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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醒罢空孑然,天地我独留

作者:飞鸟樱桃 当前章节:11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42

紫竹点点头,“既然你如此喜欢激将,我也只好奉陪到底。”斜斜看燕忆枫一眼,“但是,那小子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燕忆枫眉梢一挑,“那么,你就滚出去,别败兴。”

“林晰延,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萧漠开口,“因为我知道,燕公子绝不会坦率回答。流星门在梅子街的房子是你们烧掉的么?”

紫竹笑道,“我放的火,绝对没波及到无辜者。怎么,萧君对此有疑问?”

萧漠道,“是。这是为了挑衅流星门?”

燕忆枫冷笑,“那是我家旧宅,我想烧想留,与流星门何干?”

萧漠微笑,“我听流星门的老友说,靠近那里,可能会死于非命。”

燕忆枫道,“那个小丫头?她也太过夸大事实。说起来,她是你什么人?”

萧漠朝紫竹方向抬了抬头,“以后可能是弟妹吧,她和阿澈一向亲近。”笑,“我跋涉而来,路途遥远,只为共饮一杯,如今未知主人连这点微薄的要求也不能满足在下么?”

燕忆枫叹口气,“去怨玲珑君吧,是那小子让这个碍眼的家伙上来的。”瞪紫竹,“拿酒去,这件事情不许透露给任何人。”

紫竹笑,“这点我倒是知道,若是别人知道了,少主的名誉且无关紧要……”多余的话不说,“我去拿酒,一会回来,以防你们打起来。”

他走出门去,萧漠问,“刻意挑衅流星门,是你的意思?”

燕忆枫道,“既然谭谨想干掉我,我又如何能拒绝挑战。你不必担心,毒药我已经拿走了,残余的那点经火之后,也失了药性,不会伤及无辜。”

萧漠俯身拿起手杖,轻声,“你总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也有可以止住话题的答案。但是,我真正想知道的,你却总是不愿回答。”

燕忆枫注视着面前的人,苦笑,“抱歉。我原以为,我们不用提及过去就能并肩前行,结局却是我欺瞒你多年,最后伤你至此。”

萧漠轻声一笑,“何必呢,多年前我的过错,如今自作自受,也是报应。”站起身来,抬手按上燕忆枫的腕脉,“你的内伤久久不愈,也是因为那次的伤么?”

燕忆枫叹口气,“这次是被闻人语打的。不过,你倒也别想渔翁得利。”

萧漠放开了手,燕忆枫却觉那抹暖意却在腕上环绕不去,以指尖轻触,却又似不曾察觉。片刻的沉默,萧漠开口,“你是怎么杀掉他的?”

燕忆枫笑,“毒药,含在嘴里,咬破舌尖,和血一起喷到他的脸上。被对手一口血喷死的杀手,这怕是破天荒头一人呢。”

萧漠道,“喷到脸上就能死人的毒药,听起来好可怕。”

燕忆枫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想想,“哦,你也确实没见过。”

“这种世面见了会失眠的。”紫竹拎着一串酒坛子酒碗进来,反手掩上房门,“还好,你们没打起来。”看看燕忆枫,“怎么了,你们两个玩擒拿扭到手?”

燕忆枫瞪紫竹一眼,“有酒没菜么?”

紫竹笑,“玲珑会端来。”

片刻玲珑一脸狐疑地跑进来,在桌边放下几盘小菜,不忘自己的职责,“少主,你还有伤,最好不要喝酒……”

燕忆枫皱眉,“别烦我。”坐到桌旁,倒三碗酒,扔给紫竹一碗,放在萧漠手边一碗,“干了?”

紫竹叹口气,“这种喝法,你们是不把我灌醉不罢休,真的打算私奔么?”

燕忆枫笑,“这一次不让你躺下,就让我名字倒着写!”

萧漠摸索着端起那只碗,放在鼻前一嗅,“烧刀子?林晰延,你打算速战速决么?”

紫竹道,“我好像还没见你醉过呢,萧君。”

萧漠道,“你们都醉了以后,我自己再喝上半坛也就差不多了。不过这半年来,因为受伤的缘故,我还没有好好喝过,不知还有没有酒量。”微笑,“敢奉陪么?”

紫竹只好叹气,“舍命陪君子。”

燕忆枫笑了笑,举碗一饮而尽,看着紫竹认命地坐到桌边,一脸苦相地喝尽了碗中酒,又看萧漠轻笑举起酒碗,“见笑了。”

燕忆枫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紫竹,“你没下药吧?”

紫竹眨眼,“你觉得我会做顺手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事情么?”

燕忆枫笑,“你会先吃了解药吧。”

萧漠开口,“反正我已经来了这里,纵使再怀疑林晰延,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不是么?”微笑将碗中酒饮尽,“并且,我倒是相信他的。酒还不错。”

酒过三巡,三人并不多言,紫竹见二人没有停的意思,而再这么喝下去自己铁定会醉倒,借口有事便逃走了。天色渐暗,屋中二人对饮,似是要比拼彼此酒量。但是奇怪的是,喝得越多,燕忆枫反而觉得自己更加清醒起来,他眼中的人,这个突然而来的人,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和过去的事情,从而前来这里,却不愿诉说。他不想将彼此再伤一次,便也不再发问,但是他却想要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很想知道,如果……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萧漠身边,萧漠抬起头来,眼睛依旧闭着,眉睫微微颤动,燕忆枫看着他,萧漠和从前一样毫不设防,只是静静地面对着他。

他俯下身去,借着酒意,轻轻吻了萧漠的前额。

萧漠轻声,“这样不好。”

是这样做不好,还是一旦被人看到不好?

“你不是为了这样而来的。”燕忆枫低声。

萧漠睁开了眼睛,不论是否饮酒,不论什么时刻,他的眼中都似有一层雾气笼罩,看不清楚瞳孔,那浅淡的略带褐色的虹膜,提醒着每个人他的出身。“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又为什么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们所做之事,往往无需理由。”燕忆枫用对方白日里说过的话回答,“不错,我是从来没有说起过。既然你是无意,我又没有死掉,你当初是不是刺了我一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若是以为我会因为那种理由而对你动手,你是在污蔑我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你认为你杀了苏晚晴,所以我就应该替小苏报仇,就该入未知而背弃你们,那么,你从来都不懂我。”

萧漠微笑,“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你希望我懂得你多少?如果我不曾负罪,如果苏晚晴不曾倒在我剑下,一切都会不同。我的母亲不会早早去世,你会见到姐姐最后一面,我们也许会在那里相遇,以兄弟的名义。”言语之中,略带哽咽,“而因为我的一剑,湘姐姐因着你的死而抱憾离去,我母亲因为我而郁郁而终。”他就那样微笑着流下眼泪,“湘姐姐和我提起过苏晚晴,她说过多年前和你的约定,因为你的死,为你铸下的剑与她一起埋葬。”

燕忆枫怔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萧漠会流泪,他面前的人在他眼前只流过血。他不由得伸出手来,替萧漠拭去泪痕,“抱歉。”他似乎只能这么回应,连开口的声音都没了底气。

“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萧漠轻声,“你已经不想再喝了么?”

燕忆枫勉强笑笑,“难道你已经醉了?”挤挤坐在萧漠身侧,一手环过他的肩,拿过他右手上的酒碗,“这些话都不必说了。你用右手,是因为左手的伤,到现在还没有好?”

萧漠轻叹口气,“你说了不必说这些话。”觉得两个人坐在一张椅子里实在是很挤,“你自己的酒尚未尽饮,又为何要夺我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不应知道的,那么你从前说过的话,我们必将是敌人的誓言,是否能有一时的通融?如果……如果你的答案不是离开,不是作为敌人,那么,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燕忆枫突然发问。

“总是那么天真。”低声的,疲倦的声音,“你醉了……忆枫,竟然相信我们的愿望能够实现,我们的举动不被束缚。你身为未知主人,我身为萧氏的守护者,但你我手中的剑,除了杀戮,还能做到什么?”萧漠轻声叹息,“你就算不在乎世俗伦常,你又能杀尽每一个在乎的人么?”

燕忆枫道,“至少他们杀不了我。”拿起酒碗,就着方才萧漠唇际的温热饮尽,重斟一碗,“只是,你在乎么?世俗伦常什么的,那些让人以其名义铲除异己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你在乎么?”

“我不知道。”萧漠苦笑,“别问我,我现在只想喝酒,把酒碗还给我,或者直接给我坛子。”伸出手来,却被燕忆枫按住,“你要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如果在乎,到底在乎到什么地步;你如果有了答案,那答案到底是什么。”侧过头去,唇齿交接。

门口的紫竹往里瞅瞅,看到伤风败俗的一幕,立刻关紧门,站在门外,低声喝止过来的玲珑,“别打扰少主,谁都不准靠近。特别注意如意他们,靠近了可能会死得很惨。……我觉得我也该去找方大侠继续喝了,也好有不在场证明。”

门中的二人,纠缠片刻,萧漠推开燕忆枫,笑,“总是这么败兴。在我面前炫耀你的无视伦常,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如果已经醉得够了,我却还没喝够本呢。”左手摸到酒碗,想要去端,已被燕忆枫扣住腕脉,手指顿时无力,打翻酒碗,烈酒泼洒出来,染出一桌的血色。“你……”还没说完,燕忆枫已经得寸进尺地吻住他。萧漠惊愕地睁开眼,眼前的影子摇曳着,却始终看不真切。即使近在眼前,他仍然无法看清楚……他想要挣扎,但燕忆枫扣住他的脉门,半身发麻,使不出内力,而单凭气力,他又不及燕忆枫强壮,一时竟然无法挣开。

而他的反抗,燕忆枫看在眼里,却再不想放开。早先一点点卑微的愿望,如今借着酒意,他想使之成为现实。眼前的人,他的神情并非憎恶,他在挣扎,而燕忆枫,在这挣扎的摇摆的情愫之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对方失神的眼底。

“你醉了!”燕忆枫离开萧漠的时候,萧漠低声,“放开我!”挣扎不开,因为燕忆枫的手指死死地卡住他的脉门,“我来这里,不是为了……”

“你是只为了共饮么?”燕忆枫轻声地,在萧漠耳边耳语,他在背后环拥着对方,以一只手制服对手,“那么,你进屋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早放下你的武器?你相信我们?你相信未知会对你报以好意,因为未知中人不杀萧氏子弟么?”他轻声地,一句句,让温热的呼吸吹在对方的耳朵上。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答案。”萧漠轻声,“我没有从正门进来,因为我不想让无关的人知道。对于你,并非简单的相信与否……就算我相信你,相信我们能够一起离开……这不过是这些年的重复。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如果我们离开,就换成你在逃避了。”

燕忆枫微笑,“我想毁掉未知的念头,是真的。血海深仇,是真的。但是,这只是为了让我犯下更大的罪的布局。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已经有了死无葬身之地的资格,那么,在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惧怕呢?你送上门来,我笑纳。”

萧漠微微怔然,“你既然已经醉了,又为何吝惜你的酒,不让我也一醉呢?”他右手想去摸手杖,却也被燕忆枫钳制住,他不知为何地突然觉得恐惧,不回答他的言语的燕忆枫,挟持着他站了起来,朝后一脚踢开椅子。萧漠听见手杖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想到自己被缴了械,皱皱眉头,而燕忆枫不理怀中之人的挣扎,将他直接带到床前。

“我们需要在这里再打上一场么?”燕忆枫低声对他耳语,“你也不希望我做出什么会伤到你的事情吧,别拒绝我,萧君,不要拒绝我。”

萧漠低声,声音微带颤抖,“如果……你想怎么样,你可以点了我的穴道,或者对我下药。”他试图攥紧手指挣脱钳制,但是对方带着酒意,气力出奇地大。就像那一天那样……他开始觉得恐惧。

不,并不是如同那一日一般的恐惧,那一日他剑犹在手,纵使身受重伤,他心中的疑问与困惑仍然多于恐惧与痛苦,如今,他失去了手中的剑,自一开始就无法掌控的局势,渐渐变得疯狂了起来,他的恐惧并不在于燕忆枫要做什么或想做什么,而在于,他竟然开始惧怕,他惧怕如果燕忆枫真的爱他,惧怕的是……他们并非因为彼此憎恨而彼此伤害。

他突然听见燕忆枫急促的咳嗽,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上了面颊,他愈发惊恐,“你怎么了?”

“一点旧伤。”燕忆枫回答,“如果你今日来这里是为了杀我,我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但是可笑的是,你居然是来找我喝酒的。”他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讥嘲的笑,萧漠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听见那笑声的时候,身子微微一震,转了头,用唇封住了对方的笑。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样笑着还不如哭出来,但是你是决计不会流泪的吧,就如同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会流泪一样。只要还有血可以流就可以了,活着就是在追寻一个一个的挑战,走遍天下也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我们从前是这样的。而如今,你身为未知之主,却还是不曾找到归宿么?

但是,如此给予希望再剥夺,是不是比从不给予希望更加残忍呢?如果给了答案却依然要敌对,是不是还不如狠心说出绝不?

那么,如果你我之间的争斗至死方休,我真的能如前所言,做出一定会后悔的事情么?

那么,你呢?那个问题,你是否已有了答案?

燕忆枫惊讶于对方的主动,纠缠的唇齿之间,有一点血腥的气味。他想起那一日,萧漠用流血的左手拔出剑来,唇际含笑,说与未知主人必然为敌,至死方休。但是在这一日,萧漠并没有拔剑,他甚至没有作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如果放手,他会离开,或者会拾剑么?燕忆枫突然很想知道答案,他放开了手,而萧漠只是转过了身子,稍稍后退了一步。

燕忆枫看到萧漠,面颊上有一点血迹,闭着双眼,面无表情。那血是他自己的血,旧伤复发,好得倒总是比新伤要慢。如果萧漠想要打倒他逃走,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是萧漠只是站在那里,静默地,从面无表情到露出微笑,他就像在看着一朵花的盛开。

两个人几乎同样的个头,不同式样的黑衣,萧漠穿着卫国贵族的服饰,而他,未知主人的衣饰,看起来总是有点像女人的。燕忆枫解开自己的扣袢,扔了罩袍,抬手去解萧漠的衣服,被轻轻制止。

“我自己来。”萧漠的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激动不平,他静静地解开衫子,顺手搁在床上,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细微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的剑创,相同的印子刻在他的心口,外表痊愈了的,发白的伤痕,他并不十分瘦弱,但是不论是穿着衣服,还是袒露上身,看着总有一种身材单薄的错觉,“你喝醉了,忆枫。”

“如果醉了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宁愿长醉不醒。”燕忆枫低声,“我不会对你下毒,也不会点你的穴道。如果你想走,甚至你如果想做什么,那是你的意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想想最早遇到那时候,你还只有我的肩膀高……”慢慢地逼近了,手指覆上对方心口的伤,“还会痛么?”

萧漠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面颊,他们的手指上都有握剑练出的茧子,擦在他的面颊上,渐渐地滑上他的前额,划过那道初愈的小伤。闭着眼睛的人,轻声笑道,“他们都说你漂亮,这可是破了相?”

“你又说笑,我要漂亮能当饭吃么。”燕忆枫笑,“其实,我丑陋无比,都是小神官瞎说的。她那振振有辞的说法,让听见的人以丑为美,她自己还在偷笑呢。”伸开手臂抱住萧漠,“抱歉……”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抱歉……”

萧漠在他耳边轻声,“小的时候,我还能稍微看清东西,后来,就只剩下影子,学剑的时候,父亲让我闭上眼,说看不清楚不如不看,所以我不再看,直至现在,我什么也不看一样可以用剑……”他的手臂环住燕忆枫的肩,“但是,我总是害怕有一天,连这点影子也再看不见。我无法看见你,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猜不出你在想什么。”他的指尖,摸到了对方背部的一点异样,“当初的那一剑,很痛吧。”

燕忆枫低声,“不会比你更痛。”把对方按在床榻之上,他看着身下人的面容,想到他们初遇之时,彼此都有带着稚气的面容,如今萧漠看起来仍是稚气未脱,而他自己,却偶尔会有已经变得苍老的错觉。

他带着酒味与血腥气味的呼吸,吹在萧漠的脸上,闭着眼睛任凭摆布的人,轻声开口,“你醉了,睡吧。”

燕忆枫眨眨眼,“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萧漠轻笑,“父亲说,不要随便和别人一起睡,以免被人偷去了剑,趁机欺侮。”

燕忆枫低声,“怕么?”

萧漠笑笑,抬起头来,凑至燕忆枫耳边,“无论什么,必将奉还。”

燕忆枫因那状似挑衅的回答而不由失笑,“不知人事的小子,你奉还得来么?”他双手按着萧漠的肩,将他按下去,再俯身,凑到对方耳边,用他惯常的,带着槿国与卫国两地口音的声音问。他身下因为酒意而脸上带着红晕的萧漠,看起来意外地可口。未及回答,他又吻住了对方。他感到萧漠的手指顺着他的肋骨,慢慢地滑上他的后背,不知为何,有一种介于恐惧与得意之间的感觉。他空门尽现,却不想遮掩,而萧漠,沉默而平静地接受他的吻,并不特别回应,只是在他再次抬起头之时,露出一点疲倦的笑意。

燕忆枫轻声,“可能会弄痛你。”

“我的记性很好,你做过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会记得。”萧漠轻轻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自己的肩头上拉开,用自己的双手支撑对方半身的重量。“我做过什么,我也都记得,而且,很难忘记。”他睁开眼睛,似乎想要看着对方,燕忆枫微微怔然,挣脱了右手,按在萧漠的眼睛上。“你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会害怕的。”

“真希望能看见你害怕的样子呢,也想看见你笑。”萧漠轻笑,抽出了自己的手,伸手抚摸对方的眉目,“我最后记得的笑容,居然还是湘姐姐的。说来奇怪,我记得最深的,居然不是我的母亲,也许,是她笑得太少了吧。”

“别想这些。”燕忆枫轻声,“我可不想把你再弄哭了,小鬼头。”拨开萧漠的额发,轻轻地吻他的眉睫,相互接触的身躯,彼此带着暧昧的热度,燕忆枫轻轻地将气息吹在萧漠的眼睑上,“不过,也许还是会有些痛。”

萧漠只觉得身下一凉,裤子已经被扒了去,那只不老实的手又要继续扒他的犊鼻裈,他面色一赧,伸手按住对方,“你……要做什么?”

燕忆枫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萧漠急急想要反抗,燕忆枫整个身子已经压了上来,“不要拒绝我。”低声的,带着江南的柔和口音,缠绵悱恻。

萧漠轻轻叹息,不再抗拒,任自己不着寸缕。他自幼习武,对任何侵略性的举动都会本能地产生反应,他努力地压抑着这种本能,第一次主动地处在不予反抗的境地。

但是他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亲吻抚摸,不知为何,他内心的不安,几乎要让他跳起来拔剑出手。被人如此接近并不痛苦,甚至可以说是快乐的,但是他却不由自主地惧怕着,就像这个他曾经杀死过,又亲手对他刺下剑来的人,他似乎也变得和燕忆枫一样矛盾重重。

“别害怕。”他听见燕忆枫的声音在他耳边。

下一刻,他只觉一柄钝剑,刺穿他的身体。

萧漠倒吸一口冷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力伤到对方,燕忆枫既然已受内伤,他自然不能雪上加霜,但这钝刀子割肉的痛楚,让他几乎要一脚将那个人踢开去了——他咬着牙,低声,“你如果不忍下毒,就封了我的穴道!否则……否则我会伤到你!”

“如果你想,随便你。”轻微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如果那是你的愿望。而我的愿望是,和你在一起,现在,今后,永远。”

萧漠无语,轻轻地环抱上燕忆枫的肩背,强忍痛楚,只听见燕忆枫轻声地,就像那一日一样,说出同样的言语。

“也许我是疯了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要发生什么,我都想要问出……无论得到什么答案。只是你,只有你,我爱你,你爱我么?”

再次听到同样的问题,萧漠无语,只是闭紧了眼,不想让对方再看见自己的眼泪。他因为强抑内息而紧绷着身体,燕忆枫吻他的面颊,轻声地,“抱歉,抱歉,每一次,都伤到你。”试图抚慰他,但是他却一无所觉,只有痛楚,身体和心中的,压倒一切,如他眼前的黑暗一般嘲笑着。

因为紫竹的干涉,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听见屋内的动静。而燕忆枫的动作也是缓和的,这虽然并不能减轻什么痛楚,但是至少比毫无准备的硬来要好得多。

萧漠在这样的时刻,只是突然地想到了那一日,他初次听见这番话语……一句话讲得次数多了,是不是凭谁也不会再相信了?

但是,这却也是无端的,他相信燕忆枫是真的,无论他之前做过什么,无论他之后会做什么,至少在当时那一刻,至少在现在这一刻,他相信燕忆枫是真的。

萧漠默默地承受,痛楚渐渐麻木。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而燕忆枫似乎也没有就此结束的架势。他只是环抱住萧漠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轻声:“抱歉……”

槿国的温柔口音,一时让他眼中涩然,似要泪下。

但是不能再流泪了,之前多少岁月,一同并肩走过,他们都是只流过血的人,他面前这个抱着他的人,也和他是相似的。人总是会爱或者痛恨与自己相似的人,又有什么例外呢?

萧漠漫无边际的念头被对方结束的动作而打断,从他的身体中离开的燕忆枫,让他觉得突然,似乎是合而为一的一体被强硬地拆散成不同的存在,这种突兀的感觉让他想要坐起来,但却被燕忆枫再次轻轻按住肩头。他感觉自己的那[del]话[/del]儿被轻轻握住,随着对方手指地动作,他的脸上有了不同酒色的红晕,随即,耳边有轻微的声音,“不要怕。”

柔软温暖的感觉,将他缓缓包裹。萧漠惊讶,耳边传来燕忆枫带着一丝痛楚的声音,“与其被你秋后算帐,不如现在……一并了结了算了。呜,好痛。”

终于将对方包围住,燕忆枫抬手擦拭额上冷汗,伏在萧漠耳边,“该你了,别客气。”

而萧漠并不动作,只是拥抱住对方,指尖的茧摩挲过燕忆枫光洁的肩背,“是很痛的。”他轻声地,“你不应这样,让我一个人痛就足够了。”

“不。”燕忆枫轻声喘息,“这不是为了痛苦,而是为了快乐。如同你我曾经,挥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儆恶锄奸。”顿了顿,“之后,你也要这样走下去,一直一直。来吧,我不要紧,与你同在,是我的意愿。”

萧漠默然,小心翼翼地动作。他一方面并不想伤到对方,另一方面则是,即使燕忆枫已经离开,他还是觉得有些痛。他倒是不曾喝醉,不像对方那般欲空格火焚身的样子,但是他,他只是——并不反对这么做。

这一切就像一场赌博,一场交易,他在自己这边下了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而燕忆枫并不取走,燕忆枫要的只是他的心,燕忆枫希望他抛弃性命之外的一切而只相互属于彼此,但是他还剩下什么可以给对方呢?

在那多年之前直至如今的逃离之后,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他能给予的,除了性命,还剩下什么呢?如果说爱,这爱能敌得过仇恨与责任么?那些真正强大的人,又会如何选择?

萧漠静静地睁开眼睛,远处的摇曳的烛火,在他眼中只是一大片红色的光,如同白日里太阳透过眼睑照进来的色泽。他试图去看清拥抱他的人,却如同之前无数次的尝试一般毫无用处。

那么,既然往后,我们并不能违背自己所发下的誓言,——至少在今夜,你想要的,全属于你。

萧漠轻轻吻燕忆枫的面颊,低声地,“如果我练的是童子功,你这可是太阴险了。”

“萧氏总是风流,才不至于那样呢。”燕忆枫轻笑,“不要压抑自己,你若快乐,我亦快乐。”低声地,温柔地,领引二人合而为一,彼此得到并且付出。

事后他们简单地相互擦拭,相拥而眠。伏在萧漠耳边,燕忆枫轻声,“我们一起走吧,再也不要回来……找个僻静的地方,再也不要和别人打交道,远避这个江湖……”他的声音渐渐虚缈,“只是,要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彻底躲开呢?”酒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要走到哪里,才能彻底躲开,还是不要再逃了?萧漠静静地注视着虚无的天顶,试探到对方已经沉睡,便抬手点了燕忆枫睡穴。他起身,摸到自己的衣服,静静着衣,依着记忆摸到滚落在地的手杖,走回燕忆枫的床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闭了眼,走向窗子,跃出小楼。那一袭卫国贵族的黑衣,静静融入卫国王城的暗夜。

燕忆枫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熟悉的气息。他的小侍从就站在床头瞪着他,一副生气的样子。他撑起身子,“萧君在哪里?”他环顾左右,身边似乎从未有过旁人。

“纵使少主与萧公子原是友人,如此举动也是太过冒险,往后还是不要多做为好。”玲珑认真地开口,“若是受伤或者什么,让少主一人留下,是我们的失职。”

“告诉我,萧君在哪里?”燕忆枫压低声音,又问一遍,“你们做了什么?”

“他已经走了,如是而已。”紫竹按着额头进来,因为宿醉而觉得很烦躁,“我们能做什么,就算发现他走掉,在这里谁敢拦他?你不要命了我们可还要呢。”环顾四周,“早上一进来还以为你死在这里了呢,没想到他还是没有把你先杀掉再离开,而你们也居然没有打起来。他点倒了你就跑了?”突然看见燕忆枫冷冷瞪他一眼,“我不乱猜了。日过正午,少主也应当起身了,否则若是有什么客人来了,可是不大雅观。”

燕忆枫冷笑,更衣擦脸,“萧君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起身之时略有刺痛,但他掩饰了自己的不适,让举动看起来一如往常。他将长剑挂在腰带上,开口,“方大侠还没找到谢斛么?他在这里可是耽搁了不少时日,太久不回家,我听说方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人物。”

紫竹道,“方大侠似乎很喜欢在这里等,反正吃饭不用他的钱。奇怪的是不知为何,谢斛虽有在卫国的传闻,却似乎也在躲着我们,就连如意也没法追踪到他。”

燕忆枫点点头,“他下了追杀令,当然不想和我们打交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会下那张单子?”

紫竹看看燕忆枫的神情,皱眉,“少主,你是否宿醉未消?”再仔细打量一下,“萧君没有同意与你私奔,你这般伤心?我劝你,如果真的难过,不妨关门大哭一场,否则你心情一直这么不好下去,可是会闹出大乱子的。”

燕忆枫低声,“他还是没有回答。”苦笑,“我不需要歉疚,也不需要补偿,他居然会落泪?当年因为我的事情,多少人受到牵连?”抬头狠狠瞪紫竹,“你若是敢与人说萧君来过,就死定了。”

紫竹叹口气,“我若是胆子大到那种程度,昨夜就不会扮醉离席了。实话说,你执着于他对你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倒希望是湛兄,和萧氏搭上关系,可远远比搭上一个经常被人追杀的大夫危险多了。”

燕忆枫道,“哈,那你如今怎么不去找秋君?还是说,你不敢找她?”

“秋君嫉恶如仇,染上未知这潭浑水,我会死很惨。”紫竹笑笑,“不就是那回事么?你再问我,也不会有别的答案了,就算要对少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作为左使,我有保留自己秘密的特权。”看看燕忆枫越来越可怕的表情,“少主,你若是不想让内伤好,大可不喝药,但是下次,怕就没有方大侠替你挡下最后一刀了。”

燕忆枫淡淡,“只要没有闻人语那样的高手,我是不会这么快死掉的。”冷笑,“我去找方大侠论剑。”并不理端着药碗的玲珑,径直走出门去。

方谢晓的客房在楼下,燕忆枫走进去,看着端着茶碗悠哉游哉的方谢晓,欠身施礼,笑,“方大侠午安。”

方谢晓放下茶碗,起身还礼,“未知主人有空来这里,可真是失迎了。”仔细打量一下对方,“脚步尚且虚浮,内伤还未好全吧。不好好养伤,是想多听你们的左使教训了?”

燕忆枫笑,“不敢,在下想与方大侠共论此剑。”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放于桌上,“方大侠是相剑的行家,当年又见过那么多使剑的名手,不知见了这柄剑,会有什么看法?”

方谢晓也笑,“未知主人的佩剑,是有名的鸳舞。方某只是当年听闻,却从不得见。如今可是要让在下开一番眼界了。”拿了剑来,略一掂量,“六斤四两,成双之数,似乎是女式的佩剑。”轻扣剑簧,鸳舞剑弹出剑鞘,他看一看剑身,点头赞叹,“好一柄利器,是当年萧大师的手笔。”取剑出来,以指轻叩,“竟有此凄绝之音?惜哉,杀戮过甚,饮血太多,连剑也失了本心。”

燕忆枫道,“本心?”自一边拿了方谢晓的伞出来,按一下伞柄,自其中拔出一口极细极狭的剑来,“这是天下闻名的烟雨剑,为何我只看见一片蒙蒙?”

方谢晓笑,“因为要有白云悠悠,烟雨剑才能更显本色。”放下剑,喝口茶,“小伙子,到现在为止,杀了多少人?”

燕忆枫沉默不语,方谢晓道,“没有刻意数过?不错,做便行了,不必多想。”又拿起剑来,细听剑鸣,微笑,“有没有兴趣比划一下?点到为止,空用招式。见鸳舞而不见剑诀,总是觉得有些不爽快。”

燕忆枫道,“与方大侠共论剑技,较量剑术,是学剑人求之不得的。能见识方大侠的功夫,三生有幸。”笑,“你用伞,我用剑鞘?”

方谢晓摇摇头,“我的伞可是刀枪不入,你用剑鞘岂不是吃亏?你可以出剑。”

燕忆枫笑,“那么,倒是要请方大侠指教了。”

他拿回鸳舞,将烟雨剑还给方谢晓,后者看看他,皱眉,“方才我可能是突兀了……你这样行么?看起来好象没有什么气力的样子……”

燕忆枫笑,“无妨,我们到院里去吧,地方也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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