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了,梅花也谢了,腊梅树开始抽出绿色的新叶,可家中的气氛却变得紧张起来。
缈音娘请了好几个媒人上门,说是打听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女子。缈音知道後怒极,但他白天还得出门打理生意,所以大部分时候也是无可奈何。
慢慢地,除了佳依,那几个下人的态度也随了缈音和他娘的冷战变得有些怪异,於是,为了不让缈音再难做,我便时常抱了黄毛出去逛街,然後在缈音必经的那座小石拱桥前等他回来。
那座石桥叫三生桥,不知为何,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很喜欢这梁码河两旁的柳树,静静地靠在桥边,还可以不引人注意地看那些忙著进城出城的人,有贩东西的,上工的,也有去游逛的,有笑著的,失神的,苦了脸的,还有恼怒的,期盼的,但最重要的,在这里,我可以看缈音笑著走来,然後接我回家。
家,我笑了一笑,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有人在那里盼你回去而你也会想要回去的地方。
缈音最初并不愿意我出家门,後来又想让我随他去布庄,可我一来有些害怕那个沈寂的只留了我一人的院子,二来也更不愿去给缈音忙中添乱,於是第一次执意不肯。缈音开始时还极为担心,但看到我每天都很开心,同时也觉得城中对於我来说太过杂乱,便不再勉强,只细心拜托了几个在周围布摊的邻居照顾我,又千叮嘱万叮嘱地交待我如果天气不好的话,一定要早些带著黄毛回去,而真到天气有什麽变化的时候,他又必定会不放心地在我准备往回走之前赶来接我回家。不愿让缈音这麽操心,我一面暗自庆幸北京很少变天下雨,另一面,却又因不能早点看到他回来而暗暗有些惋惜。
“胡老爹?你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没两天,还没喘够,这不,又有忙的。”答话的人指了指腰间挂著的麻绳砍刀等行头。
“那你那老丈人现在可好?”
“好,没见过那麽精神的,就我那婆娘找事,三天两头不闹腾心里就憋,哪天非要把这家给翻了不可。”
“嘿嘿,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那家里还对我说什麽估摸著你们老家出了大事了呢?”
“大事倒真是件大事,在元旦前的几天,有家妓院走了水,蔓了那池塘边足足一大片房子,止都止不住,差点就烧到了我那丈人的院子。我那丈人当时死活守著房子不肯走,结果没烧著,倒受了一场吓,直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一封信寄过来,我婆娘死活要回去看,其实没什麽毛病。”
“阿,没出事就是万幸,没出事就是万幸。”
“也是,那一场水,伤的败的不知道有多少家,起火那家的老鸨还给送了命。其实事情倒怪,也许还真是她命到头了,几个月前那老鸨就莫名其妙地跳了楼,却没死,只摔断了腿,接著便关了妓院的门自己在里面休养,结果这下一起火,想也是她没能跑出来。唉,说来也悲惨,过去我还曾见过那老鸨一面呢,她年轻时,长得那可真是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边走出来的美人儿,心眼儿也高,不过却是个福薄的,看上个读书的,没想那读书的上京考试,半途翻船一下就给冲没了,当时同船的还有好几个同乡,逃得命回来一说,於是知道的人还颇有几个,可那家以前的老鸨心挺黑,硬是把消息压了下来,怕她寻死阿,也更怕她带了肚里那书生的种去从良,她可是个找不来的摇钱树。你可想不出,此後的几年,那家热闹成什麽样子,而那老鸨赚了几年银子,後来也觉得亏心,趁著打仗的几年,便把那妓院给了她,自己躲乡下养老去了。听说,最後还是以前的这个老鸨给她收的尸。”
“唉,真是各人有各命。”
“算来,那读书的好像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没的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瞟眼天,似乎哆嗦了一下。
这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过来,在後面突地拍上那胡老爹的肩膀,笑呵呵地问,“这两位……问……问一下,去金……金台……是不是这个方向阿?”
那两人猝不及防,著实被吓了一跳,瞬间白了的脸在看清了後面上来的只是个醉鬼之後,又慢慢地暴红了,“娘的,大白天地出来吓什麽人阿,”胡老爹破口大骂,“还真丧气。”然後像碰到什麽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慌忙甩开那醉鬼,跟另一人打个招呼,然後各自匆匆走了。
“不过就问个路……路罢了……唉……昔日的……可真够……落魄的,呵呵呵……呵呵呵呵……”他笑著笑著,一下趴在河边狂吐了起来。
吐完,他又靠在桥头闭著眼坐了半天,才愣愣地睁开眼,看著某处眼珠都没动一下。
黄毛在我身边眯了眼睛趴著摇尾巴,我则略停了停手中正刻著的这条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坐在我对面的这个醉鬼。如果不是那呆滞的眼神,他长的其实很是俊逸,穿著虽散乱却也应是极好的,而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发呆了半天,突然转头冲向来往过桥的众人,指著他们连连道,“不过都是些痴人,都是些傻子而已……呵呵,傻子罢了,都是……我祭你们,喔,不,是我们,这些傻的……”然後便从腰间取下一支短笛,发泄般极尽奇异地吹奏了起来,引得无数人侧目。
笛声放荡不羁,其中饱含的悲伤怨抑如同滔滔洪水,却另有一种道不出的撩人心弦,我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他。
他似乎在哭,无助的,但没有眼泪。
过了很久,笛声慢慢地平了、低了,最後再散了,我看他慢慢地放下笛子,正有些惋惜,一抬眼,却正撞上他向这边看来的目光,那隐去了痛苦却换上了些审视和奇怪的目光。
我转开头去,接著就瞟见了远处缈音的身影。心中一喜,我忙站起身来,黄毛则叫了几声,窜起身冲了过去。
“我回来了,”缈音看著我笑,整了整我的衣服,轻揽了我的肩就带我往家的方向走,“今天过得还好吗?”
我点点头,黄毛欢快地跟在後面蹦著。
而那个陌生人,我没想到此後的一连几天,我竟都在老地方看到了他。不复那天的狼狈,整齐素雅的衣著衬得他本就美好的相貌更为脱俗,然而,我却有些不安起来,尤其是他看向我的目光,从疑惑到深邃,有时甚至会长久怪异地粘连胶著在我身上。
虽然我极喜欢他坐在桥边吹奏出的那些曲子,我仍是犹豫著要不要带黄毛晃到别处去。可,我已习惯於在这里等候缈音,而缈音也习惯於在这里接我,如果我突然换了地方,缈音会不会多想,会不会担心?
所幸这个陌生人并没有在这里出现很久,一个雨天之後,他便没有再来了。
‘啪’,我看著刚刻好的那只小木卧牛被打落到地上,滚了两转。
“什麽人的东西你都敢要?”那个母亲瞟了我一眼,牵了那小孩就走,边走边喝道,“哭,你还敢给我哭,”接著又压低了声音,“不看看那人,阴沈沈的,小心以後他脸上那痕传到你这脸上,看你以後还怎麽讨媳妇……”
那小孩嘟著嘴,继续委屈地啜泣著。
我低了头,收捡好匕首。起先见那小孩子一脸渴望地盯著我手中那只牛,想让他高兴所以才送给他的,没料到却反害他挨了顿骂。
“这个,”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掌心托著的竟是那只木牛,“很好看呢,卖吗?”
我抬头,愣了,说话的这个人是那个陌生男子。
没等我回应,他微微一笑,便将那牛径直收进袖子,又拿了粒银子塞进我的手里。
银子?我埋头看了看,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挣的钱,我不由得高兴起来。
“你,叫什麽名字?”那声音再次轻柔在我耳边响起。
黄毛在我身边叫了起来,我这才发现那男子并没有走,竟还靠了过来,几近将我笼在了他的影子下。
下一刻,他的手就撩开了我的头发,然後顿住了。
我有些慌乱起来,看著他惊呆的表情,我伸出手去推开他想走,却被他蓦地抓住了胳膊。
“你干什麽?放开他。”缈音冲过来,一把将我从那陌生人手中拽到身边。
那人不防,跌在了地上,脸上满是困惑和矛盾。
我则瑟瑟地扎进缈音怀中,死死拽了他的袖子不松手。那一刻,我终於明白为什麽第一次见那陌生人时会觉得眼熟,也会觉得不安甚至是害怕了,因为他的眉眼,有一点儿像王爷……
缈音一脸愤怒,想了想,还是唤住了在旁边一直叫个不停的黄毛,“别怕,我们回家。”
到了晚上,缈音一言不发地给我洗过,搂了我上床。
黑暗中,他的呼吸时快时慢地落到我的後颈上,我知道他没有睡著,於是将手放在他紧环在我胸前的手臂上,头抬起来更靠近他。
“不要再出门了好吗,月?”缈音突然说。
我点点头,不用缈音说,我也不会想出门了,我怕再碰见那个陌生人,我也怕再想起王爷,想起面对他的阴晴无定时的仓惶,一刻对你笑,一刻冷,而下一刻又能毫不怜惜地把你撕成碎片;我怕想起在王府中的生活,那份无助,那种空寂,那片阴郁的天空;我更怕想起映雪,每次梦到她在窗前的烛光下笑著的模样,心总是撕裂般的疼,泪流不止……我不愿意让缈音再为了我担心,所以,我什麽都不愿再记起。
“不要离开我,月,不要离开我,”缈音抱我紧得疼,“如果哪天找不到你,我会死的,月……”
第二天,缈音并没有去店中,而是在主屋和他母亲谈了一天。在这一天之後,他的母亲终於得尝所愿,而我……
“公子,你可别伤心,爷这麽做也都是为了你呢,”佳依道,“老夫人的脾气,可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爷要想跟你过一辈子,所以肯定得娶一个女人,不过,公子,我可偷听到了喔,爷说就算那个女人生了儿子,也得以你为大,老夫人说她只是想林家有个後而已,其他的她就听凭爷的了。老夫人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所以阿……”
我点点头,抚著黄毛的毛,心却在微微地发抖。
缈音的娘很快定下来一家女儿,再加上不几日後缈音曾压积在仓里的货突然被一个人全部买走,赚了一笔不少的钱,缈音的娘便用这笔钱做了聘礼,将婚期很快地定了下来。
“月,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在这里再受委屈,”缈音抱著我道,“你放心,什麽都不会变的,我向你保证,不管今後会怎麽样,一切都不会变的。”
我仍是点点头,在他怀中感受他温暖的体温。
“月,我爱你,真的好爱,原谅我不得不这麽做,我只是想让我们今後能轻松一些。”
可我,仍是害怕,越来害怕,看著正院西厢房渐渐收拾出来的那间新房,心难受得厉害,我不愿意看到别的人碰到缈音,一点也不愿意。
然而,夏日的一个吉日,那一刻仍是来了。
满院高挂的大红灯笼,耳边是人们笑著的恭喜声,孩子们的嬉闹声,眼前是一张张笑脸,羡慕的,欣慰的……我倚在墙落的一角,为何这红豔豔的喜气,笼罩著每一个人,仍是除了我……
冷,我躲在这暗色的角落,心中压抑的悲伤终於像水一般细涌了上来,淡淡的,渐渐的,就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汁,慢慢地沁开来,最後包裹了我的全身。
众人推著嚷著,将缈音拉著去洞房,他却一直在磨蹭,不停地回头,於是我悄悄地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对他笑了一笑,祝福的,安心的,却也是假的。
他终於看到了我,於是也笑了,满是苦涩。
我没动,直到他被人推进新房中,然後我悄悄退场。
对不起,缈音,我仍是害怕。
给黄毛的碗盆里放好食物,我拍拍低哼个不停的黄毛,带门出去。
你曾告诉我,你爱我,你曾说过,一切都不会变,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
可是将来太远,我看不见,正如同你我不会知道明天要发生什麽。
将来,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的我都不敢想象。十年,二十年,那时候会是什麽样的呢,会不会你已经儿女成群,母慈子孝,家庭和睦?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妻子,再一边是你的孩子?
而,我呢?
我不是女子,更无法为你做什麽,所以,这一生我都只能是你的累赘。而,如果到了那时,你也认为我是累赘了的话,我又该如何?我又能如何?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上你一些,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我爱你,所以,
好好爱你的新娘吧,毕竟人这苍茫一生中,能走到一起也是前世辛苦修来的缘份。终有一天,你会连同你厌弃的过去一起忘掉我的,到了那时,你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吧。
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能幸福,不用再像和我在一起那般的辛劳。
月亮好亮,我走了好久,却还能听到那欢快嬉闹的声音,直到了河边,那永远不会包容我的喜气才从感觉中消失掉。
我默默地看著池中这一轮好大好明亮的月亮,孤孤单单的,美得那麽凄凉,笑了,我这一生还真是绕了一个好大的圈子,从小的时候,我一个人,浑浑噩噩,不知道什麽是孤独,然後我的母亲抱著我说她在她死的时候,她一定会带我走,於是我放心的将自己的命交给她,然後是映雪,像仙子一样带给我希望和快乐,再接著就是王爷、缈音,让我一步一步地步入到我从不知道的另一种生活,就在我离从前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去的时候,他们又纷纷潇洒地离开,先是母亲,再是映雪、王爷,我想在不久後的将来,缈音也会比较出我的一无是处而离开的吧,最终,还会是我一个,又还是我一个。
好大的一个圈子,我却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到了一个终点。
我不明白为什麽会这样的。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我算不算是被它从一开始就遗弃了的人呢?如果人真有前世的话,难道是我曾经作恶太多?不知道自问没有做过大恶今生的我能否有机会选择来世?我希望我不要再为人了,人活这一世实在是太辛苦,所以让我做一只朝生夕死的小虫即可,不知道可不可以。
如月,如月,一个很美的名字,不过终究只是一个如字,不是真的。
我朝来路看了一眼,看不到尽头。
缈音,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不会让你找不到我,所以,我不走远。
原谅我,我知道一切不过是我的自私,我的胆小而已,一个堂皇的借口,想在一切都遗弃我之前逃走。
请原谅我,在我还能有勇气,还能坦然的放手之前,让我逃走吧,对不起……
一阵风拥过来,冰冷刺骨的水,最後一眼,我看到水中的那个月亮,碎了。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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