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严,你倒说说,要让我亲自想起来何事?”
注1:作者杜撰
☆、章十二(修文)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究竟算是过渡章么我也搞不清楚了==于是算揭秘章!
章十二何人悲歌,同生共命(中)
欧阳少恭这话说出口,语气温柔舒雅,虽仍不以雷掌门相称,却含谆谆善诱之意,一时间仿佛他与雷严关系还如昨昔。
雷严被这语气一怔,转而失了笑容,面目险恶起来。“少恭,你这是在求我么?”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挣动,变得冰凉的手从百里屠苏指下滑出来。他心下有些不悦,这百里屠苏,果然便是有事瞒他。“只不知活不长久,又是何解?”
百里屠苏与他狭长的凤眸对上,仍是摇摇头不语。他的指还握着剑,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发白。
一时间没人再言,树影倾斜在屋墙上,枯萎的树叶风一吹,便打着旋落在地上。雷严忽然开口长笑一声,“少恭,告诉你与否,又有什么关系!本想让你亲自去体验那个痛苦,现下雷某倒是改主意了。”
他愈加迫近两人,实知魂魄相连损失之剧,更不怕欧阳少恭发难。“本来想留着你慢慢亲自体味那种悔恨和遗憾,然而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不如雷某这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刚落,八荒六合剑已经挥击过来,寒光一闪,疾如闪电。欧阳少恭面色不变,九霄环佩腾然而起,生生受了一击,只听琴弦嗡嗡作响,“铮”的一声,三弦已断。雷严一愣,止了攻势,然而只待片刻,一剑又是挥下,杀气凛冽,决绝如同斩断一个过去。
百里屠苏扬剑在手,用焚寂架住了巨剑。雷严兴致极高的笑了一声,“百里少侠,上次因为旁人作梗,未得尽兴,这回便好好斗上一回!”
言罢飞身而出,百里屠苏一跃跟上,两剑交接,杀气弥漫。百里屠苏用得焚寂,剑意冰冷,漫漫如同霜雪,将雷严重重围住。
渐渐雷严已呈失败之象,忽然狂笑出语道,“百里少侠,伤了雷某是什么后果,少侠可是明明白白!”
百里屠苏神色更冷,只待向前送剑,愈发凶煞非常。两人手下又见了十几招,只听“噗”的一声,百里屠苏向前催力一送,焚寂从雷严胸膛穿过,八荒六合剑被挑在几步远。
两人止住身形,雷严漠然一笑,“百里屠苏,这具身体,早已经不怕刀剑伤害了。”为了追求力量,这不过是一具肉身而已。雷严刚欲去观察欧阳少恭痛苦之色,面色忽然扭曲起来。手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剑拔出,避之不及的撇在脚旁。手掌一片鲜血淋漓,却是哈哈笑道,“不愧是上古凶剑!竟有吸魂之力!怪不得现如今,雷某还有幸能在人世间见到百里少侠!”
百里屠苏抿唇,手掌一抬,焚寂从地上立起,又回到他手里。一股魂力汹涌急切,从焚寂剑尖开始,沿着每一寸剑身传递而来,融魂之苦不可言说,百里屠苏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拄剑跪在地上,勉强撑住身体。一时脑中种种场景一晃而过。
“少恭少恭,二姐带我们放灯去!快来,快来!别理这些人了!”
“……你知道么,巽芳,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百里少侠,在下欧阳少恭。”
“百里屠苏,你可是痛苦了?你愈痛苦,这滋味就愈是美妙!”
“……呵呵……屠苏……你当真……令我吃惊……”
无比短暂的欢乐,无比强烈的痛苦和执着。甚至连本来最美好的童年,也都背负着记忆沉重的包袱,只能见到少年在阴影里苍白的脸。
欧阳少恭的记忆像淬了寒冰的风,骀荡过他魂魄的每一次角落,他知道魂魄开始相融,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又一次感受到别人的记忆,痛苦和欢喜。
这一变故陡然而生,百里屠苏本想一击之下,将雷严魂魄全部吸来。谁料雷严反应迅速,只来得及吸得一部分,又没想到这次不比那少妇,融魂如此迫切迅速,胸口阨塞难言。一时竟站也站不起来,思维在现实和幻像里沉浮,宛若正在经历两个人生。
三人均再受伤,一时都是默默恢复,沉默无言,竟成对峙之势。渐渐开始下起冻雨来,幽寒呜呃,三人眼睫眉毛挂了一层湿意,发丝尖端滴下水来。
欧阳少恭闭上眼睛,两行雨水从睫毛下滚落。与此同时,雷严动了。他缓缓张开他的五指,又用力的合拢。他的眼睛转到欧阳少恭身前断了弦的古琴,又转到欧阳少恭漠无表情的脸孔,忽然想到过去。那时他身在雷家,制琴的雷家,在琴川长街的人流中,遇见还是少年的他,也是这样一般冷漠的面孔。又想到在蓬莱,上天劈下愤怒的雷光,玉横碎裂,他仅剩的命魂二魄被突然扯出去,又飘荡在人世之间。慌乱之中,它抢夺了惊惶的魂魄,经历了别人的记忆。那一日,也是冻雨连连,欧阳少恭也是这般漠无表情,仿佛浑不在意……然而这之后,他便忘记了一切。
雷严走上前去,水花在他的脚底四溅开来。留下一道蜿蜒的水迹。
他立在少恭身前,又跪□,手指珍惜的抚过断了的琴弦。琴弦剑意凛然,将他的手划开一道口子。
他突然自嘲,在这生死之际,却有了点风花雪月的心思。当年少恭诱他至青玉坛,向他展示人之极限的力量,固然本有宏愿,谁知没有面前这人之错?甚至还想要回到过去,谁知不过痴心之想,面前之人早动杀念!
“少恭,你却记得,你刚到青玉坛的时候么?那时你情绪烦躁,却没有一把称心如意的琴,于是便不再弹琴。”
欧阳少恭缓缓睁开眼,眼神冰冷就像被这冻雨洗过。
“雷掌门,陈年旧事,提他作何?不若向在下说说如今之事。这一串变故,少恭还在等雷掌门为在下解惑。”
雷严盯着他看,失了笑容,眼中的怅惘之色渐渐消失,一抹狰狞浮在眼底,“陈年旧事?也罢,这九霄环佩琴和这八荒六合剑,都是旧物,不免勾起旧日情思,倒让少恭看了笑话。只是有笔账,现在正和少恭算上一算!”雷严眼中流动疯狂之色,“当初雷某欲与你共成大业,谁料你却根本不领情!”雷严站起身来,八荒六合剑开始不安分的抖动起来,“更未想过,少恭早存了谋害之心!”
欧阳少恭见他发狂,亦是毫无惧色,“在下早已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欧阳少恭挑起眉,缓缓道,“雷掌门硬要在下助你成就宏业,可惜少恭早已告诉过掌门,我所求的,不过一方天地。”
“只是可惜,雷严未将少恭的话放在心上。”
雷严停顿了一下,仰天长笑三声,一口血吐在九霄环佩之上。他面色阴冷至极,一挥袖便将九霄环佩扫在几丈之外。
“一方天地,千般算计,最后还不是毁在蓬莱!少恭,雷某这便结束了你千万年的孤苦,吸不得你的魂魄,便让你化作荒魂,也好自由来去这天地!”
话音落,八荒六合剑浮在头顶,欧阳少恭眼里倒映着冰冷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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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捉虫、修文)
章十三何人悲歌,同生共命(下)
欧阳少恭盯着那巨剑,眼底渐现嘲弄之色。眼见巨剑挟风劈下,欧阳少恭身体向后一倒,便用脚尖夹住了八荒六合剑。雷严一惊,继续使力,剑尖却是一动不动,生生卡在欧阳少恭双足之间。雨水刷刷的沿着剑身淌下去,“哗哗”滴在地上。
雷严脸色难看,低下头去,只见欧阳少恭面上一片平静之色,匆忙间披上的外衣滑落一半,露出洁白如雪的里衣,衣襟上盛开着一朵血做的花。雷严暗道,少恭,你既已受得暗算,如今却还有这般力量……你以前又是瞒了我多少?
雷严心下滋味实在难辨,便是开口长笑,和着哗哗的雨声,声音悠谬苍凉。
“少恭,看来这回,雷某又是技不如人,可惜你也想不得杀我的法子!”
欧阳少恭面上毫无一丝波澜,静静等他笑完,坦然道,“雷掌门所言,正是少恭疑惑之处。不若告诉在下,为何我伤了掌门,反受其害,雷掌门却是不怕杀了我的后果?”
欧阳少恭的语气像一阵春风,吹到人心里。显然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心下沸腾翻涌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不再失态。雷严当初,便欣赏他这处事不惊的风范。
这时轮到雷严受制,却自知欧阳少恭奈何不了他,复杂一笑,惨白的面孔在夜色里像鬼一样,眼光狠厉,语气暴戾。
“……欧阳少恭!拜你所赐,雷某现在是不人不鬼……可惜少恭见识广博,却不曾料到,这世上总有你算不到之事,竟让雷某生生从玉横中爬出,重回这世间复我大业!”
欧阳少恭听得玉横,不由皱眉。雷严却又不继续,只是另一只手成掌,直直向欧阳少恭胸口拍去。原来雷严早已暗自蓄力,只等这一恍神的机会。
欧阳少恭一直未放松警惕,这时轻笑一声,双腿用力,整个身体提起来,又迅速向背部方向弯去,身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侧面的曲线就象一把玉弓。他向前一推,生生将雷严推出了几丈远,沉闷一声,跌在地上。电光石火之间,雷严掌力落空,八荒六合剑被欧阳少恭用双足夹住,抛在了几丈远。连续的几个翻转间,欧阳少恭又笔直地站回在地面上。
刚才的一推无甚力气,一是为了防止受到反噬,二是欧阳少恭确实也不剩些气力。欧阳少恭被刚烈的掌风扫到,喉咙微甜,将血咽了,居高临下望着雷严,道,“雷严,你不说,便以为我没有方法了么?”
言毕从袖口掏出一个靛青色长颈小瓶,缓缓摩挲着瓶颈。这里养着一只青碧的毒虫,专喜欢让人享受肉体的痛苦,于内伤却无损害。
他觉得这不够,因为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最痛苦的,永远不在肉体上。但是眼下也无甚别的更好办法。
欧阳少恭面色寒冷至极。
“说,你们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雷严停顿了一下,面前的青年满脸平静,眼睛里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还有一丝隐约的焦躁不安。哼,以为自己被欺骗,害怕了么?
一丝笑容从雷严的嘴角边曳出,渐渐扩大。
“少恭,你就这么想知道?”他一扬手,八荒六合剑飞回到他手上,欧阳少恭冷冷一瞥,并未阻止。
“你可知,百里屠苏是谁?”雷严见欧阳少恭面色缓缓变化,一时心中快意无穷,只待仰天长笑。雨水哗啦啦的冲刷着周遭的一切,天上黑色的湿云像一面铺展开的旗帜,阴沉沉的覆盖下来,包裹了一切光与亮。
欧阳少恭皱着眉,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侧,他一时冷的厉害。百里屠苏还拄着焚寂跪在那里,双眉皱在一起,脸色苍白,指节发白,嘴里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百里屠苏,是你的半身。”
欧阳少恭诧异的睁大了眼,百里屠苏忽然抬起头来,望向雷严,双眼腥红,杀气流转。
焚寂一出,剑声鸣响。
雷严侧身闪过,才想举剑相迎,发现动作迟缓了不少。雷严心下一跳,但想:不好!这具肉体的使用恐怕已经要到了极限。
雷严勉强再避开百里屠苏一剑,挥手之间狂风大作,树叶萧萧而下。风过雨响,原来雷严却是召唤出一只大鸟来。这鸟竟有两个脑袋,自胸以上均是相连,毛羽鲜艳,虽然很快被雨水刷湿,但是若不是个太大了,倒真是美丽的一只宠物。
雷严提起气力,高声道,“少恭,知你爱豢养奇珍异兽,这比翼鸟当年本想送你!”欧阳少恭微怔,忽然想到那时,他遍寻不到比翼鸟,好不容易寻得了一回,还被自己不小心毒死了。没想到,原来雷严早就寻到了一只。
雷严细细看他片刻,却是话锋一转,嘲讽道,“这回,也是不晚!”
百里屠苏还待出招,刚得了魂力,浑身带煞,剑意自是雄浑不绝,那鸟却是盘旋而下,厉鸣着喷出一道火焰,在自己的火里直直冲向欧阳少恭。欧阳少恭手中已失了琴,百里屠苏不放心,便回转剑锋去助,雷严抓住机会,掐手作决,一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欧阳少恭,百里屠苏,来日青玉坛再见,雷某必然好好设宴款待!”
这话已把青玉坛当作自己所有,欧阳少恭见他又生生在眼皮下逃跑了,又加上自己原来竟一直被百里屠苏瞒在鼓里,一时心脏剧烈跳动,实在怒不可抑,挥袖之间冰霜满天,那比翼鸟被冻在半空,形成一个绝望的展翅姿势。接着便是一声巨响,碎了漫天冰渣。
九霄环佩孤零零倚在地上,一下子却是消失,又出现在他指下。欧阳少恭看向百里屠苏,眼里杀气欲滴。指尖一动,刚欲抚琴,却是眼前一黑,向前仰了过去,便是人事不知。
百里屠苏皱着眉,跪在地上揽着他。欧阳少恭的头侧倚在百里屠苏肩窝,面色惨白如雪。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
远处渐渐有一个身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直到愈来愈近,却是瑾娘。她撑着一柄葱绿荷叶油纸伞,苍白的面色沉婉哀伤。阿翔飞在她身侧,厉鸣一声,毛羽被淋的湿辘辘的。
独院与她居处相连,她发现事情真相时已经太晚。早已没有卜筮之力,自感常人的无能为力。承翠跟她这几年,聪明伶俐,还没舍得让她接过客。
承翠死了,她什么也做不了。连全尸都留不得。
何以别离久,可以不得安。
若什么都不说,欧阳少恭这次,恐怕会恨了他的吧。
百里屠苏仰头看那天幕,浓云压下来,雨水从枯萎的枝叶间流下来,地上的血迹被冲刷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桃红色。
百里屠苏低头看向怀中人,眉心的一点朱砂红的像血。
雪地里一抹桃红纱,葱绿滴翠的抹胸上还绣着交颈鸳鸯。大雪漫天,少女在雪地里好像一只开了的含春花。
雷严背倚在居雪村的石碑后躲着风,黑血不断的从他的鼻孔,眼眶和口中流出,滴在他脚边的尸体上。
他肉体遭到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重创,经脉俱损,焚寂竟然又吸走了他从欧阳少恭那里夺去的一魄,现在感觉到对这身体表皮的控制力愈加薄弱。当初他遭人算计,大业未成,心中何其遗憾不甘!待得蓬莱天罚,玉横破碎,他惟剩的命魂挣扎了出来,执念深种,趁乱夺了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的魂魄,流连于这人世之间。可惜天大地大,渡魂不易,只得寻一具枯尸,暂时获得了身体。只是一直这般,只待躲躲闪闪,难以出现在尘世之间,心中愿望,何日可成,怎能甘心!
谁料世间终有奇诡之术,潜伏在青玉坛毒尸囚室中日久,竟然于古籍之中,寻得画皮之法,得获表皮,以魂魄驭肉体,以肉体连表皮,肉体之损却不会影响魂魄,岂不是天赐良机,得有复兴之日。
雷严张嘴似想狂笑,可惜只发出“呵呵”怪声。肉体虚弱不堪驱使,雷严扬剑,剑却是在空中一顿。
雷严终不是铁石心肠,雪地里的少女那么年轻,恐怕还未来得及体会过这人世间的喜怒哀伤。
剑终于还是挥下,雷严仰望远方,那是青玉坛的方向。
“恭喜雷掌门重掌青玉坛,欧阳少恭为青玉坛叛徒,欺师灭祖,残杀同门,必当共讨之!”
雷严又重新回到了昔日的宝座上,身下青玉坛众弟子拱手作礼,声响隆隆。他哈哈仰天长笑,拍拍手便有弟子将元勿的尸体扔在堂下。
“如若背叛,有如此人!”
夜阑雷严枕剑而睡,夜色清亮,剑光如刀。
心事当拿云,迷魂招不得。(注)
注:李贺诗,有改动。
tbc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雷严也是个悲剧性人物啊otz所有人都像是求不得,各有各的悲伤吧。
但是lz一定要让少恭和屠苏求得~
☆、章十四(修文)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大纲总是走的太快,一展开写就这样==好多啊。
雷叔的番外:雷严中心,伪雷恭,请点这里:琴愁
因为放在正文里破坏整体性,所以移到他处。
章十四 风吹鬓影,青琴古佛(上)
江都港口,烟雨朦朦,亭台楼阁宛在一幅水墨画中。
百里屠苏揽着欧阳少恭,从马背上跃下来。江南的雨总是这么缠绵,不肯停止一时片刻。瑾娘撑着油纸伞立在细雨中,盛妆描眉,一双眼眸隐现忧伤之色。阿翔立在百里屠苏肩头,欧阳少恭还没醒来,闭着眼睛,斜靠在百里屠苏怀里。
他魂魄本来便是损失过度,只剩下二魂二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又加雷严暗算,听得各种事宜,一时急怒攻心,自兼雪上加霜。
昨夜雷严逃走之后,百里屠苏将欧阳少恭移入室内。他和瑾娘发现,欧阳少恭身上冷热交加,眉头纠结,显得很是痛苦,却是一声不吭。瑾娘急匆匆唤来丫环,遣她叫来大夫。大夫见这一片荒野景象,叶枯花委,也是诧异不已。然而医者父母之心,并未多问,只是上前为欧阳少恭细细把脉。把脉之间眉头紧锁,长叹不知缘由,病体虚弱至甚。惟今之计,只有先开几副药剂勉强一试。
又忙活了半天,汤药才熬好,热气袅袅,熏得人眼睛湿润。瑾娘坐在床边,轻轻把药吹凉,一勺勺喂给欧阳少恭。可惜他却是全无意识,只是唇齿紧闭,药汁便顺着唇缘滑落在瓷枕上。也不知他是否想起过往之事,一会儿脸颊便湿成一片,只不知是泪是汗。
瑾娘心下慌乱,又兼重病在身,这番打击自是形神俱瘁。瑾娘端着药碗站起身来,咳嗽几声,一口血洇红了绣帕。
百里屠苏沉默半晌,缓缓摇头,趋前几步坐在床榻之上,将欧阳少恭揽起贴在胸前,想将魂魄渡还给他。谁想纵使昏沉之间,欧阳少恭的魂魄也依然只听得他的意志,没有一丝对外的接纳。百里屠苏无法可想,只能再用焚寂之力,从远处吸得些植物生命之气,补给欧阳少恭。这般来回几次,折腾到天色微明,欧阳少恭的脸色才渐渐缓了下来,微微有了血色。
欧阳少恭如此状态,百里屠苏也不好施展腾翔之术,御剑而行。便决定乘船到珍珠滩,再过芳梅林,先到琴川。
毕竟,经此一役,折损甚巨,直接去青玉坛,也不过是赴鸿门之宴,徒留性命。
瑾娘站在两人身前,沉郁安静。周围渡江的船客川流而过,言笑宴宴。
要过年了,也该是高兴的时候了。
船夫在甲板上吆喝着要开船了,瑾娘神情一动,开口道,“百里少侠……还会回来么?”
百里屠苏沉默半晌,低头看少恭,把散在他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他会回来的。”
瑾娘摇头,似是不信,又似是并非此意。但是她未再语,只是侧行几步,略微仰头,从树下折下一截杨柳,缓缓别在欧阳少恭衣襟里。
柳枝上犹带水滴,仿若离人眼泪。
百里屠苏点头告辞,瑾娘点头道,“少侠一路顺风……只是……瑾娘有个不情之请,以后……若能见到承翠……就把她带回来吧。”
百里屠苏眼中光泽一闪而过,郑重点头。船家催的厉害,他拱手告别,抱着欧阳少恭向船舫走去。
阿翔尖利的鸣叫一声,百里屠苏脚步一顿,终于还是掀帘而入,再不回头。
耳听长长一声吆喝,“开船喽——”船吱呀一声,离了岸。
瑾娘立在细雨中一直相望,眼底有泪。阿翔在她的头上盘旋飞翔,抖落一根羽毛,似是送别,声声哀伤。
船缓缓行驶着,愈来愈远,终于还是再也看不见江都的港口了。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在小隔间里,熏笼微热,散发香意。外衫微潮,百里屠苏先替欧阳少恭脱了外衫,搭在笼上熏着,又为他盖好锦被,才打理自己一身。
一切都打理好了,闲得无事,便顺着窗户向外看去,难已避免的想到过去出海之时。
只见碧水悠悠,波纹一环连着一环,交叉之后终于相互分离。雨水渐渐大了,在水面上激起大的涟漪。百里屠苏微微皱眉,将窗户关上。
窗户一关,隔了外面的风雨声,船舫之内的声音便被无限放大。隔间之外一片欢语喧嚣,行酒祝酒,阵阵歌声。
这便是又要过年了。百里屠苏眼光落在角落。
时光续流,无始无终,空自人寿煎熬。
还记得那人所言,犹在耳边:若有一天,超越这生老病死,又是何等光景?
百里屠苏隔空用手指描摹过欧阳少恭的脸庞,五官,闭上眼,一时多少往事,缓缓流过心头。
从乌蒙灵谷,他浴血而来,在天墉学艺,一身煞气。同门嫉恨和恐惧,他并非不知。师父、师兄和师妹是惟剩的至亲之人,师兄却也被自己这煞气所伤。这般诡谲命数,古怪黑煞,本来,如何相信缘分长久。
今日之缘,明朝逝水。
直到他下天墉,在翻云寨潮湿的洞穴里,见到那人。纵使被拘,依旧镇定自若,笑意然然。纵使自己冷漠相对,依然不改温雅笑意。
“适才忙于议论逃脱之计,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所谓‘屠绝鬼气,苏醒人魂’,是为‘屠苏’。”
“贱名金身,内藏玄机,这位百里少侠不简单。”(注1)
琴川之夜,琴歌一曲酬知音。情怀感念,终于妄念起死回生。
同路长行,有了伙伴。
百里屠苏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这一切,以前从来不敢奢想。
船行了一阵,终于靠了码头,到了珍珠滩。
百里屠苏抱着欧阳少恭下船,雨水已停,空气清新。考虑到如此行路不方便,百里屠苏便在滩口处挑了一匹枣红马,付过钱后,揽着欧阳少恭跃上马背,让他侧靠在自己身前。骏马长嘶一声,便向芳梅林奔去。
奔进芳梅林,只见丛丛梅花,疏朗有致。百里屠苏一拉缰绳,马速渐渐慢下来。然而这马儿被拘久了,欢快的很,总是走走就歪了方向,将口鼻埋进道旁的青草里,嚼上几口。这般安宁平和,百里屠苏心中柔软下来,低头看向欧阳少恭。那人还是无知无觉,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轻风吹过,暗香浮动,百里屠苏心中一动,从路旁摘下一只梅花别在欧阳少恭发间。
马儿一路缓行,时不时去偷咬口青草。这样平静的行了一阵路,欧阳少恭的气息急促起来。百里屠苏勒马停下。欧阳少恭眉头皱起来,剧烈挣动数次,梅花都滑落到衣襟上。
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欧阳少恭缓缓睁开眼。只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便是狠厉非常,一扭身将五指按在百里屠苏胸口上,杀气逼人,惊的马匹嘶叫一声,猛的抬进前蹄,差点将两人一同甩下马。欧阳少恭眉头一皱,另一只手狠狠勒马,连马都被惊得一动也不敢动。
欧阳少恭先不说话,迅速在马上环视过四周,又将目光聚集在百里屠苏身上。他眼底冰冷,毫无一丝笑意。百里屠苏知他疑惑,沉默片刻道,“欧阳先生,此为去琴川之路,屠苏曾与先生说过,在去蓬莱之前,想到琴川探访旧友。”
百里屠苏的模样仿若一切依旧,昨夜种种均不曾发生过。欧阳少恭心底冷笑一声,手上缓缓施力,“……百里少侠,昨夜之事,难道少侠这么快就忘记了?”欧阳少恭唇边缓缓曳开一丝笑容,“少侠欺骗在下,难道不解释一番么?”
欧阳少恭想到自己难得欣赏一人,不仅与他一同对敌,甚至还要陪他去寻找魂魄,却未想到,这人竟一直欺哄于他!
他见百里屠苏沉默不言,心中怒极,又觉遗憾,眼睛里像是含了两块冰,掌中缓缓吐力,似要将他毙于掌下。
血从百里屠苏和他的唇边一同滴下,欧阳少恭面色愈发惨白,五内俱焚,却仍是毫无撤手之意。百里屠苏与他眼神相对,明亮漆黑。
一时两人对峙,山风起,梅花落,焚寂忽然开始鸣响。
欧阳少恭的头发有几缕飘进百里屠苏眼里,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坚毅刚绝。
“先生欲知何事,屠苏若知,但无不言。”
注1:游戏对白,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在翻云寨相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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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修文)
作者有话要说:JJ抽了。otz
章十五 风吹鬓影,青琴古佛(中)
百里屠苏直视欧阳少恭,眼神坦荡。欧阳少恭心下一颤,暂停施为,一缕血挂在唇角,抬眼看他。
“雷严说,少侠本是在下的半身……此为何意?”
百里屠苏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方是妥当。他抹去欧阳少恭唇缘的血迹,缓缓道,“其实屠苏与先生均是半魂之人,而屠苏体内,正有先生的魂魄……其中的一魄,便是昨夜与雷严争斗之时通过焚寂,吸魂而来。……故先生昨夜伤得雷严,便犹如自伤,魂魄相连之人,一般而言,则是同生共命。”
欧阳少恭心念转动,一时间好像尘封的记忆被揭开一角。又是那段记忆,那人与他一同沿着旧路向前,雾气氤氲了面孔,潮湿的苔藓长满了石板的缝隙。直到一处紫气萦绕之处,那人放开与他相牵的手,背着剑,毫不犹豫地踏入沉厚紫气,脚下光晕流转,地上画有镌刻上古文字的法阵。
这些片断,陌生又熟悉,只是现下,却不是探询时机。
“哦?那么少侠与在下,却是同生共命的交情了?”百里屠苏正视着他,缓缓点头。欧阳少恭静默片刻,又沉吟道,“既然如此,百里少侠与少恭关系如此亲密~却佯装不识,不早点告诉在下,又是何意?”
百里屠苏摇摇头,神色哀伤。
欧阳少恭见他不答,神色一变,刚刚心内的猜想更是笃定。他语气渐渐冷下去,按上百里屠苏胸膛的五指逼迫一般地压下去,“依在下所见,恐怕少侠是怕少恭不肯同去蓬莱……”欧阳少恭眼神愈加危险,语速却是流畅轻柔,“百里少侠自知,融魂之法,在下必定了然于心。这凝魂破阵,世人皆以为不经之谈,不知其中秘辛。可惜在下倒是知道,这熔炼魂魄,何曾容易~至少要有一人肉身灰飞烟灭,所需魂魄被夺,剩下的~无用的魂魄也要一同散去,从此天地茫茫,永不再现~”
百里屠苏安宁平静,不带一丝慌张,却也不去辩解,眼神流转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良久后,他动了动,欧阳少恭警戒看他,他却只是拾起那只夹在欧阳少恭衣襟里的红梅。
欧阳少恭安静注视百里屠苏指尖红梅,香氲淡淡,梅枝傲寒,却又可经得几次风霜?人间之事,不过如此。
良久,欧阳少恭柔声道,“然而,少恭尚有一事不知~百里少侠却是得了怎样的好本事,连瑾娘也和少侠一同欺哄在下?”
百里屠苏神色出现明显的惊讶,似乎没成想欧阳少恭心思如此之深,竟猜想到此等地步。他嘴唇动了动,似要辩解。
瑾娘本属他信任之人,重要之事向来相托。欧阳少恭心中自是恨意大作,辩解之言难已入耳,心下认定瑾娘罔顾情宜,百里屠苏设计要夺他魂魄。一时另一番问询已经脱口而出。
“……百里少侠,那日你来青玉坛求雪颜丹,也是有意为之?”
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直直相对,眼神微澜,似有不忍。
欧阳少恭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烧了一片火,要将这一切焚烧殆尽。
百里屠苏慢慢将梅花别回欧阳少恭发间,直视他,缓缓点头。纵使他知道这点头意味这什么,但是事实如此,他不能否认。
“难怪,难怪……”欧阳少恭轻笑一声,咽下喉间一口血。他一向心思谨慎细密,凡事究根寻源,却在百里屠苏身上,破了规矩。他一直怀疑,为何他能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特别,难以割舍。
原来本就是魂魄牵引,过去种种在心里的残念。
“好个百里屠苏!”欧阳少恭长笑一声,称赞道,“在下原本只以为百里少侠胆识过人,却没有想到,连这心思也非常人可比!”
有备而来,步步为营,诱得猎物走进陷阱,这般深藏心思的功夫……真真甚于他人!
欧阳少恭短促一笑,眼角眉梢隐现杀意,“既然想要魂魄,少侠又何必久等?这上古凶剑不是有吸魂之力,不妨借给在下一用!”
百里屠苏一惊,身形微动,可惜已晚,欧阳少恭杀气森然,恼恨至极,哪顾煞气反噬。电光火石之间,焚寂已被欧阳少恭催动而出,瞬间握在手里,“噗哧”一声便没入了百里屠苏胸口,鲜血一时不受阻挡,酣畅而出。
百里屠苏脸色一白,四肢变得冰凉。强自忍了忍也没忍住,喷出一大口血,软软靠在欧阳少恭身上,血染红了他的脸侧,脖颈,肩头。
便在同时,欧阳少恭全身如同被刀锋掠过。那吸来的魂魄没有任何预兆,沿着剑身迅速渗过,直直冲入欧阳少恭身体。一时间疼痛排山倒海,迅猛而来,犹如洪水过境。欧阳少恭还有丝意识,一边暗自嘲笑百里屠苏之言果真不假,一边勉强记得握住手中剑柄。然而渐渐地,欧阳少恭开始恍惚起来,外界所有,全部都被排斥在外,仿佛跌进了一个遥远的回忆里。指节松开,焚寂从手中脱出。
百里屠苏咬牙拔出剑来,又是一股鲜血。他不耐的看了一眼胸口,将剑召回背上。然而只是短短瞬间,欧阳少恭已经跌出马背,百里屠苏皱眉,倾身向前,迅速伸手拉他,可惜身体太过虚弱,无甚力气。他被欧阳少恭的重量一带,两人便一起从马上跌落。
他们相拥着在路上滚了几滚,一直滚到路旁深处梅林里,方才停止。草地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迹,百里屠苏大口的喘气,两人身体交叠,湿润的草地晕开一片夭红。
百里屠苏勉强从欧阳少恭身上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手放在心脏处,不知痛苦一般默默用力按压。他胸口的伤口竟然开始奇妙的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直到差不多了,百里屠苏方环视四周,此处离得原路不远,只是好好一处,被他们弄的一塌糊涂。
百里屠苏又调息了片刻,待有了力气,方才去看欧阳少恭。只见他嘴唇青白,却被无意识的咬出血来。额上更是一层汗。融魂之苦,他曾亲身感受,何尝不知道其中之痛?更何皇不止身体之痛,还要再次经历魂魄最深处的记忆。
背叛,失去,死亡。
他用指滑过欧阳少恭眼角,感觉到些微的潮湿。百里屠苏叹一口气,若真的融魂如此简单,只需焚寂一物,怎要如此执着?
欧阳少恭果然只吸走了雷严拿走的一魄,却是不能夺得余下的二魂三魄。
二魂三魄,是为太古仙阵,玉横为介凝于自己身上,终非焚寂所能相破。终于还需同去蓬莱。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那日。
破阵改命,蓬莱天罚。雷霆之光,湿云压境。
天道不仁,衰谢零落。
欧阳少恭一身杏衫,抚琴立于山风之间,一时影动风吹,广袖舒展。
自己注视着他,缓缓闭眼之间,雷光天降,熔铸魂魄,身体为祭。
他不知是作为谁而活,却终于死有所得。
伙伴,青龙镇的百姓,得以保全。
不属于自己的,也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而缘分相寡的天命,终将不复存在。
然而百里屠苏惊讶的是,他竟然还有醒来的时候。韩云溪魂魄不知所踪,太子长琴的二魂三魄却还在。而且幸得地皇女娲重塑身体,神明怜悯,告知他一直有人在等他。他明白女娲所言之人,可惜生死茫茫,他与她早已无缘无份。
直待如许多年,魂魄稳定,也再不能耽搁,他终于来找到欧阳少恭,寻求一个结果。却从未想到,他已经忘记了这一切。
欧阳少恭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首先映在他眼里的,是天边的一团如锦红霞,好像记忆里方家二姐的红衣。他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竟见到了百里屠苏,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少侠恢复能力当真惊人……”他勉强坐起,略微黯然。
他本以为此番便了结这次孽缘,免得如同涉水,深处尤寒。可惜……看来焚寂对魂魄之事,终还是能力有限。怪不得百里屠苏定要去得蓬莱。
欧阳少恭站起身来,嘲讽一笑,“百里少侠当真好心计~少恭着实佩服~倒也是好的很,不若同去蓬莱,让在下看看鹿死谁手~”
语毕擦了擦身上血迹,便是甩袖先行。
百里屠苏注视着他背影,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欧阳少恭恢复了那一魄所承载的记忆。他昨夜融魄之时,刚刚经受:
太子长琴获罪于天,乌蒙灵谷血债难酬,翻云寨的相识,之后的执剑相杀,魂魄相夺……
误会重重,记忆残缺,只是既然自己所求,又有何怨。
百里屠苏快行几步,很快超过欧阳少恭,走在前头去寻那匹吓跑的马,一会便消失在一片暗红翠绿之间。
欧阳少恭缓缓沿路前行,忽然听见一声鸟叫,他停下来,抬起手腕,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便乖巧落下。抚了抚它洁白的羽毛,欧阳少恭从它腿上取下信笺,快速通览一遍,渐现讥诮之色。
信笺很快被团成一团,捏在手心,复又张开,五指之间只有纸灰簌簌而下。
他掩唇将血咳在手心里。
雷严啊雷严,少恭岂是这般忍不得之人?你若高兴,便尽管杀尽青玉坛之人,毁尽青玉坛之药!
待我恢复,只身赴宴,必让尔血债而还!
这时听到前方传来马嘶之声,百里屠苏真是好本事,不知怎么真的将那匹马寻回。百里屠苏骑在马上,在欧阳少恭身前勒马,见欧阳少恭微微发怔的样子,忽然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欧阳少恭不动,百里屠苏拽住他,拉他上马。两人一马,欧阳少恭侧过头,可见百里屠苏面露飞扬之色,仿佛心中减轻了什么包袱。一路马蹄踏梅,一时风起,百里屠苏的唇碰到欧阳少恭飘起的长发。
纵使前路茫茫,总归还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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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修文)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总是有修文的冲动==
章十六 风吹鬓影,青琴古佛(下)
两人一骑,踏起飞尘。百里屠苏催马快行,到了琴川之时,天已擦黑,暮色四合。冬意凛冽,这江南水乡,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缱绻柔媚。
明日就是除夕,琴川长街,热闹不减江都,吆喝叫卖声不绝如耳,可见发展之盛。
客栈旁有一个老人立在风中,须发尽白,笑着捏各种形状的糖人。身前围了一群孩子又吵又蹦,长命锁在脖子上叮当作响。
两人默不作声,一身血色,一路走向客栈。倒没想到,把那群孩子吓得连声惊叫。
几个胆大的瞬间跑了个没影,只剩下几个胆小的孩子,愣在原处。其中一个女孩子尤为可爱,脸圆圆的,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微微泛湿,颈上长命锁,腰间鱼形带,仰着头愣愣看向两人。
百里屠苏见状上前几步,似要开口解释,那女孩却更是眼光闪动,眼底亮晶晶的,好像要有泪流出来。百里屠苏脚步一顿,很是尴尬,一时进退两难。欧阳少恭似是觉得有趣,嗤笑一声,径自掀帘入了客栈。他向掌柜要了一间上房,沐浴后换好备用衣物。
当欧阳少恭穿一身白衣下楼的时候,百里屠苏已经打理完毕,坐在客栈大堂里独自饮茶。百里屠苏见他下来,放下杯子站起身,一身凛冽剑气引得旁人注目私语。
见这状况,百里屠苏该是在等他,只是不知为何?难道一起访友?又或者,过去情仇,俱当梦矣?这倒是委实可笑了。
欧阳少恭既已想起过往,自知百里屠苏所访何友。他取了方如沁的魂魄,炼得仙芝漱魂丹,从此幽魂一抹归玉横,轮回转世,再难相觅。在方兰生心里,两人之仇,自是不同戴天。又加九霄环佩已毁,无乐相伴,再加百里屠苏欺骗之事,他此时心情不佳,暗自恼怒非常,实在不愿费心再起事端。
更何况心中还有要事。
欧阳少恭懒得多想百里屠苏所为,表面上的礼数却是周全。
他走到百里屠苏身前,开口道。
“百里少侠,在下的琴毁在江都,到了琴川,想起一制琴旧友,便正打算去新寻一把琴。不知百里少侠要往何处?”
百里屠苏摇摇头,双眸明亮光润,似是含情。“……这便要过年了,先生是否还需办些年货,告诉屠苏,屠苏去一并采买。”
欧阳少恭略微诧异的挑了挑眉,复又露出一个笑容。
“少侠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琴川,少侠自知,哪有什么少恭的朋友,不过是些仇人罢了~年货又有何用?”
语毕,欧阳少恭拱手告辞,自去寻琴。百里屠苏静了半晌,眼底欣喜之色渐渐退去。在他的听觉里,周围欢笑渐渐隐去。
欧阳少恭对他,似乎又如最初。或许更甚。
近在咫尺,心远天涯。
欧阳少恭在长街缓缓而行,细细品味这久别的世事人情。上一世他和百里屠苏争夺魂魄,最后只觉一阵刺骨疼痛,便是神智昏溃,痛晕过去。醒后也不复记忆。只是,他本该散魂而亡,没想到,又能在这世间走上一回。百里屠苏竟也没死,而且还占有他的魂魄。两人之间的纠缠,倒是不止不休了。
有时想起这些过往,欧阳少恭忽然会觉像是在一场梦中,仿佛历历在目,又全然不同。
就像这琴川,也曾经出现在他的梦里,景色依旧,人事全非。
欧阳少恭转了一个弯,路过欧阳家旧地。欧阳家早已衰败中落,那里成了一个胡姬酒馆,酒旗迎风,猎猎作响。他停在酒馆门前,有个酒客醉醺醺的跌出来,一身酒气。欧阳少恭心底一动,趋前几步,终非旧人。
他又向前行,复转了个弯,便到了方家门口。门口的丫环早不识得他,遮遮掩掩用眼神瞅他。欧阳少恭在方家门口石狮旁站立片刻,向里看去,只见到青石照壁,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浓厚的苍凉,见证这日月变换,寒暑交替。
似是有所感触,欧阳少恭轻轻一笑,继续向前,便到了琴川的繁华长街。
摊铺连缀,人声鼎沸。女子笑语嫣然,男子衣采风流。
他边走边暗暗计较未来之事。身体恢复还要几日,等到一切整顿好,便去青玉坛亲看诛毙雷严。此次定不失手。