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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嫦宏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7

岂止很像?!赫威风你这个善忘的死老头!

「是吗?」

「嗯,十年了,她应该也廿八十九岁了吧。」他陷入某种思绪。「妳太年轻,像当年的她。」

「谢谢抬举。」她拱手作揖,语带叽讽的说:「不过,我得老实招认,你算得没错,我今年是二十八岁了,老师。」

老师二字她喊得掷地有声,却换来他一抹冷笑。

「妳叫错人了。」还来没得及听她举证,他接着说:「妳答应过我,下次再碰面,会喊我赫威风的,江瀞.」

就这样,赫威风和江瀞这对师生,在睽违近十年后——重逢。

距离重逢已是十二小时前的事,她闭不上眼。

在得知他们的师生关系后,两位无心插柳的始作俑者——赫凛凛和江漓哈啦几分钟后,识趣的借机各自闪人,空荡的两个座位,让江瀞又回到「休息室」般的感到窒息且不安。

「同学还好吧?」十年了,他们之间依然是以问答题作开场白,只是江瀞可以比较从容的做答罢了。

「还不错,前阵子母后,嗯……吴华萱结婚聚了聚。」

「吴华萱?是和妳到宿舍来找我的那个吗?」

「宿舍?」她愣了一下。「不是,那是澎澎,人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澎澎?是那个学艺嘛!」

「不是,澎澎是康乐,脸圆圆的、胖胖的……记得吗?」她用手在颊边画了画,看到他脸上歉然的笑意,忍不住的小怒起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说吧,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这样也配当老师吗?她目露杀机,等着判他出局。

「那妳呢?」根本无惧于她的低咆,还高招的还给了她。「妳又记得什么呢?妳这个有心有肺的,嗯?」

「我记得的可多着咧!」话说人在情绪激昂时,千万要谨言慎行,要不然就会像她一样的着了道,劈啪的说一串话之后,才发现上了当。

「……还有那次旅行,要不因为你,我怎么会没去参加……」慷慨的语调在惊见他眼里的笑,顿时降了八个key.

「怎么会是因为我,我虽然记不得什么,但我记得妳当天是请了病假,电话还是我打的……喔,怪不得我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哪有生病在床的人还可以这么中气十足的挂我电话,怪不得,怪不得!」

这死老头,就只会在口头上占她便宜,死性十年不改。

「你……」她大大地喝了一口水,掩饰心中的惶乱,再这样「忆当年」下去,肯定又要爆出更多内幕。好歹她还是个云英末嫁的资深美少女,她有必要维护一下过期的矜持。

「要走了?」总是这样,被他猜中内心事。「不多聊会儿吗?我们师徒好不容易相认。」

相认个头啦!她在心底啐了一口。「我还有事,要聊,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的也是,刚才听江漓说妳好象要开店,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找地方、找设计师、找人啦……哇!妳可有得忙的。不耽搁妳宝贵时间,这样吧,我先走了,妳快去忙妳的。」说完他取走桌上帐单,真的转身离开。

看他离去,她恍如大梦初醒。江瀞,妳这个笨蛋加白痴,瞎兜了一晚上,竟然忘了这堆事的真正起源及最终目的。她诅咒着并从座位上弹起,一路懊恼的追到门外。

赫威风在车里看着仓皇的人闪出门外,蹬蹬地来回几趟,极度气恼的又踱回门内,他笑了起来。江瀞啊!这个如旭日的女子啊,这一回,说什么他都再也放不开她了。

这是赫凛凛第三次见到她。

老哥的学生——江瀞.

「怎么又是妳?」片段回忆的业主眼尖的认出就着大石而坐,支手托腮的江瀞.

「不好意思,我今天是来找人的。」江瀞扬起脸,好大的太阳,晒得她都快成人干了。这都得怪那死赫威风,没事出来瞎搅和,害得她根本没问到半丁点有关「凛」的风吹草动不说,还眼睁睁的让唯一的线索闪掉,不得已,她只得来个守株待兔。天垂怜见,在等第二天后果然被她给逮到了。

「妳是来找我的吧?」兔子开口……喔,是赫凛凛开口。

「嗯。」她依然托着腮,看了看胡小姐。「方便吗?」

赫凛凛不知她老哥哪来的神通广大,料准她会再次出现在此地,不过她倒是挺确定一件事,自从她老哥遇到她这个「得意门生」以来,整个人忽地有朝气的感觉。

尤其是每回提起,嘴角就有藏不住的春风。

赫凛凛轻轻地摇了摇头。「关于江小姐的问题,敝公司已做好内部协商,将由专人为江小姐服务,请放心。」

真的假的,江瀞对于太容易获得的东西,总持三分质疑,尤其还是她绞尽脑汁、处心积虑,甚至花了不少时间的重大计画,在这种完全不用说明来意,就已得到对方答复的结果,实在吊诡。

「说曹操曹操到,江小姐,您的「专人」到了。」赫凛凛的视线越过她的肩,朝后方某一定点微笑。「喏,你的项目,交给你喽。」

江瀞闻言跟着回头,什么跟什么嘛?!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熟悉感又回来了。她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盯着眼前的「专人」。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专人」绝对是以不正当手段才获得这个工作。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是跟着他学「企管」而非「盖房子」。这讨厌的赫老师,什么时候开始转行了,她不管;他的功力是否到家,她也不在乎,因为她压根都不想和他谈任何任何的case.包括十年前的那桩「Case」。

赫威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自从那天在PUB碰面后,那始终在他心底不曾真正离去的感情就这么排山倒海翻涌而来。

曾经以为离开熟悉的国度,就能完全舍弃过去种种的想法,促使他这些年来集中专注力在经营学业上。修完建筑硕士的第一年,坚持从基本做起的赫氏兄妹,在纽约的某家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担任绘图员。进而参与设计的工作。赫威风天生有搞设计创作的细胞,作品呈多样风貌,不论是以东方基调的红为主轴,或是禅意甚远的竹为素材,还是冷光视觉系的前卫……在威风。赫的设计史里统统见得到。天分与努力的相辅相成让他窜升得很快,短短一年,他已经是首席设计师之一了。

那是名与利蜂拥而来的一年,他的作品屡屡在国际大展中崭露头角,雪片般飞舞的case几乎快榨干他的体力,他没有余力去做工作以外的事,也没有心绪去想设计以外的事,除了她。

数不清多少个夜晚,当他筋疲力尽的回到公寓,他的妹妹早已入睡,寂静的屋里,让即使只有五烛光的壁灯都显得刺眼。他没敢去开灯,担心孤独会倾机蔓延他的全身、四肢,抽痛他任何一根神经。于是,他习惯了黑。在江瀞从他生命中消失轨迹的那一时、那一秒起。

而现在,他倚赖的发光体正在接受自然的「烤」验。他站在她面前为她挡去大半的阳光,她呢,则猛盯着地上的阴影,整个人传达着一种讯息——倔强。

不忍见她继续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他蹲下身子,钻看她晒得红扑扑的双颊,宠溺的说:「记得提醒我,在这里种棵树。」室内设计的工作也包括户外的景观设计。

她抬起脸,没好气的说:「夏天乘凉,秋日赏月,是吗?老套了。」

他笑了起来,为她的稚气、为她的任性、为她曾记得他说过的话。

「念念不忘嘛,」他伸手拉拉她的鸭舌帽。「不过妳放心,「凛」的东西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谁念念不忘啊,我只是……咦?对了,你离开学校后,那,那座小花园……」她这杞人忧天不觉得忧天忧的有些晚了吗?

「任它荒凉喽。」

「啊?!那不是很可惜吗?辛辛苦苦栽种的,我记得好象有棵柠檬树吧,都要结果了呢。」就怪他们一直处在「交恶」状况,不然她倒挺乐意接收那座空中小花园。

「无所谓,反正再怎么辛苦,结出来的果还不是一样是酸的。」他意有所指的说。

「废话,你听过有柠檬是甜的吗?」她没听出来他的涩言苦语,倒是感觉出自己的口干舌燥。她记得这附近有家超商。「我要去买饮料,你要喝什么?」

「忘情水。」

她嗔了他一眼,准备去问另外两个人的时候,才发现两人不知在何时离开了。

「怎么就走了呢?」她碎碎念:「都还没聊到正事呢,今天又白跑一趟了。」

改装店面的事再不定案,她的心就永无安宁的一天。

「今天都还没过完,怎知是不是白来?嗯?」赫威风从身后冒出声。

「可是你妹已经走啦。」特地来堵的人走了,她也该离开了。

「但她是我妹,不是吗?」边说他边往巷口走。

她楞了两秒,说得也对,好象遇到他之后,她就开始无止境的变矬了,为表示她也「曾经」冰雪聪明,她小跑步的追上他的步伐。「你会给我她的电话对吧?」

「或许。」

「或许?」她有些些煞住了车。

「但我可以给妳她的址所,不但如此……」他转头挑挑眉。「我还能充当司机送妳抵达。」

「就今天?!」她的步伐大了起来、声音和脸一并亮了起来。

「就今天。」赫威风头也没回的说。

车一路攀爬上山,江瀞在之前已百分百确定她将要到达的目的地,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凛工作室」。

「你们的工作室到底盖在海拔几公尺啊?怕抢吗?」一路上,她大概有稍稍了解他目前在「凛」里是做什么的。

「监工。」他带着笑回她。

她欣赏沿途风景,这是北投附近的山区,人烟罕见,因此保留了许多原始自然之美。

「你不是教企管的吗?」她消遣似的疑惑问道。「监工……那房子没倒还真是奇迹。」

「我是喜欢奇迹。」

「那也没必要把工作室弄到这么「奇迹」吧。」开玩笑,任谁想破头,都想不到一间日进斗金的工作室会藏身在如此僻静的荒郊野外。

「我喜欢奇迹,我也怕无聊的奇迹。」他很正经的回答。

「怕无聊?那干嘛还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我说,该花的租金还是得花,要不你想想,员工往来的交通津贴还不是一样算到头上,又得担心他们上下山的安全什么的,还有啊……」她是个商人,道地在商言商的商人。

赫威风静静地操着方向盘,她的音调犹如圆舞曲的萦绕着他、没有躁郁、没有闷烦,恍若云端的蓬软,总觉得鸟啼得更婉转,树绿得更青绿,直到一大片的白,方中止无限的蓊郁及江瀞的阔论。

那是一栋屋子,不,那是张画,或许也是张明信片,富绕艺术意境的明信片。

约莫是三楼高的屋子,刷白的外墙毫无任何装饰,与外墙垂直衔接的是不规则的花岗石,一瓮青竹就这么的立在墙与地之间。两扇木门隔开了这白色迷思,只是另一道从墙上矩形小窗里透出来的光线,马上又引人陷入另一种意境。

神奇的是,他们的车在这张明信片前停了下来。

江瀞面露赞叹的望望屋子、望望赫威风。怪不得,怪不得有人心甘情愿捧着钞票千里寻图来。光是简单的几个色彩,便能深深吸引住人们的目光,若这不叫高杆,她就不明白还有什么能叫高杆的。

「赫威风,我欣赏你妹。」她向来不吝赞美别人。

「我妹?」他引领着她,弯腰开门。

「赫凛凛啊,她不是你妹吗?」随着他走进屋内,眼前景象登时又让她傻了眼,只得吶吶的再补一句:「她真个天才。」

屋子里和外墙一样没有华丽喧哗的装饰。黑色开始延伸,覆盖了二分之一的地板,另外一半是一张不锈纲材质的长桌及在桌后沿着墙同样材质的书柜。开或关的借着嵌灯,冷冽中透着几分人性的温暖。但这偌大空间的明亮岂是几盏嵌灯所能负荷,看不见另一面墙吗?那三排从天花板呈算盘珠子形状串连到地面的灯,正骄傲的宣告攸关设计师的丰功伟业。

是如何的气度方能设计出如此不拘的空间,又是如何的视野爆发这么样与众不同的创作灵感,她伫在灯墙前,被震慑的思绪久久不能平复,直到小提琴的乐声伴着阵阵茶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妳不是口渴吗?来,喝杯茶。」赫威风在长桌前的茶几入座。

她总算了解他所谓的「怕无聊」是何意思了。试想在车水马龙的都市丛林里,人们的生活步调紧张忙碌,乍看之下是够多采多姿,够丰富的,但请看他们的细部表情:严肃、凝重或面无表情;请倾听他们的心声:寂寞、空洞或根本无力去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象牙塔里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国,然而栉比林立比的高楼大厦,实没多少空间供人去挥霍、去想象的,不是吗?

被四周的气氛感染,她也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啜了一口茶开口问:「你妹呢?」

「凛凛应该还没回来。」他一派悠哉的又冲了一盅。「最近case比较多一点。」

「那你呢?你不用出去接case吗?」

「我口才不好。」

「会吗?」她记得他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模样,可一点都没有「口才不好」样。

「会,我曾接过一桩case,跟业主沟通了将近三个月,那个业主非但无动于衷,还恶狠狠的把我摔出门外……」他脸上果然流露一丝苦痛。

「可能是方法不对吧。」她试图安慰他。

「或许,但我想她应该是比较在意我的诚心问题。」

「你没有诚心吗?」

「妳认为呢?」他反问她。

「我哪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和人家谈的。」他头壳坏去吗?

「江瀞,我要追妳。」上文不接下文。

「嘎?什么?」她坐正身子,话隔十年,震惊如昔。

「我当初就是这么和她谈的。」他笑一笑。「也罢,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和这个客户是没什么好谈的了。」

江瀞知道他是拐弯翻旧帐,隐约有公报私仇的嫌疑,所以她先发制人的说:「我们把话说在前头,我和你是没什么好谈的,但这不表示我和你们工作室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好谈的,对吧?」

「对,但妳别忘了,妳要谈的生意可是由我这个「专人」服务哟。」他将她一军。

「啊……」难不成他真要刁难她。「不瞒赫先生您说,我这笔可是个大生意。」

见风转舵乃是商场生存法则之一。

「工作室向来不缺钱,而且妳要来之前应该知道它向来也不接超过百坪的市区房子才对。」

「我还知道它的工作天非得大于四十五天,最重要是它一切是凭感觉在接case,对吧?不过啊,我高中时有个教企管的老师曾告诉我,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是件不难的事,只要勇于面对。」拿他当年的话来压他,嘿嘿,江瀞享受前所未有的胜利感,得意且不自觉的把脸逼近他。「您说是吗?赫先生。」

「把不可能变可能……」他定定的望着她黑潭似的乌眸,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邪佞的一笑。「这可是妳说的。」

说完,便把身子往前一倾,准确无误的噙住她唇边那枚胜利的微笑。

唇齿相碰,口沫相濡,充满男性气息的麝香味徘徊在她的鼻息间,她只觉胸口一紧,全身僵硬,如果不是还有两片唇所传递来的温度,她还以为自己会这样缺氧而死。

赫威风轻啮着她,两手顺势的滑过她的颈、她的肩。哇!瞧她绷得咧,他或轻抚、揉捏或摩挲,一点一滴的试图消除她的紧张与不安,终于她整个人呈放松姿态的摊软在怀里。彷佛在云泥之中翻转,找不到出口的依缠,湍湍地化成情丝缚住当年的爱情逃兵。

但,逃兵就是逃兵,单凭他这一时半刻的缠绵是无法让她束手就擒的。看,她又开始拒捕了。

江瀞的理智在几分钟后恢复供电,电一来,她便推开了他,自己也向后跌了两三个踉跄。

她胀红着脸,久久没有言语,因忿怒,更因方才那一吻。而他呢,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品茗。

赫凛凛进门就看见了两个极端情绪的人。

「凛凛,妳回来啦,江小姐等妳好一会儿了。」赫威风笑嘻嘻的努了努嘴。

「等我?」赫凛凛指指自己又指指她,用嘴形问:「你带她来的?」

不能怪凛凛大惊小怪,这工作室不但是他们兄妹赖以为生的饭碗所在,它的更大功用其实是她老哥花了在美国挣来的所有积蓄,从选地、买地、画图、起造所完成的巢。平时她也是除了来向他拿图,或是和他沟通业主的想法外,很少上山来。

据赫威风的说法是山区的路不适合独身女子来来往往。但她与他兄妹多年的默契却是告诉她,她老哥摆明是不想接触太多人事物,所以工作室盖了一年多以来,根本不见任何访客,江瀞算是拔得头筹。

「她很欣赏妳,」他走到妹身边,拍拍她的肩。「说是有一大笔生意要和妳谈。」

「欣赏我?」她转头看向潮红褪去,却依然嘟着脸的江瀞,搞不清楚老哥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啊,难得江小姐如此诚心,妳就和她谈一谈吧。我上楼了。喔,别谈太晚,天黑之后,山路危险。」他偏着身,又朝另一人说:「江小姐,我先失陪了,祝妳的不可能全部变成可能。」人就这么消失在长廊尽头,一直到她们的谈话告段落,夕阳西下的余晖把白墙染成一片金黄,他都没有再现身。

「嗯,就这么说定,我下个礼拜一会先过去看那两家小的分店,评估看看再说。」赫凛凛在手册上记录下个礼拜的行程。

「好,那我们约下午四点,在复兴路那家店。」两个小时下来,赫凛凛明快不拖泥带水的行事作风很合她的胃口,一点也没有外传的「刁」,她喜孜孜的说:「我真是喜欢妳,尤其是妳设计的这工作室,让我更期待我们的合作。」

赫凛凛收拾着桌子,半抬起头,正打算解释这工作室的真正主人时。「呃,这房子其实是我……」

「凛凛,妳们谈完了?」赫威风的出现,阻断了她的话。

「嗯。」一切都在她老哥的安排。之所以接下江瀞的case,当然也是有部分相谈甚欢的因素,但大部分还是幕后的那只黑手默许她去接工作室开工以来「最大」也「最热闹」的case.问他为何破例,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当年的学生嘛。」问他是否要告知设计者正是他,他说:「就以工作室之名去谈吧。」他是否担心着什么,她不加追问,极力配合便是。

「谈得还好吧。」他换上一袭改良式黑色唐装,配上深色牛仔裤,和室内陈设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味道。「有没有怠慢您呢?江瀞小姐。」

「我们聊得很愉快。」是幕垂的气氛?是沉稳的嗓音?是衣着的改变?江瀞有些屏息,为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某种不知名魅力。

「那就好,我还真担心江小姐不习惯工作室的做事模式呢。」

她不习惯的是他老是操控她一切的模式吧。她停了一声:「不劳费心,一切都谈妥了。」

这时,赫凛凛也收拾得差不多,当他们师徒俩是在作揖客套的,加入他们的谈话:「你们慢慢聊,没事我先走了。哥,「片段回忆」的估价单我晚上再mail给你。」

「好,路上小心。」

「我会的。江瀞,我先走喽,下星期一见。」

「我跟妳一块儿走。」经过那一吻,她对于两人独处有些微不自在,甚至挫败的感觉,所以早就算计好,无论如何要巴着赫凛凛一起下山。

「嗯?」赫凛凛用眼神询问着她哥。是不清楚他们师生之间的,呃……情谊到何种程度啦,所以还是先问一下好了。

「也好,」他应允。「我晚点还有其它事,凛凛妳就帮忙送江小姐一程,小心开车,走时把门带上。」

江瀞第二次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现在是怎样?她居然有种遭人遗弃的委屈,却又无法上前扯住遗弃她的人,只得哀怨的杵在玄关。

「哥,那我们走了。」

「赫威风,再见。」没有用尽全身力气,但在二楼楼梯口的他还是听得出她竭力嘶吼的压抑。

火车头美少女……他低笑着,他铺好铁轨等着她朝他冲撞而来呢!

PUB改装的事情,在赫凛凛准时赴约下,进行得相当顺利。从勘察原有地形、格局到沟通理念,甚至预算问题,都逐一的讨论出个结果,现在就等着她回去画图之后,再继续往下讨论估价明细、施工日期等工程面的问题。

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星期一,江瀞的例假日,她睡得比以往都沉。

「铃……铃……」电话却不要命的在她刚入睡的四小时后响了起来。

她和江漓虽同住一屋檐,但生活作息不同,也让他们不想干扰对方的各申请了一支电话,此时响得满天作响的那支电话除非打错,否则真的是找她的。

她闭着眼,从被窝钻出来,这个打电话的人最好保佑有比睡上一觉更重要的事,否则……

「喂,找谁呀?」被人吵醒,这口气算是「温和」的了。

「找江瀞.」真是找她的,而且还是精神抖擞的声音。

「你谁啊?」

「赫威风。」

像闹铃在她脑袋顿时弹开般,嗡嗡响得她精神为之一振,为分辨梦里梦外的,她朝时钟看了一眼:七点半。

是梦,最好是快点醒来,如果不是梦……嗟,他不要命了吗?

「江瀞,喂——妳醒了吗?」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迟吗?

「请问赫先生,如果你在凌晨三点多才上床,经过短短四小时,请问你醒了吗?」

「妳每天都这么晚睡吗?」他从凛凛处得知,原来这小妮子是台北有名的PUB执行长,而据他所知PUB所属的「丰果集团」旗下有好多餐饮分店,她倒是挺有一手的。

「你七早八早打电话来,就为了做这种问卷调查,……等等!」她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会有这支号码?」

「和业主保持良好的沟道,是工作室重要的「室规」之一。」

「那在早上七点半把业主从被窝里挖起来,也是贵大工作室的「室规」吗?」

「嗯,本来是没有这项规定,不过为业主健康着想,好吧,敝工作室就加入这条规定好了。」

「好你个头!」她没好气的嚷嚷:「业主健康咧……早上七点半起床,赫威风你干脆拿把刀把我杀了。」

「不晓得十五分钟的时间够不够江小姐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要杀就杀,问那么多干嘛?」她一只脚已经平放在床上,等着下一秒挂他电话。

「当然要问,因为大约十五分钟,我就会在妳家楼下。」

「卡」的一声,如她自己预期,她挂上电话。

就是要故意气他的。十五分钟后,江瀞乱着发、穿著睡衣,带副矬矬的眼镜,顶着一张臭脸,坐在客厅瞪着电话怪客赫威风。

他仍是一身黑色系的打扮,刚刮过胡子的嘴角衔着早晨的舒爽。

「妳这样的打扮,是在等我吻醒妳吗?我的公主。」说完,真的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赫威风,你赶个大早就是为了来吃我豆腐啊。」江瀞微皱着眉,卷起袖子擦额头。

「我也希望我的目的仅止于此。」他伸手拉下她,拨拨落在她颊边的发。「但奈何公务缠身。」

「那你还不快去办。」只是大清早的,有什么公务可办的?!

「就等妳喽,除非妳要这身打扮去看图。」

「看图?」

「疯狗复兴店及大安店的图,执行长大人。」

初秋的早晨,山间的凉意扑得人飒飒然,鸟啭虫鸣的自然乐曲,凭添几分惬意。

小草野花上的露珠,休闲跳跃的麻雀,飞舞追逐的蝴蝶,她咬着他买来的烧饼油条。天哪!这景象、这玩意,她八成有十年没见也没吃了。车开得很慢,她发现他竟逐一向下山的一些爷爷婆婆打招呼。

「你认识他们?」

「还好,他们大概每天都会来运动……」

「我真佩服这些老人,可以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床、爬山什么的,要我啊……」她突然串连起某件事来。「欸!你该也不会是……」她指指窗外鱼贯下山的老人又指指他。

他笑而不答。

「哇塞!赫威风,我不晓得你未老先衰的这么严重耶。」她挖苦他。

「嘿!别为自己的不正常作息开罪。」他一向早睡早起,无意间也达到养生的某一项好处,至于江瀞的晏起习惯,是他从她的职业推敲得来的,今天之所以「冒死」来吵醒她,难道是想矫正她的生活作息?不,他没当老师已经好久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早就洗手不干了。哦?那还真的是单纯到只想拿图来给她看喽?!看图?哈!什么时候不能看,想也知道这十成十二是个借口,那……那是为什么?很简单哪,他想见她。

啥?就为了这个?!不怕被江瀞一掌劈了吗?不怕,他转头看看倚在车座,呵欠连连、星眸半闭的女子,如此慵懒、妩媚,就算他现在再吻她一次,他也不怕。

「呀!你干什么?」江瀞冷不防的又被偷袭,直觉的想拨开紧贴脸颊的双唇,偏过脸正好又给他逮到浅尝芳芬的机会。

「下车按铃服务。」他把车停进车库,她文风不动,又问:「下车铃坏了吗?那再按一次。」

「你敢。」她一掌摀住自己半边脸,一掌抵住他的胸膛……哇!看不出他斯文的外表,敢情是个练家子呢。

他伸手松开她的安全带。「没有敢不敢,只有要不要。现在,妳要不要下车?」

「除非你答应不吻……不行,这范围太小,答应不碰我,我才要下车。」

「哦?」他状似取舍的犹豫了一下。「没办法,我只好把图拿到车上来看喽!」

「你,你……简直是个流氓!」开什么玩笑,几大张的图,叫她窝在车里怎么看?「碰」的一声,她气呼呼的下车并甩上车门。

还是会惊艳每一次的相遇。她指的是和他们工作室。

坏情绪总不会维持太久。只要她踏进工作室那一剎那,便会被周遭新意的氛围带向另一种超然的情境。在不锈钢镜面的长桌角落,她发现平铺着几张纸,应该就是它们吧,她期待已久的改造平面图。

「上哪?」他扯回她的步伐。

「看图啊!」这人明不明白「一日之计在于晨」啊,这样东拉西扯、南亲北吻的,等她看到图会不会已是斜阳西下啦?!

「妳的图不在这儿。」他没放开她的边说边往长廊尽头走。

不会吧,又耍她!

转过长廊,出现一座楼梯,她跟着拾级而上。

第几次了,她被他带进的世界,震慑的忘了今夕何夕。

屋子的光源来自船形斜状的天窗,窗的正下方放着一张绣着龙凤图样的黑丝绒贵妃椅,呼应着红漆斑剥得相当艺术的两座明式书柜。上头歪歪倒倒堆了些书,木刻、青铜器、小雕像……没什么依序,倒凭添几分寻宝的美感。但若要说真正的美感,她选择挂在天花板上的那盏……呃,宫灯吧,就是古代皇亲贵族的什么宫什么厅上会挂上的那种雕龙镌凤,八角玲珑,手工细致到一般老百姓都挂不起的那种富丽堂皇的灯具。当然风华褪去早已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不过,她就是爱那股沧桑之美。

「这灯能用吗?」其实是想问这灯能卖吗?要上哪儿买?

「当然。」他意思性的示范给她看。

「那这个呢?」她指向另一座立灯。她看过电视里的清装剧,天一暗,这种灯都是丫鬟、家仆拿根长长的小火把逐一点燃。

他又开了开。

「还真的能用呢!」「江姥姥」惊叹着,开始逐一研究仿若末代皇帝场景般的摆设。

「喔,原来这些瓮是椅子呀!」她弯腰看了看几个民族色彩的大瓮。

「欸,这墙的颜色也真好看呢……」

她沿着墙,观览屋子里的稀世珍品,嘴巴不断的发问、赞叹着,心想搞建筑的真的比搞吃的有看头多了,这屋里的古董好说也值市价几百万。

「咦?这玩意儿……」她退后几秒,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面挂在墙上古色古香的门板不正是……

「赫威风,是它吗?」她眼里闪烁着「他乡遇故知」的光采。

「夏天乘凉,秋天赏月。」两人默契十足的异口同声。

「真的耶!」她趋前搬上它。「小花园的门,我就这么轻轻推开它。然后——」彷若又回到那个惬意午后,她捡拾着闪过脑海的回忆,也是那天,赫威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闯进她单纯的学生生涯,抓起她平静心湖的漪漪浪花。迄今十年了,他的再次出现又会带给她什么呢?是涛天巨浪?狂风骤雨?或是什么都不带……

她不经意的望向一张偌大的古董桌,上头铺着报纸大小的几张纸,她自嘲的耸耸肩!至少目前他带给她的是工作上的脑力激荡。

赫威风已静静欣赏她的言行好一阵子了。难得他们能和平相处五分钟以上,更让他偷笑的是他们对那扇门的记忆居然仍停留在重叠的状态,不枉他费尽思量的从学校搬回来。在盖好这房子后,为配合门片的感觉,特以中国风来设计二楼的摆设,不讳言的,他常面对它独自一人的沉思,迷信的希望有一天能「芝麻开门」的迸出袅袅身影,一解他多年的相思之苦。而今,瞧她见那扇门的「辛酸」,看来他离唱独角戏的日子应是不远才是。

「疯狗的图,没错了吧?」她趋向大桌边求证说。

「嗯,局部的立面图。」他端坐起来,一派上班谈公事的正经。「妳看看有没有拂逆妳当初的想法。」

「你设计的?」她瞄了瞄,图是手绘的,在计算机当道的今天,手绘图并不多见,也因此显得有些珍贵,尤其是这绘图者就线条色彩角度上的拿捏,毫不逊色于计算机绘图的作品,更显出设计专业及其水准。

「我教妳企管不是吗?」他揉揉她的发。「工作室的人才多的是。」

「哦——」

听出她语气里的某种落差,他好奇的问:「怎么!谁设计的对妳而言很重要吗?」

「不是,我只是习惯和设计师本人对谈,会比较清楚彼此的想法。」她顿了顿,看看周遭。「除非像这工作室的设计者一样,我即使不用和人见面,透过作品亦能和他或她做心灵对话。」

「那妳觉得呢?」

「什么?」

「妳不是和工作室的原创人心灵对话了吗?妳觉得他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凛凛姐啊——」她至今仍认定是赫凛凛一手设计这工作室的。「很好啊!看不出她秀气秀气样,却能设计出这么大器风范的工作室,看她的作品就彷佛认识她很久似的让我很自在、很……」她瞄见了他眼底的笑,忽地住口。

「很什么呀?」他天生是个坏胚,老设一些陷阱诱人跳下。

「没什么。」怎么,她不是在讨论凛凛姐吗?怎么说着说着脑海里浮现的是面前这张脸,就说他们兄妹长得像嘛。

「那我们还看图吗?」他抽出几张图,化了她的尴尬。「这是复兴店,比较倾向用餐的感觉,所以采自黄暖色调,看起来不具压迫感,除了可以保留原来的客层,还可以吸引其它像家庭聚会、朋友餐叙的人……那这是大安店,原则上在店里活动的客人较属于BAR的客层,放松心情是去大安店的目的,相对来说,用不用餐就不是顶顶重要的了,所以桌子不需要太大,但私密感绝对要有且充足,因此……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不错的规划。」

「可是动线不会变得很奇怪吗?」

「不会。」他随手拈手白纸,快速的画了几个符号。「餐厅的厨房在这,吧枱在这,你们出菜的动线可以是从这里到这里,完全没有影响到卖场。」

「照你这么说来,原来的这道墙不就得打掉?」她凑近他,低头专注的研究着。

「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他的语气专业,绝没人会猜得到此刻他正心不在焉的汲取着属于她的馨香。

他们陆陆续续的就图讨论着,对于江瀞提出的问题,他都一一给予解答说明,一问一答的脑力激荡加上久未早起的「时差」,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他看出她准备鸣金收兵,赶紧帮她下了个结论。

「嗯……暂时没……呵——」她打了个呵欠,起身伸个懒腰,本想振奋一下精神,但在瞥见角落的贵妃椅后,又失去理智的一头栽进去。

她先是端坐着,却止不住满脑的睡意及快合上的双眼,渐渐地她半卧着,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工作室,她不能阵亡在这里……

「妳就睡会儿吧。」收着桌上杂物的他突然开口。

「啊?!」她弹坐起来,笑得尴尬。「我不困,你去忙你的。」

明明就是呈昏迷的弥留状态,还说不困,当他是外人吗?客气个什么劲呢。

「那妳坐一下,我弄一弄就载妳下山。」他要再不闪人,她的眼皮可得拿牙签才撑得开了。

「好,你忙,你忙,不用理我,我……呵——我坐一下……坐……一下。」好不容易打发他离开房间,二话没说的,她便直直倒向贵妃椅,似乎还来不及摆好四肢的位置,她就不省人事的睡回笼觉去了。

他悄声的再度进到屋内,悄声的拉上天幕,她不担心在天窗下晒一晌的太阳会变黑,他可心疼她醒来会让强光灼痛了眼。他蹲下身端瞧着她秀美的五官,锁着的却是何等清朗的灵魂啊。她应是累了,否则以他现在轻抚她额的动作看来,她岂会安睡如此……他放任自己倘佯在这份宁静幸福的感觉里;只是独居的关系,造成他对周遭的变化警觉性高,正如此刻,他并没忽略楼下传来的声响。

赫凛凛在玄关的地方见到一双女球鞋,还以为进门便会看见球鞋的主人,绝对是江瀞.未料,楼下空空荡荡的,正想上楼喊人时,就见他老哥蹑手蹑脚的转下楼下了。

「凛凛,早。」赫威风本是温柔的嗓音,刻意压低了几分贝。

「早,哥。」她抬眼望望楼梯。「江瀞也这么早?」

赫威风笑了笑。

瞧她老哥溢于言表的宠溺,她忍不住多年前的好奇,开口问:「她是你当年去美国的原因?」

「被妳发现了。」一点也没有被看穿的恼怒,他笑说:「原来我保密的功夫这么差劲。」

「她知道吗?」他是谦虚了,若不是江瀞出现,让他不消两天瓦解心防,恐怕临老她这个做人家妹子的都不知道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没让她为难。」他避重就轻的回答。

「你没告诉她?那哪来为难之说。」她不解。

「我的嘴巴是没说,但我和她彼此的对等关系倒是说明一切。」

「对等关系……喔,老师和学生。」她解读,随即又提出疑问:「你们相爱吧?」

相爱?赫威风嚼咀着这两字,回想过往的点滴,对他老妹摇了摇头。「当年她太小,应该不明白。」

赫凛凛猛地击掌。「哈!这就对了。哥,你今年几岁?嗯……三十五对吧,难道一个二十八岁的女生在你眼里就不小吗?一样是差了七岁。」

「但至少她现在是个有社会历练的成年人。」实力较相当了,不是吗?

「谈恋爱就谈恋爱,关什么历练不历练。你呀,分明就是在找借口。」

「我找什么借口?」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当爱情逃兵的借口啊。嗟!我要早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死都不会让你出去念书的,一念还念十年咧……嗟!」赫凛凛一副正义迟来的扼腕。

爱情逃兵?这不是他常控诉江瀞的罪名吗?怎么今天会轮到他头上呢?

「不承认?」她决定再帮他抽层丝、剥层茧,免得他被困死了都还找不到人喊冤。「离开的人是你,不是她吧。」

「情势所逼,非我所愿。」

「逼?学校逼你走路?」若真如此,她是无话可说。

「没人知情,除了我和江瀞.」

「那是江瀞喽?」大不了她可以转学,或是按捺的等她毕业,或是他另谋高就……总之,没必要弄得分隔两地、十年八年的。

「她在我面前哭得柔肠寸断,我能不走吗?」他手心发汗,依稀当时掬着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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