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缈音娘五十寿辰的那日,她瞟了一眼刻了我足足四十九天的寿礼--观音木像,然後打量了打量她从来就视而不见的我,转眼看向缈音,淡淡地道,“我老了,有些事我管不到、现在也无力去管了。只一件事情,默儿,娘还是不得不说,林家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了,娘还想在百年之後能有面目去见你爹和林家的列祖列宗们……希望这,是送子观音。”
缈音握著我的手顿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将我更近地拉到身边,手有力地扣住了我的腰。
阳光下,声嘶力竭的蝉声日渐地衰弱下去,中秋後的风也慢慢浸了丝凉意。
距那寿辰,日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有一个多月,黄毛长胖了不少,腿虽然还是跛的,但它开始喜欢到处地跑跳,有时晚上还会偷偷地跳上床来缩进我怀里,被缈音发现後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往往让缈音哭笑不得,赶不了它下去,他只能抱了我一阵折腾表示不满,道,“它倒是会找地方……”
“什麽时候我们再带它去远的地方跑跑吧,”当墙外的梧桐掉落一院枯叶的时候,缈音抚著我的头发道,“日子过的好快,竟然要立冬了。”我点点头,安心地窝在缈音的怀里,看黄毛叼了一嘴树叶,在院子四下里滚著,用爪子扰著自己的肚子。
黄毛显然极喜欢这种郊游,一路上,它不是狂吠著冲到河边追逐老鼠,就是笨拙地跳著去扑风中飘飞著的金黄的银杏叶。
“月,”缈音突然在我耳边笑著唤了声,就在身後从掖下环抱了我起来,“飞罗……”
猝不及防,四周绚烂的景色在我眼前一下转了起来,飞旋的叶影如同起舞的精灵,晃耀著金灿灿的阳光……
仿佛,真的飞起来了。
而,胸前的这双紧紧环绕著的手臂,又是如此的温暖和牢固,让人不会害怕会著不了地……
“月,”缈音停了下来,“你,笑了?”
他捧著我的脸,看著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不解地回看他,笑了?以前我都没有笑过麽?
缈音接著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好美的声音,月,你真的笑了,你会出声了……”他的声音里毫不掩饰的透著狂喜。
是麽?我本能地想抬手去碰嘴,但被缈音梏得太紧,只得笑笑,回抱住了他的腰。
“月,你现在,”用嘴微蹭了我的耳朵,缈音很轻很轻地道了句,“有没有喜欢上我一些?”
我愣了一下。
“算了,就当我什麽也没问。”缈音笑笑,松了松手。
喜欢?
是喜欢吧。
我喜欢他对我的笑,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喜欢他的怀抱,他不时在我脸颊唇边落下的热热的吻……
这般温柔和宠腻,这些,我过去连做梦都未敢奢望过。
应该是喜欢吧,这种心情,这种陷没,淡忘了过去的沈重,也不再管以後会如何。应该是喜欢吧,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注视下,我可以闭上眼睛,什麽都不再去想、不再去看的依赖……
於是我继续扶著他的腰,看向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将我紧紧地搂了回去,却没说什麽,只是笑,一直不停地笑,好久之後才突然道了一句,“糟了,黄毛跑什麽地方去了?”
幸好不一会儿黄毛撵著一只松鼠,自己又蹦了回来。
缈音大大地松了口气,忙把它脖间的绳子再系上,一打它的屁股低声对它道,“差点乐极生悲,因为你而惹月难过的话,哼……”
被缈音抓在手中,黄毛四肢垂搭在空中,委屈地看向我,鼻子呼呼地喘著。
冬天很快的到了。
在腊日的前一天,角落里的那株腊梅悄悄在枝节处绽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朵,幽香飘了一院子。
“月,你过来。”缈音忙了一天,傍晚时分,他带我进屋,在一起仔细地洗浴过後,他就让我早早地躺在了床上,“早点睡,明天我们得很早起床,家里要拜神祭祖。”我点点头,脸微红了一下,不是不知道缈音和其他人这一整天都在忙什麽,我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安排,所以当缈音把我按在床上的时候,心中竟紧了一下,还以为……至从那天带黄毛出去,回来之後,缈音就……即便已为我的身体压抑了不少,却仍是让我有些承受不住。那种事我虽习惯了些,可毕竟不是女人,没有那麽柔软的腰身,而那个地方原本也不是用於接纳的……
第二天天未亮,缈音轻轻唤醒了我,给我梳洗著装完後,拉了我就出了偏院门,穿过短小的弄道就进到内宅的正院了。
这正院的北面是三间正房,其中西边的一间是缈音娘的住房,东边的不曾住人,而正中最大的那间则是用於接神祭祖拜年之类的大事情了。
正在房门口指挥著果品牲香放置的缈音娘,转眼一下看见缈音身旁的我,脸色突地沈下去了八分,一抿嘴,转过身对佳依道,“去厨房看看粥好了没有?”
佳依很快地回来,说好了。
一大锅热气腾腾腊八粥随後便端了上来,周围的人也肃静了许多。
缈音娘舀了一碗粥,举步走向正房,差一步迈进房内时却又停住了,并没有回头,只道,“外人是不可以进去祭拜祖宗的。”
牵了我跟在後面的缈音也停了下来,抬起头道,“母亲,您知道的,他不是外人。”
“我只知道伦常中,父、母、妻、子才能叫做不是外人。”
“月是我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当然可以进去,我昨天已经和娘你说过了。”
“但我可没有答应。”缈音的娘声音突然拔高了许多,转过身来,这样和缈音对视了一会儿,她深呼吸了几次,慢慢又平静下来,冷了语气道,“默儿,有什麽事情,等今天过了再说,当著祖宗神灵的牌位,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正是带著月来祭拜祖宗神灵,也是焚香告诉他们,月是我今生唯一想要与之共度的人,是我林默枫唯一的妻……”
“住口,你在说什麽?他可是个男人,你怎麽可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缈音娘盯著缈音死死拽著我的那只手,顿了顿,终於愤怒了,“孽子,想我们林家世代书香门第,不料你却选了经商这门翻不得身的行业,我不说话,因为谁叫老天不公,竟叫我们家遭了大难,我们娘俩能撑过来,已是不易,所以那日你领了这个男子进门,行些个下作的事,我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的算了,不盼著你回头,只期望你能娶个妻子,我能有机会抱上个孙子,林家也好有个光复的盼头,可,今天你说这话,竟然是想让我们林家绝後,你,你怎麽对得起林家,还怎麽有脸去拜什麽祖宗……”
缈音神色一黯,低下头,微微自嘲地笑了,道,“自从进了王府,我就已经没脸祭拜什麽祖宗了。”
缈音娘的脸色刷得变得煞白,抖著指向缈音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後才喘道,“你怎麽就这麽死心眼……你给我跪下,跪在这门口,什麽时候想通了再起来。”
“跪多久都可以,只要娘能成全。”缈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缈音的娘没有答话,只扶了墙转身向她房中走去,没走几步,右手拿著的碗竟‘砰’的掉落地上,瓷片和热粥顿时四下飞溅开去。
缈音娘看著这一地的粥,愣了半晌,然後想起什麽,对佳依他们交待道,“还是老样子,你们把剩下的粥分送些给周围邻居去吧。”说完後便回房关上了门。
众人看向缈音,在缈音冲他们挥了挥手後,也就各干各事散开了去。
“月,我没事的,你先回房去,过会儿娘的气就消了。”
我看著他,想了想,然後挨著他跪了下来。
“不要,月,这几天冷了,怕是要下雪,你受不住的,不要让我担心了好不好?回房去。”
我摇了摇头,执意不肯走。
缈音说了几次,最後叹了声,握了我的手,将我斜揽进怀中。
快入夜,风愈发变得刺骨,缈音的娘终是舍不得儿子,让我们回去了。隔日,阴沈了好久的天竟飘起了雪。
白雪,黄梅,美的如此之宁静,可这家,却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宁静了。
缈音显得很疲惫,我在旁边却丝毫也帮不上忙,只能看著他,心隐隐作疼。或许,缈音他娶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一切就会好了,我忍不住这样想,可每这样想,胸中又有些堵闷,也或许,他本就不该寻我……
“月,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一个月後,缈音骑马带了我去看元宵灯会。
怎麽会,要不是因为我,缈音也不会这麽难做了。
“好看吗?”一颗烟花在我们头顶上方绽放开去,“一年一度的灯会,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在京城看灯吗?”我点点头,缈音笑叹著搂紧了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可惜今年竟没看见绘了牡丹的灯笼?”
我搭上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有你在这里,够了,别的我什麽都不想要了。
“真不想回去,”缈音轻嘘了声,随即又道,“月,我们干脆在城中溜达到天亮好了,怎麽样?”
於是我们真在城中逗留了一夜,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灯会仍很热闹,而我已是快睁不开眼睛了。
出了城门,在回去的路上,缈音突然摇醒我,“你快看,月,那边。”
我的眼睛强睁开了一条缝,只见在那浅铺著一层雪已结冰的河面上,有两只燕子低低地滑翔著,一上一下,偶尔剪尾轻一点冰面,无声地几扇翅膀,又飞回空中,慢慢地盘旋过河边的柳树梢,再侧身滑一弧线,又戏回到了冰面。仿佛是这静默的白色天地间,唯一的两个黑亮灵动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