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大家都坐定了,见家长贾政在,都只是略带拘谨地互相闲谈着,有些冷场的感觉。唯有王熙凤却不肯好生坐着,花蝴蝶一边穿梭在厅堂里,这里说上两句,那里凑点趣儿,于是气氛渐渐活跃起来。鸳鸯见贾母点头,便将贾湘抱去放到当中的那箩筛里,大家见抓周要开始了,都齐齐将视线转向贾湘,好奇地看这小娃娃会抓起什么。
贾湘将其中的胭脂簪环针线摇铃算盘等早就知道的东西推至一边,拿起最靠里的一个银色的头盔似的东西拿起来看看,结果他发现这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的的确确就是个头盔,还是古装剧中常见的大将元帅戴的那种。贾湘很感兴趣,拿在手里反复看,忽然想起毛泽东“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的诗句,顿觉豪情万分,便也想试着戴戴,却忽略了:自己现在是头身比例适中的幼童,不是大头儿子。一松手,那头盔便直落下来,将他整个头都盖住,衬着小脖子,小身体,倒似过年时经常看到的那种逗乐的,脖子会一动一动的大头人。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连一脸正容、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贾政此时都露出了一点笑意。贾母笑道:“好好好,这才是我贾家的子孙,今后,就和他太爷爷一样是有军功的,光耀门楣!”
那边贾政却说:“老太太此言为时过早。不过逗弄稚子取乐而已,何必当真。”
老太太一听拉下脸来,半响,方冷冷说道:“那以前宝玉小时候抓周抓着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你怎么就信了这无稽之谈,还勃然大怒,说他将来不过是酒色之徒呢?那时你怎么不说只是取乐呢?怎么世上竟有你这种人,听人说自家好的不喜,说自家坏的你反而听得进去?到底是读过书的,自然见识与我们这些睁眼瞎不同!”
旁边的人都觉得好笑,但看着贾政紫涨着脸皮,却都不敢笑,只好忍着。王熙凤连忙一阵风似地跑到贾母身边,娇笑着打圆场说:“好祖宗,敢情不是昨儿抹骨牌输了这会子还气不顺呢?凤儿十次里面才赢老祖宗一次,老祖宗就心疼钱了?您那屋里金的、银的,宝贝多的要把箱子涨开了?这点子钱却又心疼起来了。也把您疼孙子重孙子的心分点给我们吧。”
贾母也知道自己气急之下话说过了,这会子正好就驴下坡,说:“我怎么就不疼你了?可是胡说。是我的子孙我都疼。”
王熙凤笑道:“是,知道老太太疼我们,不心疼钱。哪像我,光被人说是当家当到钱眼里了,光心疼钱,不知道疼人。老太太屋里那几大箱子用不着的金银宝贝,就借我一点,让我也学着去疼疼人?”
贾母笑将起来,说:“你这猴儿,你婆婆都不敢和我犟嘴,你反而来将我的军?等我把你婆婆喊来,让她好好疼疼你!”
王熙凤笑着说:“听老太太这话,我现在就疼了。”还故意装出一番牙疼的表情来。
便将刚刚的不愉快轻轻揭了去。
贾母又说:“你这猴精一打岔,倒把正事给忘了。宝玉!你如今是做父亲的人了。湘哥儿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你也要多尽些心。平时没事,可以多带他出去走走,小孩子家要多见世面往后才有出息。”贾宝玉连忙答应,顾不得注意一边坐着的林黛玉脸上一闪而过的恼怒。
过了会儿,林黛玉便借口要回屋喝药告退了,宝玉见她临走时闷闷地面色不虞,连招呼也不招呼自己一声,心里便十分忐忑起来,也想找个机会溜之大吉,无奈贾母说今天是贾湘的生日,一定要宝玉陪着吃长寿面,还派人端了碗面送去袭人处。宝玉急得坐立不安,等面的时候一会儿看墙上的自鸣钟,一会儿又来回踱着步,不停地搓着手。
贾湘以前虽然看过缩写版的红楼梦,却基本忘记了其中的情节,只记得个皮毛。有时听人评论,说什么林黛玉小气好嫉妒,清高看不起人什么的,最后哭死了。韩松当时就听得很纳闷:这么个有人格缺陷的人贾宝玉为毛还爱得要死要活的?难不成是天生欠虐?
现在看黛玉走后宝玉六神无主的样子,贾湘心里越发嫌起黛玉来,心想: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你装13拿捏人是吧,我偏不叫你如愿。
宝玉终于将面等来,西里呼噜随意刨了几口就想跑路,贾湘及时拉住了他,张开嘴,说出了第一句话:“爹爹抱!”
这一声呼唤犹如惊雷,宝玉顿时呆立,动弹不得。宝玉看着贾湘期盼的脸,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这以后,会说话,会走路的贾湘心情舒畅,有时对着蓝天白云,简直想大唱出声:“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再加上,这以后贾宝玉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似的,经常会来陪贾湘玩或带他一起去看姐妹们。
贾湘虽然先入为主地对黛玉印象不佳,可是经常被厚脸皮不怕拒绝的贾宝玉带去串门之后,接触多了,竟然发现这女孩清高出尘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十分热忱的心。她不会像薛宝钗一样经常对人施以小恩小惠,平时送许多小玩意给他,或者在众人面前高明地夸奖他,而是手把手地教他写字,认字,错了或偷懒时则会板下脸来责怪,毫无取悦他的功利之心。
就是和宝玉一起时爱犯小性子。
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又红了脸,却又扯到贾湘身上,黛玉哭着说:“我是为了他恼你吗?我成什么人了?我是为了我的心!”
宝玉口中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妹妹”打恭作揖,千道歉万道歉的,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说:“我也是为我的心!难道你光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吗?”
黛玉脸上迥然变色,却转过头去,落下泪来。
宝玉轻轻拭去黛玉的泪水,说:“若使君心似妾心,定不负,相思意。我的心和妹妹的心是一样的。”
执手相看泪眼,万语千言,不需说出,了然于对方的双眼和心中。
只是今后如何却由不得你我心意,既为知己,当会知道往后纵然迫于情势不得不天各一方,不得相守,此时此刻的彼此珍惜却是发自真心、弥足珍贵的。
倾尽全力爱过这一场,此生,无怨无悔。
此时,被两人忽略在一旁,正坐在一旁玩耍的“一岁婴儿”贾湘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夹在他们中间怪异的自己算什么,只知道,这一刻,心灵相通的他们是不应该被拆散的。
贾母熙凤撮合木石缘
贾湘三岁了,一次贾母和凤姐儿闲谈时提起了宝玉的亲事。
贾母忧虑说道:“前儿你婆婆提到这湘哥儿眼看快三岁了,老丢在珠儿媳妇那里也不合适。还是正经给宝玉娶个亲,到时候好让新媳妇把湘哥儿接回来。”
凤姐一听到宝玉成亲就头大,但是听老太太的口气,似乎是必须要办的了,便问道:“不知道老祖宗心里可有人选?”
贾母说:“湘哥儿这事吧,若是外面请媒婆来说和的话,倒把这事儿漏了底,让外人听着不像。我就琢磨着咱们亲戚家的女孩也多,其中相貌好品行好的也不少,又是知根知底的,倒不如就在这些孩子里选个尖儿,亲上加亲,你说如何?”
凤姐说:“老太太想的周全。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女孩虽多,年龄上对的上的也就只有林姑娘、薛姑娘和史姑娘了,不知道老太太中意哪一个?”
贾母说:“就是为难呢。若是林丫头身体好点,我就肯定选林丫头了,可是你知道,林丫头身子骨不太牢靠,怕是不太会生养。说了,怕你太太不乐意。”
凤姐巴不得林黛玉做这未来的宝二奶奶。她素知黛玉因身体不好不宜过多操劳,一遇季节变更就要犯嗽症,每次不弄上一两个月不能好,想必将来是管不了家的了。还有一层,要说子嗣,她自己也只有大姐儿一个,后来因为管家操劳过度以后恐怕也不会有小孩,黛玉不会生养更好,正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倒把她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于是凤姐便说:“林姑娘出身清贵,才貌出众,而且和宝玉从小儿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虽说这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要是情投意合,夫唱妇随,岂不更是一件美事?”
贾母说:“到底是凤姐儿知道我的心。我原就说这两个玉儿吧,成天吵嘴,却也是谁也离不了谁,天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凤姐又说:“生养倒是小事。宝玉已有了湘哥儿,据说和林姑娘还好得很呢,往后成了一家人,岂不和美?就是太太这关难过。那宝姑娘他们在咱们家一住几年,还总是嚷嚷着什么金玉良缘,恐怕也是太太的意思。”
凤姐看着老太太渐渐沉下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太太虽然和老太太想得不一样,但为宝玉好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老太太您要将这些细细说与她听,另外,自己拿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就是坚持要娶林姑娘,太太也不敢不依。毕竟太太也得听老爷的不是?老爷素习孝顺,必不得违拗老太太您,必定会帮着弹压太太。另外,我再私底下找宝玉试探,给他说清楚厉害,让他自己去闹太太。几下里夹攻,太太恐怕不依也不行了。”
贾母颔首道:“试试吧,可得缓缓儿来,这事急不得,一旦没说好,看伤了一家子的和气。”
于是第二天定省时王夫人被贾母留了下来。
贾母和蔼地说:“宝玉如今大了,今年已是十五岁,湘哥儿都三岁了。这亲事也该给他留心着了。我琢磨着,这宝玉未结亲就有了庶长子,虽说湘哥儿是难得的好孩子,这事儿倒难和外人说。请媒人说和吧,成事了倒也罢了,万一没说成臊一鼻子灰不说,还被人说长道短的岂不自添烦恼?”
王夫人连忙表态说:“到底是老太太想得长远,那依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道:“我想着就现在家里住着的几个亲戚家的孩子也很好,倒不必远处去寻了,难得的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好。我觉得林丫头就不错,家世好,品貌出众,和宝玉正可相配。连你老爷那天也夸奖她学问好呢。”
王夫人迟疑着说:“林姑娘才貌双全,配与宝玉,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只是此事还须得禀报娘娘。儿女的婚事,虽说父母之命,便可做主,到底娘娘和宝玉的姐弟情分不同,从小儿对宝玉手提面教地,现在在宫里也是日日挂心,说是长姐为母也不为过。此事若不禀报娘娘就这样自行决定了,岂不惹娘娘伤心气恼?倒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眼里没她这个女儿了,连宝玉婚事这样的大事都不与她商量。”
贾母无奈道:“你虑的是,那择日你就进宫说与娘娘知道,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王夫人恭顺说道:“是。”
午后,王熙凤听到下人们说宝玉和姑娘们都在李纨处,一为看贾湘,二为商量什么诗社的事情,想着今天倒是好时机,便忙忙换了衣服过来。
到了稻香村,见姑娘们和宝玉团团围坐一桌,正在看着什么,熙凤便笑道:“哟,这天到得这么齐,倒像是下了帖子似的?你们不会是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吧?”
宝钗笑着反问:“我们能有什么好东西?这府里什么东西不都得经过你的手调拨吗?吃什么好的瞒得过你的眼睛?”
熙凤说:“那可不一定。上次你们说是谁的生日,把我家平儿拉去,喝得醉醺醺回来,连我都不认识了。哼,亏我什么事情都想着你们,有好酒喝也不喊我!”
众人都笑,说:“那天原是你不巧出门去了。我们倒想你来呢,免得凑份子钱,财神爷!”
熙凤又问:“兰哥儿和湘哥儿呢?平时想着来看看,只是忙,今天来了,他两个又忙去了!”
李纨笑着答道:“两个小哥儿去园里玩了。你以为你是娘娘啊?只管叫人哪里不去,就候着你大驾光临!他们才不管你这‘巡海夜叉’名头有多大呢!说起来也怪,湘哥儿比兰儿小三四岁,却老诚得很!兰儿只是跟在他后面跑,倒像是弟弟!”
熙凤与众人嬉笑一番,看见黛玉又和宝玉躲到一边窃窃私语着什么,便笑着问:“林丫头,上次我给你送去的茶叶味道如何?合口味吗?”
黛玉点头说:“颜色浅些,味道倒轻,正和我的脾胃。”
宝玉赶忙说:“妹妹喜欢喝那个?我倒不喜欢。我那里还有好些呢,都给妹妹吧。”
黛玉尚未答言,熙凤便抢着说:“你慌什么?我那里还多着呢。”
黛玉谢道:“多谢。既如此,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熙凤说:“不用。我明儿还有一事求你,便一起打发你给你送来。”看着黛玉意味不明地笑。
黛玉平时清冷,对上和自己脾性的人也喜欢开开玩笑。这王熙凤平日里百般照应她不说,虽然是个俗人,肚里没啥墨水,却满是花花肠子巧心思,反应极敏捷,说话也很诙谐,和她逗起嘴来很有种高手过招的成就感。平日在众人面前黛玉当然是自重身份,但是私下和闺蜜好友们在一起,两人就像《东成西就》里面的王祖贤和张国荣用“眉来眼去剑法”对垒一般,口来舌往,水来土掩,火花四溢,精彩非凡。
黛玉反思刚才的话没什么问题啊,便大着胆子往下接:“大家听听!只是吃了她家一点子茶叶,就要叫人干活了。讨利息也没有这么快啊。平日说你是财迷你还不承认!”
熙凤见黛玉进了陷阱,便忍笑说道:“既是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与我家做媳妇呢!”
众人回过意来都大笑起来,李纨也趁着难得的机会打趣起伶牙俐齿的黛玉:“二奶奶的诙谐真是好的。”
原来那时候管聘礼也叫茶礼,女方喝了男方的茶,就表示默认了与男方结亲。黛玉虽然博学多识,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于这风俗上知识有限,故而今天着了熙凤的道。
黛玉羞红了脸,见众人笑个不住,站不住脚了,边捂着脸跑了出去。宝玉要去追,却被熙凤拉住说:“没事,等她去。我还有话和你说。”
见熙凤神神秘秘的,宝玉便跟着她走到里间。众人也知趣不来打搅。
熙凤问道:“若我刚才说的是真的,你可愿意?”
宝玉猛一听见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不自禁地拉住熙凤的衣角说:“凤姐姐,你是哄我的吧?”
熙凤说:“你不愿意?”
宝玉紧紧抓住熙凤的手,生怕她反悔似的,大声说:“当然愿意,这是我平生最大的心愿,感谢老天成全都来不及呢,岂有不愿意的?”
熙凤又逗她说:“我搞错了,太太原说的是宝姑娘。若是宝姑娘,你愿不愿意呢?”
宝玉起初一听,沮丧得肩膀直往下落,满脸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抹去,后来看见熙凤眼中的促狭,气得甩开手说:“别人说的是真心话!你不要成天捉弄我好不好?”
宝玉见熙凤面带鼓励意味的微笑看着自己,一时忘情,便说:“凤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宝姐姐呢,我敬重她,但是,这天底下,心心念念想娶回家的只有林妹妹一人。若不是她,我宁愿死了,或者出家当和尚去。”
熙凤说:“记着你说的这话。如今老太太是有心撮合你们,但是太太那里可能不会愿意。你自己琢磨着怎么变个法儿,让太太松口才是要紧。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啊。”
遇阻扰宝黛婚事成空
这里,贾母见王夫人口中唯唯,不露半点不愉之色,心里却极为不安。这个媳妇现在不爱说话,阴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想当初,贾母自己很是整治过这王氏一番的。那时她刚进门,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嫁妆丰盛,总是讥讽家境一般的大媳妇何氏。这何氏却是性格温柔和平却又实心实意地孝敬长辈,颇得贾母欢心,于是每每偏帮着何氏,或在言语上弹压王氏。王氏岂是吃得亏的?几次三番较量下来,贾母倒没说什么,儿子贾政看不下去了,训斥了好几次她还不服气,直到说她犯了七出之一的“不顺父母”,王氏才闭了嘴。此后,自知和贾母斗是鸡蛋碰石头的王氏收敛好多,至少在表面上变得孝敬柔顺起来。
何氏生下琏儿之后没过久就过世了,这时倒是多亏了王氏照料,加上王氏自己颇能生养,育有二子一女,都是人中龙凤。长子贾珠,自幼好学,饱读诗书,春闱一试,崭露头角,被贾政寄予厚望。可惜天不从人愿,正待贾珠跃跃欲试欲蟾宫折桂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夺去了他的生命。幼子贾宝玉,诞生之时因口中含着一块美玉,被人视作天赐祥瑞,加上容貌出众,贾母竟如得了活龙似的,宠爱有加。只是此子跳脱叛逆,不肯往读书做官的正道上走,倒愁怀了王夫人,日日向菩萨祷告宝玉能奋发图强,望子成龙之心不啻于三迁住所的贤德孟母。得媳如此,也该知足,贾母也就慢慢对她另眼相看了起来,将管家的重任也交付与她。
那时为这事还和长子贾赦很是闹了一阵子肚皮官司。说起这贾赦,贾母就觉烦恼。自续弦后贾赦更加沉迷于酒色,他那官儿虽说只是个虚衔,到底事在人为,只要好好做,总归有出头之日,他却天天躲在屋里和小老婆们喝酒,官不好生做不说,身体也不好生保养,眼看着日渐衰弱下去,不过四十出头就像个小老头似的,让贾母失望至极。他那媳妇刑氏也不是个省心的,家境平凡,不会生养也就算了,性格愚昧倔强,只知道奉承贾赦,对婆婆只是敷衍一番,根本不是真心孝顺。另外,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倒似牵线木偶一般。但是,关系到银钱出入,一经她的手,便克扣异常,贪得无厌。若是将府中财政交与她去管,少不得要填上多少贾赦的亏空,而且下面人难免怨言载道。故贾母不顾贾赦明里暗里的满腹怨言,执意将这家交给小儿媳王氏来管。
那段时间婆媳俩很是和睦相处了一段,结果,因为元春进宫的事情又闹了些意见。贾母生了两个儿子,却只有一女,又是最小的,故而很是疼爱。可是女儿大了,总要嫁人,贾母千挑万选择选东床,满城里独独相中了出身清贵、仪容不凡的前科探花林如海,端的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贾府嫁女的风光,一时在京城传为佳话。贾母当时心里眼里只有嫁女这件事,把也快到适嫁年纪的元春忽略掉,连元春被点了去充作才人参赞,以为公主侍读的事情忘之脑后,待想起时已是回救无力,束手无策了,王氏只得一双泪眼看着单薄的女儿哭泣着走向那不知埋葬了多少人青春和泪水的深宫。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林如海后来点了盐政出京,此后再未回来,贾家母女从此天涯海角各一方,再想相见,却只能是梦中了。
而被遗忘的大女儿元春呢,阴差阳错进了宫,在宫中从侍读到女史,每天起早摸黑,谨小慎微地一点点站稳脚跟,后来时来运转,竟被皇上看中,特封为贤德妃。日渐失势、萎靡不顿的贾家如汪洋中抓住了一根木头,王夫人的声望日隆,表面还是一副恭顺勤勉的模样,心里却颇有些欲与贾母分庭抗礼的野心。
贾母也略略感觉到那温婉的面具下的隐隐暗流,想着自己和儿媳王氏的这些积怨和争斗会在这宝玉婚事上彻底爆发出来吗?
这边,王夫人从贾母房中出来,扶着丫头金钏儿,慢慢回了自己屋子。回去的路上,金钏儿明显感觉到王夫人的手有些抖抖索索的,便知道她心里气得非同一般。金钏儿一向知道太太平素吃斋念佛的,养气的功夫非同寻常。平素在老太太面前低眉顺眼,从不违拗一声,回来却沉着脸挑拣丫头们的错处。见今天又是从老太太那里出来才变得这样的,金钏儿越发大气不敢出一声,轻手轻脚将太太扶到厢房坐下,奉上茶,见太太不做声,只是蹙眉思索,只好如履薄冰般侍立一旁。
王夫人心里正如翻滚的炽热铁水,这个恨啊。想当年,她嫁与贾政,风华正茂恰如宝钗,作风硬朗不输熙凤。结果怎么样?那时,贾母不过四十七八,正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她言辞上稍有偏差或不顺贾母的意的地方,贾母当面不假辞色都罢了,最可恨愚忠的丈夫回来还反复以妇德之说来敲打她。贾母明知他们夫妻闹别扭,还将自己的一个美貌丫头送与贾政做妾,分明是撺掇贾政强硬压制她。可气贾政平素一副好读圣贤书、不耽于美色的正经面孔,却被那狐狸精迷得个五迷三道的,还生儿育女的好不气人。更令人心酸的是,那时,贾敏尚在闺中。身为府中唯一的嫡女,模样出挑的贾敏可以说是金尊玉贵,万般宠爱集于一身。当时自己的女儿元春也不过只小几岁,饮食起居、一应供应完全不能与之争锋不说,在贾母眼里简直就是隐形人一个。熬啊熬啊,生生把那个开朗的自己磨成了一个沉默是金、阴狠冷酷的女人。
当年王家虽说有钱有势,到底不像贾家是功绩显赫的侯门世家,这门亲事原有些高攀。可是总比当时贾赫的媳妇家强多了吧。偏偏贾母喜欢那人会讨人欢心的性格,每每排斥她。不过那女人终究不过是个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生下贾琏没多久就撒手去了。倒是她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娘家哥哥仕途走得顺当,现在已经是国之肱骨,相较只袭了个爵位却无实职的贾赦以及五品官贾政起来,反而是贾家要仰仗王家鼻息照应了。加上当妃子的女儿和挖来娘家侄女王熙凤嫁给贾琏,王夫人尽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了。
可是,现在贾母又要来对宝玉的婚事指手划脚,要将那贾敏的病病歪歪的女儿嫁与宝玉。别的她就是忍得五内俱焚也得忍,独有这个,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要如何才能化解这件事呢?王夫人陷入了沉思,直到掌灯时分才回过神来似地吩咐丫头说:“今儿个晚饭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而且吃斋饭,就不过去伺候老太太了。记得话要说得绵软。”
过了几日,王氏按品大妆,进宫觐见元妃。
恭恭敬敬行了礼,又殷殷勤勤叙了冷暖,待那一旁侍立的女官退下,王夫人看着元妃,忽然落下泪来,惊得元妃连声问母亲怎么了。
王夫人泣道:“想我多年苦心,今日化作泡影!”
元妃见话里有些来头,便扶着王夫人至榻边坐下,细细打听缘故。
听完后,元妃沉默半响,说道:“上次省亲时看到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若论相貌,两人不相上下,若论才学,还是林家妹妹技高一筹。林家妹妹嫁与宝玉,原也是好姻缘。何况,那日我见他二人亲密,今后夫妻感情想必也是极好的,母亲何必故做阻扰?”
王夫人恨恨说:“我原就厌她轻薄!大家姑娘,成日里和个小爷眉来眼去,成什么体统?她还读书识字的,就该知道女子最重贞静守礼。她高兴了和宝玉腻在一起,不高兴了就惹得宝玉狂性大发,这样的女子,娶来不是家门不幸吗?”
元妃点头说:“母亲说得有理。女子纵然遇上心仪的男子,也应该‘发乎情,止乎礼’才对。”
王夫人得了道理,越发说个不住:“她身体还不好,害过痨病的,成天吃药,天长日久的,不知花去我家多少钱!花钱是小,她那模样,不像是个有福之人,恐怕不能生养,这‘不能有所出’可是娶妇的大忌啊!我贾家那么大的家业,没有后人怎么行?”
元妃见她情绪激动,连忙温语劝慰。
王夫人喝了口茶,又说:“况且,我费尽心机安排你姨妈巴巴地带着宝丫头投奔了来,就这样让她们灰溜溜地走了不成?话说宝丫头才是真正配得上宝玉的好姑娘啊。模样端正,性格又好,从不多嘴多舌,心里却明镜似的。宝玉胡闹,她只有规劝的,从不与宝玉一起淘气。而且身体又好,脑子里又有算计,将来不光能教育好子孙,还可以帮着我打理家里,那我就真正可以放心享清福了。现在虽说有凤丫头帮着,到底是外人,再说她胆子大,又贪爱钱财,我心里很是捏着一把汗。若是娶宝丫头过门,哪有这些烦恼?”
元妃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知道母亲平日里鲜言寡欲,今儿这样,必是憋屈坏了。听完后,元妃说:“那母亲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王夫人醒悟过来,说:“看我这嘴,到底是年纪大了,尽说些没用的。我想这事,我一人肯定抗拒不了,须得借助女儿你的力量。”
元妃说:“母亲尽管说,女儿无有不从。”
两人计谋良久,元妃又留王夫人在宫中用了膳,至午后方回府。
王夫人换了衣服,出门前还将与元妃合议的种种又回思演练了一番,方起身去了贾母住处。
贾母刚刚歇了午觉起来,见王夫人来了,便吩咐丫头上茶,自己也好醒醒神。
王夫人慢慢说道:“这日媳妇去宫中见了娘娘,已将宝玉婚事一事及老太太您的意思禀报了娘娘。娘娘说,前日,圣上请了世外高人、青田道长为即将新建的延德殿选址,观看风水。这道长最善与人占卜前程姻缘,说是无一不准的。娘娘便让他为宝玉占了一卜,道长说,宝玉命中不该早娶,而且娶妇必得年纪大上一两岁方是良配。我们家里倒没有合适的,娘娘说,她如今与周娘娘走得近,那周娘娘是个热心的,且认识许多名门闺秀,以后会为宝玉好好挑选佳媳。”
贾母听了,将茶碗重重放在一旁的桌上,怒声道:“我竟然不知道世间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神仙!”
晚上听得消息的宝玉便满心气愤地奔入王夫人房中,却见父亲也在。贾政威严地扫了宝玉一眼,宝玉气势顿消,但还是倔强地对王夫人说道:“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原是哗世取宠的无妄之谈!母亲休要被他们骗了!”
贾政厉声喝道:“不懂礼数道理的孽障!你爹娘就在这里坐着,你不来请安问好,反而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转头看着旁边伺候的人,说:“还不给我叉出去?”
其实贾政性格倒不是帮着王夫人,他本性潇洒,不耐家中俗事,对这事的来龙去脉一概不知,只是看宝玉要冲撞王夫人,才怒斥宝玉不知礼数教养,倒帮了王夫人免去了一番质问。
宝玉一腔怒火却无处发泄,便绝起食来。贾母听说,心疼欲死,百般哄他吃饭不肯,贾母就怒上心头,次日也进宫去找元妃评说去了。
孰料,正待开口,却发现元妃一脸喜色,与往日不同。贾母正心中纳闷,却听元妃说:“祖母,我已有了身孕。”
贾母事前计划好的说辞此刻已全派不上用场,唯一知道的,就是龙种为重,此时万万不可冲撞元妃,便把满腹的话有都咽了回去。
此后两年,再没有人提起宝玉的婚事,大家浑似忘记了此事。
封贵妃蒙圣眷贾家兴
且说当今圣上因幼年曾患重病,龙体孱弱,故登基以来子嗣单薄,仅有一子一女而已。皇子生母不过一普通嫔妃,因皇后无所出,故自六岁起就被立为太子,昭告天下。太子日渐成人,仗着自己是唯一皇嗣,无所忌惮,行为举止奢侈傲慢无礼,屡屡为人诟病。近来越加荒淫无耻起来,竟然传出聚众秽乱东宫的丑闻,惹得龙霆震怒,责打一番后严命其禁足东宫面壁思过。
如今贾妃得怀龙种,龙心大悦,即刻晋为贵妃,百般宠爱自不消说,举朝上下亦是欢腾不已。独有那孤寂独居东宫面壁的太子水昭文心中大震。他也知道此时万万不可与父皇争执,便也收敛身心了好一段日子。
贾府也因圣上爱屋及乌得到大量赏赐不说,贾政随后被拔擢从三品太仆寺卿,连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贾赦都捞了个四品的肥差,心满意足地走马上任去了。顿时这贾府上下,人人喜气洋洋之色盈于腮,且出入俱为人阿谀奉承不已,一时在京城中炙手可热、风光无两。
王夫人身为贾妃生母,在府中日渐势大,刑夫人自知虽为妯娌,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便也抛下身段,唯王夫人马头是瞻。王夫人越发妄自尊大、目中无人起来,别说黛玉,现在连宝钗也不入她的眼了。想着贾妃一旦诞下龙子,贾家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还愁没有佳媳?只怕是这京城里的名门闺秀任凭她选了。
王夫人心中暗思,宝玉不是个爱读书走正道的,且不时有些不通世务的言论,原不适合为官,若是择得一门好亲事,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一声荣华富贵了。只是既是要在外面择媳,这湘哥儿便是个障碍。老太太迷信他是天赐祥瑞当嫡子一样照护有加,王夫人却是将信将疑,只不过是个庶子罢了,还名不正言不顺的,说出去都寒碜,倒不如将他过继给熙凤。反正熙凤无子,正害心病呢,若是将这好事告诉她,她岂有不肯的?宝玉此后也会有很多儿子,况且他现在也不过是小孩心态,倒是好说,就怕老太太不肯。王夫人紧紧地锁着眉头,想着怎么样设个法,务必让老太太答应不可。若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须由不得她了。
谁料,贾母听完王夫人的一番花言巧语之后却没有下软蛋,她掷地有声地说:“湘哥儿是宝玉的种是府里上上下下人人尽知的!如何瞒得住?况且,看不上湘哥儿的媳妇原也配不上做我贾家的媳妇!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何称得上是大家闺秀?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
王夫人碰了一鼻子的灰,心里恨得痒痒的,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借口其他的事出门去。路上想着此事越想越气,连湘哥儿也厌恶了起来。
贾母当晚将宝玉叫至房内,说:“乖孙,如今你大了,祖母也老了,不能事事顺着你的心照拂你了。你太太虽然也是一般疼爱你,不过她的想法和我不同,她更愿意你为官做宰,一世享尽荣华富贵。可是我却深知这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百般策划,不说别的,至少这婚事上一定要你称心如意,如今看来也难。现在更加是由不得我的意了。还有那湘哥儿,因为碍着贾府的面子和你往外面寻亲事的事,现在只怕也成了你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如今精神越发一日不如一日了,也照顾不了这许多,你要多留心着啊,毕竟这担子,以后还是要你自己来挑的。”
说完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贾母眼中似有泪光,一声长叹,似乎说尽了心中的无奈和无力。
宝玉热泪盈眶,握住贾母的手,说:“老祖宗放心,我定然不辜负林妹妹,也定会照顾好湘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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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湘如今已经三岁半了,这后来的两年倒还马马虎虎,毕竟可以直立行走了,可以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抗议了,不像以前只能腹诽还必须做出与他的婴儿年龄相般配的表情来。所以告别了囧囧有神的无声时代的贾湘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茁壮成长着。
贾湘一岁开口说话,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像一般孩子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而是一句话一句话地说,到两岁就已经能够流畅表达自己的任何想法了,府中众人啧啧称奇,贾母更加喜悦。
更加令人惊奇的是,此子在动作行为的发育上更加是快得令人匪夷所思。一岁后开始学走路,他便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脚步稚嫩、跌跌撞撞,他总是脚步很稳,笔直地一条线一般走过去。从小酷爱棍棒刀剑等物,而且天生奇力,三岁时可以提起与他身高相仿的一大桶水走上一段,所见者无不瞠目结舌。贾母曾欢悦笑道:“当真的这孩子有大将之才!果然是我贾府积福,老天爷送来这好孩子!”自此,贾湘地位扶摇直上,嫡重孙贾兰倒要靠后站了,所幸李纨贤惠,倒不妒忌生事,还是尽心地抚育教导贾湘,老太太越发器重她起来。
贾湘每每淡定面对众人的连声赞美,他想:“我不过略略施展出一点本事来你们就个个像嘴里塞了个鸭蛋似的!我要是把全部本事都使出来,你们还不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且说当今圣上虽然自己子嗣单薄,却得几位皇弟尽心辅佐。四弟忠顺王水沐秉性忠直,为社稷虽肝脑涂地而不悔,在朝中直言弊病,为皇上器重。六弟忠勇王水涵擅谋略,会作战,常引兵出征塞外征讨蛮夷,八弟北静王水溶文采飞扬,礼贤下士,有谦谦君子之风,在王府中广蓄清客门士,胸中极有丘壑。闲暇时皇上与其闲坐谈论,常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般的茅塞顿开之感。
如今贾妃因怀龙子得蒙圣上眷爱,这三位王爷也对贾家另眼相看。上月王夫人生辰,几位王妃都分别赠礼道贺,王夫人大有颜面,平素不苟言笑的她也不禁笑逐颜开,心情大好,连湘哥儿都多得了些赏赐,有了几个金雕玉琢的玩意儿。
北静王水溶与贾宝玉曾有一面之缘,因为事务繁多,贾家又不过是个平常官宦人家,纵然是贾宝玉人物出众,可是水溶识人众多,又岂会记在心上?如今情势不一样了,北静王便想起这贾宝玉来,找了个借口请宝玉于王府内一见。
在朝中口手遮天的王爷有请,纵然是不以世间俗念为然,无意追逐荣华富贵的贾宝玉也不得不受宠若惊了起来,连忙回复王爷,定好日期。
番外提前看(湘环交恶始末)
贾湘被人摆了一道,心里郁闷欲死。
那天他被嬷嬷带着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正在念经,半日才念完,贾湘等得磨皮擦痒。
对面的老女人你看过来,给你说声“GOOD MORNING”我就走。
贾湘无聊得快要翻白眼了,王夫人才念完。把贾湘晾在一旁足有一个时辰之久,王夫人却只转头说了一句:“今天早上的头发谁给你结的,乱七八糟!带出去重新弄整齐了再来!”
贾湘这个怒啊!无视他不说,还找茬!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这老女人?
到了门外,贾湘甩开嬷嬷的手,不管不顾地出去了,留下那嬷嬷在后面喊:“湘哥儿回来!太太让你梳头呢!你跑了,我可怎么回太太?”
贾湘才不管她呢,一溜烟地跑得没了影。
看在你是我的便宜祖母的份上,我敬你三分。既然你不仁,我就不义,今后也休想我对你好!
贾湘愤愤地想着,转过一个转弯,却迎面碰上贾环鬼鬼祟祟地从前面跑来。
贾湘对贾环本来无感,毕竟自己和他一样都是庶出,“相煎何太急”。
贾环的生母赵姨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却极其缺乏斗争经验。这贾府里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在帮着王夫人践踏贾环母子,说起来也很可怜。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原是一点也没用错的。赵姨娘自己不长脑子,每次“遇不平则鸣”,要公平要平等的时候,总是像个白痴一样,干出些粗俗可笑、失了体统面子的蠢事来,叫人笑掉大牙。
再说这贾环,长着一对绿豆小眼,里面老是闪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光,人物极其猥琐,就像影视剧里面经常看到的那种一肚子坏水的狗腿子,贾湘倒也没有瞧不起他,但也生不起和他深交的兴趣,平时也就是碍着辈分,尊称他一声“环三叔”罢了。
贾环忽然看见贾湘,而且是一个人,便生起恶意来想捉弄他。
贾环心里很是不平,要说出身,比不过宝玉也就算了,毕竟没有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这小崽子明明和自己一样的是庶出,老太太等一干人却成天捧着像凤凰蛋一般!
难不成只要是宝玉的,那怕就是个猫儿狗儿来也比自己高贵不成?
贾环一边恶狠狠地想着,一边居心叵测地打量着贾湘。
忽然贾环换上一副亲切的笑脸,说:“湘哥儿,叔叔总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玩,总是不凑巧。今天就合适,你要不要来啊?”
贾湘心里还在怄气呢,也不曾留心,心想今天正好心烦,再说这么早就回去难免被嬷嬷唠叨数落,李纨知道了也会责怪,倒不如和这人去溜达会儿,便点头答应了。
贾环将他一路引到一个极其僻静的小院,悄悄潜至门口,突然一把将他推入。贾湘不防,直直跌入房内,待他从地上爬起,贾环早就跑得没了影子。
正对着他的,是衣不遮体的一对男女惊慌失措的脸,其中那男的他认识,就是贾琏!
那女人胡乱将衣服套上,便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贾琏也理好衣衫,故意板起脸来,对着如梦初醒般的贾湘,严厉地说:“中午不睡觉,你到处乱串什么?可仔细我打你!”
你奶奶的贾环!老子当你是个人,敢情你自己都不这样认为啊?
贾湘刚才还沉浸在被人陷害的气愤之中,被贾琏这句话招回了魂。
妈的,明明是你自己奸|情被撞破,你不给我点封口费和看针眼的医药费不说,还想威胁我?
贾湘毫不畏惧地说:“琏二叔叔要打我,我就告诉婶子去!”
贾琏虚张声势:“谁会信你一个小孩子的话?”
贾湘说:“不信吗?我还记得刚刚那个女的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呢。”
他又一步跨上前,眼疾手快地在地上拾起一根簪子,说:“我有证据!”
贾琏一下子就被镇住,又转而哄他说:“那是我的!你别混说,快还我啊!乖,下回叔叔给你糖吃!”
贾湘故作天真地说:“这个我知道,是绾头发用的。怎么这上面还雕着水仙花啊?你喜欢用女人的东西?还是变态喜欢扮女人?”
贾琏不好意思,还是强着嘴说:“胡说!捡到别人的东西不还可不是好孩子啊,来,还给我。”
贾湘退后说:“这不是你的,我交到婶子那里去,叫丢了的人到她那里去拿。”
贾琏彻底被打败了,只好低声下气央求,贾湘见他服软,才将簪子还给他。
贾琏生怕贾湘对别人说,又要他保证。贾湘说:“行,我知道不对别人说,尤其是婶子那边的人。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情要你帮忙,你也必须帮我。”
贾琏心里暗叹倒霉,只好答应。待贾湘出门,他想:这小家伙,才几岁啊?真真是个难缠的主儿。
谁知道,晚饭才吃完一会,王熙凤房里的丫头红儿就找来了,喊贾湘去她房里一趟。
我擦!不会是下午那事儿吧?自己没有和人说过,贾琏和那女人也不可能自投罗网,那就一定是贾环说出去的!
这贾环真是人品无下限啊!陷害他爱听墙角、坏人好事不说,还要为他在全家人面前树立爱打小报告、多管闲事的光辉形象。这种毁人不倦的精神干点啥不能成功啊?非要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
到了王熙凤的屋子,先看见贾琏,白皙的脸上有几道很明显的抓痕,看得贾湘都为他疼,这凤姐还真彪悍呢。
不过,爬墙的是该教训教训。哎,他瞪我干嘛?难道他真以为是我告的密?
说好的攻守同盟,我就打死也不会说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没节操啊?
贾湘一边想着,一边满心不悦地瞪还回去。
进了里屋,凤姐儿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呢,一看见贾湘,就满面春风地问他晚饭吃了什么、今天又玩了什么之类的巴拉巴拉。
贾湘心中暗笑凤姐鬼心思多,肠子弯弯要打结,于是打了个哈欠说:“婶婶,湘儿想睡觉了,婶婶要没别的事,这就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