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水隽就知道答案了。
当下人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盒子,说是贾府的小公子派人送来的,水隽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指打开盒子一看,几乎气得昏死过去。
里面是一小块烙着“隽”字的人皮。
水隽拈起它来,握在手心里,默想了一会,而后奔出门去,驱马赶到了贾府。
贾府的管家亲自出来告诉水隽,贾湘一早就已离家远游,现在也不知道他云游到何处了。
水隽怅然站立在夕阳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被贾湘拒绝的那一天,一样的残阳如火,一样的肝肠寸断。
我又输了,输得很彻底。
不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将你越推越远。
张开手掌,看着那一小点“隽”字,想着他是如何狠着心将自己的肌肤血淋淋割下的情景,水隽心中涌上一股切齿的仇恨。
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
贾湘,你给我记着!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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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湘早上逃也似地跑回府里,劈头就遇上贾政。
贾湘躲避不及,只好迎上来请安。
贾政听说贾湘一夜未归,就有些不高兴,再仔细一看,他形容狼狈,衣冠不整,身上还飘着一股脂粉混着的说不出的味道,越发将眉头紧锁起来。
贾湘身上难受得要命,见贾政不发话,也不敢走,只好垂着头等他示下。
贾政说:“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想到现在也不求上进了起来!一晚上不归家,去了哪里?你也学你那不争气的父亲,留连风月之地吗?”
贾湘有苦难言,只得唯唯听训。
贾政见他一声不敢辩的乖巧模样,心里的气也就去了大半,叹息着说:“如今家里的情势你也看见了,若是子孙再不出息,咱们贾家还有什么出路?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好鼓不用重锤敲,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是了。”
贾湘连忙说:“是孙儿荒唐,祖父教训得极是。如今孙儿差事暂无着落,闲着也是闲着,想出门去历练一番,长点见识,还请祖父恩准。”
贾政说:“出去走走也可以,省得日日无聊,倒被些狐朋狗友勾引走了坏道。你计划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归家?”
贾湘说:“我早就准备好了,也许今天就动身,两、三个月后就回来。”
贾政点头道:“别忘了给你祖母辞行。女人家,总是难免牵挂你们这些后代。”
于是贾湘终于得以脱身。
贾湘一回自己的居室,便命小厮打水洗澡,冲去一身的情|欲痕迹。
泡在热水里,袅袅升腾的雾气中一张脸越发清晰。那张埋在记忆深处的脸,此刻,向他露出久违的温暖笑容。
贾湘本能地伸手去触碰,带着满心的懊恼和不甘,不料那张脸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忽然变得哀怨起来,并且急速地消失在雾气里,似乎在表达着愤怒和拒绝的意味。
记得他说过,他爱的人必须是纯洁无暇,他要占据他|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全部记忆。
记得自己还嘲笑过他的占有欲和自大,可是当时心里却是暗喜不已的,为着自己恰好符合他的要求。
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无论如何,自己从他结婚的那一刻起,就是被排斥出局的人了!
不能再想他了!他已经结婚,再想他就是不道德的,不管先来后来,插足别人的婚姻就是不应该的。
尽管摘心去肝般痛苦,也必须割舍。
但是,也不能以失恋为借口,就放纵自己。
昨天这件事,该怎么办呢?尽管不是出于本意,但是总归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看着肩膀上的那个“隽”字,贾湘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正是酒后淫|乱的证据吗?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昨天到最后他也是意乱情迷,若不是手脚动不了,恐怕会忍不住去触碰对方因为情动更加颠倒众生的脸。
迷离的烛光下,香汗淋漓、肤光胜雪、神情半醉的水隽,美得让他目眩神迷。
难道说,自己也沦为**的奴隶,一旦丢开爱情,就沉溺于肉|欲不可自拔吗?
自己是这么可耻的人吗?
那个名字刻在心里,尽管小心翼翼地不再去提及,不再去回想,他自己知道,这辈子恐怕都是难以抹去的。
又岂是肩上刻意烙上的这个肤浅的印迹所能比拟的?
正如,长久以来刻骨铭心的爱恋不会因为一次突兀的情|爱而改变一样。
尽管,那场无望的爱恋他已经放弃去设想如何结局,却不能容许随意去玷污。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贾湘狠下心,将肩上那个字一刀剜下。
和水隽的这场荒唐,就让它伴随着自己的离开,渐渐地被淡忘吧。
贾湘主意已定,收拾整齐后便拜别了王夫人。本想骑马的,奈何那隐秘处实在痛得厉害,怕支持不住,最后还是雇了一辆车,逃难似地急急离开。
渔舫载酒日相随,一笛芦花深处吹。湖西风吹云影散,水天反照碧琉璃。(《泛太湖》 [宋]杨备)
一个月后,正是江南暮春时节,一个少年,骑着白马,信步由缰,观赏着江南春|色。
湖山清丽,莺声燕语,绿草萋萋,风光明媚,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轻轻吹拂,扫去了心上的阴霾,贾湘也渐渐忘记了烦恼忧愁。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嚣声,转头一看,一群人正在追赶一个青年,人群中不断发出怒吼声:“抓住那小贼!别让他跑了!”
贾湘策马上前,挡住那人的去路。
四目相对,贾湘赫然发现,这贼,居然是他在军中的好友,张小军!
贾湘连忙下马,将张小军护在身后,对着后面追赶而来的人说:“他偷了你们什么东西,我双倍奉还!”
张小军满面羞惭地将偷来的东西还给气得还在兀自大骂的失主,贾湘又拿出银两来与众人消气,又说了许多好话,那些人才放过张小军,各自散去。
贾湘带着张小军去了湖边的一家酒肆坐下,又吩咐酒保拿来热毛巾,让他擦去脸上的灰尘,掸去一身泥土。收拾干净后满心羞愧的张小军才算是镇定了一些。
贾湘关切地看着衣衫褴褛的张小军,问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回京城后我本来想去找你,家里事情多,就耽误了。后来再去营里找你,说你已经领了军饷犒赏还乡了,只好罢了。还以为这辈子都难得相见呢,没想到今儿在这里遇见你。却又为何落得如此田地?”
张小军张了张嘴,忽然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贾湘知不可劝,便轻拍他的肩背以示抚慰。
好一会,张小军才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情况。
张小军随着大军回京城后,思乡心切,加上领了军饷封赏后,手上颇有几个钱,便惦记着回家娶媳妇,便不再等着朝廷的安置,直接返乡了。谁知道,家里爹娘都已经过世,几个兄弟趁他不在把家产都分了。张小军离家几年,人情疏远,也找不到个人为他出头撑腰。张小军有冤无处申,气愤之下,将其中一个嘴巴最歹毒的兄弟暴打了一顿,倒被村里赶了出来。张小军一路流浪,携带的钱粮日渐减少,本想就在此地住下,做点小买卖赖以谋生,谁知一时不慎被人偷光了身上仅剩的一点钱。这日,他乞讨到一家酒楼,看见一个食客大大咧咧将褡裢就放在凳上,不禁起了贪心,抓来就跑,被人一路追赶,却不意遇见贾湘。
贾湘听完,便将自己所剩的盘缠分了一半与他。
张小军却不肯要,抓住他的手说:“好兄弟,你以前曾经教过俺,好像是什么,与其给人一条鱼吃,不如教他钓鱼的本事。俺现在倒找到一个挣钱的门路,就是在这里无亲无靠的,也没个人商量照应,不敢放手去弄。不如兄弟你留下来,咱们一起做,挣了钱咱们三七开,你七我三,如何?”
贾湘讶异,看着张小军忠厚的脸上满是殷切恳求的神色,便想,反正现在也没有正事可做,不如就留下来帮着他把生意做上了正轨再走,到底是战场上一路扶持过来的弟兄,怎么忍心见他如此落魄。
于是,贾湘便点头同意了,张小军欢天喜地,黝黑的脸上透出神采,跟刚才的颓废模样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张小军便将自己的挣钱大计细细地讲与贾湘听。
贾湘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他讲得毫无章法,心里不免打鼓,又不想伤着好友的脸面,于是口中敷衍道:“先吃饭吧,看菜冷了。等会休息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看,考察一下市场。”
下午,贾湘和张小军东奔西走,累得脚耙手软,总算看出了点门道。
前世里,贾湘曾经玩过股票,熟稔其中规则,就是:低价买入,蛰伏,然后,高价卖出。所谓“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正是股市掘金的秘诀。
今年,市场上稻谷卖得极为价贱,也许是因为连续三年的丰收,加上今年征战结束,粮食需求减少,农民手中粮多,于是不计成本纷纷抛售。可是,在这没有科技含量的古代社会若是遇上旱涝灾害或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价格就会一飞冲天。如果现在趁着便宜,将手中银两拿来购置囤积大量粮食,待到那时候再卖,岂不是可以大赚一笔?
贾湘一边痛骂自己的奸商心理,一边还是这样去做了。
谁知道,他的运气就这么好,刚刚买入不到一个月,真的就发生了蝗虫灾害,粮价飞涨,贾湘和张小军很发了一笔财。
贾湘想着这么容易就赚钱了,还是要回报一下社会,就当获利回吐,于是征得张小军的同意,留下一部分粮食赈与灾民,又博得了一个“仁义”的名声。
贾湘前世时曾经很喜欢诺基亚,尤其对那句“以人为本”的广告词记忆深刻。现在开门做生意,他也秉承这一理念,对店内雇工可以说是知人善任,奖罚分明,对顾客则更是处处为其着想,而且从来不计较小利,很快就打开局面,声名大振,短短一段时间就聚集起了很多资财。
张小军看着钱财滚滚而来,心花怒放,每天在贾湘的指挥下干劲十足,风风火火地买进卖出。
这天夜晚,奔波了一日的两人饭桌上对坐吃饭,张小军见今天结账又赚了不少,高兴之余又喝了几杯,咧嘴大笑着说:“我说,兄弟,真有你的,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有见识,看这银子哗哗哗流进来跟海水似的。”
贾湘只是笑笑。
张小军又说:“真想回趟老家,让俺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兄弟看看,俺张小军也有今天啊,然后把银子砸他们脸上,叫他们舔俺的脚丫子。”
贾湘听了,皱眉说道:“咱们这次发财也很侥幸,运气好而已。自己偷着乐就行了,不要到处炫耀,反而生事。”
张小军如今负责采购,每天与客户打交道,也学了些风雅的谈吐。他不以为然地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嘛。我说,咱们别光顾着挣钱,也要享受享受生活啊。听说牡丹阁新进了一批姑娘,个个都长得水灵,小曲又唱得好。咱们吃了饭,一起去开开眼吧。”
贾湘一听去妓院,就想起那天与水隽的难堪情|事,避之唯恐不及,哪可能还去?于是愠然说道:“你成天喊累,怎么不去好生休息,却要去做这更累的事情?要去你去,别拉我。”
张小军居然还真的就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贾湘真心觉得这兄弟变了许多。就算是在这古代,社会也是个大染缸,把那么淳朴的一农民兄弟变得油滑庸俗起来。
想想自己离家三个多月了,也该回去了。这店就都留给张小军吧,毕竟兄弟一场。
不过古代的生意真的很好做啊,就这样小试牛刀,居然短短几个月功夫就赚得盆满钵满。
要不,回家后也做点什么生意?贾政肯定不会同意,他是迂腐的读书人,一向认为读书致仕才是正道。
可是,贾湘记得曾经听孟小弟说过,自己满十五岁时贾家就要遭遇大难,现在好像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对,回去瞒着贾政偷偷摸摸地搞,万一发生什么祸事,手里有钱,也好有个应变。正所谓“狡兔三窟”。
可是,还没等贾湘回去将宏图大志付诸实现,一直以来悬在贾府上方的利凛然落下。
忽喇喇大厦倾倒,昏惨惨黄泉路近。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瓦以后不写标题了,免得引人注意,上一篇文改了4、5遍才通过呢,内牛。
完结后会把标题加上。
求爱抚求包养,没有点评没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