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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裳水佩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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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古剑/苏恭]意相连

作者:风裳水佩

备注:

意相连,情相牵,南柯一梦几时休?

惊胆魄,终有泪,魂散洪荒焉得归?

剑清霜,琴长鸣,对酒挥书与天争!

蓬莱远,君如春,凝魂破阵天命休!

剑是胆识,琴是情怀,剑胆琴心,至今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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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一

苏恭意相连

意相连,情相牵,南柯一梦几时休?

惊胆魄,终有泪,魂散洪荒焉得归?

剑清霜,琴长鸣,对酒挥书与天争!

蓬莱远,君如春,凝魂破阵天命休!

章一大雪封山,遥是故人

大雪如席,地冻天寒,青玉坛却是温暖如春。上层永夜,下层永昼,中分日月,当是人间仙境。欧阳少恭在室内焚香奏琴,正是曲意流转之时,忽闻叩门之声,轻轻三响。

琴音止,少恭趋前,拉开室门。面前竟是一背剑青年,身披朔风,眉染霜雪,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睫毛上还挂着雪花融化成的水珠,含泪一般。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青年拱手作礼,道,“阁下可是青玉坛丹芷长老?我平素四处流浪,昨日恰好到山下村庄,听村民赞誉青玉坛长老心如佛慈,药法精湛。最近却是大雪飘零,难以上山。我受一村民所托,特来此求一丹药。”

少恭还礼,引青年进屋,坐在琴案前,淡笑道,“在下欧阳少恭,正是这青玉坛丹芷长老。不过粗通药理,万当不得村民如此赞誉。不知,少侠所求何药?”

“无他。但求雪颜丹一粒。那村妇家遇变故,容颜尽毁,听说雪颜丹可令人焕发新姿。”

欧阳少恭脸色一变,见得青年专注看他,瞳仁黑亮透彻,只觉内心惆怅郁泽。这般眼神,仿佛似曾相识。而雪颜丹,因为害得撰芳身死,早已弃置多年,怎么还会有人知道它,提起它?

欧阳少恭缓缓摇头道,“少侠,实在不瞒,这雪颜丹只是半成品。虽能肉白骨,焕新颜,却是内含剧毒,食之怕是要送了性命。”

话毕观青年神色,倒无甚变化,欧阳少恭一时拿不懂他信了没有,从来未对别人说过的话,竟也说出,“少侠莫是不信?在下绝无欺骗之理,只因在下妻子便死于它,从此这雪颜丹,我便无甚心思改良,弃置不用了。”

话落,青年面孔有明显的震动。“……欧阳先生,抱歉。”

少恭心头一动,“欧阳先生”四字打进心里,一时竟有隔世之感。仿佛隔着时光,有谁曾经在耳边这般叫他。而撰芳……撰芳又是为何要食雪颜丹呢?……我怎么没有阻止她?

欧阳少恭只觉心乱成麻,一时间有什么要破茧而出。正心慌间,听得青年续道,“既然先生此处无药,我也要尽早赶回去,好说与那妇人知。就此别过。”

少恭听得青年要走,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惆怅滋味,却也道不明白。只得把刚才所思抛在脑后,缓缓开口道,“少侠这般回去,想必是要令那妇人失望的吧?更何妨这青玉坛外,雪地冰霜,赶路也甚是危险。不若暂且在此停留几日,在下也正好借此时间,完善雪颜丹的炼制方法。”

“先生好意。只是先生妻子……不知先生可会触景生情,我不愿勉强先生。”

“少侠言重了。既是医者,救人自是本分。但有需要,在下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语落,欧阳少恭见青年抬头看他,又象是透过他在看谁,眼神复杂,意味不明。半晌,青年终道,“那便打扰先生了。”

欧阳少恭微笑颔首,不知怎得,竟然觉得这青年如此熟悉,仿佛故人来访,一曲温暖动听的过往。长久寂寞,竟然生出一种风花雪月的感慨。他命元勿取来一壶酒和石壶,燃起炉火,笑了一笑,“少侠刚从山下而来,想必体冻生寒,不如饮些酒,再行休息?”

青年沉默看他,见他笑意温润,凤眼微挑,渐渐与记忆里最初的身影融合。终是往事如梦。他点头,取得酒盏,也不去温,便将酒壶倾斜,斟满一杯,一饮而尽。洒脱利落。

欧阳少恭一笑,对青年的行为不置一词,坐在琴案后,拨琴试了几个音,便自若的抚起琴来。琴音潺潺,柔中有刚,沧海龙吟,隐隐其中。

青年听了半晌,眼前竟是渐渐模糊起来。他饮过这杯,起身道,“先生琴音优雅,正是受教。沧海龙吟,先生之志,至今未改。时间不早,在下告辞。”

这话说的古怪之极,倒象是他一直了解一切似的。欧阳少恭闭眼,压住自己的心悸,竟是不敢深想这其中难解之事。只是睁开眼睛道,“少侠侠骨,颇有仁义,少恭颇有所感。敢问少侠名姓?”

青年仰头,感觉眼界渐渐清晰,里面的水气干涸尽,才道,“……百里屠苏。”

琴声止,欧阳少恭低头,一滴泪又凶又急,滴在琴上。心下讶异涩然,莫名其妙。终是复又抚琴,开口轻声道,“屠绝鬼气,苏醒人魂。……百里少侠,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百里屠苏身体一颤,拱手告辞。

TBC

作者有话要说:苏恭,请大家支持我~~这冷门CP,最近刚开学忙完了一阵,更文嗯~`

☆、章二

章二书法写意,白梅胜雪(上)

欧阳少恭拨弄琴弦,听得琴声长鸣,心里却是倦怠的很。上层永夜,油灯昏暗,渐渐竟是伏在琴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感觉些料峭霜寒。

静默片刻,欧阳少恭起身,唤元勿进来,问道,“百里少侠安置在何处?”

元勿回道,“青玉坛久不来他客,除了那尹公子常住客房,其余都是蛛网尘埃。只得将客人安置在尹公子房。”

欧阳少恭沉吟片刻,细眉微皱,那酒鬼的房间,除了温酒器具全了一些,其它消遣之物一概没有。更何惶酒味终年不散,也不知百里屠苏可曾受得?

想到这里,确实当尽地主之宜,欧阳少恭推门,沿石路前行一阵,到了百里屠苏客房之外。

这客房外恰种着夜合花。不知道尹千觞在哪寻了这花种,在永夜里从未展现过一丝娇颜。尹千觞却爱它甚巨,曾道,“便是爱她在黑夜里的隐藏吧。后来,便企盼她开花,却又害怕她开花。”这一番言之飘渺,欧阳少恭也不好暗自取笑,不去管他,又不知他弄了什么法术,让这花朵不见阳光,亦有紧闭的夭鲜。

欧阳少恭轻敲了三下门,未听得房内回应。门扉并未关紧,而是掩着,露出两指宽的缝隙来。顺着看进去,只见灯火烛烛,百里屠苏临案,案上铺有一半卷手卷,略低着头,如雕人一般。

欧阳少恭沉思一下,又举手叩门。这回百里屠苏身子一动,抬起头来,隔着缝隙,与欧阳少恭对望。神情似是忧伤,又似是欢喜,似是想追求什么,又似是一切都放下。欧阳少恭从来没有看过这般复杂的神情,一时竟有些怔忡。

百里屠苏却已收敛表情,一瞬间变回那个沉默的侠义青年。他从案后起身,拉开门将少恭引进,寻了一轮,无他收获,只好从屋角的酒坛倒了酒给少恭。

欧阳少恭端着酒盏,似是无意的看过案上手卷。那手卷小半卷着,只是露出四行行书,便是:

“何以飘零去

何以少团栾

何以别离久

何以不得安”

欧阳少恭看到,竟莫名酸涩,心胀如冰,握着杯盏的手指泛起青白色,一时竟然有些恍惚。仿佛何时,耳闻鸟语,桃花缤纷,谁挥笔而书,递予那玄衣青年,假意笑道,“屠苏,你可明白?”

“先生,先生。”青年湿润的呼吸喷在耳边,欧阳少恭一惊睁大双眼,对上青年略显焦急的双眸,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昏了过去。额上冷汗涔涔,欧阳少恭不愿让百里屠苏看出其他,便略微借力,站起身来,勉强笑道,“凝重遒劲,飘逸流丽,黑色浓淡相宜,干有裂秋风之感,润亦能含春雨之意(注),确是好字。”欧阳少恭垂目注视手卷,半晌又道,“且这字……列行贯气,又因流丽婉转而情意相连……”欧阳少恭抬头看百里屠苏,道,“少侠伴侣,字上情意如真。”

百里屠苏听得,面色剧变,神情一时悲喜莫名。他按住欧阳少恭放在手卷上的手,不让他打开全部卷轴。

欧阳少恭一怔,才发现自己意是如此唐突。仿佛千年的沙漠被莫名的力量扬起风沙。

“恕在下唐突,只是见这……”

少恭话语未完,百里屠苏竟竖起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摇摇头,低声道,“先生也觉得,这字情意如真?”未待回答,他又静静续道,“这确是爱侣所作。先生既然这般懂得书法,不知平日是否爱写写字?”

欧阳少恭心里一跳,才忽然发觉,他竟然许久,未曾动笔,一封信,或是一个留言。他就像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绝不肯再动笔写上一番。上次写字,是何时?他的字,又是什么样子的?他竟然全无记忆。

“我与他,均是寡情缘之命。”百里屠苏拢过少恭乌发,竟是淡淡一笑,似是在看欧阳少恭,又似乎是通过他寻找一个别的影子,“昨日之缘,今朝逝水,那日我终于明白,纵使定数如此,总非一无所得。”

他定定说,神情肃穆,“因此,虽有遗憾,并无后悔。”

少恭欲语,只觉裂心剧痛,嘴唇不知不觉中咬出血来。百里屠苏沉默专注的看他,手指在欧阳少恭唇缘擦过,许久道,“青玉坛仙境,未曾有缘,仔细看过。不若先生作东,带屠苏见识一下这仙境奇景?”

TBC

☆、章三

章三书法写意,白梅胜雪(中)

欧阳少恭才觉竟是心思迷惘,不由想道,若有前世,莫是相与过这青年,不然未何,情潮这般凶涌,竟全然不似对着大雪之夜,一个孤独而来的旅人。

他自知自己心思狠极的。曾经有村人求药于青玉坛,本初相赠,后来那人却纠缠不休,他倒也乐得给药试验,可惜那村人还是受不了药物之力,竟成疯魔,逼迫于他。欧阳少恭还记得那一日,他立在青玉坛丹房外,那村人持戟向他,浑身筋肉鼓起,双眼血红,不见瞳仁,背后生生长出肉翅,神智已为药物所困。色厉内荏的模样倒也可笑。

欧阳少恭眉目一冷,长袖一挥,那人哀嚎一声,飞灰烟灭。残忍如斯,青玉坛众面色雪白,连雷严露出难看之色。他只是一笑,道,“这村人当真可惜,入了魔道,免不了嗜血狂杀。若不这般速速解决,恐怕魔心内化,我们都要做它戟下亡魂。”

这话说的无辜真挚之极,青玉坛众弟子面上惊惧之色未褪,便已心生大劫未死的庆幸。雷严等到众人退下,哼道,“少恭真是好手段。欺哄人心,天下少恭若称第二,便再也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欧阳少恭从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见得百里屠苏仍在默默看他,等他回答。他发现自从遇见这青年,愈加开始回忆过去。清晰的过往亦愈加模糊成一团。

“好。”欧阳少恭点头,“百里少侠,请随我来。”

欧阳少恭前脚出了门,百里屠苏静默片刻,大步跨出房门。房内窗子未关,一阵凉风,那掩了小半的手卷铺开,露出了剩下的字。

“指云问天道

琴鸣血斑斓”

行书转为行草,到最后已是狂草。是谁内心激荡,情怀浩淼,恨与天争。

欧阳少恭引百里屠苏到青玉坛下层,下层浮有很多璀璨光点,在白昼里竟都亮的刺眼。百里屠苏见得这些,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欧阳少恭道,“青玉坛属七十二福地,中分日夜。上层永夜,此层便是永昼。”

待两人到花丛处,欧阳少恭停下,声音略有叹息,“当年……巽芳便是最爱在这里赏花。她常来照顾这些花,那时候,花倒是比现在鲜妍多了。只可惜……”

百里屠苏用黑如点漆的双眸看他,一会儿道,“先生真是情深之人。”未等欧阳少恭相答,竟是趋前几步,轻嗅花朵馨香,道,“这青玉坛四季秀丽,鲜花绿草,见过此处,别处便再也入不了世人眼了。”

欧阳少恭摇头道,“百里少侠可知,纵使风景如画,天下无双,若无人同赏,也不过是无意义的停留,看过即忘,惊不起一丝波澜。更何况,这里美则美矣,却长不见雪,久忘梅花……”见百里屠苏回头看他,欧阳少恭心里一颤,竟然脱口道,“百里少侠……说来可笑,我与少侠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百里屠苏手臂一颤,竟然生生将花枝折断。他又露出那种似喜似悲的神情,似乎希望什么,又同时拒绝什么。

“……从未。”百里屠苏将折断的花朵别进欧阳少恭的头发里。欧阳少恭一惊,才想动作,却又有漫天记忆飞雪一般淹没而来,那般真切,银装雪地,有人在他的发里别上一只白梅。

百里屠苏仿若无事,似乎不觉那动作如斯亲密,如此自然。他端详欧阳少恭,轻声道,“先生可是想念那雪地梅花了?”

这话又是古怪,仿佛欧阳少恭已常见那雪中梅蕊,以至到了想念的地步……欧阳少恭心生疑惑,却终道,“再钟爱的事物,也会有一天不在身旁。美好事物总要凋零,相聚的人总要分散,花有四季,人有冷暧,更兼病伤苦痛,死生相隔。就象灯会熄灭,船会停止,凡人无法可想,无计可施。”说到这里,欧阳少恭的心脏竟然鼓鼓跳动起来,太熟悉的感觉,在什么时候,他知道,他第一次如此清楚,这番心底的话,他与一人说过。

他还说过,纵使如此,他却要逆天行事,定要与上天争上一争,超越生死,无惧命运,见见那般又是什么光景。

必与天争,不知争成没有?

欧阳少恭心底忽然一片冰凉。恍惚之中,他看见谁胆识惊人,执剑破阵,光华以那人为点四散开来,光如绢,软如绵,凶煞之剑竟也断成两截。

那人回过身来,面孔渐渐清晰的时候,欧阳少恭却觉得头疼欲裂。记忆中的人终于还是只有一个轮廓。他因心口剧痛从记忆里醒过来,急急转过身,吐出一口血来。

TBC

☆、章四

章四书法写意,白梅胜雪(下)

欧阳少恭心里一惊,用袖口擦去唇上血迹,面上却是不透露一分声色。他回头,温言道,“青玉坛景色长有,少侠自待慢慢欣赏。若是累了,便尽管去客房休息。我会吩咐备好茶果点心,疏忽之处还望少侠勿怪。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去丹房研究雪颜丹的改良之法,好让那村妇尽早从痛苦中解脱。”

百里屠苏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是最终只是拱手相谢,立在花丛旁见欧阳少恭一步步走远,渐渐连身影也看不见了。那朵从他头上滑下来的花,落在百里屠苏脚尖,秀艳无匹。百里屠苏环视四周,见得光点纷扰。他静了很久,才缓缓弯身,捡起花来,一时似乎陷入回忆里。

欧阳少恭逃也似的回到丹房,离开了百里屠苏,才觉得心脏又回到了正轨上。这是他这般似曾相识的人,可是他却全无印象。他细数记忆长河里的每一个人,很多被他杀了,很多活着却也难见一面。那些人……奇怪,那些人,是因什么被他杀了呢?有些他记得起原因,却有些实在无甚印象。记忆化成漫开飞雪,他甚至忽然反应过来,他不是太子长琴吗?可是既是如此,他的魂魄……他的魂魄为何还没有衰竭……是的,他本来魂魄残缺,无法转世,他本来……他本来是应该渡魂的……骨灵分离,痛逾言语。时而如同霜雪覆身,时而如同炎浆烧灼。上天敢要他永远孤独,夺他相爱之人,有何可惧!他便定要争上一争,要活这千世万世,看尽这山河风光,那时,总不会一直孤煞吧?

欧阳少恭一时心念激动,忍了忍,喉咙发甜,勉强咽下沸腾的血气。他很久没有想到过往的事情了,也很久没有这般情绪翻涌。他相信,百里屠苏是一把钥匙,在事情未明之前,他要一直跟着他。

待了好久,他觉得血气平稳,方开炉试丹。其实这雪颜丹,若不是使人返老还童,永驻容颜,只是治疗毁容之用,改进虽是麻烦,却是不难。当初他研制雪颜丹,亦是怀着争鸣之意。人有生老病死,常人所不能改,他便偏要试试,若这人能够永不老去,又有何难?只是可惜研制一直没有进展,多人试药,雪颜丹仍为剧毒之物。

欧阳少恭开炉试丹,不断添加新的药材进去。意是全力而为。他想搏得这个青年的信任,从而寻找一些秘密。而且不知为何,他竟是存有一种莫名的心态,想要弥补这个青年,想让他展现欢颜。巽芳死时,躺在他的怀里,容貌一如花儿般娇鲜,让人怜惜。她曾说过,他爱上人便是这般,可惜,今世,他爱了别人。

欧阳少恭调整丹炉的火势,控制温度,渐渐竟是倦极了。这些药材添加之时,一分一厘也不可多,不可少,委实费了他心力。丹房闷热,待了不知多久,欧阳少恭的额角渗出汗来,脑子里很是模糊,竟是睡了过去。

鸟鸣,琴响,桃花缤纷。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欧阳少恭在琴案后懒懒的拨弄着琴弦,饶有幸味的看那佩剑的玄衣青年。

那青年顺着异族的发饰,有一把相当好的剑,看也知道是削铁如泥,三尺青锋,可惜就是凶煞的厉害。别人拿剑总要舞个英俊潇洒,再不济也来个风花雪月。这青年的剑却更多用于劈木修房子了。宝剑锋利,削木如泥,青年沉默的搭建着草庐,专注到了极至的时候,竟是一声也不吭。

欧阳少恭饶有兴趣的看,弹琴弹的倦了,便催力于琴弦,不管有用没用,随便帮青年削下一堆枝条来。青年也不说话,有用的便拾起来,作搭建之用,没用的便收拾好放在一边。

他看的久了,似乎也觉得过意不去,便根据青年的进度,用心削下一些好用的枝条。这下子,宝剑古琴,全做了搭茅屋的工具。

青年停下手,简单的茅屋差不多修好了。欧阳少恭却不满意,放下琴上前与青年说了几句,两人一起动手修葺,渐近日落,房子修的倒有了点繁华的样子,不太象个茅屋了。

修好房子,两人一起坐在房前的池塘旁休息。眼见日落,欧阳少恭道,“世间美景,各有千秋。可惜盛景不存,心愿难了。”

“先生有何心愿?”

“……少恭久居青玉坛,那里四季如春,却是难见大雪如席,白梅胜雪。”

“……何妨。桃花谷并非四季如一,待我寻得梅花种子种下,来年冬天便是胜雪白梅。”

欧阳少恭沉默很久,他不知道他是欢愉,还是痛苦。他是相信,还是漠视。有谁能够陪他呢,寡亲缘情缘,怪物一般的求生,也不愿输给了这天意。……他先要永远的活下来才行。

过了好久,他回屋取来纸墨,挥笔疾书,递予青年,假意笑道,“屠苏,你可明白?”

青年专注看他,用整个灵魂的力量。他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又似乎仍然被欺骗。又或许,他们本来都是一个目的,天意如此,你无助,我无辜,却都不想输给了天命。

青年拢了拢欧阳少恭被汗湿了的头发,他们在夕阳下接吻。

象是在遥远的过去苏醒,欧阳少恭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却是躺在榻上。他的身上盖着棉被,掖好不透冷风。室内窗子也被关上了,屋内暖意盎然。

鼻端清香,便是这种芬芳让他从梦里苏醒过来。那竟是一枝白梅,不知从哪而来,带着故土的熟悉。花瓣洁白胜雪,上面全是雪化过的水痕,象人的眼泪。

欧阳少恭闭上眼睛,他记得梦里的他这般说,“屠苏,你可明白?”

那般假装欢愉,欺哄决绝的口吻。

TBC

☆、章五

章五音容笑貌,谁在眼前(上)

欧阳少恭静躺在榻上,一时之间有些往事如霜雪,冻得他疼痛无比。桃花树下,茅草屋边,外面的小小池塘。这胜雪白梅,提醒了他什么,恍惚之间,他遗忘了什么重要之事。愈想愈痛,却还是参破不透。欧阳少恭静静抚摸着洁白的花瓣,一时之间若有所思,似喜还悲。

才待起身,便听得青玉坛弟子在外间抱怨。愤懑之意溢于言语。

“那酒鬼又来了!每次来到这里,就是喝酒不止,喝的醉醺醺后就四处乱晃,那次竟然进了丹炉,要不是我发现的早,丹芷长老精心炼制的仙芝漱魂丹就生生被他毁去了!”

“可不是!那酒鬼一点修养都没有,真不知长老怎么一直容着他!上次差点毁了丹药,丹芷长老问罪,他竟然也因为酒醉,一脸无辜的样子!”

欧阳少恭失笑,暗道,千觞洒脱无羁,倒是让人瞧了笑话。这回恐怕又是酒金销完,又渴酒的荒,来青玉坛寻酒了。转念一想,不好,那陌路少侠还住在千觞常居藏酒的客房内,此时若论时辰,才算是天色微明,恐怕千觞是要打扰他休息的了。而且……那仙芝漱魂丹又是怎么回事,自己何时研制了这种丹药,千觞又是为何借酒装疯,故意毁它?现下竟是全无记忆。待回见得千觞,可要好好问询一番。

欧阳少恭洗漱而出,竟然见得尹千觞凝眉站在长老室前,定定看他。鞋底拖着雪化了的污痕,腰间的酒筒果然是空了。很是落魄。欧阳少恭心下诧异,眉目一舒,饶有兴致道,“真是稀奇。千觞这回怎么没有一来就寻着酒去,倒是想着先来我这儿?”

尹千觞抹鼻道,“少恭,你这次又是耍了什么花招?为何我常居的客房今晨竟是阴气森森,魂力惊人……莫不是少恭见我常常偷酒,这回想要用个狠毒法子整治我一番?”

这话语说到最后,隐隐已是调笑之意了。然而欧阳少恭眉目一敛,细长的凤眼在不笑的时候,便是冷的惊人。

欧阳少恭缓声道,“千觞这是何意,在下何时对千觞不利,千觞莫非不信在下?”

尹千觞见得欧阳少恭面色不愉,忙笑着打哈哈道,“少恭何必当真,我这不是都不敢过去偷酒喝了,随口开开玩笑么。”尹千觞停顿了一下,语气倒是少见的正经起来,“只是客室确实阴森,或许也是我多心了吧……毕竟以少恭才能,何人能在你眼皮子下作怪。”话到最后,竟添怅惘之意。

欧阳少恭不语,挥袖而去。他确实当尹千觞为友,此时被指摘,自是心意不快。他虽能狠极,但是当其为朋友之时,自是不生阴毒之心。雷严死于他手,他步步为营,精心算计,那亦是因为他未当雷严是朋友,不过是利益相连,不得不虚于委蛇罢了。

尹千觞注视着少恭背影,眼神渐渐黯然下来。轻叹道,“少恭,你竟是真的忘记了。”

蓬莱灭于天灾,你痛苦到记忆混乱,这回,竟是连记也不能记起来了么。

……获罪于天,无所啻也。

今日这结局,也不知是好是坏。

欧阳少恭与尹千觞两人同到客房前。夜合紧闭着花瓣,夭鲜褪成一股奄奄一息的苍白,竟然象被狂风骤雨击打过一般。欧阳少恭惊奇,皱眉道,“千觞所言非虚。竟是如何魂魄,有这么强横凶煞的魂力,引得自然生气,补充内里流转。”

尹千觞不语,转头看向别处道,“少恭不是说有一陌路旅人住在这里吗?不如问问,看他是否了解情况。”

“千觞所言极是,但愿这魂力莫伤了百里少侠。”

欧阳少恭上前,还未敲门,门从里面被推开。百里屠苏一身玄衣,背着长剑,立在门前。看他装扮,应是早就起床,洗漱好了。刚才两人的话语,也该是全被他听到了。百里屠苏眼下有着淡淡的黑影,似乎未曾睡好。但是眸光明亮,似乎了却什么心愿,一双眼睛特别有神,亮的逼人。

“……欧阳先生,不知有何事找屠苏?”

欧阳少恭暗道,百里屠苏今日与昨日当真不同,不同在哪里,他又说不清楚。“百里少侠,不知昨夜休息可好……有否遇见异常情况?”

百里屠苏皱眉,摇头道,“未曾。昨夜我有事外出,不在青玉坛内。可是青玉坛出了什么事?”

“……也无甚大事。少侠劳累,莫怪少恭多言,要多加休息才是。雪颜丹在下已经改良完成,估计约莫两个时辰便可炼好,到时,不如在下随少侠一同下山,服药之时,也好在旁照应。”

“……屠苏替村人多谢先生。”百里屠苏拱手致谢。

“百里少侠何必客气,救人治病,本是医者本分。”

百里屠苏听得这话,细细看欧阳少恭。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又是那般眼神,似是在看他,又似是透过他,在看过往的记忆。少恭刚待告辞,手腕已经被百里屠苏用力攥住。他一惊,已经被百里屠苏拉倒,随着他一同跪在地上。还未言语,便被百里屠苏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百里屠苏将头埋在欧阳少恭肩上,身上努力克制,却还是隐现黑煞。尹千觞能够看到,百里屠苏通红带煞的眼瞳。房前的夜合花一瞬间失了光彩,枯萎干黄。四周的植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生命的姿态。

“……痴人。”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说在场的谁。尹千觞将酒筒放在嘴边半晌,才想起酒早已经喝光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求收藏~~求讨论~~!!本文更红JJ和绿JJ以后请注意~~

☆、章六

章六音容笑貌,谁在眼前(中)

欧阳少恭被百里屠苏揽在身前,一阵眩晕过后,便是一股尖锐的疼痛。他觉得他的灵魂都要被不知名的力量扯出去一般,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一个灵魂要强行压制另一个灵魂,输了便是万劫不覆……一时之前竟是又惊又彷徨。欧阳少恭发现,原来他还是有害怕这种情绪的,他一直以为早把这情绪丢了。现在倒经由这陌路青年,拾捡回来。

渐渐的,耳中轰鸣声总算平息下来,欧阳少恭回过神,才见四周一片干枯发黄,比那最深的秋意还要荒凉,毫不现一丝生机。百里屠苏竟然将唇贴在他的额头上,额上青筋突起,全是细汗,甚是痛苦。这时好象也突然恍过神来,连忙将唇移开,眼神中竟是懊悔之意。不知何时,背上的剑已经出鞘,剑身半截埋在土里,流转着腥红色的光芒,土地以剑为中心龟裂开来。

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胸膛相贴,听得青年心脏猛烈跳动,似是大劫初生,使得这一向情绪不形于外的青年都颇得庆幸。想得上古传说,人俱有三魂七魄,少得魂魄,未但不可转世投生,魂力不足,必伤其身。更有甚者,邪煞入体,必须设法补充,真气消耗时,更为迫切。否则神智若失,凡心入魔。

欧阳少恭心念转动间,已有计较。他开口,缓言道,“恕在下多言,少侠之症,竟与少恭在古籍中所读一般无二。在下担忧,这恐怕便是书中所载,魂魄残缺之象。人俱有三魂七魄,实不知何故,少侠竟是……” 欧阳少恭一时恍惚,用手指轻沾衣襟上血迹,抚上百里屠苏衣襟,与他越贴越近。尹千觞一惊,待要上前,百里屠苏双眼已经回复清明,微不可见对他摇头,推开欧阳少恭。魂力刚刚平复,百里屠苏自知,不能离欧阳少恭太近。他站起身来,坦言道,“先生不愧博学多识。屠苏确实魂魄残缺,只余一魂三魄,恐无轮回往世。”

欧阳少恭默然,见百里屠苏眼神清朗,不似为这般事实所苦,亦无入魔之相,不由感慨。脑中细细思索,忽道,“少侠如此,岂不可惜。少恭不才,听闻蓬莱远途,有一太古仙阵,奇阵五行,配合一上古神器,可作锁魂融魄之用。只是这破阵甚是艰难,需得与少侠情意相连的另一半魂魄牺牲,胆识惊人方可锁魂融魄,重归一完整之人。……只是这神器何处,少侠半身又在何处?为物,为人,为妖,还是为魔?”欧阳少恭愈说愈恍惚,语速愈来愈快,他惊奇于自己这突然涌现的记忆。他好象对谁说过这番话,但是又不全是一样。那时他好象在竭力隐藏着什么……是什么……

百里屠苏扶着欧阳少恭,见他的嘴唇发白,显然是虚弱疲倦了。百里屠苏深深的凝视欧阳少恭,象是要看进他的灵魂里。坚定,沉着,刚毅,好象这世界上的事物,没有什么能让他乱了心神,迷了方向。一直清楚自己所走的路。

“先生不必担心。待此间事了,屠苏自去寻那仙阵,仙器,还有……半身。”

欧阳少恭直觉这青年少侠,必与他遗失的过往相关相连。心下更是坚定,绝不能放过他。“在下久居青玉坛,而坛中近来清静,实在无事可做,也委实无聊。不若也随少侠出去走走,看一看这山河风光。”

百里屠苏看了看他,竟是点头应了。欧阳少恭心里通透,忽然想到枕边梅花,又想到今晨百里屠苏异状,故意道,“今晨有幸,得见梅花。虽是一支,醉人心脾。等得雪颜丹炼好,我与少侠一同下山,雪中梅蕊,与少侠同赏,自是乐事。”

“……先生不知,山下并无梅花。实是感怀先生济世之慈心,不忍先生怅惘,屠苏于别处摘得。”

“哦~不知何处?如此梅花,在下亦想去亲自欣赏~”

“御剑而行,不过数千里,有一桃源故里,远隔尘世。现在,梅花开了,待全部事了,我便带先生前往,踏雪赏梅。”

欧阳少恭倚在丹房窗边,刚换过的青色滚边长袍更显得他脸色苍白。他不能理解,不过一句无心之语,百里屠苏却彻夜远行,消耗真气,远寻白梅,直弄得魂力损失,吐出血来……这个青年身上隐藏了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威胁了他,在那青年煞气发作,不管不顾将他往怀里揽的时候,他甚至本能的起了杀意。本该如此,却脱了轨迹。

再没人能骗我,隐藏我一丝一毫……永远都是我将他人掌握在手心里。这回陪他走走,看他有什么花招。

欧阳少恭从袖口拿出那枝白梅,催动真气,白梅成灰。

“……咳!”欧阳少恭捂住嘴,不知为何,自从青年来访,他的咳血症似乎加剧了。

欧阳少恭去炼丹,客房外留下尹千觞和百里屠苏两人。尹千觞将酒筒系回腰间,一屁股做在地上道,“百里屠苏……你究竟想怎么样?”

百里屠苏沉默看他。此时百里屠苏面色红润,显然经过刚才一役,恢复的从未如此之好。虽然让他不愿的是,他不可抵制的吸收了欧阳少恭的魂力。没有办法,本来就属于一个灵魂,而这一魂三魄,又是他强留,不太受自己控制了。百里屠苏摇摇头,不答,只是道,“其他人……可好?”

尹千觞叹口气,“还能怎么样,又有什么好不好呢,似乎一切如昔,倒还是回不到以前的日子了。你和少恭这般模样,又是好了?”

百里屠苏沉默良久,郑重道,“……无论如何,到了今天这一步,有过遗憾,却没有后悔。不论如何,纵使太古之约,不得践言,长琴之命,终究改变。”

尹千觞静静望了许久,终于道,“有时间,和他一起去看看晴雪妹子吧……她一直在找你。”

尹千觞本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百里屠苏,原来这世界真是玄妙。或许,他还是该喝他的酒去吧,何必凭添这许多烦恼。

他起身,摇摇晃晃走了。“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今天,又到哪里去寻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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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情节发展的好慢==咬牙还是大纲快啊

伸手要留言

☆、章七(捉虫)

章七音容笑貌,谁在眼前(下)

天色迫暮,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才下得山去。一出青玉坛,果见银装大雪,淹天盖地。风冷刺骨,宛若刀削。尹千觞跟着两人,一身酒气,衣着仍是落魄单薄,笑嘻嘻要去村里得些赏钱,好作日后沽酒之资。欧阳少恭行在冷风里,裹着厚重的锦裘,尖削的下巴在毛绒领子下若隐若现。他最近一直虚弱的很,有些畏寒。百里屠苏走在最前,执剑开路。这里一片雪地,确实没有梅花。只余山道松柏,一片苍翠之色,闪着霜白,一直蔓延到未知的尽头。因为青玉坛清气充盈,是修炼福地,倒是有不少妖孽聚于脚下。闻得人气便磨牙吮血而来,百里屠苏抽出凶剑,一剑一个,斩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三人披霜带雪,行了几个时辰,到达村庄时,雪早停了,太阳也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亮倒是出来了,映得白皑皑的雪刺眼的很。村口立一碑石,石顶积雪,露出的字体很是模糊,勉强辨认出上以隶书刻得“居雪村”三字。三人进得村里,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只有昏黄的烛光一家接着一家,延伸到村落深处。想是天太冷,村人都缩在屋内的缘故。

百里屠苏眉头一皱,并未言语。四下环顾,回头对欧阳少恭道,“先生,那村妇便居于这最后一家。只是此处竟有古怪之感,先生还需注意。”

欧阳少恭点头,虽然裹着厚衣,指尖也冻成了青白色,指甲微微发紫。

三人纵穿村落,实觉一丝人声也无,只余踏雪声和三人的呼吸。绕过一处水井,到了村中最后一户。这家门口种着两棵梧桐,现在已经干枯了,光秃秃的枝干随着风可怜的摇摆着,疲累没有一丝生的模样。屋檐下摆着几盆花盆,里面的花全部都冻死了。

百里屠苏上前敲门,听得内里一阵颠簸脚步。门开了,白花花的月光照在那村妇脸上。血肉外翻,从脸上一直延伸到脖颈里。虽已结痂,却似还能流出血来,恐怖的实在让人恨不得立刻移开目光去。

百里屠苏恍然未觉,如常般作礼道,“昨日得托,幸不辱所托,带来雪颜丹。”

欧阳少恭上前作礼,道,“在下便是青玉坛丹芷长老。听百里少侠所言,特意带雪颜丹同来。”

村妇看向两人,脸上的表情倒是格外柔和幸福,使得那丑陋的面庞平添一分诡异。

村妇一瘸一拐引得三人进屋,招待他们坐下,村妇致谢道,“多谢少侠仗义,多谢长老赠丹。要么这大雪封山,我和内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外子不嫌我容貌一朝可怖,身体亦是不方便,可是女子何愿以这副残躯陪伴于他身旁。今日总算得偿心愿。”女子笑的温柔,仿佛沉浸在最美的一个梦里。欧阳少恭一时恍惚,仿佛遥远的记忆里,也有那么一个美丽的女子,笑着看他,唤他夫君。虽是寿命长久,终也是红颜不在,自己却仍能是年少的模样……

百里屠苏还礼,村妇又道,“外子今日恰感风寒,身体不好,在偏室休息,我这便扶他出来,答谢众位。”

百里屠苏点头,村妇撩帘进入。欧阳少恭拿起茶几上扣着的杯盏,从尹千觞酒筒里,将酒缓缓倒入,直至杯满。将它放在几案上。又待了片刻,那村妇扶着他丈夫出来。百里屠苏眸色一暗,这哪里还是那时风流俊逸的男子,着一身粗布麻衫,瘦骨嶙峋,脸色灰败,颧骨外突,嘴唇倒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微红。

欧阳少恭略微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拱手作礼,将雪颜丹从怀里取出,放在案上酒杯旁。村妇扶那男人坐好,笑意盈盈,甜蜜道,“虽然夫君不嫌弃我面相丑陋,身体残缺,但是我总不愿一直这般见你啊。”那男人也不言,呆滞的目光渐渐露出一丝欣喜来。村妇似是满意了,她绕过酒杯取得雪颜丹食下,竟无一丝变化。欧阳少恭温言道,“这雪颜丹的效力,需要药酒作辅助,还需用过雪颜丹后,饮下这杯药酒。”

村妇见欧阳少恭温润看他,眼中一片坦诚之意,又看了看露出一丝欣喜的丈夫,略微犹豫,终还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变故只在一瞬间。那村妇狂叫一声,甚是痛苦,委爬在地,浑身抽搐,攥着脖颈的五指骨节发白。虽绽新颜,却意是眸孔通红,尽显入魔之象。痛苦哀嚎之中,周围景色如迷雾散尽,哪里还有烛光木舍,火炉案几,四围荒野,雪地掩盖,一片无瑕。她的丈夫竟也是一下子化作了一副白骨,委倒在雪地里。

她抬头,姣好如玉的面容一片恨意。她定定望向欧阳少恭,阴森道,“长老何意?”

欧阳少恭狭长的凤目一片清冷,“这雪颜丹本是添加妖物之气炼成,才可作焕新颜之用。凡人用之,本是大伤。为此我特意调配一种雄黄酒中和妖气,使之在凡人体内发挥作用。”

村妇咬牙,化指为爪,合身扑向三人。尹千觞拔出重剑一挡,摇头叹息。

“何必如此?在你眼前之人,早已是一具枯骨了。”

欧阳少恭道,“千觞何时,如此怜香惜玉?不如送她一程,随了她丈夫去,岂不是美事一桩?”

长袖一挥,青光如练,那女子恰恰被欧阳少恭扫到那具白骨旁,一口血吐在雪地上。女子见得白骨,更是颠狂,爬动着将他勉强抱在怀里,喃喃乱语,长袖鼓动,带得四围大片白雪激扬起来。三人不由面色一寒,雪下竟然尽是荒尸。死去不久,还未腐烂,又加气侯严寒,可见生前模样。有老有少,有大有小,甚至有些,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敛便遭了夺命之祸。实在凄惨。

百里屠苏面色一沉,抽出焚寂,阳炎之力迅速融解了风雪,身体腾起,将剑向前一送,那村妇已被直接贯胸而过。大片的鲜血喷出,染红了她胸前的白骨。

村妇一边笑一边流泪,看向怀里白骨笑意流转,仿佛她丈夫仍然是活生生一个人似的,看向百里屠苏却是尤为狠厉狰狞,恨道,“我之事与你素不相干,少侠又是何必阻我!”

百里屠苏眸光闪动,道,“……本是毫无相关,但是为一已之欲,怎葬众人之命!更何况,他早已被你所杀……何必还要执着?”

村妇一怔,眼角竟是流下两行血泪。她杀了他么……对呵!过往之时,他与她如此快活,他耕种,她织布,他去集市换钱,她便拿钱去买柴米油盐,胭脂水粉。谁知美好事物总是短暂,人心如此易变。那日她出村回城省亲,竟然遇见大火,虽然逃出,可惜容貌尽毁,手脚不便。再担不起闭月之姿,养家之需。布不能织,活不能做,蚕不能养。丈夫也过了一阵子信誓旦旦的日子,却终于还是抵不过处面的诱惑和村人的劝说。那一日晚上,她刚求少侠为她求丹药,他便给她写了休书,娶了村里出了名能干的寡妇,新婚燕尔,洞房花烛,锦被鸳鸯,发誓不弃……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是这大火,这命运的错,还本来便是我所托非人……不管如何,我便要这所有人都来陪葬!只可惜……可惜连梦也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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