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湘三岁了,一次贾母和凤姐儿闲谈时提起了宝玉的亲事。
贾母忧虑说道:“前儿你婆婆提到这湘哥儿眼看快三岁了,老丢在珠儿媳妇那里也不合适。还是正经给宝玉娶个亲,到时候好让新媳妇把湘哥儿接回来。”
凤姐一听到宝玉成亲就头大,但是听老太太的口气,似乎是必须要办的了,便问道:“不知道老祖宗心里可有人选?”
贾母说:“湘哥儿这事吧,若是外面请媒婆来说和的话,倒把这事儿漏了底,让外人听着不像。我就琢磨着咱们亲戚家的女孩也多,其中相貌好品行好的也不少,又是知根知底的,倒不如就在这些孩子里选个尖儿,亲上加亲,你说如何?”
凤姐说:“老太太想的周全。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女孩虽多,年龄上对的上的也就只有林姑娘、薛姑娘和史姑娘了,不知道老太太中意哪一个?”
贾母说:“就是为难呢。若是林丫头身体好点,我就肯定选林丫头了,可是你知道,林丫头身子骨不太牢靠,怕是不太会生养。说了,怕你太太不乐意。”
凤姐巴不得林黛玉做这未来的宝二奶奶。她素知黛玉因身体不好不宜过多操劳,一遇季节变更就要犯嗽症,每次不弄上一两个月不能好,想必将来是管不了家的了。还有一层,要说子嗣,她自己也只有大姐儿一个,后来因为管家操劳过度以后恐怕也不会有小孩,黛玉不会生养更好,正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倒把她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于是凤姐便说:“林姑娘出身清贵,才貌出众,而且和宝玉从小儿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虽说这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要是情投意合,夫唱妇随,岂不更是一件美事?”
贾母说:“到底是凤姐儿知道我的心。我原就说这两个玉儿吧,成天吵嘴,却也是谁也离不了谁,天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凤姐又说:“生养倒是小事。宝玉已有了湘哥儿,据说和林姑娘还好得很呢,往后成了一家人,岂不和美?就是太太这关难过。那宝姑娘他们在咱们家一住几年,还总是嚷嚷着什么金玉良缘,恐怕也是太太的意思。”
凤姐看着老太太渐渐沉下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太太虽然和老太太想得不一样,但为宝玉好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老太太您要将这些细细说与她听,另外,自己舀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就是坚持要娶林姑娘,太太也不敢不依。毕竟太太也得听老爷的不是?老爷素习孝顺,必不得违拗老太太您,必定会帮着弹压太太。另外,我再私底下找宝玉试探,给他说清楚厉害,让他自己去闹太太。几下里夹攻,太太恐怕不依也不行了。”
贾母颔首道:“试试吧,可得缓缓儿来,这事急不得,一旦没说好,看伤了一家子的和气。”
于是第二天定省时王夫人被贾母留了下来。
贾母和蔼地说:“宝玉如今大了,今年已是十五岁,湘哥儿都三岁了。这亲事也该给他留心着了。我琢磨着,这宝玉未结亲就有了庶长子,虽说湘哥儿是难得的好孩子,这事儿倒难和外人说。请媒人说和吧,成事了倒也罢了,万一没说成臊一鼻子灰不说,还被人说长道短的岂不自添烦恼?”
王夫人连忙表态说:“到底是老太太想得长远,那依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道:“我想着就现在家里住着的几个亲戚家的孩子也很好,倒不必远处去寻了,难得的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好。我觉得林丫头就不错,家世好,品貌出众,和宝玉正可相配。连你老爷那天也夸奖她学问好呢。”
王夫人迟疑着说:“林姑娘才貌双全,配与宝玉,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只是此事还须得禀报娘娘。儿女的婚事,虽说父母之命,便可做主,到底娘娘和宝玉的姐弟情分不同,从小儿对宝玉手提面教地,现在在宫里也是日日挂心,说是长姐为母也不为过。此事若不禀报娘娘就这样自行决定了,岂不惹娘娘伤心气恼?倒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眼里没她这个女儿了,连宝玉婚事这样的大事都不与她商量。”
贾母无奈道:“你虑的是,那择日你就进宫说与娘娘知道,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王夫人恭顺说道:“是。”
午后,王熙凤听到下人们说宝玉和姑娘们都在李纨处,一为看贾湘,二为商量什么诗社的事情,想着今天倒是好时机,便忙忙换了衣服过来。
到了稻香村,见姑娘们和宝玉团团围坐一桌,正在看着什么,熙凤便笑道:“哟,这天到得这么齐,倒像是下了帖子似的?你们不会是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吧?”
宝钗笑着反问:“我们能有什么好东西?这府里什么东西不都得经过你的手调拨吗?吃什么好的瞒得过你的眼睛?”
熙凤说:“那可不一定。上次你们说是谁的生日,把我家平儿拉去,喝得醉醺醺回来,连我都不认识了。哼,亏我什么事情都想着你们,有好酒喝也不喊我!”
众人都笑,说:“那天原是你不巧出门去了。我们倒想你来呢,免得凑份子钱,财神爷!”
熙凤又问:“兰哥儿和湘哥儿呢?平时想着来看看,只是忙,今天来了,他两个又忙去了!”
李纨笑着答道:“两个小哥儿去园里玩了。你以为你是娘娘啊?只管叫人哪里不去,就候着你大驾光临!他们才不管你这‘巡海夜叉’名头有多大呢!说起来也怪,湘哥儿比兰儿小三四岁,却老诚得很!兰儿只是跟在他后面跑,倒像是弟弟!”
熙凤与众人嬉笑一番,看见黛玉又和宝玉躲到一边窃窃私语着什么,便笑着问:“林丫头,上次我给你送去的茶叶味道如何?合口味吗?”
黛玉点头说:“颜色浅些,味道倒轻,正和我的脾胃。”
宝玉赶忙说:“妹妹喜欢喝那个?我倒不喜欢。我那里还有好些呢,都给妹妹吧。”
黛玉尚未答言,熙凤便抢着说:“你慌什么?我那里还多着呢。”
黛玉谢道:“多谢。既如此,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熙凤说:“不用。我明儿还有一事求你,便一起打发你给你送来。”看着黛玉意味不明地笑。
黛玉平时清冷,对上和自己脾性的人也喜欢开开玩笑。这王熙凤平日里百般照应她不说,虽然是个俗人,肚里没啥墨水,却满是花花肠子巧心思,反应极敏捷,说话也很诙谐,和她逗起嘴来很有种高手过招的成就感。平日在众人面前黛玉当然是自重身份,但是私下和闺蜜好友们在一起,两人就像《东成西就》里面的王祖贤和张国荣用“眉来眼去剑法”对垒一般,口来舌往,水来土掩,火花四溢,精彩非凡。
黛玉反思刚才的话没什么问题啊,便大着胆子往下接:“大家听听!只是吃了她家一点子茶叶,就要叫人干活了。讨利息也没有这么快啊。平日说你是财迷你还不承认!”
熙凤见黛玉进了陷阱,便忍笑说道:“既是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与我家做媳妇呢!”
众人回过意来都大笑起来,李纨也趁着难得的机会打趣起伶牙俐齿的黛玉:“二奶奶的诙谐真是好的。”
原来那时候管聘礼也叫茶礼,女方喝了男方的茶,就表示默认了与男方结亲。黛玉虽然博学多识,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于这风俗上知识有限,故而今天着了熙凤的道。
黛玉羞红了脸,见众人笑个不住,站不住脚了,边捂着脸跑了出去。宝玉要去追,却被熙凤拉住说:“没事,等她去。我还有话和你说。”
见熙凤神神秘秘的,宝玉便跟着她走到里间。众人也知趣不来打搅。
熙凤问道:“若我刚才说的是真的,你可愿意?”
宝玉猛一听见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不自禁地拉住熙凤的衣角说:“凤姐姐,你是哄我的吧?”
熙凤说:“你不愿意?”
宝玉紧紧抓住熙凤的手,生怕她反悔似的,大声说:“当然愿意,这是我平生最大的心愿,感谢老天成全都来不及呢,岂有不愿意的?”
熙凤又逗她说:“我搞错了,太太原说的是宝姑娘。若是宝姑娘,你愿不愿意呢?”
宝玉起初一听,沮丧得肩膀直往下落,满脸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抹去,后来看见熙凤眼中的促狭,气得甩开手说:“别人说的是真心话!你不要成天捉弄我好不好?”
宝玉见熙凤面带鼓励意味的微笑看着自己,一时忘情,便说:“凤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宝姐姐呢,我敬重她,但是,这天底下,心心念念想娶回家的只有林妹妹一人。若不是她,我宁愿死了,或者出家当和尚去。”
熙凤说:“记着你说的这话。如今老太太是有心撮合你们,但是太太那里可能不会愿意。你自己琢磨着怎么变个法儿,让太太松口才是要紧。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啊。”
这里,贾母见王夫人口中唯唯,不露半点不愉之色,心里却极为不安。这个媳妇现在不爱说话,阴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想当初,贾母自己很是整治过这王氏一番的。那时她刚进门,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嫁妆丰盛,总是讥讽家境一般的大媳妇何氏。这何氏却是性格温柔和平却又实心实意地孝敬长辈,颇得贾母欢心,于是每每偏帮着何氏,或在言语上弹压王氏。王氏岂是吃得亏的?几次三番较量下来,贾母倒没说什么,儿子贾政看不下去了,训斥了好几次她还不服气,直到说她犯了七出之一的“不顺父母”,王氏才闭了嘴。此后,自知和贾母斗是鸡蛋碰石头的王氏收敛好多,至少在表面上变得孝敬柔顺起来。
何氏生下琏儿之后没过久就过世了,这时倒是多亏了王氏照料,加上王氏自己颇能生养,育有二子一女,都是人中龙凤。长子贾珠,自幼好学,饱读诗书,春闱一试,崭露头角,被贾政寄予厚望。可惜天不从人愿,正待贾珠跃跃欲试欲蟾宫折桂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夺去了他的生命。幼子贾宝玉,诞生之时因口中含着一块美玉,被人视作天赐祥瑞,加上容貌出众,贾母竟如得了活龙似的,宠爱有加。只是此子跳脱叛逆,不肯往读书做官的正道上走,倒愁怀了王夫人,日日向菩萨祷告宝玉能奋发图强,望子成龙之心不啻于三迁住所的贤德孟母。得媳如此,也该知足,贾母也就慢慢对她另眼相看了起来,将管家的重任也交付与她。
那时为这事还和长子贾赦很是闹了一阵子肚皮官司。说起这贾赦,贾母就觉烦恼。自续弦后贾赦更加沉迷于酒色,他那官儿虽说只是个虚衔,到底事在人为,只要好好做,总归有出头之日,他却天天躲在屋里和小老婆们喝酒,官不好生做不说,身体也不好生保养,眼看着日渐衰弱下去,不过四十出头就像个小老头似的,让贾母失望至极。他那媳妇刑氏也不是个省心的,家境平凡,不会生养也就算了,性格愚昧倔强,只知道奉承贾赦,对婆婆只是敷衍一番,根本不是真心孝顺。另外,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倒似牵线木偶一般。但是,关系到银钱出入,一经她的手,便克扣异常,贪得无厌。若是将府中财政交与她去管,少不得要填上多少贾赦的亏空,而且下面人难免怨言载道。故贾母不顾贾赦明里暗里的满腹怨言,执意将这家交给小儿媳王氏来管。
那段时间婆媳俩很是和睦相处了一段,结果,因为元春进宫的事情又闹了些意见。贾母生了两个儿子,却只有一女,又是最小的,故而很是疼爱。可是女儿大了,总要嫁人,贾母千挑万选择选东床,满城里独独相中了出身清贵、仪容不凡的前科探花林如海,端的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贾府嫁女的风光,一时在京城传为佳话。贾母当时心里眼里只有嫁女这件事,把也快到适嫁年纪的元春忽略掉,连元春被点了去充作才人参赞,以为公主侍读的事情忘之脑后,待想起时已是回救无力,束手无策了,王氏只得一双泪眼看着单薄的女儿哭泣着走向那不知埋葬了多少人青春和泪水的深宫。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林如海后来点了盐政出京,此后再未回来,贾家母女从此天涯海角各一方,再想相见,却只能是梦中了。
而被遗忘的大女儿元春呢,阴差阳错进了宫,在宫中从侍读到女史,每天起早摸黑,谨小慎微地一点点站稳脚跟,后来时来运转,竟被皇上看中,特封为贤德妃。日渐失势、萎靡不顿的贾家如汪洋中抓住了一根木头,王夫人的声望日隆,表面还是一副恭顺勤勉的模样,心里却颇有些欲与贾母分庭抗礼的野心。
贾母也略略感觉到那温婉的面具下的隐隐暗流,想着自己和儿媳王氏的这些积怨和争斗会在这宝玉婚事上彻底爆发出来吗?
这边,王夫人从贾母房中出来,扶着丫头金钏儿,慢慢回了自己屋子。回去的路上,金钏儿明显感觉到王夫人的手有些抖抖索索的,便知道她心里气得非同一般。金钏儿一向知道太太平素吃斋念佛的,养气的功夫非同寻常。平素在老太太面前低眉顺眼,从不违拗一声,回来却沉着脸挑拣丫头们的错处。见今天又是从老太太那里出来才变得这样的,金钏儿越发大气不敢出一声,轻手轻脚将太太扶到厢房坐下,奉上茶,见太太不做声,只是蹙眉思索,只好如履薄冰般侍立一旁。
王夫人心里正如翻滚的炽热铁水,这个恨啊。想当年,她嫁与贾政,风华正茂恰如宝钗,作风硬朗不输熙凤。结果怎么样?那时,贾母不过四十七八,正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她言辞上稍有偏差或不顺贾母的意的地方,贾母当面不假辞色都罢了,最可恨愚忠的丈夫回来还反复以妇德之说来敲打她。贾母明知他们夫妻闹别扭,还将自己的一个美貌丫头送与贾政做妾,分明是撺掇贾政强硬压制她。可气贾政平素一副好读圣贤书、不耽于美色的正经面孔,却被那狐狸精迷得个五迷三道的,还生儿育女的好不气人。更令人心酸的是,那时,贾敏尚在闺中。身为府中唯一的嫡女,模样出挑的贾敏可以说是金尊玉贵,万般宠爱集于一身。当时自己的女儿元春也不过只小几岁,饮食起居、一应供应完全不能与之争锋不说,在贾母眼里简直就是隐形人一个。熬啊熬啊,生生把那个开朗的自己磨成了一个沉默是金、阴狠冷酷的女人。
当年王家虽说有钱有势,到底不像贾家是功绩显赫的侯门世家,这门亲事原有些高攀。可是总比当时贾赫的媳妇家强多了吧。偏偏贾母喜欢那人会讨人欢心的性格,每每排斥她。不过那女人终究不过是个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生下贾琏没多久就撒手去了。倒是她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娘家哥哥仕途走得顺当,现在已经是国之肱骨,相较只袭了个爵位却无实职的贾赦以及五品官贾政起来,反而是贾家要仰仗王家鼻息照应了。加上当妃子的女儿和挖来娘家侄女王熙凤嫁给贾琏,王夫人尽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了。
可是,现在贾母又要来对宝玉的婚事指手划脚,要将那贾敏的病病歪歪的女儿嫁与宝玉。别的她就是忍得五内俱焚也得忍,独有这个,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要如何才能化解这件事呢?王夫人陷入了沉思,直到掌灯时分才回过神来似地吩咐丫头说:“今儿个晚饭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而且吃斋饭,就不过去伺候老太太了。记得话要说得绵软。”
过了几日,王氏按品大妆,进宫觐见元妃。
恭恭敬敬行了礼,又殷殷勤勤叙了冷暖,待那一旁侍立的女官退下,王夫人看着元妃,忽然落下泪来,惊得元妃连声问母亲怎么了。
王夫人泣道:“想我多年苦心,今日化作泡影!”
元妃见话里有些来头,便扶着王夫人至榻边坐下,细细打听缘故。
听完后,元妃沉默半响,说道:“上次省亲时看到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若论相貌,两人不相上下,若论才学,还是林家妹妹技高一筹。林家妹妹嫁与宝玉,原也是好姻缘。何况,那日我见他二人亲密,今后夫妻感情想必也是极好的,母亲何必故做阻扰?”
王夫人恨恨说:“我原就厌她轻薄!大家姑娘,成日里和个小爷眉来眼去,成什么体统?她还读书识字的,就该知道女子最重贞静守礼。她高兴了和宝玉腻在一起,不高兴了就惹得宝玉狂性大发,这样的女子,娶来不是家门不幸吗?”
元妃点头说:“母亲说得有理。女子纵然遇上心仪的男子,也应该‘发乎情,止乎礼’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