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当时的情景,贾湘忍不住笑出声来,尤其是极品男当时的样子尤其令人难忘:他身高不足一米七,梳着周润发在《上海滩》中的大背头造型,穿着周润发式的拉风版长风衣,风衣的下摆直拖到鞋面上,整个人就像是被头顶的极端冷空气云团压垮了似的,还可笑地在那里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等贾湘抽出那本《世说新语》,翻看了半天,却压根没找到那段话,心里暗骂文学男骗人,却也看了几页书。结果就很幸运地把今天黛玉的考背给蒙混过去了,虽然不怎么流畅,好歹记得还算全。
阴险王氏蓄谋害黛玉
宝玉呵呵笑着说:“倒也难为他记得这么长。”
黛玉白了他一眼,说:“我这么大的时候,能背一整本书呢。你自己得过且过就算了,对孩子要严格啊。岂不闻,三岁看老?”
宝玉挠头不语。
黛玉揪了揪贾湘的脸,以示惩罚。又问:“知道意思吗?说来听听。”
要用两个字来表达贾湘此时的心情,就是“完了!”,要再加个字,就是“全完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对着黛玉满含鼓励的眼神,贾湘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结结巴巴说了几句。
牛头不对马嘴。
黛玉皱着眉听完,又问:“‘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这句话什么意思?”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是“爱我中华”!而是“我一脸血地看着你,为毛你还要苦苦相逼?”
贾湘又咽了口口水,强逼自己节节败退的脑细胞团结起来,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有贤能的人为人处世,就像小偷在怀中揣了个锥子,锥子的末端一旦露出,就会马上被人发现,扭送到官府。”
最后,生生把“公安机关”改口为“官府”。
黛玉瞪了他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几乎岔了气。
宝玉忍着笑,赶忙上来轻拍黛玉的背,一边说:“好了吧,别笑了,看把肚子笑痛了。”
贾湘很悲催,只好大肚地宽慰自己说:“人生嘛,无非就是经常笑笑别人,偶尔也被别人笑笑。”
话说贾湘自到这世界来一直被人夸神童来着,2岁就能识得两千多字,叫大家惊叹不已。现在一学这诗书文章,他就立马露馅。
这劳什子的文言文,学得他是一头雾水。记得高中时有一次被语文老师提问“翻译一下‘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的意思。”
夫人 ,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咯,相与是啥意思啊,是互相赠送礼物吗?那俯仰一世又是啥意思啊?难道说送礼物的时候还要来个即兴表演,翻个跟头啥的?
贾湘想了一会,都觉得不太对,便调动自己所有的情绪,朝老师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憨厚的笑容。可惜新来的娇俏女老师三观正得很,只知道高富帅,压根不买青葱小正太的帐,当场被毫不留情地批判了一通不说,事后还被罚抄了二十遍。
贾湘还在这里“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呢,那边黛玉便推着宝玉说:“你们回去了吧,我也该歇息了。”
宝玉口上答应着,脚却不挪窝。
黛玉也不催他了,手中绕着一络头发,微带不解地望向他。
凝视着她比秋水还纯净的双眸,宝玉只觉得心里有许多话,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又怕自己随口说话被黛玉误解,于是慢慢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复又回转身来,说道:“现在春寒料峭,夜也长,妹妹晚上咳嗽几次?醒几次?”
黛玉笑道:“昨天夜里倒好,只咳嗽了两遍,睡得却不太好,到四更就醒了,再睡不着了。”
宝玉点头,又挨近她说:“有句要紧话,刚刚才想起来……”
正要说时,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笑着问:“姑娘这几天可好了些?”
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我,这么冷的天,还要亲自走来,倒要喝杯热茶去去寒气。”
一边说,一边递眼色给宝玉,宝玉会意,便带着贾湘离开了。
次日,再来探望黛玉时,黛玉也疑惑地说:“以前赵姨娘来看我,都是因为她要去看三妹妹时要经过我这里,所以随路也来看我一回。现在不知怎么,来得格外勤快,一个星期总要来两回,真是奇怪。”
宝玉不悦地说:“她那眼神很不对头,倒像是老鹰盯住了猎物似的。”
这时,一旁玩耍的贾湘忽然觉得有些异常,窗户外的竹林里似乎有个影子在晃动。
贾湘默不作声地走出去,绕到后面,猛的将那人扑倒,发现居然是贾环。
贾湘用手扣住他的喉咙,问:“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贾环上次算是领教了他的厉害,连忙说:“我找二哥哥有些事,怕打扰他和林姑娘说话,就在这里悄悄地候着。”
贾湘不信,扬手要打,那边宝玉和黛玉听见动静也出来了,便说:“湘儿!快住手!”
贾环一从地上爬起,就立马变了个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土,轻蔑地说:“跟个野人似的,一点规矩都不知道!我是你叔叔呢,也是你打得的?”
贾湘对他怒目而视,贾环到底抵挡不住这眼神里赤|裸|裸的威胁,又联想起上回的悲惨遭遇,于是和宝玉瞎扯了几句就落荒而逃了。
十来天后,府里开始流传起一些奇怪的留言,说是什么“林姑娘故意装娇弱,骗宝二爷来看她”,又是什么“女大不中留,林姑娘如今知道人事了,哄着老太太就为当这宝二奶奶呢。”
贾湘想不通宝黛两个人只是相爱而已,又没有干坏事,为何还要被人戳戳点点的。
私下偷偷问李纨,李纨和气但是很坚决地告诉贾湘说:“女子最重名节。婚姻大事应该由父母定夺,儿女只能顺应家长之意。若是任凭自己心意选择夫婿,女子会被人说是不尽妇道,有伤风化。人言可畏,唾沫星子也会淹死人的。”
贾湘猜想这事儿与那天贾环鬼鬼祟祟的窥视脱不了干系,终于找了个机会将他堵住,结结实实地暴打了一顿,弄得贾环现在一看见他就跟看见了鬼似的。
贾母听到这传闻后震怒不已,当即将阖府上下人等召集至大议事厅里。只见阶下黑压压地站了一地的人。
贾母在堂上板着脸默坐,良久,未说一句话。众人不知今日所为何事,但是能让久不理事的老祖宗出面,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于是皆屏着声气,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似的在下面候着。
贾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凌厉和责难,像鞭子一般一一掠过众人的脸。
贾母沉声说道:“咱们府里,如今这风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大家伙成天偷懒耍钱,不干正事我都不曾理会,如今越发上来了,竟然犯起口舌,议论起主子姑娘来了!我倒要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当即从谣言的源头查起。大家虽然免不了抵赖一番,见贾母盛怒,也不敢隐瞒。顺藤摸瓜查下去,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谣言尽是从赵姨娘这里放出去的!
赵姨娘“扑通”一声跪下,求告说:“老太太开恩!奴婢糊涂油蒙了心窍,竟然异想天开,误以为姑娘有什么不才之事,一时嘴快,就说了出去,后来想起,悔得肠子都青了!”
贾母当面啐了一口,骂道:“下作娼妇!老天爷长着眼呢,黑了良心,混嚼舌根,不得好死!”
贾母转念又说:“你与姑娘并无瓜葛,如何要去诬陷她?其中定有隐情,莫非你是为人指使,做出这污人清白、无法无天的事来?”
赵姨娘不敢则声,只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贾母威严道:“你说出实情来,我就饶你,若是刻意隐瞒、包庇,我现在就要动用家法来处置了。”
赵姨娘情知躲不过这关了。她原是个贪图富贵的,先前听信了王夫人的话,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事来。如今看贾母怒气冲天,只怕马上会令贾政一纸休书将自己丢出家门,那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于是也管不得许多了,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
贾母听完,气得几乎厥倒,指着王夫人怒道:“你成天礼佛念经,还是这般蛇蝎心肠!林丫头就算挡着你的道,你也犯不着如此害她。这可是事关姑娘清白名节的大事啊!”
王夫人见实情败露,窗户纸已经完全捅破,便也不再与贾母兜圈子了。她站起来,说:“这事,倒并不是媳妇故意捏造,诬陷他人。我确有证据在此。”
绝生念黛玉沉水明志
整个大厅登时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一并集中到气得簌簌发抖的贾母和镇定自若的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站直身体,用锦帕拭拭嘴角,转头向身后的周瑞家的做了个眼色。
周瑞家的躬身出了大厅,稍后回来手里便多了一个匣子。
周瑞家的跪在地上,打开匣子,将其中的几件物事取出,用托盘托着,呈给贾母看。
上面放着一副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帔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皆是宝玉往日手内曾拿过的。(引自原着第74章)
贾母看了哂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证据呢!原来是这些个!宝玉和林丫头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两人的旧东西交混在一起有什么奇怪?宝玉屋里,肯定也有不少林丫头的旧物。这是两兄妹打小儿一块长大的情分,给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看见,就歪派成私相传递了,真真是人言可畏啊。”
王夫人也笑,走过去,从匣子里抽出几条锦帕,说:“这个呢?又算什么?”
贾母一看,却是几条旧的帕子,倒像是往常宝玉用过的,每一条的上面都用墨笔题了一首诗,心里顿时惊疑不定起来。
王夫人让探春出来念给大家听,探春迟疑着不肯接,抗不住王夫人的威严注视,只得接了,小声地念出来。
第一张帕子上写的是: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第二张帕子上写的是: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第三张帕子上写的是: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上面三首诗全部引自原着第三十四回)
王夫人听完后,望着不置一词的贾母,缓缓说道:“这诗词上媳妇虽然不通,却也听出来这是他们私下互赠之物,配上这诗,表明心意。别看只是两块旧帕子,传递的意思却不小。旧的东西,借物抒情,说明两人有旧情,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之意。丝帕,从来都是男女定情之物,所谓‘横也丝(思)来竖也丝(思)’之意。”
望着像被打懵了似的贾母,王夫人又补上一句,盖棺定论:“我想着,这个证据应该足够了吧?”
门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雷声隆隆,“哗啦”一声,大雨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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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黛玉支颐独坐窗前。
窗外虽是初春,遽然而至的寒气笼罩着一切本应焕发生机的生命,寒烟漠漠。雨虽然停了,雨水顺着泛黄的竹叶一滴滴地落下,就像一颗颗哀怨的泪珠,直滴入人心。
深埋在心底的爱就这样被残忍地揭开,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黛玉不敢想象,自己一向自命清高,如今成为众人口诛笔灭的无耻淫奔之流,黛玉自认没有唾面自干的勇气,无法在这个冷酷的世界立足下去。
扪心自问,自己和宝玉虽然动情动心,却从来也没有过什么不得当的举动,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更没有什么利用私情密意来勾引宝玉图谋上位的用心,何以被那些人说得如此不堪?
当初不过是感动于宝玉的一番知己之意,情之所至,所以不避嫌讳,孟浪地在帕上题诗,以致如今授人以柄。如今悔之晚矣,不如不想。
爱便爱了,却又如何?人世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只是事到如今,恐怕外祖母亦无法护我,薄命如我,恰如离群的孤雁,飘落的枯叶,与其受尽搓磨,不若放下这尘世种种,去那天之尽头,寻觅我的乐土!
放不下只有他。你我相知一场,须知你好我自好,你若不好,我岂能好?如今情势,若我不自处,必是风波一场,届时我固不能自保,你亦将立于危境,我又何安?
我对你,虽不曾明言,却是全心付出,无怨无悔。你平素为人总有些痴情傻意,那时我打趣你是“无事忙”,每日里忙忙碌碌为他人操心,却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为知己的我,每每思之挠心,恨不能以身代之。今时今日,当是我报你一世痴情之时!
黛玉沉思默想,念头渐渐成型。
宝玉闻讯后即赶来这里,忙忙安慰黛玉。他眼中含着热泪,明眸恰似水中浸泡的黑色水晶,流转之间尽是焦急、悲伤和不知所措的惶恐。
黛玉心中凄苦,却强作欢颜道:“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嘴长在人身上,她们要说,只好由她们去了。我是不在意的,本来也没做过什么。”
宝玉心下稍安,又怒气冲天地发狠说道:“毁詖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见《红楼梦》第74回)
黛玉知道他心中怨恨王夫人,碍于母子情面,不好明着开骂,便笑着宽慰他说:“蜚短流长,时间久了就淡忘了,你不必介意。你累了一天,就早些回去歇息了吧。”
宝玉犹不放心,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话,才离开。
黛玉倚在门边,看着他一步步离去,心中酸楚,嘴角却还是扬起一丝微笑,只待宝玉转进另一扇门,她才停止了痴痴的凝望。
就此别过,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