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妈说你也走吧,收拾些东西回家也好自谋条生路,王妃不想要这座宅子了,说是不想看了伤心,我们这些人也都该遣的遣、该放的放了……
於是我跨出院子,跟在几个出府的仆从後面到了王府大门。门口有几个检查包裹的人,我没带什麽,也不知道要带什麽,只除了那把没开过刃的匕首。
出了府门,脚下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我两边看了看,然後转身向左走,没有目的。
从前还想要回去教司坊,现在想来却只觉得好笑,就算真走回了下厉又能如何,娘还会让我回去吗?更何况我连这里是什麽地方都不知道。
还是向东走吧,老道士曾说过,东边有海,海中有仙山有蓬莱。
城门上的两个大字我不识得,我只是沿著路继续往前走,累了就蜷在路边的树下休息,休息够了就继续走,不去想也根本不用想还能走多远,还能走到哪里。
第三天清晨,我做了个梦,我梦到缈音又哭又笑地抱住我,他说,“我终於把你找到了,终於找到你了,我一路问,我好怕,好怕把你找丢了,也好怕太晚……不过还好,你还活著,月,我终於把你找回来了……”
然後我从梦中醒来,眼前是床帐,身上盖著棉被。
“月,你醒了。”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些颤抖。
我有些征愣的看著出现在眼前的脸,探出手去,真的是缈音?
他一下握住了我探出去的手,放在脸上,“是我,月。”
竟然不是梦。
他俯下身将我抱住,“都是我的错,才会害得你……”温暖的手小心地抚过我腰间那块深深的疤痕,“月,我们回家吧,明天就走……”
他抱著我上了一辆马车,一路几乎都没有放开过。他就这样盯著我,时而笑,时而悲伤,时而又有些失神……
向著西北颠簸行了两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停在了巷中一家四合院前。
“爷回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听见声音迎出门来。
“嗯。”缈音应了声,付过车钱,抓著我的手揽了我的腰进了门。
那姑娘跟在旁边,“爷出门这些天,老夫人整天念叨著,结果前几天吹了点风,喝了药昨儿才算好了。”
“我知道了,等老夫人一醒我就过去,”缈音低下头来看著我,道,“以後我也再不用出这远门了,总算把人带回来,也可以安心多留在家里了。”他拢了拢裹在我身上的披风,微微地笑了。
那姑娘侧头恰看到他的笑,一时竟张了嘴愣在原地,一刻後才清醒过来小跑著跟上,眼睛却不住地瞟向他怀中的我。
“对了,爷赶了这麽久的路想也乏了,我去弄些吃的。”
“谢了,佳依,你再叫人准备些洗浴的热水来,记得动作轻点,别吵醒了老夫人。”缈音看了一眼这内院的正屋,接著便带了我进到旁边一个三间的小偏院,角落里种了株腊梅,新叶已经绿油油地长了出来,却仍淡淡地飘著香。
热腾腾地洗去一路尘灰,缈音将我抱上床,喂我喝完粥,然後扶著我躺下,“累了吧,月,好好地睡会儿,反正已经到家了。”他给我盖好被,眼睛里满满的是笑意。
而我这一睡竟就是一天,等昏昏沈沈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了,周围一片模糊,看不太清,於是我想抬起手来揉揉眼睛,却发现身子被牢牢地禁锢在一个怀抱里。我霎得僵了一下,以往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又奔涌出来。
“醒了,月?”是缈音的声音。
我这才记起原来我早已离开王府了。
是缈音阿,我心中莫名地安稳了下来,然後笨拙地转过身去看他。
缈音半撑起身子,盯著我,眼睛里带著温柔的笑,“饿了吗?见你睡得那麽好,我没舍得叫你起来,我现在去端晚饭来。”
感觉到那温暖的身体从我身边离开,我竟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一角衣襟。
缈音停了下来,我也诧异地呆看著自己的手,有些失措地松了。头一阵阵的痛,脑子也恍恍惚惚的仿佛仍在梦里。
而下一刻缈音就将我再次紧紧拥进了怀里,沈默地吻著我的头发,过了好久才低声哽咽地道,“我好高兴,你真的在这里,就在我怀里,而不是梦……总算不是梦,每次醒来发现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心都给挖掉挖空了似地疼,而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道怎麽样……一想到这里,我就好恨自己,恨死自己的无能,却又毫无办法……我还以为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月,我爱你,爱的都快疯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永远都不要离开……”
我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是试探著拽了他的衣服,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的心跳声,闭上眼。
此後的这段日子过得如同流水,没留下太多的印象,只记得缈音的娘有次好像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微皱著眉头看我,嘴抿成一线,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则极为奇怪地远远打望我,佳依仿佛还问过我什麽,但知道我不会说话後,便也放了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守在那个小院庭中。
“我回来了,月。”在太阳落山之前,缈音都会从他经营的店中赶回来,然後轻轻地拥著我进房,“有没有给它们喂食?”
我看向桌面的鱼缸中那两尾小金鱼,一点头。缈音笑著理理我的头发,开始布置晚饭。至从第一次缈音的娘摔了筷子之後,缈音便再没有拉我和她同桌,只天天回这个小院伴我一起吃饭。
“是不是不喜欢,怎麽吃这麽少?”缈音见我放下了筷子,问道。
我摇摇头,我已经吃不下了。
缈音叹了声,起身到我身边,半强迫地又喂了我一碗陈皮肉桂粥,“不能只吃这麽少的,你这麽瘦,我会心痛的,知道不知道?”
我看著他,他比在王府时消瘦了不少,依旧美俊非常的脸庞也已逐渐褪去了属於少年青涩的秀丽,透出些坚毅的轮廓来,可那一蹙眉一微笑却仍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象仙子一样。
“怎麽了?这样看我,是不是变丑了你不喜欢了?”缈音轻柔地用白巾拭去我嘴角的残渍,抓著我的手道,“就算是变丑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要你一直一直的在我身边,直到习惯得再也辨不出来为止,直到你只习惯我一个人为止,”他直看向我的眼睛,“月,我再也放不开手了,也死都不会再放开了。”
我有一些怔愣,心在隐隐作痛,可脑中仍一片混沌。
不是没有感觉到他那如春水般的温柔,每个晚上暖暖的却又小心翼翼不带一丝强迫的怀抱,清晨如此温柔地为我梳理长发、著衣,凝视我的每一个深深的眼神,在我耳边昵喃的每一句话,房间里永远生意盎然的盆栽,鲜亮的花枝,活泼的金鱼,向阳的窗户,从不会让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守的细致……
我的心也会想回应些什麽,但身体和大脑却始终如同在浑噩的迷梦中,清醒不了。
“月,明天我们去郊外走走吧,现在的桃花最美了,再过些天,怕就要败了。”缈音轻拥了我看著窗外的明月,微微地涩笑道。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侧坐著,在春日里纯净得无丝豪杂尘的阳光下,高高地行在人群中。我靠在缈音的胸膛上,有些不安,也有些惊奇。
天蓝得水般清亮,人们三五个一群的在悠悠闲步,不时传来的愉悦的说笑声,烘托得周围那纯黄色一大丛一大丛的迎春花更是耀眼。
渐渐的,粉色的桃花瓣随著风飘了过来,在这鲜黄色嫩绿色一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上又点上别一种色彩,越向前行,这明丽的颜色越浓、越亮、越热闹。
“月,好看吗?”
我抬头望向缈音所指的方向,那,竟然是漫山一遍的桃花,红色,白色,粉色,满满的盛放著,如云,似雪……
我慢慢地再向上望去,几只、几十只风筝正高高地!翔在无云的天空下,化成一个个黑点……我安静地望著,目不转睛。
中午缈音带我到附近一家很大的酒楼吃饭,酒楼中间是一个简单的戏台。缈音叫了吃食後,对我笑道,“在这里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不要乱走。”
我点点头,看著楼下的戏台。
戏台上挂了长须的人道,“这亲事,谁保的亲?”
台中著花衣的正旦道,“保新是母丧门。”
“送亲的?”
“送新的是女夜叉。”
长须人甩了几转胡须,吓道,“阴阳两隔也能有这等胡为?”
旁边一正外鞠躬道,“这正是阴阳配合正理。”
台下众人笑了起来。
长须人便恼怒地对那正外道,“正理,正理?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我可不要是你的岳丈,那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儿早已死了。”
正外双眉一蹙,也骂道,“老平章,你骂俺岭南人吃槟榔,其实俺柳梦梅唇红齿白。”
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正旦前行了几步,插於那两人中间,两边一甩袖将他们打开去,道,“噤声。眼前活立著个女孩儿,亲爷不认。到做鬼三年,好容易盼到生前所梦的柳梦梅来认亲,俺杜丽娘这才又返了阳。爹爹,你不认呵,有娘在。”
台下有人粗声喝了声好。
这时从後台上了一个老旦,在场边转了一圈颤悠悠地唱了声,“多早晚女儿还在面驾。老身踹入正阳门叫冤去也。”便一头撞入他们几个之中。
“月,我回来了。”缈音在身後将我揽於怀中,“看。”
一只美丽的蝴蝶风筝,我愣住了。
“好不好看?待会儿我们去寻个空旷的地儿……在王府的时候就见你喜欢风筝,我差点儿都给忘了。”
走的时候戏台上正喜气洋洋地乱成一团,一人道,“听旨:朕细听杜丽娘所奏的牡丹亭一事,系重生无疑。
就著黄门官押送午门外,父子夫妻相认,归第成新。”;其余人高呼“万岁”;老旦对那长须人喜道,“恭喜相公高转了。”;正旦欢喜地哭道“我的爹呵!”;长须人狼狈地捂头道“青天白日,你这小鬼头快远些,远些!陈先生,如今连这柳梦梅俺也疑将起来,则怕也是个鬼。”;陈先生笑应,“是个踢斗鬼。”又转头对正外道,“状元郎,认了丈人翁罢。”;那正外却摔袖道,“哼,受那老子的气也。”;最後那些扮小鬼们地呵斥著赶了那些人下台,唱道,“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在,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阴司销假……”
风筝“噗”的一声飞上了天空,乘著风,鼓动著双翼,越飞越高,鲜豔的色彩在透明的阳光中溶化成一片,远得已再不可触摸。
缈音向我挥手的身影在我眼中逐渐变得模糊,泪水突然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擦也擦不尽,胸腔中有什麽漏了出来,苦涩地堵塞在那里,呼吸不了,我蹲下身去。
“月?”缈音丢开风筝跑了过来,“怎麽了……月?”
被放开的风筝拖著地上的竹辘轳很快抽光了其中的线,然後在空中略略上下摇摆了两次,轻快地直向更高的地方飞去,无声地消失了……
映雪,她早已经不在了。
“月?”缈音矮下身来,动作慌乱而笨拙地将我抱住,“不要哭,月。”
我伸出手去抱住他,映雪死了,真的死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不要哭了,月,有我在,今後无论什麽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会吗?永远都会吗?
傍晚回去的时候,天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缈音脱下外衣将我罩在其中,对我道,“真不巧,好不容易出来一天,竟然会碰到下雨,幸好快到家了。”
透过缝隙我侧仰起头看他,他那乌黑的头发已被飘飞的细雨打湿,鬓角处松散开的发梢端开始有些滴水,我忍不住想探出手去拭。
缈音,靠著你,是不是真的就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注意到我的动作,缈音微低下头冲我一笑,又用衣服将我盖住了,“小心别淋了雨受寒了。”
回屋洗过热水澡後,我抓住了他想给我穿衣的手。
“月?”缈音有些讶异,抬起微红的脸来看我,我则是埋了头,有些羞耻。
我知道他并不是不想,晚上搂著我睡的时候也常会趁我睡著了出去一小会儿,生怕吓著我。
而我,除了这具残破的身体,也再没有什麽可以给他的了。
“月,真的麽?”他轻轻地问道。
我咬唇一点头,头还没有点下他便吻了过来,轻轻将我压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