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湘在床上赖了会,想着还是起来吧,虽然身为主帅的水博已经离开,估计不会有人进来找他,但是大大咧咧地睡在他榻上,万一有人进来总归不好解释。
贾湘一起身,就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他呻吟一声,又倒了下去。
真是羞人啊。可是想到这是水博的东西,贾湘却觉得并不讨厌,反而在心里涌上一股甜蜜的感觉,仿佛那是两人生命交汇的见证,都舍不得马上去洗掉。(掩面……)
爱他爱得发狂,爱他爱得快魔障了,一旦得到,那种感觉,就像是虚幻一般。
贾湘吸吸鼻子,恋恋不舍地感受着空气里他残留的气息,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这讨厌的东夷,还真会挑时间呢。
贾湘大致将身体擦拭了一下,又将衣服穿好,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看他案上的书来解闷。
他只敢半边悬空坐着,不敢让身体的重量全部落在屁股上,一不小心忘记了,坐实了身体的时候就能马上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尖锐的疼痛。
这样子是不敢骑马,但是,等身体好些了,我一定要马上去找他。
倒不是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主要是这种才刚刚做完对方就跑了的感觉实在太叫人不爽了。好吧,贾湘也知道他确实是有要紧军务不得不走,但是被吃干抹净后丢在一边,任是贾湘这样豁达的人也难免会胡思乱想一番吧。
贾湘懒懒地想着,忽然发现书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他好奇地打开一看,整张白纸上都画着同一双眼睛。
没有脸,只有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漆黑的瞳孔,简简单单的几笔勾勒却给这双眼神赋予了神采,使其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贾湘默然,不知道他在分开的日子里是怎样地日夜思念着自己,才会把这双眼睛画得如此传神。
这原本无望的爱瞬间变成现实,让贾湘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贾湘又墨迹了一会,有情还是不能饮水饱,于是决定去伙房弄点稀粥来吃。
还没有走到伙房呢,忽然贾湘的身体被人大力扳过去。贾湘诧异地转身一看,正对上水隽的眼睛。
贾湘失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水隽焦急地说:“我本来是走了的,路上想着又担心起你来,就又回来了。”他上上下下地看着贾湘,说:“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水隽的这话纯粹是出于关心,可是无心之语落在有心病的贾湘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结结巴巴答不上话来,脸也红得像个红苹果似的。
水隽直觉到异常,眯起眼盯着贾湘,贾湘越发面红耳赤。
“你们……睡过了?”他突然抓住贾湘的肩膀,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你还答应我要考虑一下的?这就是你的回答?你照直说就好,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刺激我。”
贾湘大羞,试图甩开他的手,说:“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
水隽本身是个狂狷的人,为了贾湘一再克制自己的坏脾气,也算是奇迹了。此时恋情破灭的沮丧、被贾湘抢白的懊恼和一向的坏脾气一并发作起来,他白皙的脸变得铁青,眼睛也因为暴怒似乎要夺眶而出,表情扭曲得仿佛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从来没有反对过?难道不是默认的意思?”他清越好听的声音也变得晦涩暗哑。
贾湘自觉没有什么招他非议的地方,印象中自己已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拒绝了他,只是因为当时有些心神不宁,所以没有及时回答他的话以及被他亲了一下而已,这也不能说自己就承诺了他什么啊,说自己默认了之类的也太投机取巧了吧。
只是看着他很在意很伤心难过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心,便说:“我有什么好啊?值得你这样?”
水隽一把将他甩在地上,恨声说:“你是没什么好,是我自己瞎了眼。”
他转身就走,留下呆呆坐在地上的贾湘,看着他风中翻飞的衣裾。
水博带军去了慕州,却发现这次的东夷军突袭是有备而来,非比寻常。
水昭文肯定是与东夷达成了某种肮脏的交易,他给东夷军队的南进大开方便之门,使其一路顺畅地抵达慕州。
慕州守军原本有一万人左右,平时半是练兵半是屯田,加上慕州天然富庶,士兵们倒是安居乐业,作战风格也是循规蹈矩,显得颇为温良,没什么霸气。相形之下,这东夷铁骑本来极为悍勇,又有重金赏赐为其鼓劲,更是气势如虹,将慕州攻得岌岌可危。
等水博赶到之时,正是城破之时,东夷军杀声震天,突入城中。
水博见敌军大部分已经入城,心想来得倒是正巧,刚好来个“瓮中捉鳖”,只是可怜了慕州百姓,如今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当下指挥兵士架起火炮,往城中轰了几下子。
东夷军与水家军交战多年,岂不知道厉害的?于是城内的骑兵们都冒着被轰成炮渣的危险突出来,极其勇猛地冲上来,与水家军厮杀起来。
水博原本想着慕州守军有一万余人,就只带了一万兵士出来,料想和当地守军里应外合,应该也够了。到了这里才发现,慕州守军竟然如此不经打,不过半日的时间,一万余人已经是被消灭殆尽了。现在面对着悍不怕死的虎狼般的东夷军队,水博心里暗暗叫苦,想着蓟州离此处较近,倒比回大营搬救兵来得更快些,于是叫自己的心腹副将带上自己亲书的求援书信驰马突围往蓟州去像他叔父水溶求援。
这边,水隽一路气冲冲地使劲抽打爱马,风驰电掣般奔回蓟州,正遇上水杰鬼鬼祟祟地出来。
水杰看见水隽就迎上来,说:“哎呀,你跑哪里去了?我正到处找你呢。”
水隽没好气地说:“你找我干嘛?又干什么坏事了?自个儿收拾去,我没兴趣给你揩屁股!”
水杰赔笑着说:“这是哪里又蹭了一肚子火回来?专朝哥哥撒气呢。好了,说正经的,看,刚才我把这个给截下来了。”
他扬一扬手中的一张纸。
“什么?”水隽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话快说!我今天气不顺,没心情和你打哑谜!”
水杰说:“是水博派人送来的求援信。我给截下来了,这才没有送到父王跟前去。”
水隽讶异道:“你疯了?这种加急军情,你现在不呈上去,误了事,看父王怎么罚你!”
水杰说:“咱们凭什么救他啊?他前些日子多风光啊,这会子正好吃个瘪。咱们也不害他,就是袖手旁观而已。他要是真抗住了,算他能干,我就真心服他,以后他当皇帝我也没二话。抗不住,那就没办法了,你说是不是,隽弟?”
水隽心里很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属于是鼠目寸光的短视行为。而且一旦这样做了,对己方军队也是极其不利的。若是东夷军队真的攻下水博军,下一个他们要对付的必定是自己这边,而那时水博不死也是元气大伤,真要到那种地步又有谁来救援自己呢?
可是被损伤的高傲和挫败的爱情蒙蔽了眼睛,水隽恨恨地想:是啊,凭什么他江山美人什么都有,而我却是孑然一人,孤影自吊?就是水杰说的,我不害他,我也不帮他,凭他自生自灭去,等贾湘去后悔吧。
水博这边等不到水溶军的支援,孤木难支,早就抵挡不住东夷军疯狂的攻势,只得放弃慕州,又想着那东夷多是骑兵,不好追击,便往西边山势险峻难走的地方奔逃。
谁知道世间之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水博军渐渐行军至一狭谷之中,忽然又兵士惊叫起来:“不得了了,天降泥龙,快逃命啊。”水博急忙抬头看去,只见两侧的山上有滚滚泥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汹涌而至。
原来,这边的山区头天晚上才降下暴雨,山上土石松动,以致泥石流忽然爆发。
跑,已经是来不及了,退,也无处可退,水博眼睁睁地看着肆虐的泥流挟着巨石,沙土滚滚而下,瞬间将自己所在的这条窄小山道淹没。
人间地狱。
水博三千余人的军队和稍后追击而来的东夷军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夺去了生命。
只有少部分人侥幸逃出生天,这些人当中,没有水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