步就陷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来。我蹲下身去,掬起一捧蓬松而莹白的雪,放在眼前细细地看。
“你在干什麽?”一个声音在我身後响起。我一颤,转回头去看,果真是那个美貌的少年,不过他身後除了些小仆之外,并没有见王爷。
“呀,原来你长的这样的,那天都没看很清楚,怪不得他们不让我靠近这里的,也不怎麽告诉我你的事。你住在这里?”那少年裹著白狐毛拖地斗篷,打著伞,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我,带了些好奇。
後面那些奴仆支吾著想拉他走,“让开,你们烦不烦,管东管西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挥开,径直绕过我进了泫院,站在靠院门口处道,“还不错嘛,虽然,好象没有人伺候,但……你真的是那个叫什麽紫的妓女带进来的吗?”
我立起身来,站在原地半低了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他要干什麽。
“你真的是哑巴?好可怜,想来你在这里也不会太好过,”他四下看看,掸了掸斗篷又转回头来看向我,略微骄傲地一笑,“你不用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今天好无聊,王爷出门会他的那群朋友了,都没有人陪我,本来还想著等雪停了去郊外看雪景的,唉……对了,你会玩什麽吗?”他盯著我。
我摇了摇头。
“什麽都不会?比如斗鸡之类的?”
我再摇了摇头。
“唉,还果真是无趣的紧,怪不得都没有人理你呢,想来怕也只除了那个死掉的妓女吧。算了,我走了。”
什麽死掉的妓女?我错愕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挡住了他离开的路,看著他。
“你,不知道麽?”他奇怪地向立於我後面的那些奴仆看了看,微蹙了蹙秀眉,又看向我,“没人告诉过你?”
“公子,我们该回去了。”後面的那些奴仆急急地道。
“我知道了,”他道,一边抬步向外走,一边对我简单地交待了几句,“说出来你也别伤心了,反正好像都过去半年了,听说是那个女人与人苟且,怀了孩子後被人发现,大概觉得没脸见人所以就上吊了,唉,真是的,又不是还在妓院,都到王府了还干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情……”
怎麽可能?映雪她,半年前就……我头脑中震惊的一片空白,一步上去就想拉住他的斗篷,他说的一定是别人,映雪不可能死了,怎麽可能死了呢?我一个月前还听过她的琴声……
那琴声?我一呆。
“呀,你想干什麽?”那少年一下侧身躲开我的手,有些害怕地看著我,从我身旁绕了个大圈子跑开去。
我没有再看他,只是呆站在那里,有什麽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听得见地裂开。
那琴根本就不是映雪弹的。我怎麽会这麽笨,听了那麽多年,竟然还会认错。
“他怎麽了?”那少年在我身後道。
“公子还是快走吧。”
映雪真的是不在了麽?
等我从呆立中醒来,这周围早已只剩了我一个人。
怎麽可能?
我转身狂奔向育植园,雪花密密地扑过来,扑打在我的脸上、身上,飞落到树上、被人践踏成黑色的雪泥上,残积在垂败的枯荷杆上,消失在平静无波的池面上。
看不见一路旁人诧异的目光,我一直跑到映雪以前住的小屋,叩了,敲了,拍了,捶了,可是没有人,始终都没有人。
一些婢女们裹了棉袄、披了披风,举著伞远远地站著,不解地看著我。
映雪,映雪她到底在哪里?我向其中一个女子迈了两步,憋著劲,却始终问不声来,而那女子则是牵了另一个人的手惊恐地退了几步,说了句什麽,於是那几个便都纷纷转身走了,走几步还小心地回一次头。
我求助地看向另外一边,那一边的人却也交头接耳地退开了去。
而再一边……
脸上冻有些的痛,我下意识一抹,原来是无用的泪水不知在何时已沾湿了满脸。我慢慢低下头去,跌坐在映雪门前的雪地上。
“大家都别看了,先准备好明天要去采买的单子,这麽大雪天,都没事做是不是?喜欢站在雪里?”一个中年妇人优雅地步出来喝斥了两声。
周围传来散乱的脚步声。
“你走吧,紫裳她早就不在了。哼,她死得还真是不值,这麽久来才想起来找她麽?怕是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吧。”
我只抬眼看了看她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再没有什麽动作。
映雪,她真的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我还记得出教司坊的那天,她笑著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也记得我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她当时还在笑;而现在,永远也见不到了。
她死了,彻彻底底地把我抛弃在这里了。
心痛,痛得根本无法呼吸,我仰起头,冰凉的雪花落到我的脸上。
如果,能被它们像掩盖其他残破的生命一样掩盖起来就好了,我侧身倒在雪里,或许,就不会这麽痛了。
天逐渐的黑了下来,雪还在下。
很热,头也被灼烧得痛,我再次睁开眼睛,木然的看著黑暗中闪烁的灯火,遥远而缥缈,然後我突然想到,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映雪已经不在了,这里对於我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我艰难地爬起身来,跌撞著走到後园,从後园的拱门出去。缈音曾带我出去过一次,我扶著墙,视线模糊地辨认著早已经记忆不清的路,不知找了多久,最後竟真的让我找到了内院的垂花门,从垂花门出去,我再摸到前院,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我於浑噩中还知道躲起来。
“王爷您回来了。”
“明天找人重新给它钉掌了。”王爷疲惫地交待了一声,马蹄声渐渐向另一边远去,“怎麽了,有什麽事吗?”
“那个,王爷,那个如月公子好像不见了。”
“什麽?”
“她们送晚饭过去的时候发现没找到人,大概是从中午就不见人了。”
“再去给我找。”王爷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疾步向内走去。
“还有王爷……”
“快说。”
“如月公子他,他好像知道了那个紫裳的事……”
脚步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
“翻了整个园子也把人给我找回来,”王爷阴沈地道,“要是他有什麽事,你们自己就把棺材先准备好了。”然後他便冲了进去。
我趁机从大门口逃了出去,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条大道,白晃晃地泛著雪光。
我小心地靠著墙,避开行人,选了一个方向踉跄地跑去。
跌倒无数次,然後再费尽全力爬起来。再出一个城门就可以到城区了,然後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想回教司坊,我想回下厉去,在那里,至少映雪笑著对我说过,说我们以後会好起来的,在那里,她让我一直陪她……
“如月。”身後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到这声音,我头也没有回,更是挣扎著向前跑了两步。
“你竟敢跑。”王爷跳下马来,几步追上来将我扑倒在雪地里,然後不由分说地将我罩进他的斗篷里,抱起来就往回走。
我耗尽全身力气,却怎麽也挣脱不开,绝望之中我抓了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一嘴的血腥,他却连哼都没有哼,只是更紧地抱住我,没有停下脚步,也不管那马匹。
“王爷。”後面追上来一群人。
“给我滚回去,把李太医和黎宜给我找来。”王爷狠狠地道了一句後便不再理他们,自顾地往回走。
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吻了我的头发,轻轻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紫裳会死,我答应过你要照顾好她的,我只是太生气了,我真的不知道紫裳会……对不起,这,这只是个意外……”
意外?
我脱力地松开牙齿,有些想笑。
这个人,他什麽都有,过人的容貌,万人之上的权势,众星捧月的宠护……
而我,却连陪在映雪身边这唯一卑微的期盼,都已化为了一种永远的奢望。
为什麽?
身上浸出一身的冷汗,我抽搐了一下,浓重的血味道顿时从喉咙里冒了出来,忍不住,我竟一口吐在了王爷的身上。
王爷僵了一僵,再没说什麽,只是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床,曾经噩梦般难以忍受的疼痛和屈辱在脑海中又清晰了起来,心中一紧,我恐惧地再次挣扎了起来。
“别动了,求你,别再动了。”王爷的声音颤抖著,小心地想将我安置在床上,用袖子拭著我怎麽也吐不止的血。
而我只是挣扎著往床角里躲。
王爷停住了,站在床边看著我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一只袖子几乎被我和他的血染得通红,“玉书。”他低声唤了一句。
“奴才在,王爷。”玉书在门外答道。
“叫人将仪因院先收拾出来一间屋子,要快。”
“是,王爷。”
“王爷。”又一个声音传来。
“什麽事?”
“李竹公子说是要见您。”
王爷盯著我沈默了一刻,道,“王釜,你明天还是送他回家吧,不要亏待了他。”
“王爷,这,这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我都没有碰过他,但如果他实在不想走,也随便他好了。”
“奴才知道了,王爷。”
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消失不闻,一直立在床边的王爷这才挪开直视著我的视线,背对了我慢慢坐到床沿,手肘撑在腿上,手捂著埋下去的脸。
一时间,屋中静得只有火盆偶尔发出些劈啪的声音。
我蜷在烛火下王爷的暗影中,不住颤抖的身体在这片沈寂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倦意随即如同平地生起的狂风,席卷而至,我合上眼睛,任那一步步临近的黑暗将所有的痛、怨、恐惧慢慢吞没。
至此,我仿佛就再也没真正醒过。
雪停了,房檐开始滴水,一滴,又一滴,在冷风中飘散,象星点的雨。
王爷说,“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太医说,“公子只需要静养几日,我这就开几服调和的药……”
黎宜在摇头……
王爷说,“他们唱得不好吗?我知道你喜欢听牡丹亭的这一折……”
柳妃领了一群妃子过来哭闹了一大场……
声音尖细的红袍人和褐袍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王爷说,“你看,那只小猴好逗……”
王爷说,“对不起,我知道我以前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王爷说,“你看著我,看著我啊,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伤你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宠你好不好……”
王爷说,“如月,原谅我……”
王爷说,“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王爷说,“如月,看一看我好不好,求你就看一看我……”
王爷说,“如月……”
王爷说,“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我该怎麽办?该怎麽做……”
王爷说,“又下雪了,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看雪景好不好……”
王爷说,“如月,我爱你……”
王爷说,“我真的爱你……”
脖间传来一阵湿意,紧锢著我的双臂和身体都在微微地发抖,王爷说,“我是不是太笨?从一生下来,这整个世界就被放在了我的脚下,我不知道什麽是爱,也不知道怎麽去爱,我真的以为我想要什麽便会有什麽,这般的自以为是,所以,才会伤你这麽深,我醒悟的是不是太晚了……给我一次改错机会吧,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来过……我会宠你,一直一直的宠你,宠的你忘了过去所有痛苦和快乐……我们一起走吧……”
而我,什麽都不想要。
困在他的怀里,鼻息间都是他的味道,我只觉得窒息,只想逃开,越远越好。
五天後的清晨,王爷带著我上了一辆很大的马车。
一路上并不是很颠簸,我裹在暖暖的毛毯里,木然地听著从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车窗外传进的各种声音,细微的人声,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城门打开的吱嘎声,愈渐热闹的叫卖声,喊声,挤攘声,模糊的笑声,然後又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後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哗声,夹杂著偶尔的几声狗吠,以及马的响鼻声和赶车人时不时地吆喝。
“要不要休息会儿?”王爷在我耳边轻道了一句,等不到我的回答,他还是轻柔地将我抱了下车去。
直到从那家很是干净的农家再回到车上时,我这才发觉出周围的陌生,带著浓重的冬日的荒芜。
不过,要去什麽地方,都已无所谓了。
半个多月後,车停在了一所大宅子前,早候在门口的一小群人战战兢兢地跟在後面,说著什麽。王爷揽著我进了一个小院,又进到一间暖烘烘的屋子里,方摆手让他们退去。
王爷解开我身上太过厚重的衣袍,笑著说,“我们到家了。”
一个月後,又到了年末。
不知是何处的几串鞭炮声划过干冷的空气传来,焰火不时地照亮著大半个空旷的夜空,也照亮了窗外稀疏的树影,我蓦得记起这麽久来我究竟忘的是什麽了,原来我将缈音送给我的那个牡丹灯笼给忘在了泫院里了,以前还曾欢喜地打算要在今夜点亮它的。
“外面还太冷了。”王爷将我从窗前抱开,伸手关了窗。
那个从京城来的官员这麽快就走了?
“我会离开几天,很快就回来,”他握了我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小心地搓揉著,自言自语地道,“怕是赶不回来陪你过元宵,只好等明年了,明年我一定不会再出门了。”
然而在正月十五的那天晚上,王爷竟还是回来了。一身寒霜,脸和手都被冻得通红,他却仍在笑,他说,“待会儿来看你,我现在身上还太冰。”
“後天我就得上北京,”半个时辰之後王爷换了衣物,暖和地将我紧紧圈进怀里,“本来还说不再管朝中的事,可那个本雅失里实在太过厉害,我们栽了十万将士在他手上,这次父皇想要北上亲征,我不得不跟去……”他吻著我的头发、脸、唇角,“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够回来,如月,我想……”他起身将我抱上床压於身下,解著我的衣带,舔咬我的喉结,“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不会弄疼你的……如月……”
我偏过头盯著被褥缎面上的锦花,什麽都不去想,身体却仍在他的抚摸亲吻下害怕地止不住发抖。
王爷最终停了下来,“你就这样在怕我麽?”
我没有动。
他沈默了好久,才勉强笑了一笑,和衣搂了我躺下道,“没有关系,反正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继续等的。”
如此之苦涩的声音,我想起初见王爷时他那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笑来。
才三年,竟然恍如隔世。
“我不在的时候,贾妈会来照顾你的。”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间,吸了一口气,“好想能将你藏起来,谁都见不到。答应我,如月,不要出这个院子好不好?此次要离开这麽久,我真的放心不下,却又不能将你一同带去……”
第三天的早晨,王爷轻声地起床穿戴好衣服,盯著我看了好久,最後弯下腰,在我的唇上轻轻地落下一吻,悄然离开。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後。
这是我最後一次见他。
他再也没有回来。
玉兰花落满一地的紫色花瓣的时候,贾妈换上了一身的孝服进到这个院子。
她说,“王爷已经到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