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层层下降,她看着闪烁的灯号变化,别说什么角什么涯的,就算是地狱,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回头的余地了。
他们来到停车场,没看到他的车,她心里纳闷着时,一辆脚踏车猛地出现在面前。
是猛地没错,因为这脚踏车已被人闲置于此N年,几乎要忘了它存在的同时,忽然就这样闪入眼帘,做人家主人的难免会心虚。
是的,这没良心的主人正是江瀞.前阵子她忽地觉得自己运动太少,想说骑骑脚踏车或许好一点,不过也只骑了不到五回吧,便因缺乏恒心的作罢,开始脚踏车「被晾」的一生。
「你不会是要骑它……叫我跟你去亡命天涯吧?」她看着正弯腰开锁的人。
「喂,赫威风,别说我没警告你哟,这车……很久没人骑了喔,你……你到底想干嘛?」
「骑它去牵车,什么亡命天涯。」他稳稳的扶住头头。「我昨天整理了一下,没问题的。」
「牵车?牵什么车?」
「牵我的车,我昨天是搭江漓的车回来的。」
「别开玩笑了,从这里骑到我们昨天吃饭的地方,暧,你知不知道你要骑多久?」
「不是我要骑多久,是我们要骑多久。来,上车。」他昨天从江漓口中得知脚踏车的「下场」,担心她有一天也会像它一样不知会被晾在那一张病床上,车子吃点油便能再骑,这人嘛……恐怕就凶多吉少喽。
好女不跟「霸」男斗,她鼓着腮帮子上了后座。一路上赫威风时轻吹口哨,时轻哼歌,或单手轻拍扶在他腰上的那双玉手,两人一车的喜剧在初秋的台北街头正浪漫上演着。
7
疯狗一如往常营业。
江瀞一如往常在傍晚时分现身店面。
员工们一如往常江姐、江姐的和她打招呼。
店里的客人还不太多,但江瀞怎么觉得大家都比往常忙,而且还忙得精神奕奕。
八成是她之前的阴阳怪气吓坏了他们。虽然她今天心情还不是那么舒坦,尤其是经过早上那场「脚踏车之役」。他们骑过了一座公园,碰到一些仍在打拳耍剑的老先生,他滑进场子依样画葫芦的打了一套相当有模有样的拳;他们骑过一所小学,在没上课的星期天里,两个大孩子尽情在操场上奔跑、打秋千;他们也骑过便利商店、骑了上坡路、骑过用花岗岩铺的檐廊,千辛万苦的牵到了他的车。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被他牵制得毫无招架之力,也不明白为什么看似温柔的他总是能在无意间透出某些慑震的魄力,难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吗?她自顾的耸耸肩、苦笑,进了办公室。
「喂、喂,你们看,江漓说的没错,江姐真的……真的谈恋爱了耶!」她一走,隐藏在各角落的小耳朵、小眼睛纷纷成了大嘴巴的聚在一起。
「是吗?我看不出来她哪里不一样?」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你看她刚才又沉思又傻笑的,不是恋爱是什么,猪头!」
「喔,沉思和傻笑就代表谈恋爱?那神经病院不就一堆人在谈恋爱?哼!说我猪头,你才神智不清咧!」
「说你猪头你还不承认,你说你认识江姐几年了?」
「两年哪。」
「那你什么时候看过她这种表情。」
「呃……」
「这不就对了嘛,而且你看她前些日子不是怪怪的嘛,结果昨天「那个人」一来,今天就马上雨过天晴,神得咧!」
「啊——好可惜,我昨天没班,要不也可以看到「那个人」,听说长得很斯文,很有味道。」
「这你不用担心,听说他这次是分店改装设计公司的人,如果合作得不错,搞不好总店也会找他来。」
「哇,一边工作一边谈恋爱,江姐爱情事业两得意哟!」
得意的是「那个人」。
江瀞整理着昨晚处理一半的公事,连同赫威风送来的合约。
施工日期定在两个礼拜后,两家店同时进行,预计两个月后完成。合约金、设计费、工程费、材料估计费……统统没有问题,只是这个工地主任……非要是他不行吗?
「喂,请找赫小姐……凛凛姐吗?我是江瀞……嗯,收到了……嗯,没什么问题,不过,那个工地主任可不可以换一下……喔,不是不是,我不是讨厌他……啊,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他……」她在说什么呀,不讨厌也没有不喜欢,那干嘛要凛凛换掉他?「不是啦!是……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老师啦,这样好象有点怪怪的……喔,工作室目前他最有空啊……公事公办?不用不用,凛凛姐妳不用刻意去提……好好,那就先这样,合约签好后,我再打电话给妳,凛凛姐拜拜。」
挂掉电话,她摊着合约,看不见字里行间的密麻,倒是赫威风三个字看得一清二楚。公事公办?在不确定的年代,她担心流言缠身,担心所托非人的以「学生」这等凛然身分抗拒了他,而今相见相处,她明白自己当他是最初也是目前的唯一,那么他呢?她只能说自己曾是他的败仗之一,纵使他的所言所行看来都是如此诚恳,但十年了,她不知道他十年的时间都在做些什么,他似乎也不想了解她三千多个日子的生活,这种毫无音讯的「空集合」,令她产生一种不安的激情。
是的,激情,就像两股不同气流在海面上相遇,激起一朵朵美丽浪花后,随即又消失在海平面的无处可觅。然而,这两股气流或许就要从下个礼拜起朝夕相处两个月,甚至更久。耶?这不正好可以填补「空集合」,让她进一步的清楚他的想法,若真的是诚心相爱的两人,她倒是乐见「日久生情」,怕就怕万一日久生的不是情,是厌倦、烦躁,或是激情幻灭……唉!昔日的江瀞大可拍拍屁股的一拍两散,但她今日身系着两家餐厅的营运大权及数十名员工的生计,焉能如此率性行事?是她的宿命吧,想谈场单纯的恋爱,总摆脱不了某些身分角色的尴尬。
「一切就公事公办吧!」她再次告诫自己,至于那位公私不太分,前科累累的赫先生就且走且看喽!唉!宿命。
「宿命」的合约书如期的回到赫凛凛的手里,只是来收的人不是宿命的男主角赫威风,据说他到日本看展去了。
他倒是挺会挑时间的,在她忙得焦头烂额时公私分明的闪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去看什么鸟展……江瀞边收着杯盘边诅咒着。她已经在两家店来回奔波好些天了,该保存的、该丢的、装箱的。找仓库囤积生财器具的……林林总总虽虽轮不到她亲自上阵打包,但好歹是她的工作范围内,能帮忙的地方,都看得到她身先士卒的身影。
「江姐,这面墙会打掉吗?」工作人员问。
由于合约上有注明,除了签约人与该负卖人之外,设计图不得拷贝予以他人。
所以没有人知道两个月后店将会变成啥德性,除了江瀞.
「我看看,」她翻翻手册内被缩小的MEMO版。「嗯……会。」
「所以上头的轨道灯要拆喽?」
「对。」
诸如此类的问题层出不穷,本来还指望有人会三不五时的下山来「拜望」她这个业主,「顺便」帮忙解决掉某些工务上的疑难杂症,谁知道天算不如人算,人算不如自己算……
「江姐,外找。」
哟!合该是有人良心发现的找上门来了。
「小瀞.」不是她咒骂的人。收起某种失望的情绪,堆起笑迎向阿正。
「怎么来了?」
「刚好到这附近办事。想起妳上回说要装修的事,走过来看看。」他探探少见光明的屋里,人影穿梭来去。「怎样,一切还顺利吧。」
「欸!下礼拜一动工,赶着收东西。」
「听说妳这次找了「凛工作室」。」建筑界就这么一个点大,这种小道消息俯拾皆是。「不容易呢,那工作室是出了名的难缠。」阿正哼哼嘿嘿笑得乱不自然的。
「我也是碰巧遇上的,想说试试看嘛,大不了两年后打掉再重来。」江瀞避重就轻的说,气氛有几秒的尴尬,幸好她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从裤袋掏出手机。「喂……母后?妳等一下,等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阿正。
「小瀞,那妳忙,有空我再来看妳。」
急急和阿正点头示意后,江瀞终耐不住的对着手机闷吼:「母后,妳说妳在机场看到谁?」
「赫威风啊,天哪!他居然还是跟当年一样年轻、一样帅耶……」
就这么一通电话,扰乱了她一天的思绪。华灯好不容易初上,她借机让大伙下班,好让自己也能顺利的结束这心不在焉的一天。
出了捷运站,她从一排脚踏车中牵出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掂着和他一同骑车的那段回忆,她竟有些迷恋「骑脚踏车」这个运动,上下班不再坐出租车,就靠它接驳,连两家分店也是骑着另一辆穿梭。她拍拍座垫,又想起也曾经骑过它的另一个人,更悲的是,她连带想起母后的另一劲爆消息。
「……他好象刚从日本回来,旁边还站了个女的哟……我就跟他说啊,下次办同学会他一定要来参加,而且要带师母来……喂,喂,江瀞,妳有没有在听?」
她当然有在听。「师母」是吗?重重蹬着车,满脑子揣想着母后口中那位「身材好好哟,气质好好哟」的师母是如何的「好好哟」,完全忽视放在她家附近是否有眼熟的车,更甭提看得到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报纸的熟悉身影。
她习惯性的翻着信箱。「伯伯,请问今天有我的挂号吗?」
「有两封。」守卫交给她的不止是两封挂号,还有个她目前不知如何处置的超级烫手大包裹。
「江小姐,那位先生等妳等好一会儿啦。」
沙发上的人缓缓挪收起报纸,经过几日不见,赫威风的笑里添了些许相思。
「你还知道要回来?」就可惜「江大老粗」无福消受,劈头就是比冰雹还硬还冷的问候。
「伯伯,谢谢喔,那我们先走了。」他不惧「寒冷」的揽过她的肩,捻起一包东西往电梯走。
一进电梯,他二话不说的噙住了她。天啊,他发誓,除非她同行,不然休想要他再踏上旅途,即使一天,即使公差都休想。
他想她,非常非常的想她。打过几次电话,总阴错阳差的没接上线,要不是和几家厂商约好要看下一季的主流商品,他巴不得当天来回,宁受舟车劳顿之苦,也不愿承相思之屈呀!
「赫威风,你干嘛,有摄影机在看耶!」她被偷袭后,瞠目的警告他。
「正好,留下爱的见证。」乘胜追击的又掠了她一吻。
「少肉麻当有趣。」她嘟起嘴,酸溜溜的说:「要是有什么鬼见证,也不会是我。」
「叮咚!」电梯门开。
「不是妳,那是谁?」
谁?当然嘛是在机场那个好好哟师母……等等,母后才刚来电说她在机场遇见他,可他马上就又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他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那……师母呢?
「你到这儿来干嘛?」她停止开门动作,希望他能回答一个浪漫的答案,譬如:我想妳……之类的。嗟!江瀞啊妳也太无聊了吧,她随后又在心底取笑自己。
「我去了一趟日本。」他牵着她继续开门、门灯。「有些东西想让妳看看。」
杯盘、刀叉、布料、纸巾、目录……琳琅满目的,或精致,或独特的摆了一桌。
还以为他要送她什么「爱的礼物」呢?原来是拿样本来办公事的。她无意的把玩着,既是公物,就只能当是纯粹商品,无所谓的爱与不爱了。
「这杯子不好,颜色太暗了,不过这盘子还不错……」她捧着藏青色的盘子,还没有来得及品头论足,发现一个玉珠似的小东西滚进了盘底。
一颗柠檬。一个小指关节大小,手工极致,唯妙唯肖的白金柠檬。在藏青色的陪衬下更显熠折生辉的晶亮。让平常对金玉珠宝完全不感与趣的她,也禁不住好奇及欢喜的转头问:「这什么?」
「妳的酸柠檬。」他的甜蜜果。这是在青山附近的精品店发现的,乍见它时,只想到许久以前柠檬树下,迎风无忧爱雨无虑的荳蔻少女,于是他买下了它。
「要送我?」她小心翼翼的拾起。「唉!看到它就让我想起……」
「想起什么?」他贼兮兮的等她招认。
「没什么,这应该不便宜吧?」她顾左右而言他,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对顶楼的那几幕,至今依然萦绕于怀。
不说不等于不承认。大家心里都有谱就够了。就怕有的谱对了,却仍找不到和鸣的音阶,吭吭锵锵的一个人瞎苦恼。
「听过「月儿像柠檬」这首歌吗?月儿像柠檬,淡淡地挂天空……我和妳不是在那虚幻中……」他哼唱着。「……深情如酒浓,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柠檬一般月色中。」
「没听过。」但她倒想知道他是和谁散步在月色中……那个师母吗?还是让他离开纽约的那个女人?
搓玩着掌心中的月,耳里听着他沉沉的歌声。驰骋商场多年的犀利女子,竟也开始厌倦「独居」的生活,而眼前的男子会是她独居时代的终结者吗?下意识的依偎着他,管他什么师母、纽约的,至少目前他应是她的。
「哐……哐……哐……」电钻声轰隆得震耳欲聋。
「风仔,这堵壁要拆到这条线是呒?」他的班底都叫他「风仔」。
「对对,那堵也是。李师傅、李师傅……」一早上就看见他硕长的身躯,穿梭在破壁残垣的工地,察看工程的进展。
「咦?风仔,这场是你监工喔?」李师傅是他回台后一直配合的工头,毕竟台湾建筑业多数仍处于传统保守,能沟通的工头并不多,而李师傅是少数之一,几件有口碑的case都是不断沟通才打造出来的。后来「凛工作室」正式成立,有几个专业设计师及工地主任,李师傅便甚少再和他合作过。
「我画地图,当然嘛是我监工。」
「咁是?」李师傅笑说:「要请你风仔来监工是介没简单的代志奶。」
「李师傅,你爱说笑,我一个画图……」还没客套完的话锋一转:「歹势,李师傅,我们待会儿再聊啦。」
李师傅看向他跨大步的目的地,有个小姐呢,这个风仔……要伊来监工是介没简单喔……
江瀞小心翼翼的挑选了个仔位置,以便能看清屋内的任何角落,又不致碍到工程进行。
「妳不是说不来的吗?」赫威风顺手抄来一顶工程帽,往她头上套。
「拆得差不多了嘛!」巡视完四周的眼,这才定在他的脸,一张布满尘土、木屑的脏脸。「怎么搞得这么脏?」
「所以才叫妳别来的。」他扬袖意思的往脸上一抹。
「哎呀!衣服比脸更脏,你还擦在衣服上,都这么大的人了……」她从背包翻出一句湿纸巾。「拿去。」
「我没手可以擦。」他张着两只戴麻布手套的手,像个撒赖的小孩。
「我真受不了你耶!」语气虽无奈,但力道却极其温柔划过他的眉、他的鬓、发梢、嘴角。
「妳猜我现在在想什么?」他低下脸将就她的身高。
「想什么?」轻抚他脸部线条,倒是享受一桩。
「想「画眉之乐」不知道是不是就像我们现在的样子?」
「画眉之乐?嘿,你想得美。」重重往他颊边一抹,算是大功告成。「明天记得带口罩来,省得碰一鼻子灰。」哈!扳回一城。
「风仔……」角落里有人在传唤他。冷不防地,他蹭了蹭她,丢下一句:「灰头土脸,甘之如饴。」他转身踏步而去。
好一句「灰头土脑,甘之如饴」,就不知道灰头土脸一旦成谶,甘之如饴不晓得会不会变成苦不堪言的惘然?
8
改装的工程如期的进行。
监工的作息比往常生活来得正常且有规律。早上八点到工地,确定进度,十二点用餐,顺便call江瀞起床。下午三点,她便会出现在工地。她总是一本正经的和他聊公事,他却极度不配合的逼着她和他「打情骂俏」,惹得她老是嚷着要工作室撤换监工,只是不管她嚷嚷几天,咱们的赫大监工却也总是五点下工,六点准时出现在她眼前。
「江姐,监工先生来了。」内线的扩音系统像个报时器,每天六时准点报时。
没等她应不应允的,门在下一秒就被打开。
「又骗倒几个美眉啦?监工先生。」在工地打滚一天后,他服贴的发凌乱了,衬衫下摆也敞开了,褪白的牛仔裤,二手货堆里的中古皮靴,一举手一投足的野性男人味中仍不失温文形象,这种动静皆宜、文武双全的「中年旷世奇男子」,岂是哪些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们所能招架得住的。来个两、三回,就全醉倒在他的芭乐裤下,眼里哪还有什么「江姐」,三七二十一管他狼啊虎的全放他进来,因为他是好帅好帅的监工先生嘛!
「我又做了什么让妳不高与的事了吗?」他反手关上门,佯状无辜。
「你不用做什么,就够我这里吵翻天了。」不时有人问她关于「监工先生」的资料,这让她想起当时在学校读书,那群「花痴同学」的行径,而可恶的是他仍是一脸无辜。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妳不会这么告诉她们吗?就说我心有所属,早以身相许给江家村了。」他嘻笑的走进江瀞专用的浴厕,随即又探出头来。「江弱水,我的毛巾呢?」
「我带回家洗了,你先用架上那条。」
什么江弱水,嗟!
自从开工的第一天,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出现在她办公室时,基于「朋友」立场,她拿了一条「备用」毛巾并提供浴厕让他修复门面,谁知道他相当的「入境随俗」,没两天的工夫,他俨然当她这儿是中继站,毛巾、洗面皂、刮胡水,甚至隐形眼镜药水的,统统冒了出来。幸好,她办公室闲杂人本就显少进出,不然传出去还得了。「告诫」过他不知多少次,别把这里当自己家,结果呢?还是不忍看他老是用一条晒不到阳光的毛巾,一时心软手软的带回家洗,却又该死的忘了带回来。这下「人赃俱获」的,看她能躲到哪里去。
「带回去洗?」他摀着脸,闷声却愉快的说:「我是不是就快喝到我那一瓢饮了呢?江弱水。」
「我哪知你要喝什么鬼东西,欸!你摀够了没?当心闷死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天的主题是古词吟篇。「江……」
「别叫我江牡丹,难听。」她会推算他的逻辑了。
「妳确定妳会是那朵牡丹吗?」他终于扯下脸上的布,好整以暇的让她巴不得就地正法的拿方巾闷死他。
「我……我没时间和你抬杠,如果你闷脸闷够了,请自理。」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自理?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叠上她在鼠标上的手,Di——Di——Di的点了几下,关机。
「赫威风,你干嘛?」她的损益表……他的大手又压得她抽都抽不开,只能瞪眼吹胡子的哀叫:「你快放开我,我预算损益打不完了。哎呀!走开、走开啦……」
他蹲下身子,平行她的视线,真喜欢她现在的模样,三分嗔怒,七分撒娇。反手搂住她。「别管什么预算了,我饿了,和我去吃饭好不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打开办公室的门,让外头那些美眉目睹一下她们心中又稳重又帅气的监工先生,实际上是个超爱耍赖的大恶霸。
但恶霸总也有克星,那就是手机的追命连环call.已经响第十二声了,他才不甘心的放掉她,从口袋摸出手机,上头显示的是凛凛的号码。
「喂。」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他接电话不可。
「哥,你在哪?」她的口气听来是不太好。
「有事?」他提高警觉得拉开他和江瀞的距离,一阵沉默之后。「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
电话收了线,他也敛起嬉皮笑脸的,肃穆的气氛在他们之间伸展开,她忍不住这般诡异,正色的问:「谁打来的电话?很严重吗?」
「肚里的米虫打来的,很严重,牠说要不快点喂饱牠,牠可就要有什么就吃什么了。」他张爪扑向她,戏谑的言词是不想让她卷入某些事件,虽然她算得上是事件的关键人物。
赫威风坐在驾驶座旁,街头灯火通明,除非细看,否则很容易忽略夹杂在鼎沸之中,某栋正在大兴土木的建筑。
建筑本身的结构仍完好,悬挂在骑楼的红布条,斗大的标题写着——
未来即将到来
「未来」是间PUB的店名,在疯狗仍未窜起之前,它乃是夜生活的大本营,后来听说内部股东起内讧,经营意见分歧,结果一家家的分店也随之关门大吉,甚至眼前这两层楼的总店,据说也面临了去留的问题。
「看来,「未来」打算大张旗鼓的重现江湖。」赫威风笑说:「江瀞又要辛苦了。」
同行竞争且不论实力如何,总多少带有点杀伤力,但他担心的,不应该是江瀞.
「我看哪,是你比较辛苦吧。」赫凛凛从设计杂志抬起头来,要不是刚好翻到这本杂志,几个月后她老哥的心血恐怕就要让人冠上「抄袭」两个字了。
「我?我有什么好辛苦的?」他当然是看到刊于杂志上「似曾相识」的平面图,那是几个礼拜前,他信手涂鸦的草图,只是有心人士将它化成工整的计算机绘图,并且大剌剌的刊在当期杂志,标题便是「未来」的未来。
「这不是你手边一个私人BAR的图吗?」她如果没记错,这两天应该准备要动工了。
「所以?」
「所以所有的设计,估价、施工,要统统再谈。哥,你别忘了,我们和人家打好合约了耶!」
说来也巧,偏偏这回的合约保证金又比平常工程高出一两倍。不管是延后施工也好,改变设计也罢,都会让工作室大大失血的,这倒还其次,令人讨厌的是要平白无故的奉送智能财产给那些「宵小」。
「我会再重新画一份图,赶一点的话,应该不至于拖延太多天,至于合约那部分,妳就跟对方再谈一下。」他老神在在的合上杂志,准备打道回府。
「就这样算啦?」她就是难咽这口气。「你不去查查看,怎么好好的图会被人家copy了呢?」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他笑着似乎明白是谁「造就」了另一个英雄。
她拿来杂志,再次求证于他。「正典室内设计公司……哥,你真的不认识?」
他摇头,看出妹妹的束手无策,轻拍着她的肩。「不认识才好,如果认识那才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偷图的人又不是我们。」
「就是因为不是,对方必定比我们难受。」
「怕难受,那就别偷呀,各凭本事来嘛。」
「或许他们有什么样的难处,再说,我的那张图上又没签上我的名,就当他们捡走便宜吧!」他分析道:「搞创意的人,一旦开始「捡现成」的,那就表示他赖以维生的创意已经江郎才尽,面对这样的对手,除了给予同情之外,只剩等待他们的消失了。」
「话是没错啦,可是……」赫凛凛好说也是工作室负责人,相较起他的心情,不豁达是情有可原的。
「别可是啦,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还有事要做呢,早点休息吧。」
赫凛凛长叹一声,当是响应了他。「你要回江瀞那儿吗?」
「嗯,我车子停在附近。」事实上,他也是和江瀞吃了饭之后,才答应凛凛出来做「市调」。
「赢得芳心了?」她替他高兴。
「何以见得?」他倒是不怎么乐观。
「我听李师傅说,有个小姐每天都会去工地看你。」
「那又如何?」为了某些原因,他并没有大肆张扬江瀞的真实身分。所以包括李师傅在内的工人们,都只知道她叫江小姐,是「风仔」的「好朋友」,每天下午都会来工地看风仔,他只要看到她来,亲像看到什么宝贝同款,整个人笑瞇瞇,有时搁会和伊骑脚踏车去散步……
「在台北这种交通骑脚踏车?哥,你会不会太浪漫了些?」她闪着迎面而来的车。「不过,幸好江瀞也属浪漫派的。」
「江瀞?浪漫?」他像听了个大笑话的抚掌笑起来。「凛凛,妳确定我们讲得是同一个人?」
「难道不是?」恋爱的人总是少了条判断神经。
「当然不是,她从以前还在念书时,就是出了名的冷静,做起事来有条有理,毫不含糊,直到现在,妳也跟她谈过话,做过事,她一直就是个这么理智的人……」
他止住了笑,停了两秒,有些想象在他脑海。
「要是她真能浪漫些,说不定早和我双宿双飞去了。」
「那叫冲动,不叫浪漫。」她纠正他的解读。
「冲动是一时情绪,它是会消失,甚至会后悔的,而浪漫却是一种潜意识,平时或许不易察觉,但到了某些临界点,它会开始反应在言行举止或日常生活的细节,因为是细节,所以人们往往不会注意,也因此才更耐人寻味。」
「照妳这么说,妳是发现了江瀞的临界点喽,赫医师。」看不出来凛凛对心理分析还有这么一套。
「好说,好说。」
「可否请赫医师指点迷津?」他十分好奇,那个超龄冷静的江瀞有什么见鬼的临界点。
「佛曰……不可说。喂,你的车。」她停车开门。「这才叫耐人寻味。」
他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影,管他什么临界点,现在他就要凭一股冲动再去看一下江瀞.
凛凛的临床实验报告应验了:冲动,果然会造成后悔。
十点多,PUB的生意正好,没有人发现帅帅的监工先生又来了,才正想走到吧枱,请他们通知江瀞,就被角落的一桌人马吸引了目光。
「小瀞,要不是阿正上次遇到妳,我看哪,妳八成都要忘了我们这群小工人喽。」穿著黑色套头的男子发难着。
「就是说嘛,连要整修分店都这么保密,亏……这里当初都还是我们一群人搞起来的。」另一理平头的男子指着PUB说。
是的,正是阿正他们一票人。也不知是什么风把他们吹来店里,本来江瀞也是欢喜的迎接这票曾是工作伙伴的人,但话题这么一转,她倒有些尴尬。
「什么保密?」她也开始应酬起来。「我们两家小店改装,怎敢劳驾阿盟先生画图,那岂不是大村小用了吗?」
「小瀞,妳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凭咱们的交情,只要你江瀞一句话,就算我们再忙,至少阿正绝对抽得出时间来的,是不是啊,阿正?」两男子一搭一唱,好不快活。
话题是怎么转怎么怪,江瀞在心底暗吐舌头,早知道当初在打包两家店时,就不让阿正来当「义工」,今天也不会落人话柄的被损得没完没了。
双簧的表演持续着,江瀞能搭的、不能搭的尽数出笼。或许她真的忙,忙得忘了观察同业竞争的最新战况;或许她真的单纯,以为阿正他们只是很「纯粹」的来看看她,顺便对失之交臂的合作机会挖苦一番,否则依她的灵敏,应不致于嗅不出他们的真正目的。
「整修这家店?」江瀞很庆幸话题终于绕回「公事」。「嗯,是有这个计画啦,不过可能要等到明年过完年。」
「过完年?」
「大概三、四月吧,这店规模太大,总要从长计议才行。」
「那有想好找哪个设计师了吗?是目前这个……还是……」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延揽生意。
「嗯,看看吧,可能……」本来还在整理思路的乌溜大眼,猛地瞧见倚在吧枱的熟悉身影。
「你们等我一下。」
三步并两步的,拍上身影。「你不是走了吗?」
赫威风轻转高脚椅,面对她。「一时冲动。」
「什么一时冲动?」
「没什么。那桌人是……」他使了使眼色。
「阿正哪!上次我们去吃德国菜的时候,你见过的,忘记啦?」她眼里兴起一抹淘气。「他真是个好男人,复兴店在整修前,他帮了我们好多忙呢,打包、整理、清洗什么的……」
「妳请他来帮忙的?」他想知道到底是引狼入室或纯属意外。
「人家可是自愿的。」那阵子,阿正的确常经过店门口,总会探进来问有没有要帮忙的,有时刚好就欠个壮丁什么的,实时卡位成功的让她省了不少事。
「喔——这么好。」看来是有计画的意外。「那今天是妳作东喽?」
「阿正才不是那种会要回报的人,他们今天是绕过来看我的,你少在这儿小人心。」
看来,此时说什么,她都会曲解了。
「妳知道小人心现在在想什么?」他扶近她的头。
「想什么?」她龇牙咧嘴的。「赫威风,你……你别不正经哟!」她拉开了两人距离。
「扯哪儿去了,我只是要告诉妳,小人只有小人看得见。」
「小人?看得见?」他在扯什么鬼?
趁她脑中一团浆糊,他又拉来她。「我还没说完,小人一向都没个正经的。」
说完,迅速的扫过她颊边。「埋单。」
就算全PUB的人都瞎眼好了,吧枱可是没人错过这精彩的一幕。帅帅的监工先生居然……啊,真是太有男子气慨、太浪漫了!
「江,江姐……」明知这时千万不能出声,但……为了监工先生,不管了。
「干嘛?」看吧,江瀞姐姐好凶。
「这是监工先生要转交给妳的。」又惧又慌的递出一本设计杂志。
她瞄了一眼。心里想得仍是五秒前那一幕……他竟当着她员工的面吃她豆腐,让她所有尊严一下也不知要往哪里端,愈想愈恼火,只好拿他的东西出出气。二话不说的,就把杂志往垃圾筒扔。
「江姐!」吧枱们想抢救杂志。
「不准捡!你们谁要敢捡,明天就跟他一起去监工。」
跟去监工……好吧,这听起来好象是很棒的「惩罚」。但面对火冒三丈的江姐,大伙还是忍一忍算了,杂志你就安息吧!
所以,没有任何人跟着去监工,就连江瀞本尊也没跟上。
「风仔已经走啊。」李师傅看着比平常晚到两小时的江小姐。「伊没和妳讲喔?」
搞什么鬼?江瀞皱起眉。
中午十二点的Morning call没响,她也就一觉到下午两点,梳洗之后,仍照例来工地看看进度,「顺便」看看他,结果——他竟然走了。
「他会不是去另一边的工地?」两边的场子在进行,「抓龟走鳌」的情况难免会发生。
「没奶,伊讲伊会转去山顶哩。」看来小俩口吵嘴了。
「回山上?」
「是呀,伊会请假请三天。」
「请假?」她愈来愈雾水。「那……工程怎么办?」
「喔,这妳放心,伊有交代进度。是讲真奇怪,起厝起半工,那拢没半仔厝主来看进度?」李师傅纳闷,江瀞比他更纳闷。
好端端的请什么假?她心有不甘的拨他手机。「电话无人响应,为您转接语音信箱。」
好样的!手机也关机,拨家里,家里是录音机。她不得不开始往前追溯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大前天,没有;前天,也好好的;昨天……他和她一起去吃饭,各自回家,然后他又回来店里,刚好阿正他们来找她,他当众偷了她一吻,气得她也没再和阿正他们哈啦下去,草草结束饭局的回办公室做预算,然后她也回家……一切都很正常,包括他吻她的那种小人行径在内。
对了,小人。
他昨天咕咕哝哝的小人长、小人短,不把话撂开讲,又无故旷职搞失踪。依她看,小人就非他莫属。三天是吧,就让她这个坦荡荡的君子三天后再来找他算帐。
好不容易,赫威风闭关三天,总算把之前盗用的case,加以整理,重新设计规划完成。别瞧他平常一副悠哉样,赶起图来也是可以六亲不认的,关手机,关传真机,转录音机,甚至不收发任何mail.三天了,该是这些「科技新贵」再度开工的时候了。
要先开工哪一个呢?mail吧,不晓得信箱会不会爆了……他逐件的阅读着,有凛凛的重要通知,以前美国同事的结婚讯息、网络笑路、拉里拉杂的,就是看不到Quiet的mail.
Quite?安静?谁啊?还能有谁,当然是在静字边上加上三点水的「瀞小姐」。
他给过她网址,也写过几次邮件给她,问她为什么总是不回信,她反问他:每天见面,打电话的难道还不够?
「百密总有一疏,每天事情那么多,会有漏掉的时候吧!」他争取着立场。
「电话讲不就得了。公司、家里、手机,你哪样缺的,我现在「再」抄给你。」
「口说无凭的。」他又开始推翻。「何况有时候根本碰不到妳人。」
「碰不到就留言哪,录音机、语音信箱很方便的。」她露了露促狭的俏笑。
「江瀞,妳就行行好,满足一下中年男子收到心爱女子mail的虚荣心吧。」她说得都对,都有理,不得已他只好供出目的性。
都软硬兼施了,江瀞仍是文风未动,别说是三天,就是三个月,她都能「狠心」的对他这个「中年夫爱」的独居「老」人不闻不问。无奈的移动着鼠标,最后一封了,不晓得她会不会良心发现……
老天爷成全了他一半的心愿。
江瀞真的来信了?再等八百年吧。那「成全」指的是……不是说了吗?「一半」,就是这封信一半和江瀞有关。
赫老ㄕ,记得我们吗?不记得……没关系,现在有个大好了会让你记得一清二楚。高三爱要办同学会啦,老ㄕ你一定要来参加ㄛ。ㄛ,对了,记得要带ㄕ母一起来ㄛ。
高三爱敬邀
他看了看计算机上的另一排小字,一时想不起这个「高三爱」是……啊!对了,是上回在机场巧遇的学生。一个少妇打扮的人,事实上他并没有啥印象教过她,倒是她叽叽呱呱的活像「历史上的今天」般,倒述着陈年的重要往事。
「……我们班长啊,江瀞,你记得她吗?长得很清秀的那个啊……」
喔!原来她是江瀞的同学,他总算和这名少妇对了焦。
「江瀞?有有,我记得她,脾气不太好的班长。」他微拧着眉,逗得少妇哈哈笑。
「老师,你学她学得好象哟,要是让江瀞知道,她一定骂死妳的。」
「她舍不得。」赫威风坏坏的说。
「老师,你说什么?」少妇没听清楚的问。
「没什么。」他看到往自己方向走来的一人影。「凛凛,我给妳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叫……」
「吴华萱。」少妇的脸部表情忽地蠢动起来。「老师,她是师母吗?好漂亮哟,跟老师真配……」
才说刚对上焦而已呢,马上又给模糊掉了。赫威风苦笑着,心想这辈子应该可能再也见不着这号人物,所以也没多加解释。只是少妇似乎相当兴奋,要他留下联络方式,他随手抄了个网址给她,没想到还真让她派上用场了。
江瀞的同学办同学会?他盯着计算机屏幕,猛地,有个超跄的想法闪过他脑海;如果是让昔日同窗好友来见证一段曲折的「师生恋」……哇!保证香辣刺激又过瘾吧……嗯,嗯,好好就这么办,他手指飞快的按着键盘,这场「别开生面」的同学会,他参加定了。
「没有生面孔,只有老朋友。」
江瀞喃喃自诵着邀请卡上面的字样。这母后结了婚后,不会嫌待在家里太闲了吗?办同学会就办同学会,搞得像要开世纪大patty似的。专人设计的邀请函,还要每人带一份爱的小礼物,末了的Ps更让她喷饭:「神秘嘉宾,即将现身」。对其他人而言,这「神秘嘉宾」可能很具噱头魅力,但对她……那可就不必啦,用膝盖想也晓得这个嘉宾,正是她一个礼拜没见到赫老头。
赫威风在请了三天假后,「听说」第四天就出现在工地了。
看到「听说」两个字了吧,江瀞就是被这两个字搞得满头雾水加一肚子火。像是在玩躲猫猫,还是布袋戏里的藏镜人,这些天以来,她如果在甲这个场子,他就是在乙的那一场,就算她是「刻意」赶过去……好嘛,她是真的「刻意」赶过去,却又听说他刚走,什么去建材行、去挑磁砖、去凛凛的办公室、去另一边的工地……
我哩咧,耍她吗?还是中年男子的更年期到了,情绪难捉摸,连行踪也都飘东忽西的,追了两三天,她直觉自己像个傻瓜,执拗的不肯打电话给他,又气又恼的回到办公室。在洗脸的时候,看到他黑色毛巾干巴巴的晾在那,真想一把扔进马桶里,如果他再不来个消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